遇到一个陌生的应该是神仙的人, 对方主动报了姓名,那他应该怎么介绍自己呢?
政崽认真思考着,向素女摆摆手, 示意她躲远一点。这种程度的战斗, 就别让厨子参与了。
素女便轻巧地退去,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
然而哪吒一秒拆了政崽的台,直接给杨戬传音,捅破了窗户纸。
政崽听不到这个传音,但他猜到了,因为杨戬的神色微妙地浮动了一下, 从那种有距离感的克制礼貌, 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温和来。
“这样看也算是故人之子了。”杨戬甚至笑了笑。
“什么故人?”哪吒奇道, “你认识他父母?”
“父母倒不认识。只是我当年曾经化名为李冰之子, 帮他修建都江堰, 蜀地从此成为天府。那时候的秦王, 后来好像被人称为昭襄王吧?”
杨戬回忆往昔,轻描淡写的, 没有过多渲染。
哦, 又一个认识昭襄王的。
昭襄王还是活得太久了,好多故事都与他有关。
哪吒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 确实有这么回事, 都江堰那边还有李冰和你的庙呢。”
百姓们总是这样, 会自发地铭记所有值得铭记的人, 尤其这种功济万民的。
但政崽一直有点奇怪, 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名声并不算好, 那为什么还会有好几座庙呢?
那些给他塑造神像, 又把他放进大禹庙里的人是怎么想的呢?
秦灭的那么快, 后面紧跟着的汉朝,官员们又怎么会允许,那么大的一座庙里放着始皇帝呢?
更别提还不止一座庙。
民心,真的是好复杂的东西。
“我名为政。”不管哪吒说了什么,政崽还是要回复杨戬的话的,不然多不礼貌。
“很好的名字,很适合你。”杨戬微微点头,含了一点从容自若的笑意,“你是来观看怎么处置无支祁吗?”
“嗯!”政崽用力点头,“能不能杀了他?”
他心心念念全都是干掉无支祁。
以德报怨不是他的风格,以直抱怨他都嫌不够。
十世之仇,犹可报也。
别人给了他一巴掌,至少要还回去两巴掌才行,不然不是白白挨打了吗?
他对无支祁没有敌意,是无支祁先来祸害的他,若不能十倍百倍地还回去,怎么能算公平?
“杀不了。”杨戬干脆地回答。
政崽抿着唇,冷起小脸,闷不吭声。
“但可以把他重新封印起来,若气不过的话,每天来打他一遍。”杨戬瞅瞅孩子气鼓鼓的脸,建议道。
“他上次是怎么跑出去的呢?”幼崽耿耿于怀,深刻怀疑封印的含金量。
“之前是二十八星宿组成的星宿阵,用的是星辰之力,锁住无支祁的力量,将他镇压在龟山下的水底。阵法本身没有问题,但时间久了,无支祁参透了这个阵法。”杨戬无奈地解释。
“啊?”政崽惊呆,“所以他就跑出来了?”
哪吒啧了一声,哼道:“别那么大惊小怪的,无支祁又不是蜚那种没脑子的,再精妙的阵法,看了两千年还有看不懂的吗?”
两千年!
比八百多多少来着?政崽莫名其妙开始计算,数字太大,没算出来。
但感觉很久很久了。
“他跑出来几次了?”政崽很关心。
“目前知道的是两次。”哪吒道,斜睨了崽崽一眼,“全让你给撞上了。”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杨戬都忍不住犯嘀咕,与哪吒道:“他的运势向来如此吗?”
“呵。”哪吒毫不客气地嘲笑,“可不是吗?昨晚差点被无支祁吃了。”
“才不会被吃掉。”政崽不服气。
哪吒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一丁点大的小毛孩吵架。
“不是要打无支祁吗?”政崽记挂着正事呢。
他心里大概有一个小本本,写满了所有要处理的事。
“这不正打着呢吗?连李靖都端着他那塔,装模作样的呢。”哪吒随口回答。
“李靖?”政崽满脸问号,“药师?”
“什么药师?”哪吒莫名。
“李靖的字。”
“什么鬼东西?”两人互相瞪了一会眼睛。
“李靖啊,是个将军,家里养了大老虎的,阿耶喜欢他家的老虎,爪爪好脏。”幼崽描述得可仔细了,绘声绘色的,“还掉毛!毛都沾我手上了。”
哪吒不由自主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赶忙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哪来这么多话?一开始还以为你又安静又乖巧呢。”
他露出了一种带孩子带烦了的不耐烦,顶着一张少年脸,竟显出沧桑来。
杨戬看得津津有味,笑道:“小哪吒也开始带孩子了?”
“谁愿意带他?麻烦得很。”哪吒抬起下巴,不肯承认。
“你闯进我房里,拉我起来帮忙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杨戬打趣道,“那叫一个着急啊。”
“打无支祁呢,不能着急吗?”哪吒振振有词。
“你的管辖范围,扩大到泾水和淮水了?我怎么听说……”
“咳!”哪吒清清嗓子,转移话题,“忙正事呢,师兄你别打岔。”
政崽还在琢磨李靖的问题,恍然道:“哦,不是药师,是哪吒的父亲嘛?”
“你是想挨打吗?”哪吒凶巴巴地警告。
幼崽马上手动闭嘴,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巴。
“这么多神仙在,好歹面子上过得去。”杨戬压低声音。
“就像你对玉帝?”哪吒瞅他。
也就是关系够好,不然这对话,分分钟都可能翻脸。
玉帝又咋啦?政崽真的很好奇,但事有轻重缓急,他忍住了没问。
“在这待着,我去会会无支祁。”哪吒把崽崽拎起来,直接塞杨戬手里,“这小孩就交给师兄你了。”
“我?”杨戬有点儿茫然,“帮你带孩子?”
“什么叫帮我带孩子?你治所在灌江口,跟他不算有渊源吗?”哪吒理直气壮。
“这也算的话,那我跟太多秦王有渊源了。”杨戬吐槽这个逻辑。
“保护弱小啊,师兄。”
“我不弱小。”政崽碎碎念。
杨戬和哪吒一言难尽地看着这崽的体型,默契地忽略了这没有说服力的反驳。
哪吒踏着风火轮飞下云头,云上的神仙们纷纷往下张望,那个塔座子也是如此,没有人注意这边的对话。
细腰白犬人立而起,扒拉着主人的手,对这没见过的小孩十分好奇,摇头晃脑地想多看两眼。
“别玩了,去帮一下哪吒。”
狗狗热情地叫了一声,仿佛踩着无形的阶梯,几步纵跳,就跳跃到了淮水里。
“看得见吗?”政崽向下望去,除了云层和深深的水面,只有模糊的光影,根本看不清。
“我有天眼。”杨戬淡定道。
“我没有。”幼崽失落地垂下大尾巴,搭在杨戬手上。
养了一堆宠物的二郎真君,看了看政崽的大尾巴,矜持地没有去摸,而是问:“你想凑近看?”
“嗯。”
“也不是不行。”杨戬微笑,“我也有两分水神的职司,带你去看着热闹,还是能做到的。”
“多谢你。”政崽对杨戬的好感度飞涨。
二郎真君带着孩子,纵光而去,毫不停留地遁入水中。
刚一入水,就看见一只巨大的猿猴挥舞着锁链,与哪吒庚辰等人,战得热火朝天。
一显出本相,似乎就露了血条,那种高深莫测的幕后黑手的味道,马上消失殆尽。
政崽睁大眼睛:“好大的猴子。”
可不是很大吗?简直像一座小山一样,偏偏动作迅疾如电,辗转腾挪如风似水,轻利疏忽,一脑袋白毛迸发出无数钢针似的尖刺,向四面八方射出。
别说哪吒这些挨得近的,纷纷用法器去挡,就连天上那群围观的气氛组,也七手八脚地躲避。
幼崽的心刚提起来,就见杨戬眉心闪过一道异光,逼近的钢针瞬息之间湮灭成粉,散在三尺之外的淮水里。
“哇!你好厉害。”
杨戬笑笑,没有再靠近,而是朗声道:“这又是何必呢?无支祁,你千辛万苦逃出去,就为了偷几只牲畜吗?当年叱咤风云、心比天高的淮渎水神,如今沦落到这种地步,你自己不觉得可怜吗?”
淮水可不是一般的水,古时候将四条独流入海的水叫做“四渎”,分别是江河淮济,远比普通的水流要显得尊贵。
这一点,在祭祀的时候,表现得最明显。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地位很高的。[1]
可惜无支祁屡次作乱,把自己作成妖了。
无支祁哈哈大笑:“你这个玉帝的外甥,在这说什么屁话?你娘思凡下届,和凡人生的你,却不知你娘当初被压在桃山下的时候,是不是也很可怜?”
杨戬竟一点也不怒,不咸不淡道:“我娘有我来救,你呢,你有谁来救?”
无支祁大怒,甩着锁链,劈头盖脸地抽过来,直冲杨戬而来。
政崽紧张地快蹿出去了,杨戬却按住他的尾巴,飞身躲开,身姿灵活优美,衣袂飘飘。
那锁链就擦着他的衣角,被单手执的三尖两刃枪一招打飞,改变了原有的轨迹。
“你花了两千年破了星宿阵,又花了八百年破了天罡阵,下次你准备花多少年?”杨戬诛心道,“多么可怜的水神,人间的祭祀一口吃不到,饿又饿不死,活又活不好,永远不见天日的时光,也不好过吧?”
大禹笑得前仰后合,配合道:“可不是吗?哎,无支祁,你知道人间现在是什么季节吗?你瞧不起我靠香火成神,那你自己的香火呢?你还能收到哪怕一根香吗?”
政崽疑惑道:“他收不到吗?”
“他凭什么能收到?”大禹嗤笑,“我治水的时候,就数他闹得最凶,淹我城邑,毁我河堤,使我黎民死伤惨重,没有割下无支祁的脑袋,告慰死去的生民,都是我力不能逮的缘故。”
原来禹也一直耿耿于怀。
女娇默不作声地施法,顺便给政崽也加了加蓝。
庚辰游走在无支祁四周,始终没说话,只围追堵截,与无支祁硬碰硬,彼此搏杀。
庚辰也是龙,只是背上长着翅膀,鳞片如钢铁般坚硬,蛮力对蛮力,一时不分上下。
但哪吒时不时地找机会给无支祁两下,优哉游哉的,再加上大禹用鼎控住了周遭的水流,阻止无支祁发动水神权能,这激战虽猛,胜算的天平,却是逐渐向天庭这边倾斜的。
哦,差点忘了还有只狗狗。
狗狗一个爆冲,张开满嘴尖牙利齿,狠狠给了无支祁一口。
无支祁的小腿上多了只狗,发狠地一蹬脚,这深渊与龟山同时剧烈晃动起来,哮天犬死活不撒嘴,硬生生给无支祁咬出血来。
“他会流血的!”政崽眼尖。
“会,但恢复得很快。必须趁现在……”杨戬不需要提醒,在场的谁不是身经百战,纷纷趁他病,要他命。
庚辰全力将无支祁撞飞到龟山上,哪吒的缚妖索随即跟上,缠住无支祁的脖子,用力勒紧。
阵法的光芒刹那间爆发,四象齐鸣,各自带着阵旗,踏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木引脉,金锢魂,火焚心,水定根,加之中间的龟山之土,合力压制无支祁的狂暴。
然而无支祁绝不肯如此就范,他大吼一声,罡气与煞气震得鼎都上下浮动。
天地似乎都抖了三抖,水底掀起疯狂的龙卷风和漩涡,无支祁甩开咬着他腿的哮天犬,冲破水面。
“糟了。”不止一个人面色一变,追击而去。
政崽磨牙,盯着无支祁逃窜的方向,心中愤愤。
白毛猿猴撞散了一层云头,云上的神仙们纷纷人仰马翻,躲之不急。
什么?为什么要躲?
出个公务而已,没必要拼命吧?哪吒和杨戬都在,还能轮到他们出手?
难道他们比哪吒和杨戬更厉害?
就这么一照面,手快的还能掏掏法宝,意思意思给无支祁吹个头发,放个小烟花,手慢的还倒在云上没爬起来呢。
比如说风雨雷电那四位社畜组合,他们能打过谁?天庭文职公务员,不是用来打架的。
唯一能算上战力的,竟然是托塔天王李靖。
李靖威严地掷出塔去,大声喝道:“妖怪!休走!”
那塔也有几分真厉害,佛光普照,顷刻间就罩住了刮起旋风的无支祁,将他暂且困住,犹如施了一个定身法。
按理说,甭管能定住多久,只要这时候庚辰反应够快,把无支祁打回龟山下的四象阵里,一切就皆大欢喜。
但是!
但是此时此刻,离无支祁最近的是庚辰、哪吒和杨戬。
排名不分先后,因为他们都极快。
就这么一瞬间,哪吒与杨戬并肩而飞,通过灵契与政崽说了一句话。
“上!把那个塔吞了,我以后随叫随到。”
因为是私聊频道,哪怕是近在咫尺的杨戬,都没听到这句话。
杨戬只觉怀里一轻,抱着的小宝宝就消失了。
巨大的玄龙横空出世,拼尽全力,把无支祁和塔都吞了。
塔座子李靖:“!!!”
杨戬:“?”
庚辰: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我打了半天的猿猴呢?怎么还有龙抢猴的?
大禹和女娇面面相觑,落在化为孩子样的政崽身边,关心道:“没事吧?肚子痛不痛?”
天上观战的,水里布阵的,所有的神仙们,忽然之间,全都将目光看向托塔天王空空如也的手。
空空如也!
然后刷刷扭头,看向神色微妙的哪吒。
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尔雅》《礼记》
塔座子李靖:[害怕][害怕][害怕]
围观的神仙们:[捂脸偷看]偷偷看看。
杨戬内心:[坏笑]
哪吒:[撒花][墨镜]
我们政崽:[让我康康]
第62章 塔座子的惨叫
这个时候无支祁已经不重要了, 任务也已不重要了,封印那就更不重要了。
连底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那几只神兽都翘首以望, 更别提云上的这帮神仙了。
他们屏气凝神, 仿佛一下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哪吒却微微地笑了一下,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些人在等什么,甚至诧异地问:“都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长花了吗?”
脸上确实没长花,但是莲藕是会开花的。
不过哪吒不会开花给这帮人看。
李靖僵硬得像个冰雕,干巴巴道:“这……我的玲珑宝塔呢?”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哪吒轻轻松松, 无辜地反问。
政崽捂着肚子, 茫然地左看看, 右看看:“无支祁真的消失了吗?我怎么感觉他还在。”
大禹叹气:“淮水还在, 他就还在, 因为他就是淮水之精。”
“那, 我现在要怎么办?”政崽小声问。
杨戬开了额间天目,扫视了一圈淮水, 安慰道:“淮水之中, 暂且没有无支祁的踪迹,但他气息未绝, 兴许会自其中再生。”
“再生?”政崽抓住了重点。
“所以说他很麻烦。”大禹抓狂地扯了扯头发, “真不是我们不想杀他, 实在是杀不了, 封印的时候也是拼尽了全力的, 但这混账每次都能冲破封印。束缚他的锁链被他拿来当武器, 封印他的锁灵阵被他自己学去用了……”
大禹也愁, 无支祁是他老仇人了, 他哪次不着急?
女娇捏着孩子的小手,先给他施法做检查,又通过灵契感知幼崽的状态,忧虑道:“若有任何不妥之处,务必随时告诉我们。”
“对,就像昨晚一样,得亏你反应快。”大禹赞同。
哪吒滑过来,绕着政崽转了一圈,仔细看看:“我看着还行,没有被无支祁撑破肚子的迹象。”
这话说得也太吓人了。
政崽被唬了一跳,连忙掀开衣服下摆,瞅瞅自己的小肚子。
圆乎乎的,像个白面馒头,啥也看不到。
“乱讲,才不会被撑破肚子,又不在肚子里。”政崽很确定这一点。
哪吒伸手弹弹这duangduang的肚子,一副没眼看的表情:“那你掀衣服干什么?”
“?”对哦,那他掀衣服干什么?
政崽傻乎乎地放下手,抗议道:“都是哪吒的错,故意吓唬我。”
“我可没吓唬你,无支祁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哪吒随口道。
云上的神仙们保持静默,像一群上班摸鱼看热闹的,就差拿点吃的给这热闹助助兴了。
庚辰摸不着头脑,瓮声瓮气地开口:“那无支祁,还打吗?”
神仙们齐刷刷地看向这老实应龙,没人接这个话茬。
应龙收敛着翅膀,盘踞在大禹附近,用翅膀尖尖上的羽毛,戳了戳大禹的后背,接着问:“还打吗?”
“唔……”大禹也犯难。
李靖如同机器人似的,不自然地问:“我的玲珑宝塔……”
“塔一时半会怕是拿不回来了。”杨戬好心地通知丢塔当事人,“哪吒的混天绫乾坤圈,至今都没拿回来呢。”
“什么?”李靖的天塌了,人也裂了。
庚辰恍然大悟:“哦,难怪,我说怎么没看见,哪吒三太子用混天绫和乾坤圈。他以前最爱用这两个法宝了。”
围观神仙们有的刚发现这个现象,也有的其实早就发现了,并且十分好奇,直到现在才知道了标准答案,纷纷茅塞顿开。
哦~原来如此,这瓜可太好吃了!
“我的塔,我的玲珑剔透舍利子如意黄金宝塔……”
什么东西在后面颤颤巍巍啰啰嗦嗦的?
哪吒耳朵失灵一般,只顾着关心:“那就这样吗?”
大禹也拿不定主意:“这只能关无支祁一时吧?”
“总不能把这孩子放四象阵里吧?”庚辰嘴快。
此话一出,后面那个念叨塔塔塔的,马上急道:“对对对,把这不知何处来的小龙投四象阵里去,既能封印无支祁,也能趁他不能动弹,把我的塔取出来?”
“你说什么?”哪吒猛然抬头,冷漠地盯着李靖。
李靖一时头皮发麻,但惦记着他的塔,硬撑着一口气,没有做出后退的举动,努力绷着严肃的脸,一板一眼道:“是你上天请的玉帝法旨,也是玉帝命令我等来封印无支祁。如今旨意没有完成,如何对玉帝交差?”
拿玉帝来压他?
“为了交差,就可以把这么小的孩子,扔进四象阵里?”哪吒冷嘲,“不愧是托塔天王,真是好一副慈悲心肠。”
这跟当面踩李靖的脸有什么区别?谁不知道他们父子之间那点劲爆的事?
李靖一贯知道哪吒是什么性子,其他神仙也没有不了解的,当下把嘴巴闭得更紧了些,绝不敢火上浇油,以免殃及池鱼。
“你!”李靖憋得脸发紫,甩袖闷怒,“那玉帝驾前,你自己分说去吧!”
“我又不是没长嘴巴,当然会说。”哪吒向崽崽伸出手。
幼崽顺势给出双手,轻盈地落到哪吒怀里。
“他……你……我……我的塔……”李靖憋屈得一句话断成好几截,“总该让他把塔还我。”
该政崽表演的时候了,他睁大眼睛,用最懵懂无辜的表情,试图萌混过关。
“我不会还。”
“什么?”李靖快晕过去了。
幼崽认真解释:“我只会吞,不会吐。”
“什么!”李靖提高声音,“你是貔貅吗?”
“我不是貔貅。”政崽下意识反驳,然后又问,“貔貅是什么?”
“一种没**的贪吃神兽,爱吃金银宝贝,只吃不吐。”大禹随口回答。
女娇踩了禹一脚,嗔他言语粗俗。
“我才不是没……”幼崽说了一半,被哪吒捂住嘴,“别什么话都学,到时候你父亲要觉得,我们把你教坏了。”
“哦。”政崽很乖,马上就不说了。
李靖更急了,向这孩子一探手,哪吒漫不经心地侧滑半圈,完美地避开了他,反手打掉了李靖的手。
“有话就说,别动手动脚的。”
“我要带他去见玉帝,我还就不信了,没有神仙能把我的塔取出来!”
大禹向女娇挤眉弄眼,蛐蛐道:“看他急的。”
“天王莫急,哪吒的法宝也被吞了,你看哪吒都不急。”杨戬言笑晏晏。
那是一回事吗?!
李靖不敢对杨戬怒目而视,焦灼地看向同事们。
庚辰转头梳理自己的羽毛,风雨雷电各自低头欣赏自己的法器,四象们扯旗子的扯旗子,舔毛的舔毛,一个比一个忙。
天兵天将就更别提了,纷纷低眉敛目,凝视这脚下的云彩。
这云,可真云啊。
“总之……”李靖还想说什么,哪吒一个瞬身,闪到李靖身侧,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是不是忘了,你已经没有塔了?”
李靖脸色剧变。
“是什么让你以为,我还会听你的话?
“你是想死在这里吗?
“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李靖瞳孔地震,终于没忍住,往后退了两步。
这一退,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作为父亲的尊严和心气,被这短短几句话斩杀得七零八落。
这一千多年,因为玲珑塔才产生的表面融洽,顷刻间撕得粉碎。
他甚至在极度的屈辱里,都不敢坚持自己的观点,也不敢再和哪吒呛声,只能狼狈地带天兵回去。
风雨雷电组合看热闹还没看够,很遗憾哪吒没有动手,意犹未尽道:“那我们,我们也走?”
“不然呢?”哪吒疑惑。
“哦哦,那我们走了,三太子辛苦收个尾。”风婆云童雷公电母这才退去。
“我以为你要打他。”政崽小声。
“这么多人都在,现在动手岂不落人话柄?你信不信,他以后走路摔一跤都会认为是我干的。”哪吒似笑非笑,“听到我的声音,他心里都发抖,惶惶不可终日。我喜欢看他一直活在这种恐惧里。”
“但你并没有动手。”
“其实我已经没有打算杀他了,但是李靖不信。”哪吒干脆道。
“真的吗?”杨戬侧目。
“师兄这说的是什么话?万一哪天李靖吃错东西毒死了,难道也是我动的手吗?”哪吒理直气壮。
所以李靖接下来是会平地摔摔死,还是一不小心吃东西毒死?
“神仙也会被毒死?”政崽诧异。
“小孩子家家的,别问这么多。”哪吒斥他。
女娇笑道:“毕竟是神仙,倒也没那么容易死,只要不魂飞魄散,复活也方便,不必太担心。”
大禹低声告诫哪吒:“别用你自己的法宝,那太明显了。”
哪吒头一昂,展眉而笑:“我心里有数。”
他到底不是一千多年前的那个哪吒了,那时候他恨意滔天,非杀李靖不可,追着李靖砍。
现在却能像看笑话一样,漫不经心地蔑视李靖狼狈惊恐的姿态了。
多好玩啊,跟东海那老泥鳅一样,一见他就哆嗦。正好师父刚给他炼了新的法宝,就拿李靖来试试好了。
能做哪吒的试验品,是李靖的荣幸。
哪吒抬手,袖子里飞出一道红色的光,直冲李靖离开的方向而去。
在场的众人全当自己眼瞎,连杨戬这个有天眼的,都转过了头。
唯有政崽,极力张望,真的很好奇,很想跟上没塔的李靖,看看后续会发生什么。
远远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云上摔落了下去,似乎还夹杂着没塔的塔座子的惊恐叫声和天兵天将乱成一团的呼声。
“什么东西掉下去了?”政崽睁大眼睛。
“管他什么东西。”
哪吒手动把宝宝的脸偏过来,没好气道,“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死神仙吗?”
“没见过呀。他真的会死吗?死掉之后会变成什么呢?”
“你想看?”哪吒睨他。
“嗯嗯!”
“不给小孩看。”
政崽垮下脸,只能发挥想象。
风雨渐收,杨戬不知从哪掏出个骨头,往远处一扔,哮天犬高高兴兴地追上去,叼在嘴里跑回来,送回杨戬手里,蹲下来摇尾巴。
他们故意在此耽搁,仿佛在给哪吒做不在场证明。
因为看不到脱塔李天亡的热闹,政崽很是遗憾。
幼崽的目光便顺着骨头放出去,又顺着飞奔的狗狗收回来。
“你有没有哪里不适?”女娇柔声问。
“现在还没有。”幼崽摇头。
“别都垮着脸,明明是好事,都这么紧张做什么?”大禹爽朗地笑笑,“现在无支祁不能作乱了,托塔天王的塔也没了,双喜临门啊,值得大大庆祝一番才对。”
确定只是塔没了,而不是人没了吗?
刚刚那声惨叫可是直冲云霄,余音袅袅。
女娇舒缓了下神色,配合地邀请道:“难得与二郎真君及四象同聚,一起用个餐食如何?”
按理说,神仙饿不死,但显然很多神仙都保留着吃东西的习惯。
“此处亦有禹王的庙吧?”杨戬没有拒绝。
“当然。”大禹落下云头,热情地对四象道,“我请客,吃吗?”
“有酒吗?”“有肉吗?”“我要吃酥山,我听说人间有很多很好吃的酥山。”“我不想去,我要回家。”
玄武的声音被其他几位淹没了,他们连拖带拽的,裹挟着大乌龟参加聚会。
原来庙宇,是个聚餐的地方啊。
那鼎,就用来煮食物了?
片刻后,政崽望着桌案上的小鼎,哪吒吹了口气,那鼎下面就烧起了火,热气腾腾。
大禹不停地从一个大鼎里取出食物,分落到各个桌案上,笑道:“刚好人间节庆过了不久,生食熟食都管够,酒肉茶点应有尽有。”
政崽瞅瞅大鼎,又瞅瞅小鼎,确定它们不是禹用来控水的法宝,才松了口气。
不然感觉好脏哦。
“没有冰镇的葡萄酒和酥山吗?”朱雀看了又看,十分遗憾。
“人间才正月,谁吃这个?”青龙用爪尖叉起一块蒸好的腊肉,一口送进嘴里,“你说(嚼嚼嚼)人族怎么这么会吃呢?(嚼嚼嚼)比生肉(嚼)香多了。”
杨戬把一装炖肉的小鼎放哮天犬面前,摸摸狗头:“吃吧,味道不错。”
哮天犬这才开吃,比四象这种半野生的要文雅多了。
政崽看得稀奇,略过青龙——龙他见多了,毫无新鲜感,先去瞅白虎,好奇道:“白色的。”
“白虎,当然是白色的。”哪吒道,“会吃饭吧?想吃什么自己拿。”
“不是随叫随到嘛?”政崽仰脸瞅他。
“我不是在这儿吗?”哪吒没好气道,“你还指望我喂你?”
女娇给孩子盛了碗蛋羹,撕好一条一条的鹿肉牛肉,摆上柿饼枣栗,哄道:“吃点吧,等会儿让哪吒送你回家。”
“嗯。”幼崽乖巧道谢,挨个一口一口品尝,“阿耶喜欢老虎。”
“那你问白虎愿不愿意给你养。”哪吒怼道。
幼崽真去问了,他哒哒哒跑到对面四象那里,抬头问白虎:“你愿意给我养吗?”
“哈?”威武帅气的白虎张大嘴巴,啃了一半的羊脊骨差点掉下来,“我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话。”
他化为人形,低首与幼崽分说,“我等四象,镇守四极,掌二十八星宿,除非玉帝有令,不然就算是三清四御的法旨,我们也是可以拒绝的。懂不懂啊你?”
“吹牛吹得比牛魔王还大。”哪吒不客气道,“三清四御真来了,你比哮天犬还听话。”
哮天犬美滋滋啃着糟鹅,猛地扭头,汪呜一声表示疑惑。
朱雀笑话道:“这不没来吗?还不许酒宴上吹吹了?”
“凤凰?”幼崽随即看向朱雀。
彩焕辉煌的朱雀微微摇头:“我是朱雀,可不是凤凰。”
“阿耶画的凤凰就长这样。”
朱雀也化为人形,彩衣华服,丰容靓饰,她侧首含笑:“等夏天的夜晚,你在院子里摆上一桌酥山果子酒酿,默念我的名字,兴许我会过去尝一口。”
“那阿耶一定会很高兴的。”政崽的眼睛亮起来。
“若是有操琴吹箫的,那就更好了。”朱雀牵了牵幼崽的手,“你生得这般标致,有没有打算学琴?”
“我本来就要学的。”政崽一口答应,而且积极表示,“我阿耶会弹琵琶。”
“啊对,人间已经流行琵琶了。”朱雀悠然向往,“真是许久没有往人间去了。”
她似乎对人间烟火颇有留恋,政崽就积极应道:“琵琶也很好听的,脆脆的像珍珠。”
“是吗?”朱雀笑意盎然,“那找个机会,是得听一听。”
“你们平日很忙?”政崽问。
“我们是星象,自然是很忙的。”朱雀叹道,“难得能这般聚一起,只为了品尝美食。”
“我还以为神仙都吃仙丹,哪吒就不怎么吃东西。”政崽嘀咕。
“又嘀咕我什么呢?”哪吒斜他一眼。
玄武闷不吭声地吃着虾,庚辰接了一句:“人间是不是还在打仗?有谁看见麒麟没有?我上次找他没找着。”
“麒麟不是在人间吗?”青龙吃得正欢,含糊不清道,“紫微帝君下凡的时候,他跟着去了。你们不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放心,塔座子的戏份(下场)后面还有。[坏笑]
第63章 反骨仔们的小算盘
“什么?紫微大帝下凡了?”庚辰震惊扭头, “我怎么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不知道?”青龙拿起烤全羊,连骨头带肉吃得正欢, “紫微星动得那么明显, 你看不到吗?”
“紫微帝君?”政崽心中一动,左顾右盼,“很厉害?”
“他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青龙话说一半,就被朱雀截断。
“三清四御,紫微大帝乃四御之一,他若下凡, 必为圣君。麒麟向来只喜欢仁君, 是以会主动寻找, 陪伴左右。”
“紫微……”政崽念叨着, 回到哪吒身边, 小声道, “所以你那时候连法宝都不要,就跑掉了?”
“瞎说什么?好像我怕了谁似的。”哪吒捏捏孩子的脸。
政崽却托着腮, 叹了一口气。
“呦, 怎么还不高兴了?”哪吒奇道,“这不是好事吗?”
“好在哪里?”政崽不这么觉得。
当他顺着四象们的话, 把李世民与紫微帝君转世这样的身份等同的时候, 便由衷地生起了一种奇怪的、不舒服的感觉。
阿耶是阿耶啊, 跟什么紫微有什么关系呢?
这显得李世民每一次冲锋陷阵的冒险, 都好像结局已定的流程, 所有殚精竭虑的筹谋, 都抵不过天命内定似的。
十七岁少年的一腔热血, 太原起兵的意气风发, 浅水原的生死攸关,硬撑着病体救援的千钧一发,冷冷的月色与血色每一次交叠,身中数箭哀哀濒死的特勒骠……
一场又一场战斗中拼杀出来的秦王,原来不过是某位神仙下凡,完成一个任务吗?
“对神仙来说,人的一生,真的很短吧?”政崽忽然冒出这句话来。
“小小年纪,老是愁什么?”哪吒嘲笑,“愁这愁那,日子不过啦?”
“虽然短,但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蛮有趣的。”大禹笑道,“我记得我勘测过的每一条河流,疏浚河道,踏遍山水,回到家的时候,晒得黑不溜秋,启都不认识我是谁了,拿着陶罐很警惕的样子,差点没砸过来……现在想来,简直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时间过得真快啊。”
“启那时候还小呢,你一走就是三年,认不得你很正常。”女娇淡然一笑,“ 我们涂山氏,若修炼有成,活个几千年不成问题。禹活着时,我在他身边;禹死了,我就在启身边。他们都逝去,我就回涂山去了。”
“诶?”政崽惊诧,“可你们,如今不还在一起吗?”
“因为我又去涂山请她了。”大禹笑眯眯,面有得色,“就像当年我第一次见她一样,涂山那些小狐狸,还会帮我编花冠,叫我送给女娇呢。”
“禹王与女君,倒是很圆满。”杨戬挠挠狗头,自己一口没吃,把狗喂饱了。
“我为凡人的时日很短,大多忙着修炼,不过我成仙后仍住灌口,架鹰跑马,与兄弟们四处打猎,没事就灭几个作乱的妖怪,看看都江堰是否需要休整,入梦提醒一下水官……”
杨戬过着散仙一般的逍遥生活,听起来很令人向往,但结尾话音一转,冷漠道,“只要玉帝别下旨,我的日子就很好过。”
“别提了。”哪吒抱怨道,“你好歹听调不听宣,又不用上朝,只要不是正儿八经的旨意下到你头上,都可以不管。不像我,天天到处跑来跑去,忙得跟狗一样。”
哮天犬马上汪了一声,开口道:“狗很忙吗?”
政崽被他吓了一跳,往哪吒那里挪挪,睁着圆眼睛,惊奇道:“狗会说话的?”
“想什么呢?那是二郎真君的狗,会说话有什么奇怪的?不会说话才奇怪吧?”哪吒很无语。
对哦。
“紫微帝君转世,是完完全全作为凡人度过这一生的,你不要想太多。”哪吒也会安慰人了,别别扭扭道,“他身份特殊,总共就这么一世,几十年之后,你想去找他的魂魄,都是找不到的。”
“找不到?”政崽愣神,忽然觉得有点发慌,无意识地攥了一下手。
“对啊,到时候肯定要回归天庭的。”哪吒觑着孩子呆呆的脸,毫不在乎地过早揭露未来的残酷,“除非你愿意承认,紫微帝君和你父亲,完全是一个人。”
政崽皱起了眉毛,本能地摇头。
“我虽然和紫微帝君不熟,但好歹见过他几次。我可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帝君爱哭。”哪吒补充道。
“谁爱哭?”杨戬摸狗的动作顿住了,讶异地转过头。
“谁?!”四象们的反应更夸张,几乎有点坐立不安了。
连最稳重的玄武都挪动了一下屁股,朱雀多余的小动作一下子多了起来,尴尬地整理着裙裳上装饰的羽毛。
青龙默默捡起掉在桌案上的烤肉,下巴没收起来,抱怨道:“下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等我吃完?”
白虎飞机耳了片刻,仰头宕机许久,才道:“天庭只有一位紫微帝君吧?”
“不然呢?”青龙斜眼。
“我还以为我记错了呢。”白虎吁了口气,毛茸茸的爪爪拍拍自己更毛茸茸的胸膛。
“他们为什么反应那么大?”政崽发现了。
“因为星宿都归斗部,而斗部直属紫微大帝。”杨戬解释道。
“直属?”政崽重复这个词。
“直属。”杨戬肯定道。
“像秦王府的亲卫,直属我阿耶那样直属?”
“差不多吧。”哪吒接话。
“那他们刚刚还说四御的话也可以不听。”政崽马上指出,“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可没说过这话。”青龙立刻撇清。
“我也没有。”朱雀脱口而出。
“我更没有。”玄武慢吞吞地吃完了他的虾,居然还扯出了虾线,吐出了壳和虾头,只吃了最嫩的虾肉。
白虎大惊失色:“我就是开个玩笑嘛,你们不会当真吧?”
“不会,怎么会有人把这种话当真呢?”大禹乐了,“是吧,政儿?”
政崽却摇头,不赞同道:“大老虎乱说话,趁上峰不在,就背地里……唔?”
白虎如风一般刮到崽崽面前,超大的肉垫捂住幼崽的嘴巴,造型奇怪到堪称社死,谄媚地打着哈哈,自顾自圆场:“小孩子家家的,不要乱说,我们中天紫微北极大帝英明神武,泽被苍生,经纬乾坤,德配天地,仁渥春霖,惠润八荒……”
哇,原来白虎这么有文化,竟然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夸夸。
谁曾想呢,只是在外人面前装个逼,就踢了个铁板,惨遭职业生涯滑铁卢。
政崽眨巴眨巴眼睛,莫名其妙地想:白虎好干净哦,毛毛一点都不脏,阿耶肯定很喜欢。
诶,这么一算,难怪李世民喜欢凤凰和老虎,原来是有缘由的?
哪吒没眼看,拍掉白虎的大爪爪,无语道:“小孩都快被你的毛淹没了,你就不能变成人形吗?”
“帝君说我虎形最威武。”白虎骄傲地挺起胸膛。
“他现在在吗?”哪吒呼了白虎一巴掌,反正不痛不痒的,厚实的毛发都没有塌下去一块,就是这么耐打。
“哦哦,对对,帝君不在。”白虎讪讪一笑。
大老虎咧开嘴,笑得像只蠢萌萨摩耶,而后在白光萦绕里变为人形。
幼崽用审视的目光扫了一下,咕哝道:“看上去不聪明。”
青龙:“什么话?”
朱雀:“什么叫看上去?”
玄武:“本来也不聪明。”
一人一句,毫不停顿,好默契。
白虎大怒:“说什么呢你们?我哪里不聪明了?怎么可以在这么多人面前,败坏我的名声?”
这还用败坏?
政崽揉揉紧绷的小脸,似乎想跟着这鸡飞狗跳的场景笑上一笑,但托着脸看着,无端地感觉有点抽离。
心里空空落落的。
哪吒垂眸看他,若有所思:“已经开始发愁几十年之后的事了?”
“嗯。”政崽闷闷地应声,“我本来以为……”
他本来以为这一生才刚刚开始,还有很长很长,就算李世民这一生走到尽头,又有什么关系呢?
像蒙毅王翦扶苏,隔了这么多年,不还是可以重逢吗?
鬼生有大把大把时间呢,多悠闲自在。
可是在这么早这么早的时候,哪吒就打破了他美好的幻想,冷冰冰的现实碎掉了一切理所当然似的规划。
嬴政还没有做好面对这残酷事实的准备。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哪吒无法安慰他更多,便叹道:“我送你回家吧。”
“好。”
“那带些吃食回去,免得路上饿了。”大禹每次见崽,都像个操心的长辈,生怕小孩饿着,回回都要塞一堆吃的。
女娇则不忘给孩子体检加蓝,细心叮嘱,若有不适定要唤她云云。
“灵契之术,好费灵力哦。”政崽忍不住小小抱怨。
“你还太小啦,等你长大了会好些。”大禹忙着给他打包食物。
“跟距离和数量有关。一次性唤三个,且离得远,自然耗损甚多。”女娇笃定地推测,“哪吒来之前,是不是离得很远?”
“我在我师父那,不巧,是在天庭。”哪吒坦白,“大约是因为这个。”
这比跨国还离谱,这都跨界了。
但没办法,哪吒的轨迹就是这样,一分钟不见就能上天入地,跨界实数正常。
“哪吒的师父住天上吗?”政崽问。
“都住。我师父在人间也有洞府,天上待腻了就到人间住住。”
“天上也会待腻?”
“那当然。”哪吒顺口道,“我母亲就喜欢住人间,我也喜欢往人间跑,师兄就更别提了,他常驻人间,等闲不上天。”
杨戬顺着他的话,微微颔首。
四象们囫囵吃了一阵子,遗憾道:“那我们也得去回天庭复命了。”
“不急。”大禹安抚道,“李天王没那么快,哪吒也还要耽搁一会,人间的时辰很慢的,不差这一会。”
四象们互相瞅瞅,眼见大家都没有起身的意思,就心安理得地坐着,继续吃吃喝喝。
一个人的迟到叫迟到,一群人的迟到叫什么迟到,那叫“不可抗力”!
摸鱼摸鱼,接着摸。
“他们真的一点也不急诶。”政崽很稀奇,“星星还爱吃东西。”
杨戬低声道:“毕竟紫微大帝不在,玉帝到底隔了一层。”
“还可以这样?”政崽长见识了。
“很寻常。”哪吒哼道,“你想,李靖那种货色都能成仙,这神仙很了不得吗?”
“骂李靖可别带上我们。”
“就是就是。”四象们不服气,纷纷反驳。
“我们一年到头挂天上,好不容易得点空,还不准吃点东西安慰一下自己吗?”
“就是就是,你知道我上一次喝酒是多少年前吗?”
“听说人间流行吃茶了,我都没喝过呢。”朱雀叹息,忧愁道,“也不知是什么味道?”
“肯定没有酒好喝。”青龙叼着酒壶往嘴里倒,尾巴正好卷着 炮豚,一口肉一口酒,美滋滋。
“你喝过?”朱雀睨他。
“没有。”
“那还说什么?”朱雀表示不同意。
“帝君交代了,在他回来之前,不要惹是生非,也不要渎职,玉帝有旨就听玉帝的。”玄武吐完的虾壳,居然码了一个陶罐,整整齐齐的。“我等四象,素来很称职。”
“就是就是,我们很称职,帝君回来,也没人能告我们的状。”白虎连声道,愉快地说服了他自己。
幼崽的云上已经堆满了,前后左右都是食物,他一屁股坐下来,本想正襟危坐的,但坐着坐着就变成了鸭子坐,两腿自然分开,向两边滑出去了。
“上次的果子都没有吃完。”政崽碎碎念。
“我用法术保存过的,不必担心。”女娇笑道。
“那我也回去了。”杨戬施施然起身,带着吃饱喝足的狗狗,从容得像专门来赴宴的。
“师兄回灌江口?”
“嗯,我没接到玉帝的旨,此次降妖与我无关,自然没必要往天庭去。”杨戬说着就驾云而起。
但很奇怪,杨戬与政崽往同一方向行了一段路,哮天犬都在两朵云之间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了。
政崽把云升高了点,不解道:“哪吒师兄与我顺路吗?”
“这是什么称呼?”哪吒纠正,“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师兄呢。”
“有一件事,本不该我管,也与我无关。”杨戬缓声道。
“与你无关的事,自然也与我无关。”哪吒与他对视。
“你们在说什么?”政崽一阵茫然。
“孙悟空是不是已经被压六百年了?”[1]
“只多不少。”哪吒双手环胸,瞥了一眼金乌。
金乌默默地拉过最厚的云,挡在自己面前。
“天庭和佛门没有人提起这件事?”
“这不是在等取经人吗?都死了八世了,也差不多了。”
“就让孙悟空在山底下硬等?”
“不然呢?我去救?”哪吒笑出了声。
这笑并不是嘲笑,也不是愉快,而是仿佛在学校食堂吃到了老鼠肉但对方咬定了那是鸭脖。
夹杂着各种“这还用说?”“不然呢?”“你想让我怎么办?”“关我屁事”“公司着火了我肯定第一个拍照留念”“狗屁李靖”“垃圾天庭”“月薪三千我犯得着拼命”等等,乱七八糟混在一起。
有点哭笑不得,又有点不痛不痒。
还有点似乎认命,又等着看热闹的恶趣味。
杨戬却只看向乖乖坐在云上的政崽:“我以为,你是故意想……”
哪吒猛然转头,也看向无辜的政崽,不假思索道:“师兄你想什么呢,我怎么会故意……”
这对传奇师兄弟,虽不是同一个师父,但师出同门,委实有些奇妙的默契。
他们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少顷,杨戬向政崽伸出手,淡淡道:“你帮我做件事,那个灵契之术,我也可以印下。不过我不会像哪吒这样随叫随到。”
“那是怎样?”政崽有疑问。
“就是听调不听宣的意思。”哪吒替杨戬解释,挨近与孩子咬耳朵,“快答应,你不知道我师兄有多厉害,赶紧的。”
“那好吧。”政崽马上道,“那你要我做什么呢?”
“对你而言很简单。”杨戬语气平平,“就是现在,顺便往五行山去一趟。”
“五行山是哪里?”
“是孙悟空被压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1]《西游记》原著里写,五行山是王莽篡汉的时候降下来的。那这么一算,其实不止五百年,已经超过600年了。
刘伯钦所述:“这山旧名五行山,因我大唐王征西定国,改名两界山。先年间曾闻得老人家说:’王莽篡汉之时,天降此山,下压着一个神猴,不怕寒暑,不吃饮食,自有土神监押,教他饥餐铁丸,渴饮铜汁。自昔到今,冻饿不死。‘”
第64章 孙悟空!
孙悟空。
这个名字, 政崽听过好几次了。最早,似乎是哪吒告诉他,孙悟空上了斩仙台, 受过酷刑。
后来他又知道, 孙悟空大闹过天宫,可惜现在被压在山下了。
政崽很难不对孙悟空产生好奇。
“五行山,在哪里?我还没有听说过。”
“在大唐西北,离此很远。你愿意去吗?”杨戬低首凝视他。
哪吒比杨戬矮很多,永远少年的模样,而这孩子, 就更小了。
他们仨站一起, 身高层层落差, 俨然等差数列的阶梯。
“你托付我, 自有你托付的道理。”政崽了然, “哪吒帮我很多, 你这次也帮了我,我愿意走一趟。”
“那你就要晚点回家了。”哪吒提醒道。
“今天可以做完的事, 不要留到明天。”政崽素来坚持这一点。
杨戬很欣赏, 颔首笑道:“那便麻烦你了。”
他们当即改换目的地,没有犹豫, 直接往五行山去了。
这个办事效率, 真是一拍即合。
哮天犬最开心, 绕着风火轮和云朵跑来跑去, 尾巴甩得像螺旋桨。
杨戬扔出去一面镜子, 哮天犬乐颠颠地飞奔出去, 跑出了一道道残影, 叼着镜子跑回来。
“不会咬坏吗?”政崽担忧地张望了一下。
“不会, 是照妖镜。”哪吒一看他俩都坐着,干脆也坐下来。
“照妖镜?”
“能照出本相,无论是否是妖。”杨戬伸手,哮天犬蹲坐下来,张嘴把镜子放杨戬手里。
政崽皱脸,对那镜子的干净程度表示怀疑。
杨戬失笑,引一道水流洗了洗,展示给孩子看:“要来照一下吗?”
幼崽探头探脑,圆乎乎的小脸一入镜,镜子里就出现了一条盘起来的小龙,也翘着脑袋。
“哇!”幼崽看得稀奇,他还真没以这个形态,仔细观察过自己。
瞧着跟灵契的图案很像嘛,就是为什么感觉这么圆?
政崽歪了歪头,镜子里的小龙也同步歪头;政崽举起小手,小龙也举起爪爪。
“是一样的哎。”小朋友好惊奇。
“不一样不是闹鬼了吗?”哪吒戳戳孩子的脸。
一戳一个小坑,手感很好。
“对哦,这是我自己。”政崽恍然大悟一般,“这个镜子,是只有哪吒师兄才有吗?”
“不是什么神奇宝贝,很多神仙都有。”杨戬道,“就像哪吒的缚妖索,我也有一根。”
法宝之间,亦有三六九等,像混天绫乾坤圈,毫无疑问是独一份的,但像照妖镜缚妖锁斩妖剑这种,光听名字就知道烂大街,到处都是。
“你能不能换个称呼?”哪吒受不了了。
“那叫什么?”政崽从善如流。
“你怎么称呼禹王和女君?”哪吒回忆。
“我想想……”政崽努力回想,但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在李世民面前,他当然是直呼禹的名字的,当面的话,他称呼过禹吗?
这都来往好几回了,他们之间好像居然真的没有称呼过?
杨戬看小孩陷入迷茫,主动解围道:“我与哪吒同辈,你怎么称呼哪吒便怎么称呼我吧。”
“那可以叫’杨戬‘吗?”政崽眨巴眼睛,征求当事人意见。
“可以。”杨戬垂首望他,笑了一下,像在望哪吒风风火火带回家的小伙伴。
哪吒的好朋友,那就等于杨戬的半个朋友了,很轻易地就进入了杨戬的交际圈。
何况,天眼之下,二郎真君能看到更多,也算是有那么点前缘。
“等会儿到了五行山,你需要自己下去,我和哪吒不会陪你。能做到吗?”杨戬问。
“下去做什么呢?”政崽一点也不紧张。
“给一只倒霉的猴子送点吃的。”杨戬叹了口气。
“哦,就这样吗?”
“就这样。”杨戬肯定道,“别的也做不了。”
“为什么没有人放他出来呢?连给他送点吃的都要偷偷摸摸。”政崽看看哪吒,又看看杨戬。
“五行山上有佛祖的六字真言,若非佛祖钦定的人选,一般的神仙是放不出来的。”杨戬回答。
“佛祖的六字真言?”
哪吒通俗地翻译了一遍:“你可以理解为皇帝的诏令,我们跟孙悟空没有什么交情,不可能为了他去冒这么大的险。”
“玉帝不才是皇帝吗?佛祖又是哪冒出来……”
哪吒捂住了政崽的嘴巴,头疼道:“传音!传音说,到处都是耳朵。”
“无妨,我布了障眼法。”杨戬淡定道,“除非法力比我高深,神通比我广大的,不然不会发现我们在这里。”
哪吒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佛祖很厉害了,哪吒这么怕。”
“胡说!”
“李靖的塔就是佛祖给的。”杨戬客观陈述,“你也看到了,无支祁当时被玲珑塔的佛光克制住,一时动弹不得,你才能暂且吞噬他。”
“嗯。”政崽理清了这个思路,琢磨道,“佛祖好爱多管闲事哦,哪吒打李靖跟他有什么关系?孙悟空大闹天宫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先入为主,政崽觉得哪吒很好很好,那肯定都是李靖的错。
既然如此,阻碍哪吒打李靖的佛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算把李靖打死了又怎么样呢?一命还一命,不是很公平吗?
何况哪吒性子这么好,怎么会真的打死呢?考虑到哪吒母亲还在,最多打个半死罢了。
哪吒好,李靖坏,没毛病。
“前者确实是闲事,后者却是出于玉帝的法旨。”杨戬解释道,“当初我也接到了旨,带着麾下前去捉拿妖猴。”
哮天犬汪了两声,爪子搭在杨戬膝盖上,欢快地摇尾巴,表示他也在场。
政崽眼睛一亮,听得津津有味,好奇极了:“你和孙悟空谁厉害?”
谁能拒绝得了两个顶尖高手比战力?
这个问题要是甩出去,不管在什么场合都能讨论个三天三夜,堪比甜、咸豆腐脑和甜粽、肉粽之争。
旷古绝今,永无休止。
“单打独斗的话,其实我们不分上下。”杨戬没有吹嘘什么,谦逊道,“但当时,孙悟空只有一个,天庭的神仙却多如星辰。”
“所以孙悟空输了?”政崽听懂了。
“三两句话说不清。”杨戬摇头,不知从哪拿出一篮子瓜果,叮嘱道,“我当年奉命围剿花果山,山上的猴子死伤不少……你不要跟孙悟空提起我。”
“那可以提哪吒吗?”政崽得问清楚,免得说错话。
“哪吒可以,他没参与太多,和孙悟空也算不打不相识。”杨戬控云,一路疾驰到五行山附近,“我就不靠近了,你自己小心。”
哪吒挑眉笑道:“那我去支开土地,给你们留个清净地儿说话。”
“哦。”政崽扒拉着自己的那朵云,飘飘悠悠地往下降。
五行山颇为荒凉,风声萧萧,残雪还没化,比长春宫附近冷得多。
还好政崽带了披风,把云压得极低,先四处找了一圈,待感觉到一股清灵之气,才下了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方向走。
“欸!小孩!叫你呢,过来过来。”
这声音上扬,天然地显得有点轻佻,但很友好,像什么风不吹都轻飘飘的东西,灵动活泼。
政崽顺着这声音望过去,转过一块大石头,才看清那声音的模样。
那是个猴子。
居然真的是猴子。
尖嘴猴腮,金晶火眼,头堆苔藓,耳生薜萝,头上和手上全是厚厚的尘土,经年累月,狼狈不堪。[1]
乍一看,简直像泥巴堆的。
那猴看见了他,眼睛放出异彩来,轻捷地眨了眨,那种脏乱窘迫的困顿感竟消失了不少,给人一种他在笑的亲近之感。
“好仙童,你过来,来来来,陪我说会话。”
这猴才是真会说话,政崽本就是来找他的,也就拽着他的云,慢慢吞吞走过去了。
满地冰冻的残雪和石头,路不大好走,他走得很小心。
“你是哪个洞府的小仙童,怎这么小一点儿,就独自在外行走,也不怕被黑心的妖怪给吃了?”
政崽不想透露自己的来历,就停下了脚步。
猴子急了,改口改得飞快:“你看我这样,却也是只吃素的,难不成还能诱你来吃?”
幼崽不说话,只上下打量他。
猴子讪讪,晃晃脑袋上的枯草灰尘,也觉自己这模样见不得人,便道:“嗐,想当年老孙也是威武堂堂美猴王,哪晓得现在做了尘草的巢,路过的雁鸟都不愿意过来了,何况你一小孩。”
他想抓抓挂在耳上的薜萝,但手太脏,身体都被压着不能动弹,越抓越脏,实在可怜。
唯有那双眼睛,还看得出明亮光辉。
“你需要干净的水吗?”
“仙童好心,真是让老孙遇着了。”
孙悟空笑嘻嘻,借着这凭空而来的清水,摇头晃脑,捧着水好好地洗了一阵子。
他洗得很仔细,虽然不过是表面功夫,可能干净不了两天就又脏了,但他还是没放过这个机会,能洗成什么样,就洗成什么样。
末了,还掬着这水,美美地喝了几大口,苦中作乐道:“嘿嘿,还怪甜的嘞,比雪水强。”
这法术,是政崽现学杨戬的,水里似乎带着施法者的灵力,政崽头一次用,不知道喝起来是不是真的甜。
“我在此多年,却是头一回见仙童路过,你多大年岁,是哪个仙府的?说出来俺老孙兴许还认得你家仙长呢。”孙悟空心情颇好,兴致勃勃地与孩子搭话。
他从前不管在哪都交游广阔,乐得自在,放马都能把马养得膘肥体壮,凡有灵性的生物,都能搭上两句话。
尤其看到这种漂亮小仙童,专爱与他们调笑,连和哪吒对战的时候都要玩笑几句。
政崽听孙悟空说话好玩,便故意笑道:“你猜我是哪个仙府的?”
孙悟空其实已经琢磨很久了。
远远的,他就看到一团紫金瑞气,走近了细瞅,这得天独厚的模样,眉目如画一般,漂亮得不得了。
“若瞧这角,该往龙王那边猜,但我觉着,你不是龙王家的。”孙悟空看向孩子额头。
“为什么?”政崽被错认过几次了,连哪吒一开始都以为他是谁家的小龙,唯有孙悟空不觉得。
“老孙从前与东海那老龙王很熟,打过交道,也见过他那几个兄弟……”孙悟空的头摇了又摇,“他们那几家出不了你这种天赋。”
猴子被压在山下这么多年,眼光可一点都没变差,毒辣得很呢。
“你确定?”
“俺老孙确定的很。”
“可我是龙。”
“是龙咋了?应龙也是龙,青龙也是龙,都是海龙王家的吗?”
巧了不是,应龙和青龙今天都见过。
政崽忍不住笑了,眉眼一弯:“那你接着猜。”
“好仙童,我若是猜着了,你带的那些果子,能给我尝一个吗?”孙悟空馋得慌。
他的眼睛不住往那云上瞅,也就是动不了,不然早就勾两个开吃了。
政崽嘴上说说而已,把云拖过来,哼哧哼哧地抱着一篮有快他高的果子,直接放孙悟空面前:“你吃吧。”
“任我吃?”孙悟空吃了一惊。
“任你吃。”
“你在府上多受宠啊,这眼看是要送人的果,个个都这么鲜亮,就这么给我了?”
政崽笑而不语。
“那老孙不客气了。嘿嘿,多谢仙童。”孙悟空左手一个饱满粉润大桃子,右手拎起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左一口,右一口。
这篮子不小,盛得满满当当,放了十几种成熟的水果。
脆李烂杏,枇杷林檎,鲜龙眼火荔枝,红石榴甜西瓜[2]……最底下垫了绿油油的大叶子,青翠得像从树上刚摘的。
不管是什么季节的瓜果,都在这篮子里汇聚一堂,且都洗得干干净净,水灵灵的,让人觉得不尝一口都对不起这么好的卖相。
政崽看着看着,都没忍住摘了一颗葡萄,慢悠悠地剥皮尝尝。
“好桃好桃,恁得皮薄多汁,半分都不涩口,俺老孙最爱吃桃,这味道简直跟花果山的一模……一样?”
孙悟空狼吞虎咽,喜笑颜开,连声夸赞,夸到一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不就是花果山的桃吗?
作者有话说:
[1][2]改自《西游记》。
“金丸珠弹腊樱桃,色真甘美;红绽黄肥熟梅子。鲜龙眼,肉甜皮薄;火荔枝,核小瓤红。林檎碧实连枝献,枇杷缃苞带叶擎。兔头梨子鸡心枣,消渴除烦更解酲。香桃烂杏,美甘甘似玉液琼浆;脆李杨梅,酸荫荫如脂酥膏酪。红瓤黑子熟西瓜,四瓣黄皮大柿子。石榴裂破,丹砂粒现火晶珠;芋栗剖开,坚硬肉团金玛瑙。胡桃银杏可传茶,椰子葡萄能做酒。榛松榧柰满盘盛,橘蔗柑橙盈案摆。”
吴承恩真会写啊,看一次感叹一次。
林檎,类似于苹果,是本土水果。
第65章 大圣和政崽吃瓜
虽说孙悟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但从出生就在花果山打滚,与一帮猴儿摘果子吃,嬉戏玩闹。
拜师回来, 也在花果山逍遥了百年。
这绝对就是花果山的桃, 错不了。
他兀自咂摸了几下,又咬了一大口桃子,细细品味,端详端详,纯粹为食物而喜悦的心情蓦然生起异样来。
孙悟空再次定睛去瞧眼前的孩子,玩笑之心全无, 急急问道:“你到底是哪家的仙童?怎有我花果山的果子?你从哪儿来, 欲往哪儿去?你家中师长可有交代?花果山的猴儿们如今怎么样了, 你可知道?”
政崽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 有点迷惑, 一时没有立即答上来。
孙悟空竟琢磨过味儿来, 自言自语道:“桃的味道没有变,想来花果山里的灵气没有散, 树在猴儿就在……”
既然这些来自花果山的果子们还是当初的味道, 是不是多少说明那地方还是很适合猴子猴孙们居住?
“我没有去过花果山,所以并不知道。”政崽如实回答。
“那这些果子从何而来呢?”
“我方才与哪吒在一起。”政崽巧妙地换了个说法。
他并没有撒谎, 但是这前后两句话连起来的逻辑, 就变成了是哪吒给的。
孙悟空便笑了, 笑得想蹦哒几下, 可惜蹦哒不起来, 便只有手和脑袋显得活跃。
“哦, 原来是小哪吒。”孙悟空乐开了花, “我说怎么冒出你这么一个奶牙都没褪的奶娃娃, 原来跟小太子是一家的。不错不错,这胎毛还没干,就得天地之造化的样子,真是像极了。”
“我跟哪吒很像?”政崽完全没发现。
“像,很像。”孙悟空囫囵啃完了桃,居然桃核都没舍得立刻扔,感慨道,“以前像这样的桃,我都是只吃尖的,瓜也只吃中间那块瓤,那儿最可口。”
只是个桃核而已,孙悟空拿在手里盘了一会,到底没扔,放在了洞口。
吃完葡萄,一拳头砸开西瓜,分给政崽一半。
“小仙童也尝尝,这若是酷暑,没有比这瓜更消渴的了。”孙悟空殷勤推荐。
“没有勺子。”政崽盯着裂开的西瓜。
他还没有见过这么红这么漂亮的瓜,爆开之后,里面清甜的水汽扑面而来,皮薄瓤多,色泽鲜艳,汁水顺着孙悟空的毛手往下淌。
猴子不介意,欢欢喜喜地抬手舔了舔。
“嗐,你怎么比小哪吒还金贵?吃个瓜还要勺子?没听说过。”孙悟空挠挠耳朵,“可惜老孙动不了,不然给你变一个出来。”
“怎么变?”
“俺老孙精通七十二般变化,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走的,都能变,但凡见过的,连神仙妖怪都能变化。
“想当年我还变过二郎真君杨戬呢,就三只眼那个,你认识吗?老孙跑到他庙里去,那二郎庙里的鬼判都认不出来……”
孙悟空眉飞色舞,得意洋洋地炫耀了一通。
政崽想了想气度优雅的杨戬,又看了看眉毛飞到天上去、说一句话八个小表情动作的孙悟空,十分疑惑。
“真的发现不了吗?”
“你不信?”孙悟空瞅他。
“唔……”政崽犹豫,“我相信你能把外表变得很像,但亲近之人真的分不出来吗?无支祁变过我阿娘,很像很像,但我还是分辨出来了。”
幼崽很认真地与之讨论,孙悟空也就正经起来,思量道:“虽然老孙是天生地养的,但我也听过母子连心的俗语,那帮子鬼判又不是哮天犬那只臭狗,认不出我不是很寻常吗?”
哮天犬一点也不臭,打理得可干净了。政崽悄咪咪在心里反驳,但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因为一旦说出来,孙悟空肯定会发现他认识哮天犬。那就违背了和杨戬的约定了。
政崽很聪明,才不会搞砸这么重要的交代。
“嗯,有道理。”政崽煞有介事。
“嘿,当真讨喜。”孙悟空心痒痒,“人不大,嘴巴挺严,到现在也没说自己是哪家的,怎么还怕老孙去你家拿东西不成?”
“你现在又出不去。”
好扎心。
孙悟空蔫了蔫,啃了两口瓜,不甘心道:“以后总是能出去的,我还就不信了,如来那老儿能关我一辈子。”
一辈子肯定关不了,而且应该快能出去了。政崽想起取经人的事,大抵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不过,这件事可不可以告诉孙悟空呢?
哪吒和杨戬都没有叮嘱过他诶。
政崽盯着吃瓜的猴子,又看看另外半个红彤彤的瓜。
这个瓜看上去真的很好吃,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小朋友纠结了好久,看了看地上结冰的雪,突发奇想,引了一道水流出来,将这道水凝成了冰。
凡是不需要用手操作的活,他干的比手要灵巧多了。
孙悟空吃着瓜,看那半透明的水凝结成勺子形状的冰,不由赞叹道:“莫怪你这么小有灵韵十足,这御水的本事,真是与生俱来的。有趣有趣。”
他看上去很想模仿一下,奈何不能。
“你也被封了灵力吗?”
“差不多。”孙悟空埋头吃着,唉声叹气,“这山钳制得俺老孙动都动不了,荒山野岭的,也几乎无人路过,更无相识的过来看我一眼……”
他是多么喜欢热闹的猴子,这种孤零零的寂寞,真的很难捱。
“他们是不敢过来吧,还是不知道你在这里?”政崽也觉他可怜。
就见面这么一会儿功夫,这猴子爱说爱笑、顽皮好动的本性就看得出来了,对他而言,被困在一个地方动不了,本身就是酷刑。
“有些是不知道,知道了也过不来。像我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们,多是未经修炼的猴儿,平常摘个果子荡个秋千自是逍遥,只是不知被天庭祸害成什么样子了,能不能得存都难说。”
孙悟空一边说着,一边偷觑政崽的脸色,好不容易遇到个善心的,想套点话出来。
“好仙童,既是小太子托你来的,那能不能多少透露一句,我那些猴子猴孙都怎么样了?”
政崽用做好的冰勺子,不大熟练地挖着西瓜瓤,虽然很想告诉孙悟空,但无奈他确实不知。
“我若知道,刚才就告诉你了。”
孙悟空叹了半口气,发现确实没戏,也就死心,像模像样地拱拱手:“还是多谢仙童与小太子,给我送来花果山的味儿。老孙确实馋这一口,这才是猴吃的东西,那些劳什子铁丸铜汁,谁爱吃谁吃!”
猴的脾气很好,但猴也有怨气。
没一点怨气那怕是真石头。
政崽用冰勺子用不大惯,滑溜溜的不大好使力,他手小,五指有些笨拙,攥着勺子柄,挖了两回,才成功铲出一勺,歪歪扭扭地送入口中。
猴儿看着可乐,嘻嘻哈哈笑个不停,跟看家里小猴荡藤蔓玩不小心掉水里去一样。
“哎呀,你这小仙童,路都走不妥当就开始驾云了。这等灵秀,你别是三清四御那几个老伙计家的吧?”
“三清四御,都有谁啊?”政崽成功吃到了第一口瓜,这时候孙悟空那一半已经只剩底了。
“嘿,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太上老君和紫微帝君。”幼崽老老实实回答。
“露馅儿了吧?”孙悟空半蒙半诈,不管对不对,先诈一下这小不点,狡黠地笑道,“我猜你不是李老君家的,就是紫微那陛下家的。”
这猴是真聪明,他居然蒙对了。
政崽既不承认,也不反驳,微微一笑。
孙悟空目光灼灼,晶亮有神,顿觉有戏,当即笑道:“我在天上大约厮混过半年光景,也算是遍访仙家,这三清四御嘛,我还真大都见过,你要不要听我说说?”
政崽咬着脆脆甜甜的瓜,心情不错,点头道:“你说说看。”
听传奇的猴子讲故事,多有意思啊。
回去转给阿耶听,这么厉害又爱说笑的猴儿,阿耶肯定喜欢。
“三清,就是爱炼丹的李老君——他的丹药真不错。”孙悟空说到这里,还咂了咂嘴,“就是炉子烟太大了,熏得我眼睛疼。”
“你怎么进炉子里去了?在玩藏钩吗?”
“藏什么?”孙悟空纳闷,思路差点被打断。
“把自己藏起来,让别人来找,很好玩的。”
“这叫藏钩?我跟猴儿们也常玩,它们爱躲树上。”孙悟空回忆往昔,有点不是滋味,赶紧回转过来,“别打岔,我刚说到哪儿了?”
“炉子里烟大。”政崽乖乖回答。
“什么炉子?”孙悟空撇撇手,“这是三清之一,还有两位呢,是元始天尊和灵宝道君。”
“没听说过。”
“你这小孩,口气比我都大。”孙悟空啧啧称奇,“元始天尊是小哪吒师父的师父,这下明白他的厉害了?”
“哇!那他很老了。”政崽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还真是!”孙悟空不禁也乐呵起来,接着补充,“也是杨戬那厮师父的师父。”
这话政崽就不接了,但孙悟空自有怨气要吐。
“虽说那杨二郎确有几分本事,但老孙又不差他什么,偏生那老官儿多事,砸下个金刚圈来,最可恨的是那狗,咬得钻心疼……唉……还有如来那老和尚,诓骗我至此……”
事实证明,无论本身心性多好,但凡被压山下几百年,都会这样。
政崽倒也不打断他,慢条斯理地铲瓜吃,等猴子自己觉得没趣,抱怨了几句,就把话题转了回来。
“只有李老君爱住天上,其他两位都没咋见过。至于四御……”
“四御怎么啦?”
孙悟空古怪地打量政崽:“奇哉怪也,你不怎么关心三清,却关心四御。刚刚咋单单提了紫微那陛下?难不成你就是他家的?”
政崽无辜脸,就不反驳。
咋了?他可什么都没说。有本事以后紫微帝君去找这猴子算账。
跟吃瓜的崽崽有什么关系?哼。
不过,从他得知李世民是紫微帝君转世之后,其实就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假如,就假如一下,等将来李世民寿终正寝,他是不是能强留对方的魂魄呢?
紫微帝君是谁?不认识。
作者有话说:
政崽(嬴政):我偏要勉强。[白眼]
紫微帝君:……[无奈]
#关于我小号太受欢迎,有人不让我回归大号这件事#
第66章 五行山上的六字真言
“还真是啊?”孙悟空愣了, 见孩子奇怪地沉默了,惊道:“你真是紫微那陛下家的?”
“你还没有说完,四御还有谁?”政崽催促道。
“……”孙悟空嘟囔了句什么, 接着道, “除了北极紫微大帝,南极长生大帝掌人间祸福,勾陈大帝主兵戈,最后一个后土娘娘管轮回。”
“后土娘娘也是?”政崽头一次知道。
“当然了。”孙悟空马上就发现新的盲点了,嬉笑道,“你这小孩认识后土娘娘是不是?”
“谈不上认识。”政崽摇头, “那女娲娘娘怎么不是呢?”
在孩子的认知里, 这两位娘娘应该是并列的, 怎么四御里就只有一位?
“女娲娘娘……这老孙哪知道, 四御又不是我封的。可能是她不爱上天当官吧, 地府也忙得很, 乱糟糟的,不如在人间逍遥快活。”
地府乱不乱, 孙悟空最清楚了。至于是怎么乱的, 那你别问。
政崽若有所思,好像他见过的神仙里, 有不少都停留在人间, 并没有谁巴巴地非要往天庭去。
“你现在觉得天庭好, 还是人间好?”他问倒霉的猴子。
猴子叫苦不迭:“早知有今日, 当初怎么会上天呢?那时候老孙心比天还高, 被诓了一回又一回, 自以为自己了不得, 实际上人家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儿, 唉,老孙气不过,就搅了个天翻地覆……”
“没有天翻地覆。”政崽认真纠正道,“你比共工好多了。”
“嘿嘿,那倒也是。”孙悟空莫名乐开。
他是个率性又灵透的,看眼前这孩子越发顺眼,记挂着对方特意送果子来,便许诺道:“仙童送果之恩,老孙出去之后,必不会忘。日后若有难处,尽可以来找我。”
“不是我要送的。”政崽不贪这个恩。
“嗐,都一样,小哪吒人不错,我知道,以后定要找他喝酒。”孙悟空甚至开始想象出去之后的快活日子了。
政崽同情地看着他,对猴子自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却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儿颇为怜悯。
“如果仙童有空再顺个路……”孙悟空吃完瓜搓搓手,殷切道,“我花果山一切天材地宝,任由仙童取用,只需帮我看上一眼,那些猴子猴孙们……”
猴子自己过得惨兮兮,但却一心挂念着他那帮小猴子们。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政崽就已经听到好几次猴子猴孙了。
孙悟空没有别的人可以央求了,好不容易看见点希望,自然不能放过。
“这瓜好好吃。”政崽也有新的打算,“如果我要从花果山里带走很多果子种子和小树,拿到其他地方种,你同意嘛?”
“种?”孙悟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他跟神仙们混久了,法术也见多了,差点没反应过来。
“是说把吃剩的种子种在地里?”孙悟空使劲回忆,才能回忆起当年游历的见闻。
那对齐天大圣来说,也很遥远了。
“嗯嗯。”政崽点头,“我也不擅长这个,不知道要怎么种,所以要多带些回去,交给擅长的人。”
“你不是紫微陛下家的小神仙吗?”孙悟空很茫然。
他眼睛看得分明,这孩子没什么人气,仙气倒很浓。
“我生活在人间的。”政崽强调,“我喜欢人间,不行吗?”
“行,这有啥不行的,老孙也喜欢人间。”孙悟空毛爪一挥,“你只要别把我山上砍光了就行,我那花果山天灵地秀,随便吐个桃核,都能长出一棵漂亮桃树来,结的果子又大又甜,虽比不上蟠桃,但也是一等一的好果子。”
猴子认证的好果,绝对错不了。
政崽对这个西瓜一见倾心,一心想要带回去给父母尝尝。
这么好吃的东西,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顺便多种点果树,秦王府要种,长春宫也要种,哪里有空种哪里。
以后就有很多很多美味的果子可以吃了。
“不过事先说好,你把树带走,若是种死了,或果子结出来不好吃,那可不是我花果山的问题。”孙悟空提前撇清责任。
“嗯,这个我知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政崽煞有介事地念着。
孙悟空手欠地想摸摸孩子的头,因为汁水淋漓的,惹得幼崽飞快躲避,抗议地招来一道水流:“爪爪脏,不可以摸我!”
孙悟空哈哈直笑,吃了半个篮子的瓜果,顺便洗干净手,向他招了又招。
“来来来,让我摸摸。”
“怎么不是你让我摸?”政崽从包包里拿出手帕,擦擦嘴巴,再把帕子折叠起来。
他动作很细致,慢慢吞吞的,孙悟空看得啧啧称奇。
“那我给你摸,你摸吧。”孙悟空拢着手,逗弄孩子玩。
软乎乎的小龙崽靠近了猴子,大尾巴半翘着,衣裳一层一层又一层,外面还裹着绒绒的披风,伸出圆圆的小手,很小心地碰了一下孙悟空的脑袋。
一个趴着,一个站着,这高度还挺趁手。
“我不吃小孩的。”孙悟空做出慈眉善目的样儿来。
“你会掉毛吗?”
政崽摸到了猴子的脑袋,有点毛毛糙糙的,水汽半干不干,不是很光滑柔软。
“什么?我掉什么毛?”这话问的,谁听谁懵。
“不掉毛很好。”宝宝很满意,“仔细一看,其实你还挺好看的。”
“那是当然!”孙悟空突然骄傲起来,“你以为’美猴王‘的称号,是我自封的吗?那可是山上几万只猴儿选出来的!我是所有猴里最好看的一个。”
这高兴的,尾巴都快翘起来了吧,可惜也看不到猴子的尾巴。
都在山里压着呢。
“你是什么猴?”
“石猴。”
“石猴是什么猴?”
“石头里蹦出来的猴。没见过吧?天地之间,只老孙一例。”
“没见过。”政崽收回手,看着嘚瑟的猴子,更同情了,“那你没有父母了?”
猴子来劲了:“你这小孩,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虽无父母,但得天地灵气而生,纵横天地数百载,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号称’齐天大圣‘,天上地下的神仙也算认识了一堆,即便是虚度年岁,也虚度得很快活。
“更别提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一根金箍棒差点打进凌霄殿,嘿嘿,这等壮举,是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孙悟空神采飞扬,抑扬顿挫地说完,使劲瞅着倾听的小孩,下巴一抬,等他的反应。
可惜这么精彩的过往,遇到了懵懂政崽。
小宝宝兀自出神,想了想,然后问:“凌霄殿在哪?”
“……”猴子的嘴角扯了扯,从兴高采烈到无力吐槽,只用了两秒。
他拖长了声音,棒读一般回应,“凌霄殿,就是玉帝住的地方。”
“哦——那你好厉害!”政崽振奋击掌,这才搞懂了齐天大圣的技术含量。
呱呱的掌声里,孙悟空哭笑不得,趁小孩不注意,一把捞过他的大尾巴,作势要拿来擦手。
“不可以!”幼崽手忙脚乱地抢过尾巴,查看尾巴干不干净。
孙悟空乐不可支。
“你服吗?”政崽忽然问。
“我不服。”孙悟空毫不犹豫。
这被重重压制了数百年的猴子,像妖像仙,似猴似人,那股子自诞生起就嬉笑怒骂的叛逆劲,至今还未消磨。
嬴政看着他的眼睛,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哪吒。
而后由哪吒,又想到杨戬。
自然,孙悟空的性格与他俩都截然不同,可是,哪吒始终没放弃找机会弄死李靖,杨戬宁肯做地仙也不愿上天做官,这种叛逆,真的好像。
“不服挺好的。”政崽赞赏。
猴子又乐,觉着跟这孩子说话可有趣了。
“那六个字真言,在哪呢?”
“问这作甚?”孙悟空纳闷。
“真的除了佛祖,谁也打不开吗?”
“这谁晓得?反正老孙是挣不开。”
“我去看看。”
“诶?你真去?”悟空愕然,瞅着这孩子的短胳膊短腿,不可置信。
“来都来了。”政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悟空张口结舌,竟也有口齿不伶俐的时候:“那你小心?”
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吗?突然冒出个漂亮小仙童,不仅给他送花果山的瓜果,还主动要帮他扯掉真言。
虽然肯定成功不了,但悟空还是很感动,连声叮嘱他小心。
这孩子走路,跟小鸭子似的,张开小手摇摇摆摆的,看得人都揪心。
爬山这种高难度的事,幼崽干不了一点,他只会爬云,坐稳以后,指挥他的云朵升空,四处张望。
只见山巅之上金光万道,瑞气千条,如同200瓦的大彩灯,亮得晃眼睛。
就这个了,四周再也没有比这更亮的东西了。
政崽驾云往光源那边去,哪吒通过灵契传了句音过来:“还没好吗?我跟土地都没话聊了。”
“还没有呢。”政崽诚实道,“你可以说李靖摔死了,土地肯定爱听这个。”
“呸。”
“不可以呸我,不礼貌。”幼崽噘嘴。
“你快点,送个吃的都能送半天,哪有那么多废话要说。”哪吒很不耐烦了。
“不是废话。”政崽辩驳,“我要去揪那个六字了。”
“揪什么?”
“六字真言,我看到了,一二三……还真六个字啊。”政崽凑近,数完了就开始念,“第一个字念啥,不认识……嘛、呢、叭、咪?像小猫在叫。最后这个是牛吗?”
去掉一个开头“唵”,去掉一个结尾“吽”,再去掉因梵音发音不同而读错音的,非常好,勉强对了一半。[1]
哪吒闭了闭眼,恨不得原地晕过去。
天呐,师父当年带他,也是这种感觉吗?
他无力地传音道:“你能不能停下不要乱动?”
“为什么?我都看见了。”政崽蠢蠢欲动。
“你是觉得,你能胜过佛祖?”
“试试嘛,不能又不会怎么样。”
“如果有反噬呢?”
“会有吗?”政崽的手伸了一半,狐疑道。
“这谁知道?”哪吒挖苦道,“除了你,没人会去试这种事。”
政崽上上下下地观望着这金帖,犹如没见识的小猫咪看见了飞天大蟑螂,并不确定对方的本事究竟如何,有点跃跃欲试,又有点犹豫。
杨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隐藏在附近,沉稳地向政崽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哮天犬用爪爪捂住嘴,一声也不敢叫,生怕惊动了谁。
“你也觉得不行吗?”政崽暂停动作。
“惊动了佛祖,他会降下新的封印来,孙悟空还是跑不了。”杨戬表述道,“取经的事快了,走完这一遭,他就能成佛,没必要横生枝节。”
政崽凝视着杨戬,像透过这句话,看到了他的来时路。
成熟的办事流程似乎就是这样,领导们都商量好了,底下人只要按流程走就是了。
“所以你救出你母亲了吗?”政崽问。
作者有话说:
[1]大概这么读:唵(ōng)嘛(mā)呢(ní)叭(bēi)咪(mēi)吽(hōng)
也有这个版本:唵(ōng)嘛(mā)呢(ní)呗(bài)咪(mēi)吽(hōng)
我不太懂这个,如果哪里不对,我改一下。
第67章 塔座子在咕嘟咕嘟冒血
“救出来了。”杨戬语气平平。
“怎么救的?”
“我劈开了桃山。”
政崽有疑问:“无支祁说你母亲与凡人生的你, 那就是说你母亲并不是凡人了?”
“……她是玉帝的妹妹云华仙子。”
“哦~”政崽故意道,“原来是家事啊。”
杨戬并没有反驳的意思,仍然沉静如水:“我并非要阻你。只是这五行山是佛祖造的, 原先并没有, 也并不在秦或唐境内,你想通过世俗的权力来压过佛祖,也得等过几年大唐的边境推到这里再说。”
他真的很懂。
这一点,嬴政刚刚也想到了。
也许这五行山故意放得这么远,就是考虑到这个了。
“等大唐重整山河,再推边境到这里, 也还要好些年呢。”政崽数了数。
就算李世民速度再快, 仗也得一场一场地打, 五行山的位置着实有点偏僻了。
“因此我说, 不如走取经这条路。”杨戬淡然自若, “一路斩妖除魔又能得成正果, 有何不好呢?”
“就像你一样?”政崽问得很直白。
杨戬沉默了。
“你母亲是玉帝的妹妹,你师父的师父是元始天尊, 你自己像孙悟空一样厉害, 所以你成功救出了你的母亲。对吧?”
政崽总结着,并且把杨戬的实力放到了最后一位。
他已经发现了天庭是个特别讲人情世故的地方, 当然实力也是很重要的, 不然哪吒搞李靖, 其他那些神仙们怎么都光看着不吱声?
“……对。”杨戬承认。
“可孙悟空只有他自己。”政崽道, “他被压在山下600年了, 没有人来看过他。取经这件事有人跟他商量过吗?”
“目前没有。孙悟空没有商量的余地。”杨戬摇头, “待取经人出发, 将路过这里时, 观音会告诉孙悟空的。”
“怎么告诉?想出去就答应,不答应就永远出不去?”政崽不客气地戳穿,“这叫商量吗?”
杨戬有点头疼地看着他,放弃争论似的,负手道:“那你去吧。”
其实他真的是好心,但有的孩子他就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得试试能不能把墙撞碎再说。
不试试的话,小孩才不甘心。
杨戬就这么安静旁观,盯着那孩子伸出圆手,碰到了金帖的边角,然后试图用力抠起来。
那金帖跟焊死在石头上一样,任凭幼崽怎么弄,都毫无损伤。
揪、挠、泼水、撕、扯、掀……所有手能干的事,政崽全干了一遍。
最后累得塌下肩膀,鼓着脸气呼呼的,手指红彤彤,好像都胖了一圈。
杨戬无可奈何地靠近,用袖子给小孩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低声道:“还忙吗?”
“你看我笑话。”政崽小小地迁怒。
“这算什么笑话?当初我劈山的时候,多少神仙等着看我的笑话。”杨戬平平淡淡地叙述,“哪吒当年满天追杀他父亲,孙悟空第一次上天被诓骗当弼马温的时候,谁不是笑话?”
“弼马温是干嘛的?”
“给天庭养马的。”
“孙悟空这么厉害,就让他给天庭养马?”
“天庭的作风一贯如此。”
“难怪孙悟空要生气了。”
“他一开始不知道官职很低,还养得很高兴呢。”
杨戬笑了笑,和声道,“他如今这般狼狈,自然无人会来看他。可他一旦出去了,那么多神仙,谁又敢不给他好脸色呢?”
“哼,我不喜欢这样。”
“你当然可以不喜欢。”
按理说这种句式后面,往往跟着一个“但是规矩就这样”之类的说教,可杨戬没有。
“我可以不喜欢?”政崽重复地问。
“你可以。就像我不喜欢玉帝,哪吒不喜欢李靖,你当然可以不喜欢孙悟空被压在山下。”
“你这个人,还是很讲道理的。”政崽略略舒心了点。
杨戬微微一笑:“多谢夸赞。”
“不能把五行山劈开吗?”
“真言不坏,这山是劈不开的。”
“那我能做什么呢?”政崽用手撑着脸,陷入沉思。
“等取经人长大,或者等大唐的边界扩张到这里。左不过十年八年功夫,不算很久。”
“也就是说,只要这个地方属于大唐,五行山就归大唐管。佛祖来了也不管用,是吧?”政崽的眼睛亮起来。
“可以这么说。”
“那我明白了。可以跟孙悟空讲吗?”
“都随你。”杨戬目送孩子兴冲冲地降云下去,顺手摸摸哮天犬的狗头。
小朋友忽然充满了干劲儿,奔到孙悟空那里,叽里呱啦一顿输出。
“你是人间的小太子啊?不是紫微帝君家的?”孙悟空有点儿糊涂了。
“这不重要。总之我会尽快促成这件事的,你再等一等。”政崽坚定不移。
“好!”孙悟空本来也没抱什么指望,毕竟孩子太小了,他笑嘻嘻地应了,“以后有空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十年算啥,一百年我也等得起。”
“不会那么久的。”政崽认认真真地许诺。
孙悟空一时有点哽住,说不清有多动容,只一迭声道:“俺老孙记住了,你忙去吧。快去快去,早些回家。”
毛毛的猴手一个劲向外掸,催促小孩赶紧走。
眼睛里却竟写满了留恋和不舍。
政崽给他留下了那个篮子,惦记着里面只有水果,就道:“下次我给你带好吃的。”
“那老孙可等着了。”
这漫长的、没有自由的苦日子,像一下子就有了盼头。
人生在世,总要有点盼头,猴也一样。
政崽一步三回头,许久才驾云离开。
云层之上,哪吒倏忽而至,揪着政崽的脸使劲往外拉扯,把他肉嘟嘟的脸都拉扁了。
“干什么呀?”
“还问我干什么?你刚才在干什么呢?”哪吒怒气冲冲,一边飙云,一边两只手左右开弓,把小朋友圆圆的脸拉成了梭子蟹。
“你不要命了,佛祖的六字真言你也要去动!”
“佛祖很厉害吗?我动了他又能拿我怎么样?”
“你还不服是吧?”
“唔唔……我说不了话了……”
小朋友委屈巴巴地垂下大尾巴,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自然也就没有认错的道理。
哪吒一看他这个态度,更来气了。
——虽然他自己被训的时候,其实也这样,甚至比这态度要差多了。
杨戬在旁边看的分明,这孩子的脸只是被捏得红了一点而已,并没有什么肿起的迹象,也就不插手,让他们俩闹去。
他又拿出了一篮新鲜瓜果,丢一串荔枝出去,哮天犬兴奋地飞奔而去,精准地叼住荔枝的梗,连一点壳都没有咬坏,就甩着耳朵和尾巴跑回来。
“好狗。”
哮天犬吐出那串荔枝,放杨戬的手上,尾巴疯狂甩动,脑袋一个劲地去撞他的手,还想再玩。
政崽的脸颊被捏成了红红的林檎,撇着嘴巴,哼哼唧唧:“好痛的。”
“下次还敢做这种事吗?”
“下次还敢。”
哪吒刚消下去的火气,立马又窜上来了,咬牙切齿,一把拎起孩子的尾巴,把他悬在半空里,凶巴巴地训斥道:“孙悟空的下场你是看不见是吗?”
“他们不过是看孙悟空好欺负而已,怎么不把你或者杨戬压在山下?”
“我没被压在山下,你很遗憾?”哪吒晃动着手里的小龙崽。
杨戬终于看不下去了,轻拍了一下哪吒的肩膀,劝道:“算了,他还没有你腿高。”
难得有这么小的参照物,能把哪吒显得高一点,也不容易。
“何况,他说的也并没有错。”
孙悟空好欺负,并不是他的实力弱,而是他其实始终单打独斗。
他的本事那么非凡,肯定有师承,但在闹天宫这件事上,他的师承自始至终也没有出头。
哪吒和杨戬就不一样了。
他俩的师门是出了名的护短,打了小的马上来老的。
哪吒的师父一味的溺爱,生怕自己炼的法宝还不够多,这不才下个棋,听说混天绫乾坤圈暂时用不了,立刻又送了新的法宝,专门用来对付李靖。
至于杨戬,他的背景还用说吗?
佛祖能把他们两个压在山下六百年吗?是瞧不起元始天尊,还是瞧不起玉帝?
而政崽的情况,要更复杂了。
以佛门的身份,对未来的人皇出手,是想干什么?其他所有神仙的立场先不论,女娲第一个就要不高兴了。
杨戬旁观者清,所以不像哪吒这么着急。
“好了,我还等着他给我印下灵契呢。消消气,吃个果子。”杨戬熟门熟路地顺毛。
哪吒也真吃他这一套,把晕乎乎的小孩放下来,手按着他的肚子一顿揉搓。
政崽扑腾扑腾,扑腾得没劲了,躺云上摊开四肢,呆呆地望天。
“灵契。”杨戬点点他的手心。
孩子的手便半蜷起,那种婴幼儿独有的抓握反应正在逐渐消失,指尖弹动两下,本能地念咒。
金色的流光飞舞到杨戬眉心,隐隐约约盘成一团小龙。
“怎么跑师兄天眼的位置上去了,会不会碍事?”
“无妨,能移动的。”杨戬感受了一会,不以为意。
“我们现在去哪里?去花果山吗?”政崽在云上费劲地侧翻身,摸摸自己的脸,可怜巴巴地问。
“去花果山干什么?那边除了猴子啥也没有。”哪吒不解。
“猴子很多吗?”政崽歪头。
“其他所有禽兽加起来也没有猴子多。”
“孙悟空托我去看看,猴子们怎么样了。”
“就那样呗。”哪吒随口道。
政崽看着他的脸,想根据这样随意的对话来判断一下,到底境况如何。
杨戬却道:“当初我奉命放火烧山,山上的草木走兽损毁过半,至今灵气丧失,还没有恢复过来。”
政崽瞪大眼睛,看看篮子里的瓜果,又看看杨戬,十分疑惑:“可是孙悟空说,这是花果山的果子,他不会认错。”
哪吒与杨戬都可疑地沉默了。
政崽小小声地质疑:“你到底是骗了天庭,还是骗了孙悟空?”
杨戬从容反问:“你觉得呢?”
幼崽摸着脸,想了很久,才道:“我觉得,你骗了天庭。”
师兄弟俩对视一眼,神色俱是微妙。
“为何如此笃定?”杨戬低声问。
“花果山除了孙悟空,还有厉害的猴子吗?”
“没有。”
“既然没有,杀光猴子,很难吗?”
“不难。”
“所以你手下留情了。”嬴政非常确定。
杨戬没有反驳,默认了这个推论。
“所以花果山有很多果子树,等着我去拿!”幼崽欢呼,“我们现在就去吧。”
“你一天到底要干多少事啊……”哪吒扶额。
怎么会有精力这么旺盛、这么喜欢忙忙碌碌的小孩?
“早点干完,就可以早点回家了。”这是嬴政的准则。
“今日是来不及了。”杨戬指指金乌,“天色不早了。”
“那我们干嘛去?”
“不是要看李靖吗?”哪吒挑眉而笑,“带你去看看。”
“好耶!”幼崽继续欢呼雀跃。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依然是熟悉的黄河,熟悉的风雨雷电在看热闹,熟悉的天兵天将在鸦雀无声。
有什么东西,在岸边跑来跑去,活像被猫追的老鼠,一旦被追上,就会被狠狠咬一口。
政崽睁圆了大眼睛,试图看清那追逐游戏的当事人。
“前面那个是李靖吗?”
“显然。”哪吒抱着孩子飞近,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他在咕嘟咕嘟冒血诶。”
“你是在形容泉眼吗?”
“穿着铠甲,但是身上好多洞哦。一、二、三、四……八个洞!”
“你数慢了,现在是九个了。”
“哇——”
“哇什么?”
“他好厉害哦,咕嘟咕嘟冒血,还跑得那么快。”幼崽夸张地惊呼,引来了围观神仙们的注视。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政崽眨巴眼睛。
围观群众瞄了一眼哪吒,纷纷摇头。
“没有没有。”
奔跑的泉眼疯狂逃窜,从天上逃到地上,使尽浑身解数,都摆脱不了身后那个追踪者。
政崽看了很久,直到李靖身上的血窟窿增加到了两位数,他才看清,那追着李靖一戳一个洞的是一把飞刀。
一把金光璀璨、系着红缨的飞刀。
飞刀很小巧,速度极快,无论李靖跑到哪,都紧随其后,只要稍微慢那么一瞬间,就给李靖一下。
一扎一个洞,滋滋冒血。
无视所有**防御和法宝阻拦,也不管什么地形与无关人员,只逮着李靖一个人追杀。
“扑通”一声,李靖被逼无奈投进黄河。
不大一会,河伯一脸茫然地冒出来,抄着手,捧着和氏璧,瞅瞅岸边和云上的神仙们,莫名其妙地问:“又出什么事了?不是去封印无支祁吗?怎么李天王掉我水里了?”
“呃……”风雨雷电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吞吞吐吐。
“李天王的塔没了……”
“塔没了?”河伯倒吸一口气,下意识看向哪吒。
这可能就是风评吧。
“看我干嘛?”哪吒理所当然地反问。
“没、没什么。”河伯默默把和氏璧交还给政崽,而后与风雨们抱团,唯唯诺诺地当着背景板。
李靖气急败坏地逃出水面,又被飞刀追上,扎得后背哗哗流血。
“哪吒!你这个不孝子!我知道是你干的!”
作者有话说:
塔座子的后续来了。[坏笑]
必须让我们政崽看上这热闹。[让我康康]
第68章 有没有想我呢?
“这么有精神, 还有时间冤枉我,看来也不需要别人救了。”哪吒悠然道,“那就接着跑吧。”
还敢骂他?真是活腻了。
哪吒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拿孝道, 道德绑架他, 李靖这个不长眼又不长心的,每次都冒犯他这一点。
“这小刀会飞诶,飞得好快!好聪明,它怎么知道追着李靖跑呢?”政崽兴致勃勃地问。
琥珀色的大眼睛就这么跟着飞刀转来转去,脑袋也跟着转来转去。
左看看,右看看, 上看看, 下看看, 都快看不过来了。
这也太有趣了吧!
杨戬淡定地解释道:“这不稀奇, 很多法宝都可以做到。譬如陆压的斩仙飞刀, 就可以锁定对手的气息, 追着对手杀。”
“哦~”政崽的声音随之上下起伏,拉长了语调, “那这个飞刀肯定是陆压的。”
围观的神仙们纷纷露出愕然的表情, 面面相觑。
“陆、陆压的?”河伯说话都结巴了,不可思议道, “陆压都上千年没有踪迹了吧, 他突然跑出来拿这个飞刀追杀托塔李天王?”
这对吗?
编瞎话也编一个好一点的吧?
这种鬼话智商多低才会信啊?
“说不准的确是陆压道人的。”二郎真君淡然地分析道, “这飞刀虽与我当年见过的不同, 但陆压行事无忌, 闲游五岳, 闷戏四海, 兴之所至, 何处皆可去。兴许一时兴起,就放出了他的斩仙飞刀。”
围观群众听得目瞪口呆:“是……是吗?”
“谁知道李靖最近得罪过什么人呢?”哪吒无所谓道。
围观众:演都不演了,你都直呼其名了喂!
“嗖”的一声,飞刀产生了极快的音爆声,从众仙面前掠过去很远才听到响动。
那一道金红的光,一次又一次地追上李靖,给他身上插出新的出血点。
天上地下,无处可逃,也没有丝毫喘息的空间与余地。
可能有什么人脸识别和定制巡航系统吧,其他的神仙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李靖从他们身边兜了一圈又一圈。
崩溃而求助的眼神,投过来一次又一次。
“诸位仙友,你们就这么看着吗?!”李靖大声喊道。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又又又被飞刀扎了一个洞。
这次扎在了腿上,李靖一个踉跄,也算是体会到了孙悟空和无支祁的同款感受,腿受伤真的很影响速度,而他的速度变慢,飞刀的速度却没有。
嗖——噗——呲——
血液喷涌,朵朵花开。
风雨雷电纠结了半天,风婆年纪最长,被推出来做话事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那个,三太子……”
哪吒抱着小孩,漫不经心地转过头去,冷漠道:“有事?”
几人尴尬地笑了笑,风婆的声音马上弱了下去,向看上去脾气更好的杨戬道:“真君见谅,我等有任务在身,这……这般耽搁,玉帝那边,我们不好交代……没有催促两位的意思,就是这么一说,两位听听就得了……”
哪吒脾气火爆,但除了有仇的,并不会对其他人发过火的脾气。
“你们可以先回去汇报。”
“那、那我们走?”风婆不确定地说,“但四象也还没回来……”
这叫什么事儿呀?普普通通的出个任务,一个同事被飞刀疯狂追杀,另外几个不见踪影。
热闹倒是看足了,瓜也吃够了。
“咱们就这么看着吗?”雷公小声。
“不然我招点云出来,布置一下场景?”云童挠挠头,“正好黄昏了,云彩被金乌一照,五颜六色的,肯定很好看。”
雷公瞪他:“瞎说什么呢?都什么时候了,还好不好看。李天王都那样了……”
“那我咋办?”云童嘟嘟囔囔,“我只会布云啊。难道指望我去拦那个飞刀吗?我可不想被戳十几个洞,我法力很弱的,万一死了可不值当。”
“就是说啊。”电母也赞成,“李天王也是肉身成圣,他都扛不住,我们上去能有什么用?”
“肉身成圣什么意思?”政崽耳尖,捕捉到了关键点。
杨戬悠悠道:“封神榜上的众仙都是死后成仙,其实只有魂魄,没有肉身。”
“那不就跟鬼是一样吗?”政崽直言不讳,“原来天庭到处都是鬼啊。”
“唯有七位不同,尚有肉身。”杨戬道,“哪吒,哪吒的两位兄长金吒、木吒,李天王、雷震子、韦护,以及我。”
“哪吒一家就占了一半多诶,好厉害。金吒木吒,那下一个为什么不是水吒?”幼崽好疑惑。
哪吒捏住他软软的脸颊肉,假笑道:“因为我叫哪吒。”
政崽立刻转移话题,念念有词地掰着手指头数着:“现在多少个洞了?”
两只小手数不过来,就开始凌乱了。
这一次没有什么大和尚拿着个塔跳出来,非要让这对父子俩化干戈为玉帛,逼哪吒低头,认塔作父。
所以哪吒可以平静而愉悦地欣赏,李靖在夕阳下奔跑。
这才是青春啊。
政崽看热闹看足了,瞅着慢慢吞吞下落的金乌,恋恋不舍道:“金乌回家了,我也得回家了,不然我阿耶要担心的。”
四象与庚辰掐着点赶到,不早不晚,正正好好。
庚辰实诚道:“李天王这是怎么了?怎么流这么多血?要帮忙吗?”
“要——”李靖总算看见了曙光,急不可耐地调转方向,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噗呲”,飞刀追上他,抓紧机会,连捅三下。
庚辰扇动翅膀,长尾巴一甩,那飞刀瞬间拔出来,陡然飙升,蹿入云霄,消失得无影无踪。
血如喷泉飙飞,让人不禁感叹:这都不死?
“就这么结束啦?”政崽还有点意犹未尽。
“不是你急着要回家?”哪吒没好气道。
杨戬安慰道:“只是这回结束了而已。”
哪吒当年一刀一刀把自己的骨肉凌迟掉,可不止这么点血。
他复活的希望被李靖砸了庙,从此只能屈居莲藕身,要不是太乙真人救得快,早就是孤魂野鬼了。
他第一次死的时候,与李靖就两不相欠了,该还的都还了,那第二次的仇,也该慢慢了结了。
哪吒有的是时间和法宝。
浑身冒血的李靖暂时捡回了一条命,但他并不知道下一次这个飞刀还会出现。
哪吒这一次再不耽搁,风火轮飙得飞起,把在外忙了一天的小孩送回去。
踩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政崽从云上往下蹦哒。
“阿耶!”
李世民把手里的诏令一扔,疾步靠近窗户,向窗外张开怀抱。
那同样大大伸出双手的小精灵,就这么从天而降,乘着余晖与早春的风,快快乐乐地落入他怀抱。
轻盈得像一个梦。
虽然小朋友欲盖弥彰地收起了角角和尾巴,但跟会飞的一群家伙待久了,显然有点逻辑和常识混乱,一时忘记了,普通的孩子是不可能从窗外的半空冒出来的。
只有小鸟和小猫才能干出这种事。
但这无妨,秦王府的眼睛会忽略这一点。
房玄龄轻咳一声,把李世民丢下的诏书捡起来,一丝不苟地卷好,假装没看见小公子是从哪刷新出来的。
哦,同时还得忽略,消失一天的素女是怎么同时从檐下出现的。
好难猜啊。
“阿耶!”
“政儿!”李世民把孩子搂了个满怀,仔仔细细打量着,碎碎念道,“可算回来了,我想你一天了,你有没有想我?”
小朋友不大好意思地“嗯”了一声,脸颊粉扑扑的,把脑袋埋进他肩膀,小声咕哝:“我也有想你。”
“有多想呢?”李世民一会摸手,一会摸脸,忙着检查孩子的状态,发现小手干干净净的,没有受伤,情绪也愉悦,就是衣服皱得很,就放下心来,贴贴微凉的小脸,逗弄崽崽玩。
幼崽的脸很柔软,蹭来蹭去时也不乱动,就这么乖乖让蹭,带着一点点风与水的凉意,把奶呼呼的兰香都染得清淡了。
政崽害羞地红着脸,不知道该怎么说,就直接道:“很想。”
“很想是多想呢?”李世民心里美滋滋的,乐开了花,还要一本正经地接着问,“我今日想了政儿一百遍哦。”
“啊?那么多吗?”政崽更不好意思了,垂着眼睛,忸怩道,“我没有想这么多遍,我只想了几遍……”
“那太好了。都什么时候想我的呢?”李世民抱着他远离窗边,总觉着黄昏时的凉气开始重了,会把孩子沁得更冷。
“和禹他们用食的时候。我看见了好大好大的老虎,白色的,好干净,阿耶一定会喜欢的。”
政崽比比划划,手臂完全张开,都嫌不够,需要借助语言和重音,来强调老虎真的很大。
“真的吗?白色的大老虎?”李世民果然很感兴趣,兴致盎然地追问,“比药师家的山君还要大吗?”
“大。”
“凶不凶?可以摸吗?会不会咬人?”
房玄龄不由为之侧目,心道这是什么问题,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聊的是猫呢。关键凶猫也是会咬人抓人的,何况老虎?
而且,殿下你又忘了要避讳了,连带着小公子也跟着学,迟早要被参一本。
唉,算了,自己选的主君,这点无伤大雅的小问题,还是忽略吧。
“不凶吧?”政崽评价,一个一个回答问题,“可以摸的,不咬人。”
“哎呀,这么乖的老虎,还是白色的,我都还没见过呢。”李世民心痒,手也痒。
“我还看见了朱雀,跟阿耶画的凤凰好像,好多好多羽毛,颜色都不一样,好漂亮,会发光的。”
房玄龄捂了捂脸,欲言又止。
老虎也就算了,发光的朱雀是怎么回事?他还在这里啊,你们父子聊天还能聊得更离谱些吗?
“朱雀?”李世民愣了愣,“是传说中的神兽朱雀吗?”
“不是神兽,是四象哦。”政崽的心情十分微妙,瞅瞅李世民疑惑的表情,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复杂,告诉阿耶,“其实是星星来着,不是猫猫狗狗。”
“所以会发光?”李世民展开了奇妙想象,“那星星摸起来是热的还是冷的呢?需要喝水吃食沐浴吗?要是不小心掉进水里,身上的毛会湿吗?受伤了会流血吗?”
他是真的很好奇,政崽也是真的懵逼。
幼崽一时语塞,答得有点混乱:“摸起来是热的吧?他们有吃东西的,不知道会不会湿——无支祁会流血的,四象我不知道。”
“差点忘了无支祁,那猴呢?”
这话题转的都快漂移了,政崽紧赶慢赶,思路跟着大转弯,差点没被甩出去。
“被我吃掉了!”
房玄龄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着,以卷掩面,而后想起这是李渊的诏书,默默地放下,拿起另一份太仓的文书,挡住自己的脸。
“啊?又乱吃东西?”李世民手忙脚乱地掀起小孩的衣服,摸摸圆滚滚的小肚子,“别吃坏肚子了。”
“阿耶!”幼崽跟他抢衣服,无可奈何地重复,“真的不在肚子里啦。”
“哦哦,我忘了。”
到底是真的忘了,还是就是想趁机摸小孩肚子玩?
“我还看见了孙悟空!”
“谁?”
第69章 这个玉玺是假的吧?
“孙悟空啊。”
“那是谁?”
“阿耶你不知道?他很有名的。”政崽觉得很奇怪。
李世民也觉得很奇怪, 他转头去看安安静静的房玄龄,不解道:“玄龄饱读诗书,有听说过吗?”
“……不曾。”房玄龄放下文书, 温声回复。
原来孙悟空大闹天空的名气, 仅限于非人的世界里广为传播吗?
也是,他闹的是天宫,天上的神仙们乱成一团,跟人间有什么关系?人间看不见,也传播不了。
“可阿耶知道哪吒。”
“我当然知道哪吒,庙里有他。”李世民笑着解释, “且当年四海龙王围困陈塘关, 以水淹做要挟, 逼哪吒自刎, 是有记载的。”
原来如此, 在人间发生的、有很多围观百姓的故事, 才会被一代代记录下来。
“那阿耶知道杨戬吗?就是那个二郎真君。”政崽补充道。
“二郎真君……”李世民仔细想了想,不大确定道, “我好像听说过, 蜀地有这么一位神祇,帮李冰治过水斩过作乱的蛟龙吧?有这回事吗?”
他又去看房玄龄, 拿房玄龄当百度用了。
“确有其事。”秦王的百度百科总是回答的恰到好处, “蜀地的县志有记载过。”
“这样啊。禹还送了我很多好吃的。花果山的瓜很甜, 我给阿耶带了一篮子。这是杨戬让我送给孙悟空的, 他多准备了一些……孙悟空说, 我帮他去看看猴子们, 就可以去花果山挖果子树……我们明天去挖果子树吧!”
这段话就有点颠三倒四了, 不知道前因后果的话, 很容易听不懂。
李世民便把孩子放到榻上,把他的两只小手正过来又反过来,略有疑问:“你的手是不是有点太红了?是冻的吗?”
“呃……没有啦。”政崽有点心虚,“我想去抠佛祖的真言来着,没有成功。”
想起这件事,他还是有点儿不高兴,大尾巴都垂了下来。
然而李世民和房玄龄的重点全都在于:“佛祖?”
“佛祖怎么啦?”
“怎么还有佛祖的事呢?我们只是一天没见吧?”李世民怀疑人生。
这孩子的一天真的是太丰富了。
“是这样……”政崽不得不从头讲起,完全不在意房玄龄也在场,从无支祁讲到李靖的塔没了,又从杨戬讲到孙悟空,绕到佛祖的六字真言,最后又绕回李靖被飞刀扎得冒血。
小孩讲故事有一种平铺直叙的冷幽默。
讲着讲着还会穿插一句童言童语,比如:“金乌老是偷听我们说话,真讨厌。”
“那个真言像小猫在叫,有好多嘴巴。”
“杨戬有三只眼睛,我都没有。”好遗憾。
“无支祁是水猴子,河伯为什么是个人样呢?孙悟空也是猴子,怎么这么多猴子?”
“冰做的勺子好滑,一点也不方便。”
“朱雀说她想吃酥山,酥山是什么山?”
……
有些问题李世民回答不了他,但有些还是可以回答的。
“盛夏酷暑的时候,把牛奶或羊奶捣成酥油,底下铺两层冰,滴上酥油,摆上花朵果子酒酿蜜糖之类,搭成一座小山状,就叫做酥山了。”[1]李世民笑眯眯,“我也喜欢吃这个。”
“听起来好好吃,现在可以吃嘛?”政崽还没吃过呢。
他去年夏天的时候跟着李世民打仗呢,没有这个闲情逸致,等回长安的时候已经入秋了。
“现在吃的话,会把牙齿冻掉吧?”李世民亲亲孩子的脸,疑惑不解,“你的脸是不是也比平常红一点?”
“唔……”可能是哪吒揪的吧,政崽眼神飘忽,急忙转移话题,“那什么时候才可以吃呢?”
“等天气暖和一点的吧。”
“那什么时候可以种果子树呢?”
“玄龄。”遇到自己不太擅长的领域,李世民就会直接问自己的智囊。
父子俩齐刷刷地转头,房玄龄的理智好像被龙卷风摧残过的停车场,佛祖的事还没琢磨完呢,就努力定下心来,回答新的问题。
“种树通常有秋种、春种之说。一则十月种下,开春自然发芽,犹如宿麦;二则就是现在,二月就得种完,土地与风水气候适宜,好生根发芽。若过了三月再种,就太热了,不易成活。”
“小果树怕热吗?”政崽学到了。
“怕热也怕寒,若有倒春寒,亦会伤根。”房玄龄肯定道。
“今年还会有倒春寒吗?”政崽很关心这个。
“应当是没有了。”房玄龄没有把话说的太死,这是他一贯的性格导致的。
“花果山在什么方位?”李世民顺手展开地图。
“不知道。不过哪吒肯定知道,明天我可以叫他。”
政崽在室内一坐下来就嫌热乎了,忙着低头和自己的披风做斗争。
素女帮他解开,铺到一边的暖炉熏笼上,用铜熨斗[2]细细熨烫了一遍,消除许多褶皱。
这个小场景在秦王府时有发生,因为布料容易褶皱,洗的话又容易褪色,如果衣服还很干净,没有打算丢弃的话,就可以这样洒一点点水熨一下。
暖炉外罩着鸟笼似的东西,隔热防烫,还可以在暖炉里点香,那熏出来的衣服就带着香气了。
出门在外略粗糙了一点,这暖炉里没什么香气,只有暖乎乎的热气。
很普通的场景,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政崽却盯着那暖炉看了又看。
李世民循着孩子的目光看过去,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看什么呢?”
“这个炉子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吧?”
“对。教你写字的时候,它不就在你旁边吗?”
“年纪很大了吗?”
“谁?”
“炉子。”
“我想想……”李世民回想了一下,“不太记得了,好像我小时候就在用了。”
“上面画的是什么?”
“麒麟吧。”
政崽爬起来,走到那炉子旁边。
“小心烫。”李世民伸手护了一下,也往炉边靠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暖炉来?”
“阿耶上次去高墌城有没有带炉子?”
“没有。”李世民失笑,“那会儿是夏天,带什么炉子?我在外面打仗呢,又不熏香。”
“哦。”政崽把短短的手指伸进熏笼,想去戳戳装死的麒麟。
李世民一把抓住政崽的手,吓了一跳:“别把手伸进去,很烫的。”
奇怪,这孩子平常最聪明懂事了,从来不干这种危险事儿。
麒麟一点动静都没有,完全不像椒图那样不打自招,也不像那几个过节时凑热闹的神兽到处乱跑。
如果不是听了四象的话,政崽真的完全不会想到,这个香炉有什么问题。
他甚至一点灵力都没有感觉到。
“麒麟……家里有麒麟的东西多吗?”政崽多问了一嘴。
“麒麟是很常见的图案,当然不少,光我的衣服香囊,就有十来件是带麒麟纹的。——比如我身上这件袍服。”
以秦王的身份和麒麟一贯的象征意义来说,二者相得益彰,比龙纹凤纹都要显得温和谦冲。
房玄龄他们还是比较建议,这个时期的秦王韬光养晦的。
政崽惊讶地收回小手,坐到李世民腿上,研究了一会父亲圆领袍上的花纹。
四肢矫健,体型流畅,头生独角,毛发蓬松,脚踏祥云,嘴衔灵草,这个麒麟绣纹整体的风格和鎏金暖炉上的差不多,都给人一种很静态祥和的感觉。
政崽趴父亲肩头,手指点点那里的麒麟。
紫色袍服上的这只麒麟,也一动不动,看不出是真是假。
“麒麟,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政崽想起来,蒙毅曾经提起过“麒麟跑了。”
如果是同一只麒麟的话,那它是什么时候跑掉的呢?
“麒麟者,为仁兽。”房玄龄微笑,“自黄帝的时代起,就有’圣王出,麒麟至‘的古话了。《春秋·哀公十四年》记,鲁人西狩捕获麒麟,孔子见之大哭,称’吾道穷矣‘,遂绝笔《春秋》。”
“等一会儿。”政崽茫然道,“麒麟出现了,他哭什么?不是好事吗?”
“时逢乱世,诸国攻伐频频,礼乐崩坏,民不聊生,何来圣君与王道呢?”房玄龄耐心说与小公子听,“大抵如此,才为道穷而哭。”
“哦,麒麟代表王道。”政崽恍然大悟。
“差不多吧。”李世民随口道,“就像獬豸代表正义一样。”
正如龙逐渐与王权绑定,麒麟在此基础上更上一层楼,不仅得有王权,还得是“明君”“王道”“盛世”“太平”。
“麒麟经常出现吗?”
“汉武帝获白麟改元,明帝得麒麟中兴,隋文帝渝州获麟而天下治…… ”房玄龄一一举例,“虽不知真假,但与谶语一般,可用来定人心。”
政崽看了看房玄龄,又看看李世民,感觉好生奇妙。
“其实你们根本不信这几次麒麟都出现了?”
房玄龄依然温温和和地笑了笑,他的气质像一棵端端正正的林檎树,挂满了知识的果子。
但政崽却发现,这人骨子里和李世民是一样的。
“某也不是不信……”房玄龄委婉道,“只是若大唐有需要,也可以在任何地方,得到麒麟。”
意思就是,造假嘛,谁不会呀?祥瑞这玩意儿,想要啥就能来啥,别大惊小怪的。
李世民颔首,完全认可这个意思。
政崽领悟了这个言下之意,顿时有种说不出的好笑,又觉得很安心。
其实麒麟可能真的在这里,就这个房间,就李世民身边,但它之所以在,不就是因为李世民不在乎它在不在吗?
先有的圣君,才能引来麒麟,而不是随便抓个动物冒充麒麟,非说自己天命所归,天下太平。
天下到底太不太平,天下人很清楚。
王世充也整天神神叨叨说自己有天命,洛阳百姓信吗?秦琼他们信吗?
政崽不再纠结麒麟,往旁边挪挪,帮李世民整理文书。
这人一忙起来,满桌都是散落的书卷,一打眼看过去,半数是永丰仓的资料。
房玄龄的桌上就比李世民整齐多了,政崽看不下去,马上开始动手,一份一份按卷袋颜色与贴的文字标签装好,均匀排列。
“粮食够吃吗?”小小的人啊,操着大大的心。
“今年够了。”李世民安抚道,“若附近州县不起战火,我与玄龄会劝进农桑,力保今年的宿麦能正常收成。要是能安定到秋收……”
他说着,自己先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可能不大了。”
“要打仗了?”政崽警觉。
“刘武周即将南下,父皇令李元吉去镇守太原。”
“派谁守太原?”政崽不敢相信。
李世民接连叹气,咬了咬牙,重复道:“李元吉。”
政崽还是不能接受这个荒谬绝伦的事实:“大唐没人了吗?让他守太原?”
李世民冷笑一声,压抑着火气,才能让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在发脾气。
他其实是个暴脾气来着,尤其在自己人面前。
“以李元吉的性子,只要刘武周逼近太原,他就能第一个逃跑。”
李世民闭眼,表情几乎生无可恋。
政崽呆呆地生了会气,冒出一句:“太原,是阿耶老家吧?”
“嗯。我幼时随父亲上任,四处辗转,陇州、岐州、谯州、荥阳、楼烦、长安、洛阳…… ”李世民碎碎地念叨着,在地图上滑来滑去,“其实我在太原并没有久待过,但太原于我们大唐,有很特别的含义。”
政崽理解得很快:“因为’唐‘就是太原吧?”
秦是个区域地名,唐也是个区域地名,所有王公的封号大多都是跟地域有关的。
李渊世袭唐国公,这个“唐”指的就是晋阳太原这一带,再往上溯源,就是指西周唐叔虞的古唐国。
虽然后来古唐国改名为“晋”了,但太原对大唐的重要性,在这个时代,绝不逊于长安。
李世民本该为孩子的聪慧而欣喜,但现在实在高兴不起来。
“我和父亲起兵前,曾经到太原的晋祠祭拜过唐叔虞,那里有两棵很老很老的柏树,据说周时就种下了,至今还很茂盛。”李世民的声音渐渐低落,“一棵叫龙头柏,一棵叫凤尾柏……”[3]
“柏树可以活这么久吗?”政崽吃惊。
“树嘛,总是有活很久的。”李世民温柔地摸摸政崽的头。
也是哦,泰山上的那棵松树好像也还活着,连松树下面的小蘑菇都还活着呢。
“我只怕,战火烧到太原。”秦王的面色凝重,犹带愤怒与无奈。
他明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他一眼就能看透李元吉以后会做什么,可是这个时候,他却没有办法干涉更多。
政崽也生气了,禁不住抱怨:“祖父在干什么?他明知道李元吉靠不住。”
房玄龄一看这父子俩都很生气,少不得临时充当一下灭火器,安慰道:“殿下,公子,稍安勿躁。诸事未定,自当守时待飞。眼下尚有问题悬而未决。——公子的果树要种在何处呢?”
他抛出一个小小的,马上就该处理的关键问题出来,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长春宫有地方种果树吗?长安可不可以种果树呢?我想种好多好多树,春天开好多好多花,阿娘肯定会喜欢的!”
李世民的心情缓缓平复,跟着孩子的话开始想象:“是,她喜欢花。春暖花开的时候,她最喜欢出去游玩,打扮得比花还要好看。”
“阿娘本来就好看。”
“对。”李世民总算笑了,“我们政儿也好看,特别好看。”
遂亲亲漂亮宝宝,治愈一下糟糕透顶的心情。
政崽知他勉强,主动与之贴贴,拉手手。
房玄龄也笑道:“想来,可以种树的地方总是很多的。”
他把那封诏书递过去,语气平和,“陛下把秦琼等几位将军都予了不错的职,拨到了长春宫,不日将至,我们得回去了。”
“还是有好消息的。”政崽拍拍父亲的手。
“那就明日回去,委屈政儿,在这里再住一宿。”李世民打开诏书,继续看完。
“不委屈的。”政崽一本正经。
他完全不觉得受了什么委屈,李世民跑来跑去,他就跟着跑来跑去,不过就是睡觉的床和枕头硬了点,那就趴父亲怀里睡。
李世民看诏书,他就跟着看诏书。
“这个是什么?”政崽指着落款的印章,很是惊讶。
“皇帝信玺。”李世民拿小老虎镇纸压住,让孩子能看得更清楚。
“好奇怪。”政崽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李世民不解。
“这个玉玺是假的吧?”政崽发出暴论。
大小不对,刻的字不对,字迹不对,什么都不对,这根本不是他所熟悉的玉玺!
哼,这么陌生,肯定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
[1] 出自唐·段成式《酉阳杂俎》
[2] 如《捣练图》中的熨斗,多铜制圆腹长柄,可装热水或炭火加热熨衣。
[3] 二凤亲笔写过《晋祠之铭并序》,至今还在晋祠放着。
元宵赛诗会开始啦。
参赛方式:在评论区发个评论就好。第一行写”元宵赛诗会”,下面即是您的诗作。诗词都可以,跟这篇文相关就好了。
(会有惊喜红包掉落哦)
活动时间:2026.02.04-2026.03.03
第70章 馄饨逃跑了
说玉玺是假的, 这件事要是放出去,可以直接治死罪了。
好在这方室内没有外人,除了把房玄龄大脑吓得嗡嗡的, 门口的许洛仁和正在煲汤的素女, 都没有受太多影响。
素女不关心政治,许洛仁没听清。
政崽的声音向来不大,只把房玄龄吓得够呛。
“这……公子慎言哪。”房玄龄对着小公子这张过于年幼的脸,不得不低声告诫道,“虽说童言无忌,但以如今这形势, 若传出去还是不大好。”
他的语气尽量平静又温和, 好显得这几句话像循循善诱的劝导, 而不惹小公子讨厌。
李世民也是一怔:“怎么突然这么说?”
“这个玉玺跟书上写的不一样。”其实是跟他记忆里不一样, 但小朋友要找点证据来给自己背书。
还好秦王府书多,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什么书都看, 冬日晒书的时候还有好多箱竹简。
长孙无忧在竹简里穿梭,她身后的小尾巴也在一排排箱子里穿梭。
趴在一堆摊开的竹简上, 政崽可以趴一天。
“书上明明写了是蓝田玉, 李斯写的,刻着八个字, ’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1]政崽飞快地说完, 严肃地指着诏书上的印章, 摇了摇头, “这哪里都不对呀, 根本没有八个字。”
就算他记忆根本没有恢复多少, 但是这连字的数量都对不上。
这也太明显了吧?
李世民忍俊不禁, 一点也不觉得孩子说的有什么问题,甚至都没有提醒他小声点。
“这个皇帝信玺,确实不是那个传国玉玺,大家都知道的。”
他也点点那个鲜亮的朱磦色印章,“天子有六玺,平日下的普通诏书都盖的是这几方印玺。”
“为什么不用那个受命于天?”政崽不明白。
“这个嘛……”李世民猫猫祟祟地与孩子咬耳朵,“说好听点叫沿用前朝制度,说难听一点,那个传国玉玺不在我们手里。”
“什么?”幼崽瞳孔地震。
他的东西怎么可以不在他手里,也太过分了吧?
怎么可以这样?
“去年,宇文化及在江都杀了隋炀帝杨广,拿走了传国玉玺。”李世民讲给孩子听,“目前窦建德在与宇文化及开战,若是窦建德赢了,那这个传国玉玺就会落到他手里。”[2]
政崽原地石化,呆滞了好一阵子,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那明明是他的东西……
明明是他的……
呜……政崽沮丧极了,瘪瘪嘴巴,垂下眼帘。
“不要不高兴嘛。”李世民嗓子都快夹冒烟了,借着素女送馄饨的档口,哄道,“是你爱吃的虾肉馄饨哦,很鲜美的,阿耶陪你一起吃,好不好?”
房玄龄双手接过他的那一碗,向素女道谢。
“这汤里的油,不会是那松蕈卖的那种吧?”房玄龄调节好了心情,笑问。
没有如此稳定的情绪,怎么能成为秦王的谋主呢?
“还真是。”李世民忍俊不禁,“玄龄不会跟如晦一样,听说了这个,就不吃了吧?”
“出门在外,有的吃就不错了。殿下都敢吃,我有什么不敢的?”房玄龄不以为意,很善于融入环境。
什么妖怪做的饭,妖怪熬的油,能吃就行。
只要不是人体碎片,就皆大欢喜。
父子俩其实都有点郁郁,互相哄哄,也就勉勉强强安慰对方,再安慰自己。
虾很新鲜,不知道是黄河里的还是淮水里的,总之只要不联想到河伯或者无支祁,馄饨本身的味道还是很好吃的。
幼崽很适合吃这种可以用勺子舀起来的食物,有荤有素,连汤带水,虾肉紧致又Q弹,菘菜爽口脆嫩,就算是不饿的时候都能吃两个。
汤也很好喝,骨头的汤底,一两滴浓郁的松菌油,一点点葱花芫荽,香气扑鼻。
那群笨蛋小蘑菇也是很有用的嘛,至少油确实熬的不错。
政崽小心地咬着馄饨,吃一口,吹一吹,与馄饨的热气做着斗争,生怕烫着舌头。
刚吃完一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勺子,往窗口跑过去。
“诶?干什么去?”李世民疑惑。
“我有带好多吃的,忘记拿进来了。”政崽踮起脚尖,够不着窗口。
李世民跟过去,抱起崽崽,让他可以成功看到窗外。
夜幕已经笼罩了天地,星辰三三两两地显露出来。
乍一看似乎只有几颗,等看的久了,一颗一颗地数过去才发现,已经数不过来了。
“你的云又没了。”李世民惋惜。
“它刚刚还在这里的。”政崽不甘心,懊恼自己没想起来该给他的云也印一个灵契。
“我的云,我的桃子,我的瓜……”政崽眼巴巴看着夜幕。
“算了,下次再——咦?”李世民的话说一半,一朵云猛然滑到他们面前,紧急刹停,像被谁从半空中踹了下来。
政崽眨巴眼睛,透过沉沉夜色,远远地看见风火轮炽热的光。
是哪吒啊,他还没走呢。
李世民好奇地戳戳这朵云,手半陷进去,像抓了一把猫毛,软绵绵的,居然是实心的。
“哪吒!”政崽骚扰灵契,“吃馄饨吗?虾馄饨,很好吃的。”
“我对河鲜不感兴趣。”哪吒撂下一句,轻飘飘地滑溜走了。
“哦。”险些忘了哪吒是莲藕身了。
政崽赶紧给云印下灵契,而后欢快道:“阿娘爱吃什么果子?我让云给她送过去。”
“那得写几个字吧,不然怎么知道是你送的呢?”
“嗯嗯,写字!”
“先吃饭,不着急,果子不会凉,但馄饨会凉的。”
素女帮忙把云上满满当当的各种食物拿下来,分门别类装进食盒里。
房玄龄默默地看着那朵云,总觉得有小公子在,整个世界的画风都不对了。
逐鹿天下的故事不是这么写的呀。应该聚拢军队,收集粮草,广揽贤才,占领良好地形,将天时地利人和汇聚一身,发挥预备明君的所有才能与魅力,徐徐图之。
一点一点地扩大地盘与知名度,一场一场地打赢所有战争,最后手握滔天权势,占据所有优势,功成名就,四海臣服。
最后的最后,平定天下,登上皇位。
怎么就冒出妖怪吃牲畜,怎么又变成小小的公子跑去打妖怪了呢?
大晚上的,一朵云落到窗口,上面堆满了一点都不符合时令的果子,这对吗?
等用完晚饭,小公子捧着超大的桃子,送到房玄龄桌案上的时候,他的想法就变成了:
对,很对,非常对。
“多谢公子厚爱。”房玄龄起身双手接过,不然坐着的话,他只能看到公子毛茸茸的脑袋顶。
难为他那么点儿小手,抱着这么大的桃子。
李世民就这么看着崽崽分果子,笑眯眯的。
最好最漂亮的肯定给阿娘,一个一个地挑,抱进篮子里摆放好。
然后给阿耶留一份,给素女和许洛仁他们各送一些。
“舅舅爱吃什么?”
“给他留一包葡萄或者荔枝就行。”长孙无忌在长春宫,没有跟到永丰仓来。
“好。”政崽忙忙碌碌地分配着,“你的叔宝呢?”
李世民乐开:“什么叫我的叔宝?我跟叔宝他们才刚刚认识,我哪知道他们喜欢吃什么?如果葡萄够多的话,也留葡萄吧,这东西罕见,不像桃杏李梅四处都有种。”
葡萄是西域传过来的,虽然已经有种了,但肯定还不够普及。
“够多的,杨戬送了我好多好多。”政崽一点也不夸张,他甚至觉得这个篮子有问题,他从篮子里能拿出很多水果,拿出来之后再想放回去就装不下了。
也是,杨戬给的篮子还能是什么普通篮子不成?他手里有普通的东西吗?
“如晦爱吃瓜,可惜他不在这里。”李世民已经发散到杜如晦那去了。
“要给他留一份吗?”政崽马上问。
“那有点招摇了,如晦还在长安杜曲呢。”李世民微微犹豫,“别人若是问起这果子哪来的,不好回答。”
房玄龄点了点头:“殿下说的有理。”
“等政儿的果树种好了,到时候多给如晦送一筐。”
“肯定能种好的!”政崽很有信心。
“这是牛肉吧?”李世民给房玄龄递过去一条肉脯,“你看是吗?”
房玄龄仔细端详了片刻,嗅嗅味道,确定道:“是牛肉。这个就不能往下发了,不妥当。”
政崽从果子堆里冒出头,才想起来这个常识问题:“不可以随意宰牛吃,因为牛要种地?”
“自然。”李世民点点头。
虽说像薛举薛仁杲那样吃人的变态,在乱世里从不罕见,但在能维持秩序的时候,如李世民这样的人,会努力维持相对稳定的秩序。
实在维持不了,那就另说,总之先尽力而为。
“这是禹送的,贡品。”政崽想了想,“祭祀要牛肉?”
“要。”李世民淡定地代入了大禹的身份,“禹王的祭祀规格很高,有条件的话,用的是牺牲、玉帛和谷酒等。”
牺牲,指毛色纯一、形体完整的牲畜,通常是牛羊猪。牛的话,一般是健康的黑色公牛。
现在变成房玄龄手里的肉脯了,还挺香的嘞。
两大一小盯着肉脯看了会,李世民若无其事道:“那肉脯单独包起来吧,都已经变成肉脯了,不吃也可惜。”
“哦。”政崽不假思索。
桌子上空出一半地方,留给孩子写信。
“写什么呢?”政崽有点犯难,抬头望父亲。
“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李世民鼓励地看向他。
“阿耶……”政崽写了两个字,才发现不对,写成小篆了,他停笔想把这张揉了,李世民拦住他,笑道,“写得这么好看,何必要毁呢?”
“错掉了。”政崽嘀咕。
“小篆也很好,你阿娘看得懂。”
“真的吗?”
“真的,她自幼爱读书。”
政崽便放下心来,一笔一划地勾勒。他写字像画画一样,全身心地落在笔端,力求端端正正,绝不出错,连呼吸都轻了好多。
不过圆乎乎的小馒头,写出来的字也圆乎乎,稚拙可爱,仿佛一群羽毛超级蓬松的雀鸟团子,个个都很胖。
一列字还没写完,手指们就因为太用力而挤压得发麻了。
“要帮忙吗?”
“我自己会写的。”
“阿耶一切都好,我也一切都好。阿娘你好不好?
我们在永丰仓吃……”
政崽卡住了,转头问,“馄饨怎么写?”
“不然你画两个?比写容易。”
“我不会画。”
“我会。”李世民顺手提笔,在另一张纸上,画了一碗馄饨,像模像样的。
政崽跟着学,看一眼画一笔,再看一眼,然后再画一笔……
“政儿,你的馄饨逃跑了。”李世民忍着笑。
幼崽低头一看,他画的馄饨正在“越狱”,碗里盛不下了。
不得已,他只能把碗画大一点,边边向外延伸,再延伸,总算把逃跑的馄饨抓了回来。
“好丑哦,都歪掉了。”政崽不满意。
“没有,很可爱。”李世民看了又看,笃定道,“非常可爱。”
政崽迟疑不定,纠结许久,才没有把这张失败的东西丢掉。
这碗馄饨占了半张纸,最后只能落下孩子自己的名字了。
一团团黑色字体慢慢成形,又慢慢凝固晾干,折成简单诚挚的思念。
新鲜出炉的快递小哥——小龙,把篮子抱到窗边的云上,认认真真地拍了拍它。
“去送给我阿娘,能找到吗?”
李世民与房玄龄纷纷瞩目,搞不明白这孩子是怎么跟一朵云沟通的。
“去吧。”政崽把信压篮子里,目送云朵升空飘走。
房玄龄眼睁睁地看着,被迫习惯。
半个时辰后,政崽准备睡觉了,那云朵才飘飘悠悠地回来了。
“阿耶!”政崽很兴奋。
“你别动,我去拿。”李世民快步靠近,从云上取了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一叠精致的枫叶笺,并一枝半开的梅花与信。
“政儿的字什么时候写的这么好了?馄饨亦画得十分可爱,旬日便裱起来,挂于厅堂。
“我晩食汤饼,万事妥帖,不必担心。聊赠长安春,望君珍重。”
长孙无忧的字,像燕子一样飞进他们心里。
父子俩把这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放回盒子里,摆在床边。
躺下来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又看了看那盒子。
“我有点想阿娘了。”
“我也想她。”
这声音听着不对,政崽紧急避险,握住爱哭的父亲的手,乖巧地闭上眼睛:“睡觉吧。”
绝不能给李世民哭哭的机会,不然他要哄很久的。
幼崽睡得很快,几乎头一歪,就失去了清醒的意识。
朦朦胧胧中,他听见了长孙无忧轻柔含笑的声音。
“政儿。”
政崽梦游一般向着那声音飘过去,忽然一声剑吟,惊醒了他。
幼崽茫茫然地揉揉眼睛,近在咫尺的长孙无忧即将拉住他的手。
剑鸣铮然,震动着发出警报。
政崽警惕地后退,再后退。
“无支祁?”
政崽愣了愣,匪夷所思,“你是觉得我很傻吗?我只是转世失忆了,不是真的两岁。”
到底是谁给无支祁的勇气,一而再再而三拿一样的手段来敷衍他?
政崽嫌弃地看无支祁一眼,毒舌道:“难怪你混了这么多年,把自己混成这个样子。”
幼崽迅速环顾四周,与无支祁拉开安全距离。
这个不知道是哪的空间里,不仅有笨蛋无支祁,还有嗡嗡响的太阿剑,金灿灿的乾坤圈,红通通的混天绫,窝在角落的蜚,自闭的灯泡玲珑塔……
哇!
这些东西聚在一起,真的不会互相打起来吗?
作者有话说:
[1]出自《东汉·卫宏《汉旧仪》,《宋书》《晋书》《吴书》《后汉书》皆循此记。
[2]出自《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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