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政崽用手背擦擦脸, 竖起耳朵,专心致志。
“如果我是普通百姓,——秦时称为’黔首‘, 那我是肯定不愿意生活在始皇治下的。”
“!”政崽大惊, 抓紧了手里的袖子,“为什么?他很坏?”
“作为皇帝而言,不能用好坏去衡量。”李世民温和地解释,“彼时泰半之赋,徭役繁重,严刑峻法, 致使断足盈车, 囹圄成市, [1]民怨沸腾, 普通的百姓很难在大秦活得下去, 我自然也不愿意。”
“泰半之赋?”政崽似懂非懂。
“比如你辛辛苦苦钓了三条鱼, 要交两条鱼上去,最多只能留一条, 你愿意吗?”李世民打了个孩子能理解的比方。
“当然不愿意!”政崽脱口而出, 说完又有点懊恼,好像自己在砸自己的台。
“所以他不得民心。”李世民淡淡道。
“哦。”政崽垂下了眼睛, 抿着唇不说话。
“但, 如果我是始皇的臣子, 那就不一样了。他这个人知人善任, 不计较出身, 善待功臣, 宽容臣子的过错, 哪怕打了很大的败仗, 也没有追究责任,全力信任和支持将领在前方作战,赏罚分明,这一点,足以胜过九成的君王了。”
作为年轻将领的一员,李世民非常清楚一个稳定的大后方有多么重要。
别的不说,大本营的君主放手让王翦去打,几十万大军,给予源源不断的粮草支持,一打就是两三年,从来没有一句干扰的话,真的太难得了。
尤其再被隔壁听信谗言杀李牧的赵王一衬托,天哪,简直是绝无仅有的明君。
——单指这一点,先不论别的。
杜如晦笑眯眯地接话:“若是论起那位李将军的渊源,殿下更得感谢始皇陛下了。”
“哪位李将军?”政崽没印象,他现在只知道蒙家兄弟和王翦,外带一个赠品白起,这也没有姓李的呀。
“说的是李信将军。”李世民也笑,与崽崽叙了一下家谱,“我们家往上数,是大秦李信将军的后代。他当年轻敌冒进,败在楚国的项燕手中,确实多亏始皇陛下手下留情,不然可就没有我们两个了。”
“诶?”
政崽听迷糊了,理了一会这个逻辑。
也就是说,他变成了他曾经的臣子的后代?!
哇!
那以后要是遇到了这个李信,要怎么称呼呢?
幼崽陷入茫然的关系怪圈里,搞不清楚了。
不过,也未必会遇到吧?难道这些人都不转世的么?
他们聊天的时候,素女也没闲着。
政崽刚离开岸边,就有一条鱼啪嗒跳上了岸,主动上供,而后一个呼吸间,鱼线狂抖,素女顺手拉上来。
这次终于是鱼了,而不是锦囊美玉、漆盒鲛珠、箱子锦缎。
鲜活的鳜鱼在素女手里转眼化作嫩嫩的鱼片,和凌晨就在炖的羊骨汤一起,化作雪白汤浓的鱼羊鲜。
她不言不语地炖着汤,扶苏不言不语地听着亭子里的对话。
“而若是作为敌人……”李世民沉吟着。
“作为敌人?”政崽有点懵,“我们?”
“与我们。”李世民揉揉孩子的手,跟捏猫爪似的,带着笑意道,“若我们与始皇陛下为敌,胜算有多大?”
“那可比殿下目前的敌人都要难缠。”杜如晦思量道,“秦军鼎盛时期,能倾全国之力,上下一心,出四十万大军灭楚,且有王翦这样滴水不漏的将帅,很难对付。”
李世民认可地点点头,笑着看向崽崽:“现在你明白啦?始皇帝就是这么复杂的一个人。我不算很推崇他,但也不会否认他的功绩。”
李世民是在杨广治下长大的,深见百姓之苦,自然也就有所偏向。
比起秦始皇,他更喜欢汉文帝。
政崽消化了许久,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无论是蒙毅还是扶苏,都出现得太早,来得太急了,他们没等到政崽恢复关于他们的记忆,就匆匆而至,生怕错过了什么。
可孩子还是孩子啊,他总要慢慢地长大。他得一点一点了解过去,成为他自己。
素女呈上了热腾腾的鱼羊鲜,杜如晦成功地以半子之差,输给了李世民。
皆大欢喜。
羊脊骨敲裂,加姜片炖煮几个时辰,汤色白得像雪,奶乎乎的,香气十分浓郁。
鱼处理得很干净,现杀现吃,从出水到上桌不过一局棋的功夫,大骨头都剃光了,鱼片细嫩滑润,微微卷边,透出Q弹的质感。
幼崽却犹豫着,看着碗里的汤略略蹙眉。
李世民诧异:“不是想吃鱼才钓的吗?”
“姜与桂荏(紫苏)只放了一点,应没有什么辛味。”素女连忙给自己的厨艺做旁白。
杜如晦面前也有一碗,他大大方方地端起汤尝一口,赞不绝口:“汤鲜味美,鱼仿佛还是活的,爽口得很,公子可以尝尝。”
“有刺。”政崽小声挑剔。
“啊?”李世民仔细盯着鱼片看,“那我帮你挑出来?”
他真的开始挑刺了,勺子舀起鱼片,用箸慢慢夹碎,挑挑拣拣,确定一根刺都没有了,才送到孩子嘴边。
“正好,也不烫了。”李世民温言笑道。
幼崽试探性地圈住勺子,每次品尝新的吃食都只小小地吃一点点,堪比猫猫舔水,不吃辛辣,还怕烫。
只要不满意,再也不会吃第二口了。
就是这么挑剔。
“如何?”李世民期待地问。
“唔……”政崽抿了抿软嫩的鱼肉,细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醇厚的骨汤香气,温度恰到好处,几乎不需要咀嚼,吃起来很方便。
比羊奶好喝多啦,吃不出一点怪味。
“还可以。”小朋友矜持地表示他喜欢。
杜如晦叹为观止:“像殿下这么宠孩子的,某也是第一次见。”
“有吗?”李世民竟然毫无所觉。
“通常来说,像殿下这样的家世,这么幼小的婴孩,都是乳母与婢女照料的,母亲从旁辅助,很少听闻做父亲的,手把手带在身边照顾。——连喂饭都要亲力亲为。”
杜如晦也是真心觉得讶异。
“好像是这样。”李世民回想了一下,太小的事他也不太记得,不过家里那么多人,似乎确实如此。
“不过……”他低头看看小孩,孩子也抱着勺子,眨巴眼睛与他对望。
这娃太特别了,还没出生他就揣怀里带着,一步都不敢稍离,他已经带成习惯了。
晚上睡觉时,都是把孩子放他和无忧中间,不时看上一眼的。
也就上朝和去尚书省都堂办公的时候,才会与孩子分别较长时间。就这,公务一处理完,马上就火急火燎往秦王府跑,一分钟都不耽搁。
同僚们只当他是小别胜新婚,谁也想不到李世民是着急回家陪孩子。
毕竟,正常人谁愿意天天带娃?琐碎事情一大堆,养得越精细越费神,喂个饭都得喂半天,真的很麻烦。
杜如晦一碗鱼片汤吃完了,李世民还在给孩子挑刺呢。
素女深为惭愧,默默记下来,下次做鱼时一定要把刺全都先剔光,不能再犯重复的错误。
好在无人与她计较,倒让她安了安心。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烘烘的,烤得人脸发烫,骨头也酥。
李世民抱着孩子散步,杜如晦提起城隍庙就在附近,就一起去转转。
政崽趴在李世民怀里,自他肩膀处露出小半张脸,瞄了后方的扶苏一眼。
扶苏还停留在那丛竹子的阴影处,也向政崽看过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于是渐行渐远。
他是个哑巴吗?不会说话的?政崽愤愤地想着,也没说话。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脉相承。
“这座城隍庙拜的是王翦吧?”
“是的,许多百姓来此求符,挂在家里镇宅。”
“管用吗?”李世民好奇。
“听说很管用。”
“那我也要一个符。”
“秦王府还需要这个?”杜如晦侧目。
“家里有孩子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殿下出征时,可都从来没有拜过任何一位神佛。”
“那怎么一样?”李世民笑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就算孙武白起王翦韩信全都在世,他们打仗时也是稳扎稳打、谨慎周密的。谁还能指望撒豆成兵不成?”
杜如晦赞许地点点头,这才是他所认识的秦王殿下。
“我今日路过宣阳坊,见到一群卖油的菌子……”李世民娓娓道来,末了摸摸孩子的头,微微担忧,“人头白骨,颇为诡谲,还是来庙里走一趟,以免这事吓着政儿,夜惊失魂,发热啼哭。”
太幼小的孩子,是很容易被吓到的。举个高高,一声狗叫,马蹄声响……都可能受惊,夜里睡得不安稳。
若是夜哭得厉害,说不准父母还得拿着孩子衣服,用针、米或水等物叫魂。
政崽无语地抬眼瞅他,嘀嘀咕咕:“我没有被吓到。”
被吵到了倒是真的,满地吱哇乱叫的蘑菇,有什么好怕的?
“好好好,我们政儿胆子很大。”李世民敷衍地夸夸,坚持道,“但是,来都来了,还是去看看吧。”
世间最难拒绝的话术——“来都来了。”
杜如晦表示理解,同时咋舌:“那油是菌子在卖?我们家也买过几次。”
李世民顿时乐了:“可惜你没看到那白骨生菌的景象,不然你肯定再也不吃那油了。”
“没看见我也不吃了。”杜如晦心态略崩,好在调整得快,没有作呕,只是拧眉道,“回去就让庖厨把油都倒了。”
“哈哈……”李世民朗笑。
城隍庙,和土地庙山神庙类似,是基层的神职工作地点。
城隍通常是当地有名望或有功德的人,死后被朝廷册封,亦或者被百姓自发铭记塑像,短暂的生命结束后,迎来了长久的服务生涯。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孙思邈一生悬壶济世,受他恩惠者数不胜数,他死后指定能混个城隍当当。
他们还没进庙,就传来了甑糕的香气。
“怎么卖的?”
“一文钱一块,送一支香。”
“这里的香是送的?”
“是送的。”
这就很巧妙了,来这庙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是要上香的,就算不信鬼神,冲着这香喷喷的枣泥红豆甑糕,也会买一块慰藉肚腑,那赠品怎么处理呢?
还是顺便上个香吧。
李世民就是这样,很快手里就拿着甑糕,自己一块,孩子一块,一边吃着玩一边溜溜达达看风景。
政崽先凑近嗅了嗅糕点的味道:“这是什么?”
“你喜欢的青枣,熟透了之后变红,蒸出来就是这个颜色。很好吃的,糯米很香,还加了赤小豆和糖,本钱都不止一文了。”李世民两口吃完,笑眯眯地哄孩子尝上一口。
“但真的好难看。”政崽犹豫着。
甑糕里的红枣和豆子,都在热气中软烂成深红的色泽,外面包裹的竹叶也熏得发黄,都像褪了色似的。
不好看,但是好香。
好香,但是好难看。
李世民帮孩子吹了吹,鼓励地看着他。
幼崽就这么纠结着,接过甑糕,闭上眼睛,小小地咬出了一个月牙的缺口。
香糯软甜的热乎气,瞬间在他口中爆炸。
政崽像被甑糕打了一顿,还打输了,委屈巴巴地告状:“烫。”
“啊?还烫?”李世民连忙接过小孩的那份甑糕,再一看,幼崽的手居然已经被烫得红彤彤的了。
“吐出来,别烫了舌头。”
政崽摇摇头,拒绝可能在熟人面前出丑,轻轻地吸口气,自己给自己降降温。
杜如晦忍不住道:“殿下带公子出门,真是操碎了心。”
“是我的错,还不够细心。”李世民马上反省,“我总会以己度人,忘了孩子还很小,比大人怕烫。”
“幼子娇嫩,大抵如此,温水都会觉得热。殿下若觉麻烦,可以把公子交给乳母来照顾,她们更有经验。”
李世民只是摇头,政崽也跟着摇头。
这一大一小,毫不犹豫的动作,倒把杜如晦看乐了。
行吧,秦王乐意亲手带,公子也不嫌父亲折腾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算双向奔赴了。
庙宇古朴典雅,建筑风格是几百年前流行的那种规整肃然、大开大合的样式,不够精致,但很厚重。
采光略差,便用许多灯烛来补光。摇曳的光晕模糊了白天夜晚的界限,也仿佛能模糊生与死。
政崽在这烛光里,看见了王翦。那应该是王翦,他一看就知道。
“阿耶。”
“嗯?”
“我想去那边玩。”政崽指指庙宇的侧殿。
“我带你去。”
“我自己去。”
“你自己?”李世民先去探了探那侧殿有什么,环顾一圈,看见了几尊用布盖起来的木雕泥塑。
他想了想,蹲下来以孩子的视角去看。那些飘飘悠悠垂下来的麻布,就有几分捉迷藏的趣味了。
“那,有事唤我。”李世民尝试着把孩子放下,恋恋不舍道。
“好。”政崽离开他的怀抱,哒哒哒跑掉了。
杜如晦在不远处问庙祝:“今日怎么这么清静?往日人都很多。”
“许是竹林琴声的缘故吧,吓坏了不少人。”
“城隍不管管么?”
“唉,不好管。”
“怎么不好管?”李世民走过去,很自然地插入对话。
余光中,可以看到幼崽矮墩墩的身影穿梭在塑像间,背影圆圆团团的。
好生可爱。
李世民这么觉得,王翦也这么觉得。
“臣王翦参见陛下。”
方圆脸的城隍戴着兔耳朵似的冠,单膝下跪,微微而笑,可亲可敬。
“兔子?”政崽好奇地瞅着王翦的头顶。
王翦温和沉稳地解释:“不是兔子,是卷尾鹖冠。”
“河?”政崽没太听懂。
“鹖,是一种勇猛好斗的鸟儿。”王翦语气平稳,耐心地在空气中勾勒出一只鹖鸟的形状。
那鹖鸟凭空出现,闪烁着金辉,翅膀缓缓扇动,在金乌光束耀动的无数光尘里,活了过来。
嬴政睁大眼睛,下意识转头往李世民那边看。
“陛下不必担心,这里是臣的道场,不会被秦王殿下发现的。”王翦宽慰道。
“蒙毅呢?”
“臣在这里。”蒙毅从旁边一座塑像上脱身出来,也蹲下来,含笑看着他幼小的主君。
政崽慢吞吞地眨眨眼睛,注视着流光中的他们,心有疑问:“你们,不怕金乌?”
“城隍份属阴司,也算是地祇,有功德傍身,倒是不怕金乌的日光。”王翦回答,“而蒙毅,是受陛下的护佑。”
“我?”政崽不解,“我并没有做什么。”
“臣有陛下赐予的符节。”蒙毅手一翻,那错金银的蟠龙符节就出现在他手里,呈给幼崽看,“出行在外时,臣代表陛下行事,各路神仙见到此节,就知道臣的身份了。”
“哦?”
那就是前世的事了。
政崽拿走符节,把这东西转个圈打量,蟠龙盘成了一个环形,抱着自己的尾巴,眼睛鼓出来,张着大嘴巴,出奇地憨。
小朋友突发奇想,故意合上手掌,把手藏到后面,问蒙毅:“如果我把这个符节收走呢?”
“那是陛下的权力。”蒙毅八风不动,甚至连一点点惊慌失措的作态都没有。
王翦也没有,淡定得跟没听见这句话似的。
“你会受伤吗?”
“会。”
“那你怎么一点也不怕?”
“臣知道,陛下不会让臣因此受伤。”蒙毅不假思索。
政崽“哼”了一声:“也许我会故意收回,就为了看看,你会被金乌伤成什么样。”
蒙毅老老实实地改为跪坐,双手放在膝盖上,唯唯诺诺道:“那便任凭陛下处置。”
“你没有意见?”政崽刷地转头看向王翦。
“陛下没有问臣的意见。”王翦也想做出唯唯诺诺的样子,奈何做不出来,就淡然地回复。
“我现在问了。”政崽斜着眼睛,虽是自下而上,也如同睥睨。
“臣以为,蒙毅办事向来妥帖,陛下还用得着他,没有必要自断臂膀。”
“你俩是一团的?”
没人敢笑话嬴政的言语失误,最多在心里偷偷地乐,表面上还是要一本正经的。
“我们都是陛下的臣子,自然理当互相协作,共同完成陛下的伟业。”王翦道。
政崽想起李世民说的,他对臣子们都不错,那反过来,是不是也一样?
他努力地板着小脸,实际上看到蒙毅和王翦都在这里,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就像在软绵绵的云朵里打了几个滚,发自内心地觉得放松和惬意。
政崽把令符丢回给蒙毅:“扶苏没有吗?他好像怕金乌。”
“陛下还没来得及给公子。”蒙毅低声。
“还有多余的吗?”
“只有陛下才会做这个。”蒙毅无奈,“都在陛下你自己那里。”
政崽很难不嘟起嘴。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到底藏哪儿了!
“这东西很难做吗?”
“若木的材质,少府的工艺,加盖了陛下的印玺……大抵是这样。”
“若木是什么东西?”
“昆仑西级,金乌坠落休憩之所,青叶赤华,就是若木。[2]因与金乌同源,用若木做出来的东西,也就不怕太阳。”
“你别告诉我,又是从昆仑捡的?”政崽学会抢答了。
“呃……”蒙毅迟疑。
“昆仑这么大方,一点意见都没有?”政崽忍不住问。
王翦从容道:“昆仑不敢有意见。”
听起来为什么这么凶残?
政崽郁闷地用鞋底摩擦着地面,蹭来蹭去,想想还有什么要问的。
“我还以为打扰我钓鱼的是你。”
“随侯珠、和氏璧、鲛珠鲛纱是臣准备的,托城隍和公子的门路,转交给陛下。”蒙毅承认了。
“我就说嘛,果然是你。”政崽耿耿于怀,“把我鱼都吓跑了。”
“……”蒙毅不敢反驳,只好背了这个空军的锅。
这俩没一个嘴毒的,不然就该大声嘲笑政崽:你是龙啊喂!钓不到鱼不是很正常吗?鱼都被你自己吓跑了。
“鲛人乖不乖?”政崽甩完锅,心情好多了,兴致勃勃地问半人半鱼们的反应。
“臣正要上报。”蒙毅神色一凝,“鲛人一族移居南海之后,投向佛门,受南海的观音菩萨护佑,不肯再听从我们了。族长送了些礼物,托我上交,希望陛下不要怪罪。”
从手艺来看,鲛人还进步了呢。
“嗯?”嬴政怔忪,“他们也变成光头了?那多难看。”
王翦忍着笑意,听蒙毅连忙解释:“没有剃度出家,就是投靠而已。”
“鱼都跑掉了……”政崽颇为失落,“能不能把那个观音打一顿,把鱼抢回来?”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汉书》
[2]出自《山海经》及注释。
政崽:抢我鱼的都是坏人![白眼]
鲛人:[无奈][化了]有没有可能,我们不是鱼?
第27章 炸毛小龙崽
王翦与蒙毅纷纷静默了一秒, 王翦不动声色,等蒙毅先开口。
蒙毅羞惭不已,低首道:“臣无能, 不是南海观音的对手。”
政崽有些失望, 脚脚停下不动了。
他不甘心地问:“那就这么算了吗?”
“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王翦接话,“只是得等。”
“等什么?”政崽不解。
“等陛下君临天下的那一天。”王翦不慌不忙。
“?”政崽满脸问号。
“唯有如此,才能以人皇之权,逼迫佛门俯首。”王翦补充道,“当年陛下鼎盛之时,伐山破庙, 所过之处, 无论巫妖神鬼, 都必须向陛下称臣。”
“伐山……破庙?”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好熟悉的词, 听起来让人很愉快。
“是。”蒙毅肯定道, “佛门最喜欢以普渡众生的名义收割香火。待陛下重新执掌山河, 佛门若不识相,可以杀尽天下僧人, 破绝所有佛寺, 那观音自然就客客气气地把鲛人族还回来了。”
“哇。”政崽的眼睛亮起来,沮丧一扫而空, 兴高采烈地笑道, “那很不错。”
他刚高兴没多久, 忽然想起一件事, 急忙问:“可我阿耶还不是皇帝, 怎么办?”
就是这个问题!他一直都想问的。
什么李渊还在?不好意思, 在场的三位, 没有一个人在乎李渊的感受。
一个人都没有。
“大唐的皇帝一把年纪了, 他倒不是问题。”蒙毅温温和和地说着不要命的话,“唯一的麻烦是太子。”
“嗯嗯,太子不够老,看样子还有的活。”政崽不太满意。
幼小的孩子冷静到近乎冷酷,不需要任何心理挣扎,就已经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囊中之物,那么所有妨碍他的人,都是敌人。
亲情?那是什么东西?能比天下更重要?
何况他对李渊和李建成,根本没有建立一丁点儿亲情。
他们又不是李世民,值得他放在心上。
蒙毅和王翦没一个跟儒家沾边,更不可能跳出来怒斥嬴政不忠不孝。
那也太荒谬了。
王翦斟酌道:“太子的能力逊色秦王许多,但毕竟占了嫡长,在没有大错的情况下,唐王是不会废太子的。”
“哦。”政崽垮起小猫脸。
王翦看到了,依然不急不缓,平平淡淡地论述:“况且有杨广之事,前车之鉴。”
“杨广怎么啦?”
“隋的二世皇帝杨广,原本不是太子,因惯于伪装,讨好其父杨坚、其母独孤伽罗,又构陷原太子杨勇巫蛊谋反,致使杨勇被废,自己上位之后却暴露本性,矫诏诛杀杨勇,暴虐无道,令隋短促而亡,烽烟四起……”[1]
这话一出,政崽就沉默了。
扶苏,胡亥。
杨勇,杨广。
开国英主,二世而亡。
这是什么复制粘贴的副本吗?
政崽不说话,王翦的声音也低缓下来,徐徐道:“所以,唐王大约是不会废太子的,风险太大了。”
虽然杨勇也不是毫无瑕疵,他宠妾灭妻,太子妃死得不明不白,因而使母亲独孤伽罗震怒厌恶,但无疑他弟弟杨广比他更烂,太子一废,隋的大业也跟着废了,这是有直接的因果关系的。
李建成确实比不上李世民,但好歹也是中上之资,没什么大毛病,李渊无缘无故废太子干什么?
杨广才死多久,他还是李渊表哥呢!
前车的车辙碾过多少人的尸骨,于公于私,李渊都不会废太子。
“好麻烦。”政崽咕哝着,叹了口气。
“陛下不必太担心。”蒙毅安慰道,“秦王还很年轻,他会为陛下扫清障碍的。”
“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
“政儿!”那边仿佛有分离焦虑的父亲大人,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开始来找他了。
“我在这里!”
政崽瞬间提高声音,毫不犹豫地丢下他的蒙毅和王翦,转身就欢快地往李世民的方向跑。
哒哒哒,像两只小短腿在唱歌。
孩子的脸上扬起笑来,人还没到跟前,双手已经举起来了。
身高太矮的痛处,只能看到一根根树桩子似的腿,完全分不清谁是谁,所以他下意识要抱抱,不愿意一直仰着脖子看人。
李世民亲昵地把孩子捞起来,大脑袋蹭蹭圆圆的小脑袋。
蒙毅:“……”
他神情复杂地起身避让,低低叹道:“陛下这一世的亲缘,倒是很圆满。”
王翦赞同地颔首:“难得之幸。”
嬴政的经历他们大约都知道。幼年就被丢在赵国邯郸,虽不是质子,也与质子无异,因秦赵大战而受了不少冷眼折辱。
九岁归国,十三继位,父亲子楚死得太早,母亲赵姬先忙着和情人嫪毐生孩子,后忙着和情人造反。
骨肉血缘,最后只剩下血。
生的血,和死的血。
哦,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成蟜,造反造得比赵姬还早,有还不如没有。
“要不要一起玩藏钩?”李世民笑眯眯地建议,顺手给孩子身上斜挎了一方橘色小包包,塞了护身符进去。
“没有钩。”政崽摊开自己两只空空的小手。
“那就藏你自己。你躲起来,我去找你好不好?”
“好呀。”政崽一口答应,“阿耶不可以偷看哦。”
“保证不偷看。”
李世民弯腰把孩子放下来,煞有介事地背过身去。
“那你藏吧。”
欢乐的小朋友陡然有了紧迫感,冲进这帷幕重重的侧殿,脚步声一串叠着一串。
王翦忍俊不禁,蒙毅欲言又止。
政崽从蒙毅身边跑过去,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莫名还有点兴奋。
蒙毅忍不住小声提醒:“脚步声会暴露的。”
“!”政崽马上刹车,摇摇摆摆的,差点没站稳。
蒙毅急忙去扶,指了指旁边罩着雕像的麻布。
政崽高高兴兴地钻了进去,眼睛像星星一样亮闪闪的。
而挎包里的护身符随侯珠,真的如星光在闪动,随时随地暴露着他的位置。
小朋友却完全没有发现大人的坏心眼。
“藏好了吗?”李世民朗声问。
“藏好了!”政崽脆脆地答应着,别提多积极了。
蒙毅哭笑不得,突然间对小不点陛下的心理年龄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王翦接受良好,还悠悠地欣慰感叹:“陛下还是这么活泼,甚好。”
蒙毅惊愕地扭头看他,不可思议道:“陛下……活泼吗?”
王翦略带诧异:“陛下不是一直都很活泼吗?”
“有吗?”蒙毅拿不准了。
“有啊。”王翦笃定。
王翦认识嬴政时,公子政九岁,父母俱在,偌大秦国与天下纷扰还没有尽数压在嬴政肩上。
公子政的头发都还没有完全束起来,会对喜欢的人微笑,会抱着竹简安坐明堂,也会用猫一样敏锐好奇的眼睛抬眼观察王翦。
后来他给心爱的小马起名“白兔”,因为太喜欢韩非的书从而心心念念非要见到韩非不可,发现自己错了匆忙赶到王翦老家握着王翦的手对他撒娇。
“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2]
多可爱呀。这句话他能记一千年。
王翦每每想到这里,都觉得十分值得回味。
嬴政还给一棵树封了“五大夫”呢!
还不够活泼?
蒙毅陷入沉思,一时不知道是王翦的滤镜太深,还是自己没有透过表象看本质。
“那我去找你喽。”李世民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进来,却不急着直接把孩子抓走,而是环顾四周,慢吞吞地停在蒙毅不远处。
蒙毅屏住呼……哦,鬼魂其实不用呼吸的。
隔着三尺的距离,李世民的目光扫了过来。
“不必紧张,秦王殿下看不见我们。”王翦老神在在。
“我知道,但是……”
但是很奇怪,蒙毅感觉到了被注视的压迫感。
明明就这么漫不经心地一瞥,却和嬴政给蒙毅的感觉像极了,压力陡升。
“奇怪,总觉得有人在看我。”李世民停下脚步,喃喃自语。
蒙毅立刻退到了墙里,偏头挪开目光,一点余光都不留。
李世民没发现什么异常,一转身,猛然掀开麻布,发出“哇”的一声,吓唬孩子玩。
“啊!”小朋友本来乖乖蹲在那里,宛如一只毛绒绒的小鸡仔,被他这么一吓,顿时一激灵,头发都快炸成蒲公英了。
“吓到你了?”李世民连忙摸摸孩子的头。
“阿耶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你刚刚回应我了呀,听着声音,就知道你的方位了。”
政崽恍然大悟,继而咕哝咕哝:“可是阿耶在同我说话,我怎么可以不回应呢?”
“有道理。”李世民点点头,含笑道,“所以你就暴露啦。”
“那怎么办呢?”幼崽困惑。
“你说怎么办呢?”李世民乐于逗他,学孩子的语气说话。
“那我……”政崽纠结着,下定决心,“那我躲起来的时候,你叫我,我就不能答应你了?”
“对,就是这么玩的。”李世民赞赏道。
“可你要是找不到我,怎么办?”
“我会一直找的,直到找到你为止。”
政崽便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好。”
“那这次换阿耶来藏,政儿来找,好不好?”
“嗯嗯。”政崽兴致勃勃,往门的方向跑去,“我也不会偷看的!”
“公子慢些,莫急。”杜如晦在那边接应了一下,温声安抚,“殿下藏得很快的,公子只要数到十,就可以去找他了。”
幼崽认真地望着他,歪头:“数到十?”
杜如晦哑然失笑,拍拍自己的脑门。孩子太聪明灵透,一不小心就会忽略他的年龄。
这话说的,简直离谱。
“这样数。”杜如晦难得幼稚起来,伸出两只手,让小小的公子来模仿。
他把手握成拳,政崽也把手握成拳。
他伸出一根手指,政崽也伸出一根手指。
“一……”
“一。”
“二……”
“二。”
两团圆乎乎的奶香小馒头,翘起短短的手指,认认真真,可可爱爱。
等数到十,嬴政满意地举起手:“我数完了!”
“公子好聪明。”杜如晦夸夸。
幼崽迫不及待地转身,探头探脑地摸进侧殿,到处寻找父亲的踪迹。
“阿耶在这里吗?”小朋友去瞅地上的一个陶罐。
在场的人和非人都有点傻眼。那陶罐还没有政崽大呢,李世民要怎么才能把自己塞进去?
但小孩不觉得哪里不对,他费劲地拽掉封口的麻绳和布盖,踮起脚尖,把头伸进去,看了又看。
“不在这里啊。”甚至发出了失望的叹息。
“……”
众人正觉得匪夷所思,还没笑出来,就听到瓮里瓮气的闷响,“咚”的一声过后,政崽一头栽进陶罐里,发出了惊慌失措的动静。
“阿耶!罐罐把我吃掉了!”
本在偷偷摸摸看热闹的杜如晦,马上一个箭步上前解围。
素女与侍卫也动起来,团团围过去,但他们都没有李世民、蒙毅和王翦快。
李世民急速奔过去,先抱住孩子的腿,正要把罐子弄碎。
孩子包里的护身符乍然大亮,霎那间,那罐子在一声石子撞击般的脆响里,四分五裂。
因为周遭都是人,不知是谁出的手,忙乱中,一时也无人留意。
“没事吧?政儿乖,不怕不怕……”李世民一把抱起孩子,轻轻抚摸他的脑袋,一寸寸摩挲,柔声哄道,“有没有哪里疼?”
政崽扁扁嘴,不好意思叫疼,把脸埋进父亲怀里,抱怨道:“罐子好讨厌。”
“就是就是,这破罐子,怎么可以欺负我们政儿?”
宠孩子宠得都不讲理了的秦王殿下,居然踩了一脚已经碎了的陶罐,给孩子出气。
杜如晦:“?”
殿下你……你……算了,早该想到的。
政崽的额头红了个印子,不知是倒栽葱的时候刮蹭到了边沿还是罐子里面,他用小手捂住,被李世民拿开,仔细看了又看。
“好可怜,都红了。”李世民心疼,马上问,“谁带了药膏?”
杜如晦默默吐槽:这也关心太过了。等药膏找出来这“伤”都好了。
秦王府这边紧急寻找了一会儿,素女默不作声地奉上一小盒药膏。
“你带了?”李世民松了口气。
“是王妃准备的,放在我这里。”素女小声道。
还得是无忧,细致妥帖到了方方面面,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素女临时充当了哆啦A梦,在她随身携带的螺壳里掏出李世民需要的东西。
“其实不疼了。”政崽扭扭捏捏道。
“还是擦点药吧。”李世民不放心。
其实并没有擦破皮,也并没有肿起的迹象,但这不妨碍李世民单手抱着崽,指腹抹一层蒲黄膏,缓缓地涂在孩子额头。
清清凉凉的触感在肌肤上滑开,莽莽撞撞的疼痛感很快便消弭了很多。
幼崽的脸还有点红,眼里并没有泪意,只是觉得有点羞耻。
可恶,偏偏被王翦和蒙毅看到了,好丢脸。
蒙毅就蹲在边上,像一只忠心护主的大黄犬,关切地望过来,自然不会趁机笑话他,反而自责道:“是臣不好,应该把那陶罐拿走的。”
他抢了王翦的话,王翦便安慰道:“幼子头重脚轻,是惯有的事,陛下没有受伤就好,不必在意此等小事。”
王翦看出孩子不自在了。
政崽闷闷地“嗯”了声,但玩捉迷藏的心情顿时就没了。
李世民给孩子擦完药,抱着他四处溜达。
上香时还出现了一个小插曲,李世民犹豫着用什么礼节,庙祝连忙道:“心诚则灵,不必在意礼节。”
不同的庙宇,不同的神灵,都有各自的忌讳,若是稀里糊涂弄错了,比如对着地藏王菩萨求姻缘,或者对着月老双手合十行佛门的礼,那当然是白费工夫。
不起反作用就不错了。
王翦可不是吕不韦和嫪毐,不可能占嬴政便宜,自然得避免他们行礼。
他们便简简单单地上了三炷香。青烟直上,如尺子画出来的三道长线,和女娲庙那时一样,升出了丝滑凝聚的感觉。
“祈愿家宅安宁,妻儿康健。”李世民低低念着,为孩子特地补了一句,“爱子平安长大,无病无灾,喜乐顺遂。”
虽知是自我安慰,但祈愿神灵,本就是图一个心安罢了。
李世民本想求个符,但庙祝表示,孩子身上带的那个珠子,就是最好最灵的护身符了,他也就作罢。
嬴政目不转睛地盯着城隍的神像看,似乎有点不满意。李世民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这是谁?”
“听说是王翦,大秦的名将。”
“一点也不像。”
“这话说的,好像你见过王翦似的。”李世民失笑。
他就是见过啊,王翦不就在他旁边吗?
政崽一会看雕像,一会看王翦,对比了一下,嘟嘟囔囔:“反正不像。”
李世民以为他在说孩子话,也就笑眯眯道:“看冠服,还是有秦将之风的,瞧这脸,也像老秦人。”
老秦人的长相,颇有相似之处。给王翦涂一身泥巴,往兵将俑里一塞,大概也就这样,分不出真假了。
“这庙里,没有哪吒么?”嬴政看了一圈,问起来。
“尚且没有。”庙祝回答。
“可以放一个哪吒吗?”
要是放了哪吒的像,是不是就能召唤他了呢?哪吒会回应他的召唤吗?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隋书》
[2]出自《史记》
哪吒:召唤谁?笑话!你当我是哮天犬呢,你说召唤就召唤。[白眼]
还是哪吒:正巧路过。[吃瓜]
第28章 小孩没有腰
“这……”庙祝迟疑地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想了想, 和孩子商量:“你想在这城隍庙里加哪吒三太子的神像?”
“可以吗?”嬴政小声,“哪吒很厉害的。”
“应该可以吧?”李世民不太了解这种事,侧首以目光询问杜如晦。
“自然可以, 不过多造一尊神像罢了。只是这工钱……”杜如晦微笑着, 暗示钱到位一切都好说。
毕竟,无论什么样的庙,什么样的神像,也都是一砖一瓦、一土一木垒起来的。
“这个好说。”李世民大方地表示添加哪吒的支出,由秦王府买单。
庙祝便一口答应下来,片刻后, 还为陶罐之事致歉, 送上了礼物。
毛绒绒的玄色披风, 长长地落到李世民手里。
他拎了一下, 又提高了手, 下摆差点拖地。
“咦?这么长?”
要知道李世民自己就身高八尺有余了, 这披风比他的身量还长出一截。
杜如晦也奇道:“这得九尺了吧?怎么制如此长的外披?不大适用。”
政崽探头望望,对这个披风比李世民还高的长度很满意。
他以后会长得很高的!
“原是织女之误, 但因锦衣华美, 没舍得破坏,便滞留到了现在。殿下若不嫌弃……”庙祝谦逊道。
庙里送的东西, 多多少少沾染了几分神秘学加持的味道, 李世民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能感觉到这个城隍庙十分友好, 气息干净, 就像那天在女娲庙一样, 没有恶意。
“给你做衾, 如何?”李世民低首与孩子说笑。
“好呀。”政崽弯起眼睛。
他的东西, 又陆陆续续回到了他的手里。
急不可耐的, 就像蒙毅。
李世民便收下了这份好意,还在抽签时让孩子抽着玩。
幼崽一伸手,就抽了个乾卦九五。
“这做何解?”李世民问。
杜如晦笑道:“臣略懂一二。此乃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是大吉大利之卦象。”
“正是如此。”庙祝接了一句。
“政儿运气这么好?”李世民笑得合不拢嘴。
不管相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抽到上上签,总归让人心情甚好。
政崽抬手把签给李世民,余光瞄了一眼不远处含笑的王翦,由衷怀疑王翦做了弊。
从他钓鱼开始,处处都是痕迹,现在更是演都不演了。
他们在城隍庙用了一顿免费的饭,临走前李世民赠了几十贯钱给庙里,维持了一下友好社交,后续会捐更多的钱来做雕塑。
不大一会,寻找失主的侍卫们回来了,果然没有问到。
庙祝适时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既是天赐的机缘,殿下与公子收下就是。”
李世民点点头,不置可否,将锦囊给孩子玩。
等离了城隍庙,到马车上,秦王才慢吞吞道:“你觉不觉得太巧了?”
“嗯?”政崽晃动着手里的玉,看它变幻着青白的颜色。
“确实太巧了。”杜如晦沉吟道,“像是特意送给殿下的。”
“不。”李世民摇头,“像特地送给政儿的。我可不爱钓鱼,还有这披风……”
身高都不对啊!
谁家送礼不打听打听对方的爱好和情况?尺寸差这么多是认真的吗?
“公子才刚刚降生,城隍作何如此急切?”杜如晦琢磨半天了,李世民开启这个话题,他就顺势问问,“莫非是公子不同寻常之故?”
“大概是吧。”李世民摸了一把政崽的头发,避开了那两个藏着角角的位置,有点心事重重的。
杜如晦便安慰道:“瞧着不像坏事,殿下不必担心。长安地界,与城隍交好,对秦王府而言,也是隐形的助力。”
“只怕他们有所图。”
“没有所图的。”政崽认真插话。
“哦?”李世民立时放松下来,啾了口崽崽的脸,“你怎知没有?”
因为都是老熟人啦,纯送礼,没有任何企图。送礼都怕跑得慢了,得抢着送。
“反正我知道。”政崽说不清前世今生的事,就耍赖起来。
“好好好,你知道。”李世民大乐,也不去寻根究底了。
他手一扬,那大得跟被子似的披风就刷地盖下来,把小朋友压得严严实实,捕捉得明明白白。
“阿耶!我看不见啦!”
幼崽在披风里张牙舞爪,努力挣扎,活像一只喵呜喵呜撒娇的小猫。
李世民大笑,掀开披风,把凌乱的孩子拯救到怀里。
杜如晦微笑看着,过了许久,才不紧不慢地问:“关于公子,可需要臣等做些什么吗?”
“保密就好。”
“这是自然。”
秦王府的嘴,总是很严的,几乎没有任何秘密是从秦王府泄露出去的。
下午时他们回程,杜如晦回了杜曲,父子俩折返回家。
枫叶正是当红的时候,在萧萧簌簌的风里摇曳,宛如无数金鱼的尾巴,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风也就成了透明的河流,托着一簇簇、一树树烂漫的红叶游动。
间或有银杏梧桐等树错落其间,层林尽染,色彩缤纷。
政崽把和氏璧塞小包包里,扒着车窗往外看,爪爪开花,感受着这过往的风,掠过红艳艳的枫叶,若有所思的样子。
“阿耶,十月已经过了吧?”
“刚过。”李世民笑道,借着给小朋友整理头发的名义,给他胡乱缠了一个小揪揪。
幼崽半长不短的头发勉强能遮住半只耳朵,茂密得像春天的草丛,还真让李世民拿细细的发带扎起来了。
短短炸炸的,活像小鸡仔的绒毛。
“怎么还这么暖和?”政崽抱有疑问。
“暖和不好吗?”
“怪怪的。”
总觉得,这个时节应该要更冷一点的。
“哪里怪?”
“不是冬天了吗?”
“暖冬啊。”李世民随口回答。
“咸阳也这样吗?”
“也这样。咸阳与长安,只隔了一条渭河,咸阳在北,长安在南,若再论起做都城的所辖县,还有些交叠之处。”
大唐的长安,比大秦的咸阳,似乎要更温暖。
政崽模糊地想着,任由父亲捣鼓他的头发。
李世民见他一直盯着窗外看,就问道:“要不要下车玩一会?”
“阿娘说有宵禁,要早点回家。”政崽提醒他。
崽崽虽小,却非常有时间观念。
“不着急。”李世民带孩子下了车,对着太阳随意地抬手,轻松道,“申时末酉时初日落,而后敲暮鼓,戌时整关城门,再关坊门,候卫巡逻,禁止行人走动。现在差不多申时三刻,我们还可以玩一阵子。”
五六点日落,七八点宵禁,冬天昼短夜长,晚上宵禁的时间要更早些。
“阿耶怎么知道现在几刻?”政崽疑惑不解,“金乌告诉你的?他怎么不告诉我?”
勤恳上班却躺着中枪的金乌:你也没问哪!
“可以这么说。”李世民这次放慢速度,抬起右手,横过来,好似给西边悬挂的太阳柿子画上几道下划线,也像给试卷上的红色零分做重点标记。
“看我的手,在太阳与地面之间,约几根手指,就是离日落几刻钟。”
“诶?”
政崽微微一怔,连忙伸出手,学着李世民的样子,横着并拢手指,仿佛小小的“彐”。
“一、二、三……”
只听杜如晦念过一遍,他就像解锁了一点细碎的记忆,又或者是记性很好,很容易就记住了。
“……五?”政崽充满怀疑地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李世民的手指,茫然道,“我和阿耶,不一样。”
李世民忍俊不禁:“因为你的手太小啦。”
孩子圆润的小手上够不到金乌的底,下触不及地平线,一只手不够,还得添上左手的两根手指,才勉强衔接上。
他嘟起嘴:“那我量的,不就不准了?”
“本来也不准的。四季落日的时辰,是有变化的,这不过是凭经验,估测个大概而已。”
青山绿水,碧空红叶,俨然如画。嬴政就在这画里落脚,轻轻踩碎枯黄的梧桐树叶。
这声音很脆,很好听,窸窸窣窣的,引起了孩子更多的兴趣。
他从一片叶子踩到另一片叶子,发现只有干枯的梧桐叶才能发出这样的脆响,就一个劲地去踩梧桐叶。
左一脚右一脚,蹦蹦跶跶,清清脆脆,忙活得满头大汗。
忽然听见笑声,扭头一看,李世民正在学他,故意张开手臂,歪歪扭扭地踩树叶。
“好玩不?”
“嗯。”幼崽用力点头,“这个叶子好听。”
他喜欢悦耳的声音,就像他喜欢听李世民和长孙无忧说话。他们的声音,就各有各的好听。
哦,还有哪吒,像风一样自由的响动。
玩累了的幼崽停下歇歇,对着金乌比比划划,暗自估算着时辰。
李世民抄起孩子,一个健步加速,刷刷就蹿上了树,淡定地在枫树的大树杈上坐下来。
“嗯?”政崽只觉眼前一花,已经坐到了李世民腿上,四面都是艳丽的红叶,层层叠叠地簇拥着他。
政崽低下头,看见一群目瞪口呆的侍卫们。
“殿下……”李世民的亲卫许洛仁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道,“要不您先下来?”
李世民晃了晃身下的树,不以为意:“没事儿,很结实。”
“……”
政崽被这炫目的红叶迷花了眼,抓住叶梗揪了一片下来,把手印上去。
那叶子的形状,比他的小手还大一号,端端正正地把他的五指框在里面。
“哇。”政崽很惊奇,“跟我的手一样。”
“好看吧?”
“阿娘有一个裙子,也是这个颜色。”
“一腰裙。”李世民纠正小朋友的量词。
“腰?”政崽低头看看自己。
“你是小孩,小孩没有腰。”
“诶?”政崽糊涂了,摸了一把自己的肚子,一阵茫然,“我没有腰吗?”
为了避讳“夭”这个不详的字眼,李世民睁眼说瞎话,马上岔开话题。
“我跟你阿娘说,你折桂花送我,她很羡慕呢。”
“那我也折桂花送给——啊,没有桂花了……”政崽立刻东张西望,“叶子她喜欢吗?”
“你送什么她都会喜欢的。”
政崽严肃地摇头,不赞同道:“那不行,我要送阿娘喜欢的东西。”
李世民失笑,又被孩子纯粹的心意所打动,肯定道:“她喜欢枫叶。——你看她的桌案上,瓷瓶里从来都不是空的。”
政崽仔细回想了一下,平常没有注意,这会儿倒是想起来,确实如此。
从大朵大朵的牡丹到姹紫嫣红的菊花,还有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花和枝叶,总是静静地构着景。
嬴政时常从那些花儿边上路过,离它们远远的,避免把花瓶打翻。
得到李世民背书的幼崽立刻开始忙活,连揪带拽,跟采茶集桑似的,“啾啾啾”的断裂声不绝于耳,似乎带着新鲜的水汽,脆嫩脆嫩的。
枫叶采起来容易,只是孩子的手握不住太多,很快两只手就满了。
红色的金鱼在他指缝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偷溜了。
“阿耶。”政崽求助悠闲的父亲,“帮我拿一下。”
他把一叠红叶塞李世民手里,看看金乌,忙碌去了。
又摘了满手都是,政崽满意地露出笑容,一抬眼,就看见李世民拿着超大一根枫叶枝,得意洋洋地摇摆。
“好多!”政崽傻眼。
“因为我有带匕首。”李世民利落地把匕首插回腰间蹀躞带里,好整以暇,“厉不厉害?”
“厉害!”政崽看看他的,再看看自己的,失落道,“那我这个就不能放瓶子里了。”
“可以用来贴画做笺,描摹绣花。”李世民含笑看着孩子,“你的心意,我们怎么舍得浪费?”
“嗯!”政崽登时振奋,兴高采烈地挑挑拣拣,选了最好看的留在手里,而后催促道,“金乌要回家了,我们也得回家了。”
“都听政儿的。”李世民轻巧地抱娃跳树,惊得许洛仁连忙趋近,生怕他把孩子摔着,或者自己扭到脚。
素女一看他积极,就安安静静候在一边。
“我们还可以跟太阳比赛,看谁先到家。”
“那肯定我们先到!”政崽好胜心起,大声道,“快走快走,我们要超过金乌。”
金乌逐渐下坠,由金色的鸡蛋黄,渐渐加深,像浓郁橙红的咸鸭蛋黄了。
咸鸭蛋黄被地平线咬了一大口,马车加快速度,驶进了城门。
幼崽大大地舒了一口气,欢欢喜喜:“我们赢了!”
“对。”李世民笑道,“不急,时辰我都是算好的。”
大抵是性格不同,嬴政天生对秩序更敏感,喜欢把一切事情控制在自己手里,若是出了意外,他会有点儿焦躁。
忽然有人在路边伸手,拦住了秦王府的马车。
政崽立时闭上嘴巴,靠在父亲怀里,偷偷往外看。
李世民掀起车窗帘,诧异道:“怎么了?”
“叨扰殿下了,末将有两句话想禀告,可否请殿下借一步说话?”
“可以。”李世民顺手给孩子拢了拢披风,戴上帽子,掌心护着孩子后脑勺以防被车门磕碰到,随即弯腰大步下了车。
来者是刘宏基,右骁卫大将军,负责长安城内的巡警和城门守卫。
李世民与他很熟,随意地玩笑道:“守城门的活,怎么轮到你亲自干了?”
“恰好巡逻至此。”
“你是不是想问宣阳坊的菌子?”李世民主动道。
“不,这种小事县尉会处理的。”刘宏基引李世民往边上无人的地方走了几步,低声道,“齐王殿下今日一大早出城,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作者有话说:
唐代形容裙子,用的是一腰裙。
如“紫绫夹裙一腰,墨绿绸绫裙一腰…”(敦煌出土的衣物清单)
第29章 扇李元吉一巴掌
李世民微妙地顿了顿, 不动声色:“还有多久关城门?”
“两刻钟。”
“那还有时间,你慢慢等吧,我先走了。”
秦王转身就想走。
“殿下!”刘宏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丝毫不怕李世民会生气, 直白道,“齐王最近出城时前呼后拥,携上百亲卒从者,俱带着武器,往往天黑才回来,那些卫卒身上脸上都有很明显的伤痕……”
李世民皱起了眉, 政崽也皱起了眉。
“什么伤?”
“矛戟互斗的伤。”刘宏基果断回答, 言之凿凿。
对他这种武将而言, 只需要看上两眼, 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让卫卒持械角斗?”李世民殊无笑意, “伤得重吗?他是在练兵, 还是在凌虐?”
“殿下你看看就知道了。”刘宏基道,“若非情况严重, 末将不会拦住殿下的。”
那想必很严重了。
李世民轻轻吸口气, 无意识地轻点着搭在孩子背后的指尖。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此事,你该告知陛下。”
“已经上书了, 但没有用。”刘宏基毫不客气道, “陛下就会和稀泥, 偏心偏得没边了, 完全……”
“咳。”李世民截断他的抱怨, 无奈道, “陛下不管, 你告诉我也没用啊。”
“有用。”
“谁给你的自信?”李世民错愕。
“殿下你给的。”刘宏基斩钉截铁。
“?”李世民都愣了, 他盯了刘宏基一会,不确定道,“父皇都不管,你指望我?”
“殿下是太尉。”
“这只是个虚衔啊,你明知道,宵禁这事不归我管。”李世民为难。
“归末将管。”刘宏基肯定道。
“那你拉我?”
“但齐王若执意闯宵禁,末将没有办法。”刘宏基嘴上说着没有办法,语气却坚硬如铁。
“你推测他会闯宵禁?”
“已经闯过了。”刘宏基平静道。
李世民:“……”
感觉好丢脸是怎么回事?就因为李元吉是他亲弟弟,明明这破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李世民却又摆脱不了关系,由衷地产生了些许怒火。
“细说。”秦王神色一整,不打算溜了。
政崽竖起耳朵听着,同时抬眼看了看已经不见踪影的金乌。
天色迅速暗下来,石柱里的灯一一点亮,小范围地照亮着周围,印出朦胧的光晕。
“昨日戌时刚过半刻,城门已经阖上,齐王姗姗来迟,却命令城门校尉庞卿恽打开城门。殿下清楚,战时一切从严,长安的城门是不能想开就开,想关就关的。”
“这是自然。”李世民毫不犹豫地同意。
宵禁时间到了,城门已经关了,又不是在打仗,也没有李渊的敕令,也不是有公务在身,是不能随意破例的。
今天为你齐王开了,明天呢?太子来了开不开?秦王来了开不开?平阳公主来了开不开?
大唐草创,封王与重臣一堆,若是连城门都守不住,岂不是乱了套?
“庞卿恽不想开,又不敢不开。”
“他还是开了。”
“殿下莫怪,庞校尉实在拦不住齐王。”刘宏基道,“他当时就派人告知于我了,只是我赶到时,齐王已经走了。”
“庞卿恽受伤了吗?”
“伤得不重,末将为他告假请医了。”
“李元吉动的手?”
“是。”
“这是硬闯啊。”李世民幽幽地下定论。
刘宏基还“嗯”了一声,把状告得死死的,一点也不怕得罪李元吉。
“你是想让我把他教训一顿?”李世民看着刘宏基。
“末将是想明正律令。”刘宏基凛然道,“上行下效,若人人效仿齐王,这长安还有何安全可言?”
道理李世民都懂,但问题是——
“我这边与他起了冲突,明天父皇就会召我进宫,息事宁人。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无法根治的。”
“然,唯有殿下能治得住齐王。”刘宏基坚持。
“你特意在这等我的?”
“是的。”刘宏基承认,“很巧,殿下今日也出城。”
“我今日若是不出城呢?”
“那末将就去秦王府请了。”
李世民无可奈何,正要开口答应下来,忽觉袖子又被扯了扯。——还是同一边的袖子。
这次是怀里暖乎乎的幼崽。
刘宏基微诧,低头看了看孩子的小手,近在咫尺,好小的一团,小得让人怀疑,那居然真的是一只手。
刘宏基放开了自己的手,只见秦王背过身去,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干什么。
“你等我片刻。”
李世民和崽崽挪到旁边咬耳朵,嘀嘀咕咕的。
“齐王哪个?”政崽疑问。他还没见过李元吉。
“你四叔。”
“亲的?”政崽瞅着李世民。
“亲的。”
“祖母生的?”
“……嗯。”李世民不情不愿地承认。
“他是个坏人么?”
“可坏了。”
“那你怎么不打死他?”
“嘘……”李世民连忙捂住孩子的嘴,小声道,“心里想想可以,别说出来啊。”
“所以你想过?”
“……”
李世民语塞,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我有一个主意。”政崽举起小手。
李世民把他伸出来的手塞回披风里,带着点古怪的好笑,随口问:“你也有主意?”
“嗯嗯。”小朋友积极主动。
“说来听听。”
政崽方才听刘宏基与李世民对话的时候,就一直在回忆和思考,如今理顺了思路,就认真地分析道:“你是不是在想,’郑伯克段于鄢‘?”
李世民很清楚地记得,他与无忧给孩子读书还没有读到这个,日常对话里也绝没有提过,但是这不重要。
自家孩子连人都不是,还计较这个干什么?
就当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不必深想了。
“差不多。”李世民含糊地应着。
他确实看不惯李元吉,但总不能随意收拾对方,毕竟李渊还在呢。外面强敌环伺,自家兄弟却打成一团,岂不是给敌人离间的机会?
且,李世民没有绝对的执法权。
“我还不是郑伯。”他摇了摇头。
郑庄公屡次纵容弟弟共叔段越权犯法,直到弟弟野心膨胀谋反,才出兵收拾了他。
这中间还掺杂着郑伯那个偏心的母亲,她因难产而厌恶郑伯,偏爱幼子共叔段,曾想立幼子为储未果,后帮助幼子谋反。
母子决裂时,郑庄公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后来又挖了隧道,掘土及泉,与母亲和好“如初”。[1]
听起来很令人唏嘘,但是,从郑庄公出生开始,这母子俩的关系也没好过呀!
还“如初”呢,如哪个初?
太阳底下无新事,这故事的开头,像窦夫人和李元吉,中间和结尾,却和几百年前的另一对母子几乎一模一样。
嬴政想起了“郑伯克段于鄢”,又不仅仅想起了这个。
他只是心里不太舒服,所以没有接着往下想。
“让我来。”政崽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李世民一怔,“你要怎么……”
“祖父可以骂你,但他不能骂我。”
“所以?”
政崽趴在李世民肩头,蠢蠢欲动地把他的想法说了说,声音很小,胆子却很大。
“唔……”李世民微微犹豫。
“我可以的。”政崽信誓旦旦。
“那试试?”
“试试!”
父子俩诡异而迅速地达成一致,不知怎么,还有点小兴奋。
刘宏基看在眼里,不明所以:“殿下有决断了?”
“我陪你等齐王。”李世民镇定自若。
刘宏基在心里悄悄松口气,这才露出点笑模样,抱拳道:“多谢殿下。”
李世民让素女她们先回府,和长孙无忧说一声,他们有公务耽搁了,会晚点回去云云。
这么一来二去的,很快就到了该关城门的时辰,路上已经没有多余的车辆和行人了,只有秦王府众人和守门的将士。
初一看不见月亮,星星陆陆续续冒出来,像洒在深蓝绒布上的金白糖霜,远远的,嚼起来大约有点凉,也有点咯牙。
政崽抬头看了一阵子星星,数了数,没数过来。
他打了个哈欠,转头时瞅见城门上的椒图。
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家伙还是一动不动,气息平稳,看不出是睡了还是醒着。
“冷不冷?”李世民捏了一把孩子的手。
政崽摇头,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冒热气。
又过一刻钟,马蹄声踏碎了安宁的夜色,匆匆忙忙,由远及近。
齐王府再一次姗姗来迟。
也真是奇怪,就非得踩着点迟到一刻半刻的吗?早一点会怎么样?
李元吉勒马停住,趾高气昂地命令:“去,叫人开门!”
他的属下不得不从,一路小跑到门口,传达齐王的意思。
但这次没有软柿子给他捏了,刘宏基面无表情,公事公办,不仅直接拒绝,还扬声道:“犯宵禁者,笞二十。齐王殿下是想领罚吗?”
“你在说什么?”李元吉瞪眼大怒,“你在跟我说话?”
“末将当然在跟齐王说话。”刘宏基冷硬如铁,“除了齐王你,谁敢这么兴师动众,屡次犯禁?”
“不就迟了半刻钟么?你这什么态度?”李元吉不满,手里的马鞭一甩,嗤之以鼻,“还笞二十,我就坐在这儿,有本事你来打呀!”
刘宏基刷地转头看向后面的李世民,用眼神交流:殿下你看到了,我可没冤枉他。
李世民当然信他,他们也是太原起兵之前就认识的老熟人了。
何况,李元吉是什么德性,李世民难道不知道?
就算他从前不知道,眼下也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如果是为了明哲保身,他本不该掺和进这件事里的,因为他明知道李渊一定会袒护李元吉。他掺和了,李渊反而会责怪他多管闲事,不护着自家兄弟。
可是,李世民不想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他家崽崽也不想。
城门打开了,却不是为李元吉。
秦王父子从刘宏基身后走出来,许洛仁无声地为他们打着灯。
秦王府的亲卫默不作声地跟随,宛如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全无白日里陪孩子钓鱼玩乐的悠然,眉目半明半昧,甚至有几分肃杀。
李元吉一时被吓住了,继而又因为刚刚升起的怯意而大动肝火,恼羞成怒。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二哥啊。刘宏基,你怎么好意思说我犯禁,难道我二哥就没犯禁吗?”
刘宏基刚要开口,李世民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解释。
秦王漫不经心地上前,一步一步靠近李元吉。
齐王分明坐在马上,比李世民高一截,但对方的脚步声竟如同战时的擂鼓,一下一下地敲打在李元吉心上。
轻轻的脚步,重重地捶打。
李世民给李元吉带来的压迫感,从来没有如此强烈过。
“你方才说了什么?”李世民的视线自下而上,不妨碍带着一种平静的睥睨,奇异得像是俯视。
李元吉更恼怒了,他向来很讨厌自己在李世民面前落于下风,那会让他深觉耻辱。
“我说你也犯禁,刘宏基是在偏袒包庇!”
“上一句。”
“什么?”李元吉愣了愣,拿不准他想干嘛,一头雾水道,“我就坐在这儿,有本事你来打……”
李世民目测了一下双方的身高差,让人牵马车过来。
“干嘛?”李元吉不明白。
马车靠近了齐王,李世民跳到马车上,拉近了距离。
他低头给怀里的孩子解开披风,卷了卷袖子。
所有人都茫然地看着他们。
“啪”
好清脆响亮的一巴掌。
幼崽小小的巴掌印在了李元吉脸上。
很好,现在没有人茫然了,连神兽椒图都醒了,精神抖擞,偷偷摸摸看热闹。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左传》
上本打赵姬,这本打李元吉,也算是对称了。
别急,还没打完,一巴掌怎么够?[吃瓜]
第30章 激烈对峙
夜风将这一巴掌的声音, 送到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只要耳朵没聋的,都听得到。
离得远些看不清晰的,几乎想踮起脚尖凑近些, 睁大眼睛看仔细, 齐王是不是真的被打了一巴掌?
哎呀不巧,今晚没有月亮,看热闹看得不过瘾啊!
连刘宏基这个右骁卫大将军,都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打得好打得妙,打得齐王汪汪叫。
不能笑,忍住, 该死的嘴角不要往上翘!
围观群众大抵分为三种, 不仅仅有昨日受气而敢怒不敢言、且为同僚被打而心有戚戚的守门的卫士, 还有被齐王逼迫而不得不互相角斗致伤的齐王府的卫卒, 以及最津津有味、气定神闲的秦王府的亲卫。
李元吉被这当面的一巴掌给打蒙了。
他长这么大, 还没被这么打过呢。窦夫人不喜欢他, 理都懒得理,也就懒得动手, 哥哥姐姐们都讲道理, 没人跟他计较。
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打脸。
霎那间,李元吉脑子里嗡嗡直响, 眼前好像都爆出了乱七八糟的声浪和火花, 脑子里的液体随之翻涌, 头晕目眩。
李世民连忙捧起孩子的手, 吹了又吹, 心疼道:“没事吧?手疼不疼?”
这是重点吗?!
不知道多少人暗自嘀咕, 按捺住兴奋, 紧迫地观看动态, 心底狂热尖叫。
不是!等会!刚刚谁打的齐王?秦王好像没动手啊?
秦王殿下怀里抱的那个孩子?不对吧,那孩子才多大?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李世民给政崽呼呼发红的小手,其他人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好可怜,手都红了……”李世民无比真情实感,毫无演戏的成分。
李元吉回过神来,火冒三丈:“你敢打我?”
“不是你自己说的,有本事就来打你?”李世民理直气壮地反问,“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要求呢。”[1]
“你!”
“不服是吗?”
“我当然不服!”
“政儿。”李世民微微一笑。
嬴政爪爪开花,甩手又是一巴掌。
“啪”
左右对称,一边一个小手印,别提多好看了。
就是李元吉皮糙肉厚的,他疼不疼不重要,孩子的手娇嫩,打得越发红了。
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李元吉受此大辱,登时涨红了脸,犹如被石头砸过的猪肝,红得快滴血了。
他怒火中烧,一时理智尽失,抖开马鞭向李世民抽了过去。
刘宏基与许洛仁皆猝然变色,纷纷冲过去。
李世民是战阵里杀出来的,他反应多快,一瞬间劈手攥住了打过来的马鞭,用力一扯。
李元吉咬牙,跟着用力。
这长长的羊皮马鞭就在他们兄弟之间绷紧,紧得吱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齐王殿下这是做什么?”刘宏基横眉冷对,“擅闯宵禁,还对你的兄长动手,陛下驾前,末将定直言进谏……”
“我呸!他打我两巴掌你不吱声!我鞭子还没抽到他你就这么着急!谁不知道你刘宏基是二哥的人?你护主护得跟狗一样!”
李元吉彻底破防,口不择言地骂开。
“好叫齐王知道,你眼里的狗,也是会咬人的。”刘宏基毫不退让,挥手道,“拿下。”
“我看谁敢?”李元吉大喊。
李世民与嬴政几乎同步地冷笑了一声,犹如在看跳梁小丑,带着点轻蔑和淡定。
嬴政再次伸出手,李元吉竟然下意识要去挡脸。
但这次嬴政没有打他的脸,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手都被厚脸皮反震得火辣辣的。
都是李元吉的错,导致他该回家睡觉的点,还在城门口吹冷风,还弄得手疼。
幼崽在心里抱怨,冷着漂亮小脸,一把抓住了李世民这边的鞭子。
李世民略微挑眉,神色舒缓下来。
那鞭子被小孩这么一握,尺寸好像都显得大了好几倍,葡萄都显得像橘子,夸张得很。
更夸张的是,小朋友不走寻常路,他一使劲,爆发出的力量立刻扭转了拔河僵持的局面。
“啊——”
什么东西大叫着从马背上摔地下去了?哦,是闯宵禁的齐王啊,那没事了。
刘宏基和许洛仁压根没管他,纷纷赶到李世民身边,低声询问:“殿下没事吧?”
李元吉怒不可遏:“你们眼瞎吗?摔的人是我,他能有什么事?”
还是摔得太轻了,居然还能这么鬼喊鬼叫。李元吉的身体素质为什么这么好呢?从这么高的马上摔下去,怎么不给他摔残?
刘宏基腹诽,让城门守卫围住了齐王府众人,缴械带走。
众人犹犹豫豫,看看地上的李元吉,再看看渊渟岳峙的秦王府亲卫,一时倒没有人叫嚣反抗。
嬴政抬起他的战利品鞭子,眨巴眨巴大眼睛,送给李世民。
“我可不要这个,家里多得是。”李世民摇头,“你想要吗?”
政崽也摇摇头,李元吉的东西,送他他都不要。
长得好难看,人还这么坏。
他不假思索地把鞭子一丢,正丢在想爬起来的李元吉脸上。
刘宏基有点想笑,努力忍住了。他立刻拿走了鞭子。
李世民只顾着关心崽崽的两只手,吹吹贴贴,揉了又揉:“这里疼不疼?这里呢?”
幼崽的手贴在父亲脸上,又被按揉着手指和掌心,火热胀痛的异样感逐渐消散,心平气和地耳语:“没事啦,不疼的。”
“你!你们!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李元吉一骨碌爬起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非但不认怂,还想把事情闹大。
李世民无所谓,他要闹就陪他闹,闹大了又怎么样?
公道自在人心。
很多人总有一个误区,认为在乱世里强权就是真理,谁拳头大谁就得人心,其实不是的,至少不全是。
人心永远是向往朴素的道德正义的,无论在什么时代,无论是否能做到。
闹得越大,对李世民越有利。
因为,齐王府上那么多带伤的卫卒从者,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心。
三方将这事,闹到了御前。鞭子莫名变成了呈堂证物,不知何时又落到李世民手里,防止李元吉动手。
李渊本来在听美人弹琵琶,和老友裴寂嘻嘻哈哈,左拥右抱喝着小酒,别提多快活了。
忽然听谒者来报,顿觉扫兴。
“大晚上的,这么点小事也要来报,真够烦人的。元吉不懂事也就算了,怎么二郎也不懂事?”
李渊忍不住抱怨。
裴寂马上笑眯眯接话:“陛下稍安勿躁,不过年轻人争锋罢了,几位殿下个顶个的优秀,出类拔萃,骁勇非常,别人想有这烦恼都没有呢。”
这倒是实话。
生了几个出色的好儿女,一直是李渊最得意的事情之一。
李渊叹口气,不得不让琵琶女和舞姬们下去,歪歪斜斜的身体略微坐正,整整着装,而后又叹口气。
“算了,让他们进来吧。”
李元吉抢先一步,出现在李渊面前,大声告状:“父亲!二哥和我闯宵禁,他还打我!”
李世民一点也不气,他就知道会这样。
秦王落在后面,徐徐进殿,抱着孩子行礼不大方便,但他舍不得放下来,便慢吞吞叉手低首。
刘宏基刚要和李元吉硬刚,就听李渊道:“你二哥和你闯宵禁?你说的是你二哥?”
李渊有点匪夷所思,还望向了裴寂:“裴监,你听见了吗?”
裴寂笑道:“臣听见了。”
裴寂担任过晋阳宫的副监,掌管宫中仓库钱粮,两人的深厚关系也是因此建立的。虽然现在已经升官了,但李渊还是这么叫他,以示亲密。
“这话你信吗?”
“臣要是说信呢,陛下就要怀疑臣老糊涂了。”
“哈哈……你要是老,那我不是更老?”
“陛下春秋鼎盛,哪是我等臣子能比的呢?”
李渊乐呵呵,浑然不受李元吉影响似的,和颜悦色道:“你二哥闯宵禁我是不信的,他去抓你还差不多。倒是你的脸,怎么回事?”
李元吉立即走上前,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样子,抬起脸,让李渊看清楚。
“还不是二哥!父亲你看,我都被他打成什么样子了?”
“嗯……”李渊沉吟,更匪夷所思了,“你是想说,这么小的巴掌印,是你二哥打的?怎么他今年一岁吗?”
清楚分明的小巴掌,到现在还没散呢,红通通的,准确地印在脸颊左右两边。
小孩才有的那种,胖乎乎的轮廓,短短粗粗,骨头都没有闭合,肉多,留下的痕迹也可爱。
李元吉长得还没有这两个巴掌印好看。
裴寂看着稀罕,酒都不喝了,伸着脖子凑热闹:“谁能打出这印子来?公主的手也没这么小啊。”
在这种场合,公主这个称呼如果不带封号,一般特指平阳公主。
毕竟他们兄弟姊妹是一个母亲生的。——公主一个人占了姊和妹。
刘宏基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陛下容禀,此事要从齐王殿下昨日闯禁开始……”
“这我已经知道了。”李渊打断他,“你不是上过奏了吗?这跟二郎有什么关系呢?”
“秦王殿下今日出城游玩,回来时,受臣请托,才一起拦下犯禁的齐王。”刘宏基直言不讳。
“哦。”李渊恍然,“也就是说,你拉着二郎一起,想给元吉一点颜色瞧瞧。”
“陛下!宵禁森严,关乎京畿安危,不可……”
“行了行了,我知道。”李渊和稀泥,用手势把刘宏基扫到一边去,招呼李世民,“二郎你过来。元吉这脸怎么回事?谁打的?”
嬴政早就困了,这个时辰,往常他早就洗洗睡了。
“我!”幼崽从李世民怀里扭过脸来,高高地举起手,声音又奶又脆,冷萌冷萌的。
全场除了李世民,皆是一怔。
“我打的。”嬴政生怕他们没听清,还重复了一遍,力求咬字清晰。
“嘶……”不止李渊一个人,倒吸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1]梗来自喜剧电影《九品芝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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