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打得也太爽了


    李渊傻眼, 冷不丁冒出一句:“这孩子,是二郎你的庶子?”


    “父亲你在说什么?政儿是我和无忧的孩子,你不是见过吗?”李世民脱口而出, 很是不满。


    “啊对, 对,我见过,我是见过。”李渊讪讪,但还是狐疑。


    李渊身为祖父,李世民之前有把孩子抱出去给他看过,他当时见幼儿生得隽美, 还乐得连连夸赞, 甚是欢喜呢。


    谁不喜欢自家好看的孩子?


    李渊要是不喜欢, 那些年上任的时候老是带着李世民干什么?图孩子调皮捣蛋上房揭瓦吗?


    参加宴会见同僚朋客的时候, 他怎么不把李元吉带过去, 而非要带李世民?不就是因为二郎漂漂亮亮大大方方吗?


    “可是……”李渊结舌, “这孩子、这孩子不是才满月吗?”


    “嗯,刚满月。”李世民肯定道。


    他过于淡定的神情, 差点让在场的人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满月的孩子会说话,是件很正常的事。


    “说起来, 我的确做过一个梦, 梦见你母亲告诉我, 你的长子会天赋异禀、与众不同……”


    但是梦里铺垫的, 和亲眼所见的冲击力, 到底还是不一样。


    就像所有人都知道蓝鲸很大, 但只有亲眼见到才会发现, 这简直是座山啊!太不可思议了。


    李渊呆滞了一会, 喃喃自语,恍惚地看着政崽,惊疑不定。


    片刻后,他将目光投向心腹裴寂。


    裴寂的脑子转得很快,他和李世民的关系虽然一般,但目前也没有什么大的摩擦,涉及到秦王亲子,李渊的孙子,他作为李渊心腹,总不能当着秦王的面,说这幼子坏话。


    那情商得多低啊。


    所以裴寂调整了表情,惊叹道:“公子如此天赋异禀,真是天降祥瑞,神佑大唐呐!恭喜陛下,我大唐有此吉兆,必将威服四海、问鼎天下!”


    别管这话前后逻辑成不成立,反正李渊听了很舒心。


    “裴监啊裴监,还是你说话最得我心。”李渊的心情顿时上扬起来,哈哈大笑,红光满面,“二郎这仗打得好,孩子生得也好,都好!”


    一个个的,废话好多。政崽听烦了,在心里指指点点。


    李世民话也多,但政崽乐意听,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家伙对话,他就不乐意听了。


    “父亲说的是。”李世民微微一笑,捧了一捧。


    他对怀里的崽耳语道:“辛苦你,撒个娇。”


    “我不会撒娇。”政崽为难。


    “笑一笑,嘴巴甜点。”


    “嘴巴不甜。”


    “那就笑笑吧。”李世民不勉强他,只是走近,把孩子抱过去,在李渊接手之后,才慢慢松开。


    政崽挤出一个笑容,对祖父营业。


    “叫祖父。”李世民轻声教他。


    “……祖父。”孩子一点也不积极,磨磨蹭蹭地开口。


    “哎。”李渊如听仙乐,笑得合不拢嘴,“真聪明!大郎家的承宗还不会叫人呢。”


    好可怜的承宗,他还不到一岁,做错了什么要被李玄霸吓,又做错了什么要拿来跟嬴政做对比。


    怎么比?比得过吗?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孩子有别常人的?”李渊看似不经意地问,却一直打量着政崽的脸。


    如果不是很了解自家儿子,确定李世民没必要隐瞒私生子,李渊还是会更倾向于觉得,这孩子一岁多了。


    但真没必要,这又不是独孤伽罗当政的时代。


    “也就最近吧。”李世民若无其事地笑道,“我也没带过这么小的孩子,不清楚该是什么样的。政儿刚开口说话的时候,把我和无忧都吓一跳呢。”


    “倒也不必惊慌。玄异之事,自古有之。既是祥瑞,就好生教养,日后也为我大唐添一份助力……”李渊道。


    “陛下,平阳公主求见。”谒者趋步来报。


    “她来干什么?”李渊顿了顿。


    “公主只说有急事。”


    “那就让她进来吧。——今晚可够热闹的。”李渊无奈。


    公主来得很快,穿着和李世民类似的圆领袍服,窄袖长裤,打扮得非常简单利落。


    很适合骑马,也很适合动手。


    李世民嗅到了一丝丝杀气,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把崽抱过来。


    幼崽还不太会掩饰自己的心情,在不亲近的人怀里,笑得很是敷衍,圆溜溜的大眼睛都快压成一半了,耷拉着眉眼,兴致缺缺的样子,像是在摸鱼等下班。


    公主一来,幼崽扁扁的死鱼眼马上睁大,恢复了灵动的光彩。


    “这是你姑母。”李世民话音刚落,崽崽就礼貌地开口,“姑母好。”


    “政儿也好。”公主向孩子点头微笑,匆匆对李渊行礼。


    “你也有事要禀告?”李渊纳闷。


    “当然。”公主迅速环顾四周,如鹰隼在寻找猎物,灼灼的目光明亮有神,暗含锐利。


    李世民与她对上了眼神,刹那之间,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交流,他好像就知道她是为何而来,也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公主动如雷霆,大步上前,猛然抢走了李世民手里的鞭子。


    ——就是政崽帮父亲从李元吉那儿抢的那条。


    父子俩这回猝不及防,没有一个跟公主拔河的,眼睁睁看她夺走了马鞭。


    “???”


    所有人的问号,被破空之声打破。


    公主径直来到李元吉身边,飞起一脚踹向他的膝弯,把李元吉踹跪下来,折叠起来的马鞭刷拉甩开,一鞭子抽在李元吉脖子和后背。


    “啪”,这一鞭甩得极为清亮。


    天哪!


    这殿里的冷空气要不够用了,人人都得倒吸一口。


    李世民动了动脚步,政崽张了张嘴。


    李渊忙不迭地站起来,急道:“秀宁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刘宏基!二郎!你们还不去拦着她?”


    拦什么呀?


    这打得多帅!


    李世民要不是顾虑太多,他早就暴揍李元吉了。现在有姐姐当手替,没有在一旁鼓掌喝彩大声叫好,就算他有城府了。


    政崽眼睛锃亮,好像有无数小星星在眼里闪烁,马上要噌噌冒爱心了。


    姑母好!李元吉坏!活该被打!再打得重点!


    他无意识地握手成拳,像是恨不得亲自参与其中,也像是在为公主默默加油。


    但刘宏基得动,还得反应快点,不然分分钟被优化。


    这年头找个好工作不容易,他可不想被炒。


    刘宏基严肃地上前欲拦:“公主殿下,陛下驾前,不可如此放肆。”


    “怎么,我教训我亲弟弟,还轮得到你管?”公主冷笑。


    一句话把可大可小的御前失仪之过,降到了家里的小事,禁卫们犹犹豫豫的,想阻拦又怕失手伤了公主。


    李家的家庭氛围还是很浓的,李渊虽然着急,也没有下严令说把公主拖出去。


    李世民装模作样地要帮忙,还没摸到姐姐衣角呢,就被斥了:“你一边待着去!有你什么事?尽添乱!小心我鞭子不长眼,扫到你家孩子。”


    就等这句话了。


    有了这句话做底,李世民的迟疑就显得非常合理。


    幼小的宝宝随即“啊”了一声,好刻板的震惊,趴进父亲怀里。


    李世民手忙脚乱地收回手安抚孩子,一边撤退一边拍背念叨:“政儿乖,不怕不怕……”


    他退了,这一退,就退到了柱子附近,嘴上还不闲着,扬声道:“阿姊!阿姊快停下!别吓着父亲……”


    他的声音把李元吉的声盖过了一半,乱七八糟地杂在一起。


    “阿姊打我干什么?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李元吉在地上打了个滚,狼狈地爬起来。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但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两鞭子。


    李家的武德还是太充沛了。就算不能带武器上殿,也能把“证物”变成武器。


    “你还需要得罪我?”公主抬手把刘宏基拨到一边去。


    魁梧壮硕的右骁卫大将军就这么被她推走了,踉踉跄跄的。


    “我问你,陈善意是怎么受的伤?说话!”公主怒斥。


    “她去找你告状了?!”李元吉大怒,“那个贱妇!我就知道……”


    “元吉!”


    “李元吉!”


    李家这边同时三个人都开口打断,以免李元吉说出更难听的话。


    政崽忙着吃瓜,悄咪咪探头,听公主骂道:“你还是人吗?要是没有陈媪,你早就不知道死多久了。她救了你的命,尽心尽力照顾你长大,这么多年,这么大的恩情,你居然能打伤她?”


    当年就是陈善意把还是婴儿的李元吉留下来,偷偷用奶水哺育他,等在外的李渊回来的。


    说她是李元吉的第二个母亲,一点也不为过。


    连这样天大的恩情,李元吉居然都能恩将仇报。


    人家韩信受漂母一饭之恩,都知道功成名就后千金偿还呢。李元吉呢?


    他就该和胡亥坐一桌,人头畜鸣。


    “我伤她怎么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明明是在那练兵,要她多嘴多舌?”李元吉振振有词。


    “练兵?你真说得出口。”公主的鞭子甩得啪啪作响,不管李元吉躲得多快,都能精准地抽到他身上,同时不忘言辞犀利,“二郎也练兵,你看见他麾下将士个个带伤了吗?”


    “他是他,我是我,我怎么练兵,难道要跟他学吗?”李元吉梗着脖子大喊。


    他仓皇躲避,没有跟姐姐硬刚,因为他其实很清楚,他能跟李世民对着干,但不能跟姐姐硬来。


    姐姐真的会把他往死里打。


    “阿姊,算了算了。”李世民插进来一句。


    “秀宁!”李渊拍案,吹胡子瞪眼,“不要闹了,好好说话,元吉毕竟是你弟弟。”


    “他要不是我弟,我管他做什么?”公主怼道,“都是父亲你惯的,惯成什么样了?”


    李渊真的要生气了:“一派胡言!怎么就是我惯的?你怎么能这么对朕说话?”


    “陛下!”谒者急报,“太子求见。”


    一片混乱中,政崽偷偷翘起了嘴角,颇为愉悦。


    李渊眼前一黑,方才还在炫耀儿女/优秀的骄傲心情,荡然无存。


    作者有话说:


    姐姐:[愤怒]


    李元吉:[害怕]


    李渊:[裂开]


    李建成:[无奈]


    二凤:[墨镜]


    政崽:[让我康康]


    刘宏基:[哦哦哦]


    第32章 万贵妃是谁?


    “让他进来!”李渊的嗓门也大起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谁, 只希望赶紧把这乱子消弭,眼不见心不烦。


    李建成进殿行礼,礼还没行一半, 李渊就捂着头摆手:“管一下你妹妹, 她现在气盛得很,我的话都不听了。”


    “父亲此言差矣,我是在帮你教训元吉。”李秀宁手腕一抖,鞭子回收到掌心,慢条斯理地折起来。


    李建成刚刚张嘴,她就转身问道:“元吉伤了陈媪这件事, 大哥知道吗?”


    “我现在知道了。”李建成叹息。


    “大哥有什么看法吗?”李秀宁逼问。


    “你都把元吉打成这样了, 我还能有什么看法?”


    “大哥觉得我不该打他?”


    “元吉确实有错, 他年纪小不懂事, 一时冲动罢了, 你也不用下这么重的手, 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传出去,不仅对元吉名声不好, 对你名声也不好。”李建成苦口婆心, “牵连到父亲,外人会议论父亲治家不严, 这又是何必呢?”


    李秀宁微微抬首, 了然一笑:“所以大哥匆忙进宫, 是为了维护元吉。”


    “我没有在维护他, 我是希望我们一家和睦, 不要生乱。”李建成平平淡淡地说完, 看向李世民, “二郎不这么觉得吗?”


    “我要是不这么觉得, 就不会忍他到现在了。”李世民应声,“在城门口的时候我就可以动手的。”


    李渊受够了,喝道:“把鞭子交上来。谁的东西?以后再也不许带这东西进殿来!”


    “回陛下,是齐王殿下的马鞭。”刘宏基马上从松手的公主那里取走鞭子,上交李渊。


    “呦,原来刘将军一直在啊。”裴寂笑呵呵地给刘宏基上了点眼药。


    李渊也不满:“你也是,连公主都拦不下来,右骁卫大将军怎么当的?”


    “臣怕不慎伤了公主,届时又如何交代呢?昨日齐王殿下闯禁,打伤城门校尉,陛下袒护齐王,不予处理,今日齐王再犯宵禁,臣又该如何是好呢?”


    刘宏基也不管李渊的面子挂不挂得住,坚持说完,“若宵禁可有可无,日日可犯,那还要宵禁做什么?谁还敢守长安城门?这长安的城门就跟纸糊的一样,说闯就闯了。陛下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吗?”


    李渊坐下来,烦不胜烦:“行了行了,朕知道你的意思。元吉也受了教训了,日后不会再犯了。是吧,元吉?”


    李元吉灰头土脸的,不甘不愿地点头。


    不点头不行,姐姐就在旁边,随时会给他一脚。


    她踹人可疼了,一点也不手下留情。


    除了被打得嗷嗷叫的李元吉,其他人都算达成了目的,也就接受了李渊絮絮叨叨的包饺子环节,听他啰啰嗦嗦什么“有事上奏不要动手”“兄友弟恭手足敦睦”“大敌当前顾全大局”云云。


    李渊说着,大家就听着呗。


    唯有政崽不同,他可不惯着这老登,捂着耳朵就假装睡觉。


    装着装着就真的睡着了。玩了一天也够累的,现在才睡已经算晚了。


    李世民轻手轻脚地抬了抬胳膊,让孩子可以竖着趴在他肩头。


    半握着的小手搭在脸颊边,呼吸小小缓缓,软乎乎的一团分量。


    抱着他,就像抱着全世界最轻最软的一部分,让人情不自禁地也放慢呼吸和动作,时不时地侧首看看他。


    至于李渊在唠叨啥?不知道,没注意。


    等家庭会议开完,早就过了关坊门的时间了,李渊还得给他们手令,让他们各回各家。


    好好的寻欢作乐,变成鸡飞狗跳,李渊头都疼。


    李元吉一瘸一拐地走了,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李建成到了殿外,略略停步,对后面这俩说道:“你们也是,非要闹这么大。”


    李秀宁只是微笑:“大哥看见陈媪身上的伤了吗?如果你看见,还能说出这种话吗?陈媪还给你做过衣裳鞋子呢。”


    李建成默了默,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与李世民走过长廊,下了石阶。


    星光寥落,夜风瑟瑟。


    她停下脚步,看弟弟单手给孩子戴上帽子,便帮忙整理了一下,让帽檐别盖住小孩的眼睛。


    “这帽子是不是大了点?会往下滑。”


    “政儿不喜欢太紧的,说箍得头疼。”李世民低声,“陈媪还好吗?”


    “差点没救过来。——还好遇到了一位神医。”


    “孙思邈?”


    “你认识?”李秀宁微诧,“你怎么谁都认识?”


    “在高墌城的时候,多亏孙神医相助。他何时来的长安,我倒不知道。”


    “刚刚还是下手轻了。”公主嘀咕。


    “多谢阿姊。”


    “谢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为你做的。”姐姐蹙眉,“我只怕他以后还不消停,惹出更大的祸事来。”


    李世民仰头看天,没有说话。


    “你也不容易。”姐姐拍拍他另一边的肩,顺便碰了碰孩子鼓鼓的小脸。


    指尖蜻蜓点水一般,没敢用力,点了个软软的凹陷,随即又弹回来。


    还是那么圆溜溜、胖乎乎,仿佛刚出锅的馒头,带着暄乎的热气。


    “陈媪暂且住你府上吗?”他问。


    “嗯,等我离开长安,问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她要是不愿意……”


    “再问她是否愿意来我这里。”李世民随口接道,“或入宫,或归家,都可以。只要不回齐王府,哪儿都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公主的气总算顺了些,笑容也真实起来。


    “入宫还是送去万贵妃那里,她最稳妥……”李世民建议。


    “这是自然。”公主同意。


    他们只叙了几句话就散开,毕竟孩子得早点回家,好好睡觉了。


    李世民一路把孩子抱到秦王府,没有假手于人。


    无忧果然还没睡,正搭着小手炉在灯下看书,听到动静起身迎他。


    “你别出来了,夜里寒气重。”他加快脚步直接走过去。


    “政儿睡了?”


    “嗯。”李世民在侍女的帮助下,拿掉孩子的帽子和披风,脱掉鞋子,于床边俯下身,想把孩子小心地放下去。


    凡带过孩子的,都知道这是多么重要且紧张的时刻,一旦没有成功,孩子挨到床就醒了,那无疑等于下班回到家才发现这一天没打卡,刚写完的一万字文档没保存不见了。


    天都要塌了。


    他屏住呼吸,轻得不能再轻了。


    无忧忍俊不禁,拿来薄薄的小软枕放在孩子脑袋下面。


    那枕头形状奇异,像个倒过来的“凹”,中间比四周都要薄,挖空了一部分,方便幼儿放头,不会枕出扁头,也不会因为太高而导致脖子不舒服。


    李世民盯着政崽的脸,慢慢地、慢慢地弯腰,胳膊几乎要挨到枕边了,睡得正香的小孩却有了动静。


    乌黑密长的睫毛颤啊颤,大尾巴悄咪咪滑溜出来,脑袋左右蹭了蹭,角角蹭到了李世民的手。


    “唔……”咕哝咕哝的,像小猫咪在响。


    李世民试探性地收回手,把孩子搁下来,赶紧拍拍他的胸口和小肚子,试图把将醒未醒的幼崽接着哄睡。


    “我看他要醒了。”无忧抿唇一笑。


    “明明睡了一路……”李世民低低抱怨,“到床上就醒了。”


    政崽揉揉眼睛,真的醒了,努力挣扎着想起来。


    仰卧起坐,起坐失败,头刚翘起一点,小短腿都跟着用劲,但是没坐起来,又啪叽倒回床上了。


    无忧伸手拉他起来,扶着孩子的背,柔声道:“不睡了吗?”


    “阿娘?”孩子迷迷糊糊地发声。


    “嗯,你到家了。”


    “我有事要问的。”政崽还惦记着今天好多事。


    太多疑问,一个接一个的,他想搞清楚。


    “明天再问也是一样的。”李世民取下他的橘黄色小挎包,随手往枕边一放。


    稀世珍宝随侯珠与和氏璧,就这么毫无排面地挤在一起,充作小孩玩具及小夜灯。


    “不一样。”幼崽有幼崽的坚持。


    “好吧。”李世民抹了把脸,只能由着他。


    他们都坐在床边,抱起孩子等他夹在哈欠里的问话。


    “阿耶有好多兄弟姊妹么?”政崽竖起手指,在那数啊数。


    李世民帮他一起数,点点孩子嫩乎乎的手指,从最高的中指开始:“如果只论一母同胞的,年纪最长的是你大伯,而后是你姑母,你三叔父玄霸,最后是年纪最小的李元吉。你都见过了。”


    政崽头脑风暴了一会,忽然疑惑:“那二叔父呢?怎么少一个?”


    这问题问得李世民和无忧都愣了,反应过来之后忍不住大乐。


    李世民笑得前仰后合:“哈哈……政儿,你太可爱了。还有我呀,我排行第二。”


    “!”政崽睁大眼睛,扳着手指重数一遍,恍然大悟之余,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幼崽捂着脸,小声道:“我把阿耶数漏了。”


    李世民笑够了,亲亲他捂脸的小手,夸奖道:“会数数就已经很厉害了,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政崽磨磨蹭蹭地放下手,吐了压抑半天的槽:“祖父好偏心哦,阿耶这么好,他为什么不偏心阿耶?”


    李世民灿烂的笑容一僵,收敛了几分快乐。


    “他从前,是很偏爱我的,我小时候一直跟在父母身边长大,生了病久久不好,你祖父还去寺庙诚心祈福。那些年里,他带我骑马,教我射箭,把最好的骑兵交给我挑选,好多宴会都带着我……只是……”


    李世民说着说着就有点说不下去了。


    政崽的心情跟着他起伏,偷眼看看父亲的表情,猜测着:“只是祖父孩子太多了?”


    “不。”李世民摇头,“只是我长大了。”


    “长大了不好吗?”嬴政不明白,“长大了才可以打仗。我一直都想快点长大。”


    “他现在是皇帝了,皇帝的心思总是要难测一些。”李世民摸摸孩子的头,“而我,偏偏不是长子。”


    这个话题再深入下去,就有点危险了,长孙无忧听着,岔开了话题。


    “你姑母和姑父,你也都见过吧?他们与你阿耶关系很好,以后可以多走动。”


    “嗯嗯,我见过的。”政崽记得柴绍,在高墌城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能看见。


    “姑母是阿耶的人么?”


    李世民迟疑:“不能这么说。如果今日凌虐从者卫卒的人是我,你姑母也是照打不误的。”


    “可你不会这样做呀。那不就是说,姑母与你,是一边的?”


    他今天观察得可仔细了,李渊偏心眼儿,李建成也护着李元吉,唯有平阳公主言辞最正下手最果决,她与李世民的看法基本上完全一致。


    “怎么说呢……”李世民区分得更详细,想得也更多些,“你今日问我,药师是我的人吗,当时我没来及回答你。现在你阿娘在这里,不如听听她怎么说。”


    “怎么又问我?”无忧失笑。


    “说说嘛,我爱听你说话。”


    “好吧。”无忧握着孩子的手,徐徐道,“药师不是二郎的人。但二郎有危险,药师会竭力来救;二郎有必须要做的事,药师可能会帮忙。”


    “诶?”政崽莫名,“这还不算的?”


    “不算。”李世民肯定道,“只是’可能‘,便不算。”


    幼崽眨巴眨巴眼睛,按这个标准去衡量的话,那蒙毅肯定是他的人,蒙恬呢?还没见过,感觉也是。


    王翦呢?应该算吧?扶苏呢?


    他陡然震惊地发现,扶苏竟然不算他的人,因为扶苏不听他的话!


    “可是,可是这也太奇怪了。”政崽觉得不对劲。


    李世民看他满头问号,就觉得十分好笑。


    “不管是不是,阿姊都是我阿姊,我素来很敬爱她。”他笑着对无忧道,“你传信给阿姊了?”


    长孙无忧云淡风轻:“是。素女告诉我,你被刘宏基留住,答应拦下齐王,我就知道不妥,多半会闹到陛下那里。东宫与太极宫仅仅一墙之隔,太子若是参与进来,对你不利。既如此,我便求助阿姊了。”


    广义上的皇宫,甚至是包括东宫的,就隔着一道门,一条通道。


    太子想见皇帝,太近太容易了。


    长孙无忧当机立断,就让素女去找公主。


    政崽好像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认识他温柔端庄的母亲。


    他用惊叹不已的目光仰望着她:“阿娘好聪明!”


    原来有一个点亮政治智慧的母亲,是这种感觉,也太神奇了吧。


    竟然不拖后腿,还能恰到好处地帮上大忙,怎么会这么厉害?


    不可思议。


    比上辈子那个……那个谁来着?


    政崽皱起了眉毛,似乎想探索前世的记忆,但一深想,就有点儿头晕。


    算了,不想了,以后迟早会想起来的。


    “好了,是不是该睡了?很晚了。”李世民捞一把龙尾巴,捏捏。


    政崽已经困得东倒西歪,坐都坐不住了,也就没有精力再去抢尾巴,任他揉捏。


    “阿娘那边呢?”他坚持要问完。


    长孙无忧脱下孩子的外衣,把他放倒在床上,轻缓地应道:“我只有一位至亲兄长,需要你认识。他是你阿耶的人,不用担心。”


    “无忌当然是我的人了。”李世民坦坦荡荡。


    “哦。”政崽放了放心,眼皮止不住往下落,困意连绵,整个身体都好像要跟小被子融为一体了。


    他快化成水里的棉花糖了。


    李世民刚松了口气,就听小孩又吐泡泡似的咕出一句。


    “我好像……好像听见什么万贵妃,她是谁呀?”


    “你那会儿不是睡着了吗?”李世民不解。


    政崽迷迷糊糊地哼唧一声,没有解答的义务。


    睡得不熟的时候,听见周围的动静,是很正常的事情啦。


    “她是李智云的母亲。”长孙无忧回答。她的手指滑开幼崽蜷起的小手,又被孩子本能地抓握住。


    这么小的一只手,刚刚好可以抓住大人的一根手指,很好玩。


    李世民也经常这么干,他还会趁孩子不注意,给幼崽尾巴打结,打成一个“6”。


    “李智云……又是谁?”政崽彻底糊涂了。


    “快睡觉,睡醒了就告诉你。正好冬至家宴,进宫见一下万贵妃。”


    “我也要去?”政崽想要惊觉,但实在太困,连惊讶抗拒的语气都做不出来了。


    好可恶,偏偏在他最困的时候说这种他不知道的计划。


    “当然。”李世民坏心眼地拍孩子屁股玩,被无忧按住了手。


    “睡吧,政儿。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她笑吟吟地哄着。


    作者有话说:


    二凤:很难忍住不去玩崽的尾巴。[坏笑]


    第33章 他是故意的吗?


    政崽的一天, 从被金乌的光照到发热开始。


    一家三口里,他晚上睡得最早,白天起得最晚。


    虽然李世民出门时他隐约有一点感觉, 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但他有自己的小枕头小被窝,冬天的被窝实在是太舒服了,暖得不想动,直接瘫成软绵绵的小龙饼。


    直到太阳融融泄泄的光辉,透过暖黄的窗纱,像加了一层冬日的滤镜, 洒到孩子身上。


    最初是明处高于暗处的暖意, 持之以恒地眷顾着孩子的一只小手, 慢吞吞移到胳膊和脸上。


    暖洋洋的热乎气, 便蒸腾起来, 照得政崽尾巴都发热。


    他还不能长久地控制好自己的身形, 难免有尾巴悄悄冒出来、晃来晃去的事发生。


    在外面人多的时候还好,一旦回了自己家, 就会像现在这样, 睡得天昏地暗,根本不管自己暴没暴露。


    家毕竟是家呀, 跟外面怎么一样呢?


    小龙崽的手开始发热, 热得有点烦了, 本来投降青蛙似的标准睡姿发生变动, 翻过身避开阳光, 呈现出“片”状。


    气温逐渐上升, 屋里亮堂堂的, “片片”的小龙哼哼唧唧, 蜷缩成了反过来的“犭”。


    他往太阳还没照到的地方蹭蹭,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小角。


    蹭着蹭着,怎么动不了了?


    “……阿耶?”幼崽朦胧地睁开半只眼睛,以为是李世民在捣乱。


    不是在冤枉他,大多数时候,确实是他干的。


    “公子醒了吗?”守在边上的素女小声问。


    幼崽的脸睡得酡红,半梦半醒地发了会呆,炸着毛翻坐起来,一屁股坐在自己尾巴上打盹。


    等他完全清醒过来时,就发现他的尾巴又又又被李世民打成结了。


    不仅打成结,还系在了被角上,难怪动着动着就动不了了。


    不用怀疑,指定是他干的,别人干不出这事,也不敢干。


    幼崽鼓起脸,准备等李世民回来,好好地控诉他一顿。


    不可以总是给尾巴打结!


    素女犹豫着要不要帮忙,政崽“咻”的一下,把角角和尾巴收了起来,东张西望:“阿娘呢?”


    “王妃刚忙完内务,在做缄叶。”


    “叶子?”


    “就是昨日公子折的枫叶。”


    “哦。”


    政崽其实并没有事要找他们,但睡醒了看不见父母,总是下意识想问问,想知道他们在哪儿,在做什么。


    他蓦然歪头,看了看素女。


    “怎么了?”素女被他一看,就紧张起来。


    “你去找的姑母?”


    “嗯。”素女声若蚊呐。


    “不怕吗?”


    她一见到陌生人,一跟陌生人主动说话,就要酝酿很久,忐忑得很,竟然能跑到平阳公主那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所,说清长孙无忧交代她的所有话。


    其实很不容易。


    “怕当然怕。”素女局促道,“可,我在修行。”


    政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欣赏努力又能干的人,不管她是不是人。


    “政儿!政儿起来了吗?”


    这个随着脚步雀跃地靠近,宛如轻快的扬琴一跳一跳的,人还没到,兴冲冲的气场就已经迎面而来,比太阳还太阳的,就是我们秦王了。


    “我醒啦!”政崽欢快地回应他。


    侍女们鱼贯而入,在不知道是帮忙还是帮倒忙的李世民的帮助下,政崽忙忙乎乎地穿衣洗漱。


    “我不要穿这个。”幼崽抗议。


    “为什么?多好看啊。”


    “比金乌还亮。”


    “那不是很好吗?金灿灿的。”


    “包包就已经够亮了。”政崽指指橘黄的包包,认真地辩驳,“我不要发光。”


    他又不是刚出笼的小鸡仔,不要一身金黄金黄的,闪瞎别人的眼睛。


    “那这个,赭黄的。”


    “不要。”


    “这个呢?鹅黄,一点也不亮,很适合小孩子穿的。”


    “阿耶你到底有多喜欢黄色啊?!”


    李世民很遗憾地放下一叠黄色系的衣裳,笑眯眯地问:“那你喜欢什么色?”


    “有没有玄色的?”政崽想了想。


    “这么小就穿那么深,也太暗沉了吧?”


    幼崽嘟起嘴,表示不高兴。


    “行吧行吧,你爱穿就穿。”李世民嘀咕,“小小年纪,就跟七老八十似的。”


    “才没有。”


    玄色就是最好看的颜色!


    父子俩截然相反的审美激烈碰撞了一下,最后各穿各的喜好。


    “烫!”


    “这水都温了。”李世民试了又试。


    “真的烫。”


    “真的不烫。”


    两人鸡飞狗跳地折腾了好一阵子,幼崽在父亲手下扑腾扑腾,被热水和面巾揉捏得湿润发烫。


    “不要扎两个鱼丸。”


    “这又是为啥?”


    “哪吒就是这样的。”


    “没听过这么奇怪的理由。幼儿都是这样的,还有剃光了只留两三个鬏的。”


    “哪吒没有剃光。”


    “哪吒比你大。”


    “我也不要剃光。”


    无忧过来时,看到的就是父子俩乱七八糟的晨起日常。


    奇奇怪怪,热热闹闹。就是混进了什么神奇的人物?


    “可要帮忙?”无忧盈盈一笑。


    “不用,马上就好。”


    无忧看得出李世民是在玩,因为孩子情绪稳定又懂事,沟通起来毫无障碍,所以这些琐碎的小事也充满乐趣,而并不令人烦躁。


    普通的孩子远远没有这么好带的。


    政崽坐在比他还大的铜镜前,双手放在膝盖上,两条腿并在一起,从胡床上垂下去,脚尖离地面很远,乖乖巧巧地看镜子里的父亲捣鼓他的头发。


    小炸毛顺了顺,变成两个小揪揪,三个小揪揪,四个小……


    “阿耶!”政崽终于出口打断李世民的自娱自乐。


    他不是玩偶娃娃,不要一直瞎折腾啦。


    “要不就不扎了?就这样散开也挺好看的。”李世民乐呵呵。


    所以折腾半天就纯玩呗。


    涂面脂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两只手蘸上润肤的玉膏,摩擦摩擦,就往孩子脸上抹,从上到下来回挼。


    “唔唔……”幼崽的小脸蛋被李世民摸了一遍又一遍,腮帮子的肉都快扭曲变形了。


    太软乎了,真的很难不趁机多揉一会。


    政崽生无可恋,垂着眼睛等他摸够,感觉脸都不是自己的了。


    “嘿嘿……政儿好香,让阿耶亲亲……”


    喂!有没有人管管啊!


    政崽努力向母亲伸出小手,招啊招,爪爪拼命开花,发出求救信号。


    长孙无忧忍着笑,慢悠悠走近:“我听人说,幼儿的脸不能经常亲的。”


    “有这种事?”李世民大惊。


    “嗯。”她拯救完崽崽,温柔地给孩子擦擦脸,再抹匀玉膏,瞅李世民一眼,悠然道,“或者,你可以问问孙神医?”


    “为什么不能亲呢?”李世民迷惑。


    政崽解放了,仰着脸问:“今日要入宫吗?”


    “对。”长孙无忧捋了一下孩子耳边的发丝,仔细打量他有没有什么不妥。


    “见万贵妃?”


    “嗯。”长孙无忧抱他下来。


    “我要怎么称呼她?”政崽提前做准备。


    “叫万娘娘就好,我也是这么叫的,毕竟是长辈。——也可以叫’万娘子‘。”李世民垂下手,示意政崽来牵。


    “我可以自己走路的。”政崽很自信。


    “那你自己走吧,小心脚下。”李世民悄咪咪和无忧道,“昨天在城隍庙的时候,你是没看见,政儿一个倒栽葱,直接掉陶罐里去了,那个脑袋卡得……”


    “阿耶!不许说了!”幼崽的脸瞬间爆红,气哄哄地跺脚,恨不得过来踩他。


    “声音这么小都听得见?政儿也太厉害了吧。”李世民浮夸地赞叹。


    “哼。”政崽撇过脸,每一步都踏得很用力,踩得邦邦响。


    用过早食后,他们往宫里去。


    “万娘娘是好人吗?”幼崽有无限的好奇心和探索欲。


    “我与万贵妃不是很熟。”李世民道,“我母亲过世五年了,父亲称帝后,追封母亲为’穆皇后‘。这后宫里,目前位份最高的就是万贵妃。”


    他把这些宫廷之事掰得很碎,像喂汤一样,一口一口喂给孩子吃。


    孩子很灵透,马上道:“那她很重要了。”


    “为什么?”李世民笑问。


    “因为她离祖父很近。”政崽不假思索。


    “的确如此。我印象中,万贵妃是个温婉恭顺的人。但是——”李世民看向了自家王妃。


    “但是?”政崽追问。


    但是在外人眼里,长孙无忧也是个温柔贤惠、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不是说她不是,可她不仅仅是。


    如果只有恭顺,万贵妃是做不了贵妃,也执掌不了后宫的。


    “这就得问你阿娘了,她和万贵妃更熟悉。”他补充道。


    长孙无忧沉静道:“因智云之故,万娘娘郁郁寡欢,我常常去看她,与她说说话,相处得还算融洽。”


    “李智云?”


    “他是万贵妃唯一的孩子,去年……”李世民娓娓道来。


    总算接上昨晚没讲完的事了,政崽坐在父亲腿上,听得很认真。


    去年李渊在太原起兵,留守河东的家眷一下子就暴露在危机之中。


    仓促之间,李建成带着李元吉走小路赶赴太原。


    他们没有带上十四岁的李智云,而后李智云被隋朝官吏逮捕,押送长安遇害。[1]


    这是去年发生的事,离现在也不过一年多。


    政崽听得怔怔的,兀自出神。


    “吓到你了?”李世民已然说得很简略了。


    政崽摇摇头,小声问:“他是故意的吗?”


    “谁?”


    “嘘……”


    长孙无忧轻点孩子的唇瓣,轻微摇首,叮嘱道:“这是在外面,谨言慎行。”


    “哦。”政崽浑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但父母反应都有点大,他也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秦王府的马车是加厚的,内部很宽敞,至于隔音,则是薛定谔的良好。


    李世民估算了下距离,离太极宫还有段距离,便也小声道:“你这样想吗?”


    他问得很慎重,拿捏着措辞,没有责备,也没有赞同,尽量显得温和客观。


    政崽偷偷瞄了母亲一眼,捂嘴的小手漏出一个角,以气声作答。


    “嗯。”


    “有什么原因吗?”


    政崽想了想,把直觉的反应先按下,思索着缘由。“李智云,比李元吉小吗?”


    “小一岁,去年智云十四岁。”


    “才小一岁。”


    就很奇怪啊,李智云是十四岁,又不是四岁,李建成怎么就不能带上他呢?


    如果真的是千钧一发,但李建成又能带上李元吉了。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政崽瞅着他,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阿耶以为呢?”


    “我……”李世民神色复杂,“我没有细问过。战乱之时,朝不保夕,抛妻弃子的事都时有发生,何况兄弟?阿姊也是靠自己招兵买马杀出来的,我们能从太原攻进长安,一路上刀光箭雨,也殊为不易。河东距离太原四五百里……我不能,拿这件事苛责我的兄长。”


    李世民当时在太原,筹划和撺掇李渊起兵,无论是作为弟弟,还是作为将军,他都没办法去和李建成讨论李智云的死。


    他不能,万贵妃更不能。


    失子的痛苦日日夜夜折磨着她,可她却连一句埋怨质问都不能说。


    巳时过半,政崽见到了李智云的母亲。


    她衣着很素淡,灰紫的裙裳,鬓发间簪着两支嵌着珍珠的银钗,别无多余的装饰了。


    这与冬至的节庆不大相符。


    一家三口向万贵妃行了个小礼,政崽又落在父亲怀里了,就只意思意思地叉叉手。


    万贵妃连忙起身相迎,彼此互相行平辈的礼节,弯腰拱手。


    她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坐下,还给孩子备了礼物。


    “我自己做的小玩意儿,你们别嫌弃。”


    织锦金绣的虎头鞋虎头帽,卷草纹的襁褓裘衣,光是整整齐齐叠放在那里,就觉得赏心悦目了。


    “万娘娘的一番心意,我们怎么会嫌弃?”无忧言笑晏晏,“多谢万娘娘记挂。这虎头鞋帽做得好生精致,我本来也想做来着,实在没有这么好的手艺。”


    “这是哪儿的话?你们府上又不缺绣娘。”万贵妃语气柔和,“孩子刚满月不久,你可不要做针织的活儿,会伤眼睛的。也别沾冷水,别受寒……不然落下病根子,一到阴雨天就会发作,腿疼脚裂,那才苦呢。”


    这种长辈过来人的经验,听着还是很妥帖的。


    长孙无忧连声应是。她母亲早逝,这样的叮嘱也很少能听到。


    李世民抱着孩子,跟吉祥物似的坐在一边,不来吧,不太好;来了吧,这种话题他要怎么插话?


    索性拿过那个虎头帽,给孩子试试。


    虎头虎脑的帽子刷一下滑下去,把孩子眼睛盖住了。


    “啊,做得太大了。”万贵妃不好意思道,“我不知道尺寸……”


    “无妨的。大了总比小了好,小了就不能戴了。”无忧笑道。


    大了才正常,毕竟是给幼儿的礼物,只能往大了做。


    政崽举起双手,把帽子往上推推,露出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万贵妃忍不住被孩子吸引,一直往他那儿看:“好生漂亮灵动,也唯有你们俩,才生得出这么伶俐的孩子。”


    她直接无视了政崽身上所有违和之处,明明很清楚,满月的孩子到底应该什么样,但硬要装糊涂。


    糊涂点好,糊涂点,才能在这宫里,活得久些。


    政崽觉得这对话很无聊,在万贵妃看过来时敷衍微笑,保持礼貌,眼瞳悄悄偏移,四处打量,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看好玩的。


    万贵妃这里布置得有些素净了,一眼看过去,就很清寂,远没有秦王府那么热闹。


    忽然之间,政崽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见后面有一个扒拉着屏风的少年,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踩着胡床,冒出脑袋来偷看。


    诶?是不是哪里不对?


    万贵妃在见客,怎么会有十几岁的少年在那边鬼鬼祟祟?


    他是谁?怎么没人管?


    政崽拉扯着李世民的袖子,往那边指指。


    “怎么了?”李世民正在剥烤橘子,疑惑地低声。


    “那是谁?”政崽问。


    所有人都是一愣,齐刷刷向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少年顿时慌了,手忙脚乱地跳下了胡床。


    随着一声猫叫,一只白猫踩翻了脚下的胡床,噼里啪啦一阵响动,撞到了屏风,迈着颠三倒四的步伐,喵喵咪咪地跑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旧唐书》,《新唐书》和《资治通鉴》也记载了。


    李智云后来被追封为“楚王”。


    《旧唐书·列传第十四·高祖诸子·楚王智云传》:


    “楚王智云,高祖第五子也智云本名稚诠,大业末,从高祖于河东。及义师将起,隐太子建成潜归太原,以智云年小,委之而去。因为吏所捕,送于长安,为阴世师所害,年十四。”


    《资治通鉴》用词更狠,用了个“弃”字。


    原文:”李建成、李元吉弃其弟智云于河东而去,吏执智云送长安,杀之。”


    第34章 人是鬼的幼年期


    “是我养的狸奴。”万贵妃忙伸手把白猫接住, 歉意道,“是不是吓到你了?它不咬人的。”


    政崽摇摇头,依然看向屏风。


    那少年还在, 只是躲在后面, 缩成了一团。


    刚刚有一瞬间,他差点以为那个少年就是猫。


    但现在猫在这里,人也还在那里。


    政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模糊了人和鬼,便对李世民道:“屏风后面有人,比哪……呃,比阿耶小几岁的样子。”


    众人色变, 万贵妃反应最大, 猛然回头去看屏风, 声音有点颤抖, 极力平静, 却还是平静不了:“他、他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裳?”


    政崽怔了怔, 戳了戳自己的右脸,如实道:“这里有个点点。”


    他不会描述人的相貌, 就用自己的逻辑描述道, “比阿耶矮好多,眼睛这样垂下来。”


    幼崽比比划划, 直接在空气里开画, 弯弯的, 像月牙, 又像石拱桥。


    可惜他没有王翦的术法, 没办法化虚为实, 画出来的东西并没有显形。


    “脸颊中央有痣?”万贵妃抓住了重点, 下意识圈紧了猫, 急急忙忙地问。


    “喵嗷……”猫被主人勒得有点不舒服了,大声控诉。


    “什么是痣?”政崽不明白。


    “他……”万贵妃睁大眼睛,盯着孩子手指的方向,可她看见的只有屏风和宫女扶起的胡床。


    政崽却还记得她的问话,严谨地接着回答:“衣裳的颜色和万娘娘差不多。”


    万贵妃失手放跑了白猫,那嗷嗷叫唤的狸奴尾巴一甩,就跳上了桌。


    她连忙让宫女把猫抱走,一迭声道:“对不住,平日纵惯了……”


    李世民摆摆手,毫不在意,甚至想出手摸两把猫,然而时机不对,便揽着孩子的腰,啊不,肚子,等崽崽继续口出惊人。


    周围更静了些,侍者们纷纷低着头,毛骨悚然,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的心里多半在尖叫:救命!有鬼啊!!


    唯有万贵妃,她也不管真假,屏退左右,巴巴地问:“我看不见他在哪里。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可说了什么?”


    若不是孩子太小,她大概要抓住他的手恳求了。


    政崽也觉得她可怜,仔仔细细地看过去,那灰紫衣的少年像枯萎的葡萄皮,重又扒着屏风,不敢过来,言语也轻声。


    “他说——”政崽听完,转述道,“雪团跟他讲明天要下雨了,阿娘的腿疼不疼?今日怎么穿得这样少,外面起风了,晚上会冷的。——雪团是哪个?”


    说完还补了一句他自己的疑问。


    万贵妃的眼底已经噙满泪水,她转过脸去,又转回来,还是痴痴地看那屏风。


    “雪团、雪团是狸奴的名字……智云从前,最喜欢它了……”


    政崽眨眨眼睛,心想,那狸奴的形状比他还大,也能叫“团”吗?


    它怎么知道要下雨呢?云告诉它的?


    长孙无忧安慰道:“大抵是智云舍不得贵妃,才滞留在此的吧。母子连心,连黄泉都不能阻隔。”


    万贵妃匆忙拭泪,强颜欢笑:“这么久了,我都不知道智云就在我身边。我屡次求神拜佛,多加供奉,希望他在那边能过得好一些,不被人欺负,没想到……”


    政崽默默腹诽:那边没有人,只有鬼神。哦,也不对,崔珏好像算个人。


    他拿哭的人没办法,跟有狗尾巴草在背上挠一样,旁边有人哭,就感觉不自在。


    幼崽小幅度地动了动,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父亲捏捏他的手,母亲柔声细语地宽慰万贵妃。


    “政儿方才说,智云和雪团能说上话,那便很好,彼此作伴,常在娘娘身侧,并不寂寞,也不会再有苦楚……”


    “让你们见笑了。”万贵妃尽力止住眼泪,“许是近来草木衰败,天气也愈发地冷,身体略有不适,便心有戚戚,忧悒少眠。夜里睡不着,就总是思念。”


    一个母亲,要怎么才能不思念自己死于十四岁的、唯一的孩子?


    她一直定定地看着李智云的方向,李智云也一直看着她。


    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无法触及。


    李世民也难过起来,低声道:“智云的死,我也是有过错的……”


    “二郎何出此言?”万贵妃正色道,“起兵乃是大义,岂有为家眷而瞻前顾后,踌躇不定的道理?当年汉高祖刘邦若是这般优柔,不能将家人的生死置之度外,又如何能成大业?”


    李世民稍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也许他说出来,就是为了让万贵妃以“大义”说服她自己。


    “智云的尸首是二郎你寻到的,罪魁阴世师后来也被陛下斩首。也算是了了大恨了。”万贵妃平静下来。


    可她还是很伤心。


    政崽看得分明,瞅瞅李智云,又抬眼瞅瞅李世民,扒拉父亲的手。


    “嗯?”李世民不解,松开手。


    政崽就从他腿上滑了下去,一路小跑,跑到李智云那里,仰头问:“你怎么不过去?”


    “二哥在那里,我不敢。”李智云唯唯诺诺。


    “为什么不敢?”政崽迷惑。


    李玄霸可不是这样,笑嘻嘻地到处乱蹿,直接从李世民身上穿过去了。


    “二哥杀气好重。”李智云缩头缩脑。


    “乱讲。”政崽严肃脸,替父亲辩驳,“阿耶最温柔了。”


    “鬼都怕杀气重的人。”李智云弱弱道,“我从前是很喜欢二哥的,现在却不能靠近他。”


    “可万娘娘也在那里。”


    “那我更不能过去了。我不能害母亲生病。”李智云认真与他分说。


    “哦。”政崽恍然,转身哒哒跑回去,抬起头,讲给万贵妃听。


    “智云……小叔父说,他不能害母亲生病。”幼崽背话背得一板一眼的,完全没有多余的艺术加工,很多时候一个字都不带变的。


    李世民想起七月十五的事,给孩子垫了一句:“我听说鬼魂阴气重,离生者太近不太好。”


    长孙无忧轻叹:“好孩子。”


    万贵妃很感激政崽帮忙传话,也有隐忧:“那我可以为智云做些什么呢?怎么样可以让他好过一点?”


    “不用为我做任何事。”李智云却道,“孩儿不孝,不能常伴母亲左右,唯愿母亲长寿康健。这样孩儿也就放心了。”


    政崽一字一句地把他的话学出来,感情其实是大打了折扣的,但依然引得万贵妃泪如雨下。


    她哭也就算了,长孙无忧会安慰。李世民跟着哭是什么道理?充当气氛组吗?


    政崽都惊呆了。


    天哪,真没见过这么爱哭的。


    幼崽犯愁,赶紧跑到李世民身边,爬到他腿上,哼哧哼哧抓着他的衣服站好,小大人似的叹口气,用小手给父亲擦眼泪。


    “不要哭啦。”政崽干巴巴地劝,“人都是要死的,他只是提前变成了鬼。再过几十年,大家都是鬼,不就都一样了么?”


    这样说来,死亡其实跟破茧成蝶是一个道理啊。


    人是毛毛虫,鬼才是蝴蝶。


    人是鬼的幼年期,鬼才是成年的。[1]


    等长孙无忧把万贵妃哄好了,一转头就发现李世民在拿政崽擦眼泪。


    幼崽垮着小猫脸,扭来扭去跑掉了。


    他又去找李智云了,好奇心满满地问:“你为什么可以白天出现呢?”


    扶苏就不行。


    “这是母亲的地方,我只要注意别被太阳照到就好了。”李智云解释道。


    “听不懂。”


    “骨肉血亲,自然如此。”


    “啊……”幼崽失望。


    那他与扶苏,还算骨肉血亲吗?


    他这一世的骨与肉,是来自长孙无忧和李世民,早就与扶苏没有关联了。


    政崽问话把自己问郁闷了。


    “况且,还有这个。”李智云也不瞒他,从万贵妃的枕头下面翻出了一个绢衣的木偶小人。


    万贵妃有点不安地看了看李世民,见他的目光也注视着木偶,连忙道:“那是智云的偶人,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知道,娘娘不必担忧。”李世民随即应道。


    他当然知道万贵妃为何着急,因为光有汉一朝,因为巫蛊被废被杀的皇后与太子公主就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政崽兴高采烈地把那小木偶人拿过去,举起来给他们看:“他脸上也有一个点点痣。”


    幼崽还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在相同的位置做强调,颇为骄傲,“我没有点错吧?”


    “没有。”李世民微微而笑,“政儿最聪明了。”


    长孙无忧定睛一看,确认道:“这是娘娘亲手做的?”


    “是。别人做的我不放心。”万贵妃低低道,“偶人背后有智云的八字。我曾带去过三清观,求了符,塞在这衣服里。殿下可以打开看看。”


    她很谨慎地交代着,明知道李世民告发她的几率小于秦始皇骑北极熊,也在言语中降低这可能。


    李世民没打算要拆开看的,他信得过万贵妃,不可能搞巫蛊咒谁。


    况且这个小木偶,圆圆的少年脸,下垂眼,从衣着到长相都明显是按李智云来做的。


    但父子兄弟之间,除了李元吉,其他人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相似的,万贵妃也怕人误会。


    然而政崽想看。他不仅想看,他还想学。


    “我可以拆吗?”政崽举起手,吸引大人注意。


    “可以。”万贵妃舒了口气。


    政崽得了一半的许可,马上去看长孙无忧。


    长孙无忧轻轻点头,顺着他们的意。


    李世民挂起了问号:“怎么不问我?”


    政崽已经开始胡乱地扒小李智云的衣服了,闻言诧异道:“阿耶不同意?”


    “我同意啊。”


    “那还问什么?”政崽理所当然。


    “但你不问,怎么知道我会同意呢?”李世民挑眉。


    “阿娘同意,你肯定就会同意的啦。”政崽笃定。


    “这是什么道理?”李世民有点不服。


    “是阿耶你教的道理啊。”


    孩子的手自然不够灵巧,一团棉花似的,手指与手指之间还会互相打架,不听指挥,好像彼此不认识似的。


    偶人的衣服便被扯乱了,万贵妃没说什么,长孙无忧就上手帮孩子脱木偶的衣裳。


    “木头的。”政崽好像才发现一样,摸了摸小智云的脸。


    别说,这小木偶在他手里显得尤其的大,还真像个人了。


    “是槐木。”万贵妃给他解惑。


    “槐?”


    李世民在政崽手心写槐字,一笔一划的,告诉他:“槐之木,鬼之居也。槐树,是鬼魂的家。”


    幼崽小声地“哇”了一下,仿佛找到了某种平替,心情甚好。


    “小叔父住这里吗?”他把木偶人翻来覆去地看,“好小哦,会不会很挤?”


    “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没住过。”李世民忍着笑。


    这木偶雕刻得用心又细致,衣服一层一层的,还穿了袜履,简直跟对待一个真的孩子似的。


    政崽摸到了那张符,展开来,对着这弯弯曲曲虫子爬行般的字体看了一会,竟然看懂了。


    “老君敕召魂归来兮……老君是谁?”


    长辈们齐齐一怔,李世民到底司空见惯了,叹道:“这以后可省事了,小篆都不用教了。——老君就是太上老君,三清之一,也姓李。”


    “我们家的?”政崽自然而然地想到。


    “呃……”李世民卡壳了,“不算吧?但是……这么说也不是不可以。”


    “?”政崽搞不懂了。


    李世民悄咪咪道:“对外说自家是老君后人,会显得很厉害的样子。”


    幼崽大概明白了,右手在那符上描摹,弯一弯,扭一扭,活像在画画。


    父母都没有打扰他,而是问万贵妃:“智云的事,可要告知陛下?”


    “只怕瞒不住。我今日就禀明陛下,送智云走吧。”


    身为母亲,她自然万分不舍,可是这皇宫之中,哪有长久养着一只鬼的道理?


    即便李渊心有愧疚,能容忍一时,但以后呢?


    以后但凡宫里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李渊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联想到万贵妃和李智云,那到时候僧道可要成为太极宫常客了。


    政崽抿了抿唇,把符卷起来放回去,仰脸问:“我是不是不该说出来?我不知道他是谁,所以才……”


    万贵妃摇摇头,真心向孩子道谢:“多亏有你,我才知道,原来智云一直在我身边。”


    “一定要送走吗?”幼崽不明白。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政崽听着,心里有点不舒服。他有点想养一只扶苏鬼。


    宫里不能养鬼,家里能不能养呢?


    扶苏不是他的人,可不可以是他的鬼呢?


    作者有话说:


    [1]最早出自哪儿我已经找不到了,但不是原创。如果有人知道,我标注一下。


    第35章 政崽的快乐家宴


    下午宫里的家宴, 李元吉赌气没来,柴绍高高兴兴地向他们招手,气氛倒是好了很多。


    万贵妃陪伴在李渊身侧, 与他饮酒, 神情看不出异样。


    李渊好琵琶,喜欢听,也喜欢演奏,旁人捧一捧,他就笑得合不拢嘴,亲自要了琵琶过来, 和乐演奏。


    声音听着像无数珍珠噼里啪啦落到冰面上, 争前恐后, 清脆激越。


    政崽也喜欢乐声, 倚靠在李世民怀里, 光顾着听曲, 连喂到嘴边的饭都忘吃了。


    “不吃的话,我可吃了?”


    “哦。”


    “趁热先吃两口再听。”


    “哦。”


    这孩子, 听得入迷了, 眼睛都不眨了,根本没注意李世民说了什么。喂到嘴边了, 就心不在焉地张嘴吃上一口。


    直到食物带着奇异的香气, 恰到好处的温度, 唤醒了孩子走神的味蕾。他才回了点神, 闭上嘴巴咀嚼品味。


    吃完了, 幼崽有点意犹未尽地问:“这是什么?”


    “浑羊殁忽。”李世民见他喜欢, 赶紧又来一勺。


    “什么羊?”


    “浑羊, 殁忽。”李世民还断了断, 慢吞吞的,致力于让小孩听清每个字的发音。


    “听不懂。”政崽摸不着头脑。


    “关外传过来的菜。”李世民示意小朋友往那道引人注目的大菜上看,“选整羊和子鹅,香料腌制。羊腹塞鹅,鹅肚藏糯米,合在一起烤制。[1]味道如何?”


    “香香的。”


    羊肉烤出来的油脂滋滋作响,外壳焦黄酥脆,而被封在里面的小鹅,不接触火焰,保持了本身的口感柔嫩,如同蒸煮,却比蒸煮多出许多油润鲜美的香气。


    不过孩子更喜欢鹅肚子里的糯米饭,吸饱了肉汁,但奇异地一点也不油腻,唇齿留香。


    每一粒米都亮晶晶的,看着是活的,吃起来也是活的。


    “这个好好吃。”政崽迷迷糊糊地就着父亲的手连吃了两口,第三勺喂过来时,他立刻轻轻推了推勺子,“阿耶也吃!”


    李世民的嘴角都快飞上天了,努力压住,声音夹得快比长孙无忧还温柔了。“你吃就好,我更爱吃肉。”


    “那阿娘……”孩子随即转头去看一旁的长孙无忧。


    家宴虽同堂,但分桌,夫妻同席,桌案彼此挨着。所以政崽可以从李世民怀里,直接来到无忧身边,连走都不用走。


    “阿娘爱吃什么?”


    长孙无忧盈盈一笑:“我在喝松菌豆腐的肉羹,你要不要尝尝?”


    “好吃吗?”政崽翘头望了望。


    “我觉得很好。”


    松菌是不是满地跑哇哇哭的那堆小蘑菇?但是颜色不一样。


    汤里的菌是橙黄色,会跑的是白色的。


    幼崽盯着汤里的菌看了一会,无忧以为他想喝,给他盛了半碗。


    这松菌应该不会突然哭着到处跑吧?要是吃下去了,在肚子里跑怎么办呢?


    政崽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犹豫了一下下,忍不住诱惑,左边吃一口,右边喝一口,耳朵里还要听琵琶曲,都快忙不过来了。


    李建成的目光已经往斜对面看了好几次了,因为李渊说是家宴,没有外人,所以按年龄次序排位,平阳公主和柴绍坐他对面。


    这就有点微妙了。


    但李世民没意见,公主也没意见,李建成也就默默地饮酒,瞄一眼自家被乳母喂饭的承宗,心里很不是滋味。


    自家孩子没什么不好,但二郎的孩子也好得太离谱了吧!这还是人吗?


    李元吉昨晚特地等他,恨恨地表示那孩子绝对是妖孽,不可能是正常人。


    李建成虽然当时马上让李元吉不要说了,都是自家兄弟,不能没有根据就乱传谣言,但他心里远没有那么坚定。


    看似义正词严的话,说服不了李元吉,也说服不了他自己。


    龟兹传来的琵琶曲乐欢快活泼,乐伎们踩着节奏不停旋转,灵巧腾挪,热烈喧闹。


    李建成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柴绍乐淘淘地张开双臂,试图哄政崽过去玩,幼崽只是摇头。


    公主笑话了柴绍一会儿,拍拍手,幼崽就溜溜达达走过去了。


    他还没桌子高呢,穿得圆滚滚的,两只小手不得不被厚厚的衣服阻隔,走路时分开在身侧,像毛茸茸的小鸟在张开小翅膀。


    香香软软,暖暖乎乎,还长得那么隽秀。


    李建成食不知味。


    太子妃郑观音察觉到了,轻声问:“如此家宴,殿下缘何不乐?”


    这话半是关切,半是提醒。李渊都乐得找不着北了,太子显露出不够高兴的样子,确实不太妥当。


    李建成还得压下所有复杂的心绪,露出得体的笑容,等李渊一曲作罢,举杯恭维庆贺。


    李渊满脸都是笑容,喜气洋洋,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放下琵琶,抬手举起了杯子。


    他一举杯,晚辈都得跟着举。


    唯有政崽一脸懵逼,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小手,嘀咕:“我没有杯子。”


    李渊忍俊不禁:“来来来,到祖父这来。”


    政崽下意识看看父母,他们微微点头,不可能在这种场合驳李渊的面子。


    于是胖墩墩的小朋友就迈开腿,每一步都踩得像是在跳跃,脚底装了弹簧似的,走到了李渊身边,仰着脸看他。


    “……祖父。”


    “哎!”李渊大乐,“长得真俊,比你阿耶小时候还漂亮。”


    “那是无忧的功劳。”李世民笑道。


    李渊摸了把孩子的脸,给了幼崽一个银杯,慈爱地逗弄他:“你要喝什么呢?大人们都是喝椒柏酒的。”


    这时代酒的度数很低,家宴上的女子多,几位政崽不认识的公主坐于下首,十来岁的年纪,壶里的酒都是温过的,每人都能饮两杯热酒。


    “我也能饮酒吗?”政崽脆声问。


    “你觉得呢?”李渊笑问。


    “我觉得不能。”


    “哦?为什么不能?”


    政崽皱了皱鼻子,严肃中带点嫌弃:“一点也不香。”


    “哈哈哈……你还小呢,等你长大了,就能尝出酒的美味了。”


    遂令宫人给孩子倒温热的梨汤,乐呵呵地俯身与小孩碰杯。


    “贺此佳节,与诸儿同饮一杯,愿岁大吉,无病无灾……”


    皇子皇女们加政崽一只皇孙,除了喝饱了奶正在吃自己手指的李承宗,其余人纷纷饮了杯酒。


    政崽只抿了一小口梨汤,就溜回去和父母贴贴了。


    幼崽吃了两个馄饨,又被投喂了黍糕,感觉肚子鼓鼓的,都不好走路了,便坚定地拒绝父亲再喂其他的食物。


    “那是什么?”他指指琵琶,“很亮。”


    “琵琶,西域传过来的。你很喜欢?”李世民等孩子嗯了声,才道,“这个我也会,回家教你玩。”


    “那个呢?好小好小的鼓。”政崽又指向一个特别的乐器。


    那玩意儿像个拨浪鼓,但如今是作乐器使的。


    “那是鼗鼓。’猗与那与!置我鞉鼓。奏鼓简简,衎我烈祖。‘[1]说的就是这种鼓。”


    李世民酒都不喝了,把孩子拉怀里,和颜悦色地为他解惑,“传说上古时代,帝喾平定共工之乱时,造的鼗鼓,能引雷霆。商周时成为礼器,如今又成乐器。”[2]


    “哇!真的能引雷霆吗?”政崽来了兴趣。


    “梨汤再不喝完,要冷掉了。”李世民提醒他。


    “没有素女做的好喝。”所以政崽才只喝了一点。


    素女就在一旁,安静地露出浅笑来。


    她近来专做小孩饭,自然非常清楚政崽的口味,食材的选择配比与火候,甚至于温度,都比这种围绕着李渊为中心的宴会庖厨,更了解孩子喜好。


    “那就放下吧。”李世民接过崽崽的杯子,置于案边。


    幼崽还在琢磨拨浪鼓的事,听着乐师叮叮当当的间奏中,混合着小鼓摇动碰撞的声响。


    咚咚,咚咚,仿佛心脏在跳动。


    政崽莫名其妙地被吸引,看了又看,听了又听。


    突然间,他冒出一句:“不对。”


    “什么不对?”李世民的手往旁边移动少许,以免切割烤羊肉的小刀不慎碰到怀里的崽。


    长孙无忧手一招,幼崽就从父亲抬高的胳膊底下钻了出来,如同过了一道小门。


    “嘶……”幼崽两只小手同时捂住额头,发出小小的哼唧。


    李世民把小刀一扔,忙道:“怎么啦?我看看。”


    “没什么事啦。”


    “没事捂着干什么?”李世民正要拿开小孩的手,被无忧先拦住了。


    她以袖遮掩,以口型解释:“角。”


    小朋友以为自己刚刚好可以从那过,但他忘记了自己有角角,高度估算得不对。


    人过来了,角角像超高的大货车一样撞限高的栏杆上了,卡住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能哼唧了。


    那照这样说的话……尾巴现在在哪儿呢?它其实一直在吗?


    李世民头一次发现这件事,他之前一直以为,孩子收起角和尾巴,它们就相当于暂时消失了,原来只是不被人看到摸到吗?


    啊?是这样吗?


    无忧小心地帮孩子吹一吹,揉揉额头上角角在的位置,虽然她也看不见角,但政崽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舒缓下来了。


    “我刚刚想问……”幼崽迷惑思考。


    “慢慢想,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李世民悄咪咪把手放崽崽屁股后面,摸来摸去,还好是亲阿耶,不然多少显得有点猥琐。


    “啊,我想到了。”幼崽很高兴,“打共工的不是颛顼吗?怎么换人啦?”


    “帝喾是颛顼的侄子。”无忧温声回答,“共工之乱波及甚广,大约一代没有平息。”


    “所以那个小鼓……”政崽不疼了,心思开始活泛起来了。


    好多刚认识他的人,包括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会被这孩子所迷惑,以为他是少言寡语好静的那种性格,尤其不说话的时候,旁人都不好意思打扰他。


    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政崽活泼开朗想法还多,绝不比李世民小时候好对付。


    “你想要?”李世民洒然一笑,“这个容易。”


    社牛开始发力了,他起身往李渊那儿一走,报备一句,而后在奏乐换曲的间隙,与乐师谈笑风生,三言两语,手上就多出了一只小巧的鼗鼓。


    “那他没有小鼓了?”政崽问。


    “乐师有备用的。这种宴会,他们都会多准备一份,以免出意外。”


    幼崽再一看,那乐师果然很快就换了只相似的小鼓,没有影响到下一场演奏。


    新玩具到手,政崽迫不及待地摇晃了一下。


    咚咚咚,小鼓圆弧形边缘缀着的彩色珠子就随着丝线甩动,敲在了鼓面上。


    一秒钟后,“轰隆”一声,晴天霹雳,炸响了整个太极宫。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代《卢氏杂说》,见于《太平广记》。


    [2]出自《诗经》,鼗鼓,读音同“桃”,又叫鞉鼓 ,外表跟拨浪鼓一样。


    [3]出自《吕氏春秋》,我们熟悉的吕不韦。


    第36章 撒娇绝招


    众人皆是一惊, 被这毫无征兆的异响吓了一大跳。


    禁卫们差点没跳起来,乐舞也断了好几秒。


    李世民眼疾手快,即刻按住了政崽的手, 把他往无忧怀里一塞, 拿走了孩子手里的小鼓。


    长孙无忧面色微变,似乎也被雷霆吓住了,顺其自然地去捂住孩子耳朵,搂着他轻声安抚。


    夫妻俩像在场的其他人一样,显得一无所知,置身事外。


    李渊的酒差点没洒了, 茫然地问左右:“外面变天了?”


    谒者匆匆来去, 回道:“晴空万里, 并无雷霆。”


    “那是怎么了?也没人在这宫里炼丹呐。总不能是地动吧?”李渊纳闷。


    没有人能给他解答。


    幼崽在初时的惊愕之后, 也明白过来这莫名其妙的雷声与他玩的小鼓有关, 便无比配合地窝母亲怀里。


    李渊等了等, 也派人观察了一会,没有发现一点异常, 便犹犹豫豫地让乐师舞伎, 接着奏乐接着舞。


    万贵妃若无其事地奉酒,笑道:“许是天上的雷公, 也向往人间的繁华, 偷偷往这边看, 一不留神, 就打了个喷嚏, 才叫我们发现了。”


    “哈哈哈……”李渊被她逗乐了, 就着她手, 饮到微醺。


    李世民把小鼓收起来, 继续淡定地吃东西。无忧松开手,放孩子去玩。


    公主与柴绍窃窃私语了什么,但没有往李世民这个方向看,也就没有引人注意。


    宴会似乎没有这个小插曲所打扰,曲乐尽兴,酒食尽欢。


    晚宴结束后,政崽与父母回了秦王府。李世民把小鼓还给孩子,好奇心这时才显露无疑。


    “这东西居然真的能引雷啊,我以前从来没把这种传说当真的。”李世民啧啧称奇。


    “诶?阿耶从前不信吗?”政崽把小鼓竖起来,对不能随便拨动它玩,深表遗憾。


    “我小时候吧,曾经信过的。”


    “后来?”


    “后来特地去看乐师演奏,买了鼗鼓,也自己做了鼗鼓,都没有用。”李世民兴致勃勃,“原来是分人的。”


    长孙无忧用手指轻抚鼗鼓的双面,捋过长长的彩色丝线与珠玉,叮嘱道:“此物得慎用。”


    政崽依依不舍地摆弄了一会小鼓,动作稍微大点,那几串珠玉就仿佛要碰到鼓面,发出声响似的。


    李世民看得都心惊胆战的,他虽然不至于怕雷,但这无云无雨的,总有惊雷,到底还是太招摇了。


    既招李渊父子仨,也可能招天庭之类的存在。


    孩子还小,养孩子要紧,太大的风头,能不出最好别出。


    “政儿,要不把鼗鼓收起来吧?”李世民刚提完建议,一看见孩子失落的眼神,就先投降了,“不然剪掉这些线?”


    “剪了就不好看了。”幼崽嘟起嘴。


    不能转来转去看珠玉摇动,也不能听一串串悦耳声响,视听享受一个不占,那就纯粹是个摆设啊。


    “可是,若府上时有惊雷,我们的麻烦,比剪掉这些丝线,要大得多了。”无忧轻握孩子的手,“对不住政儿,我们无法让你自由玩耍。”


    政崽只是有点贪玩而已,孩童喜欢玩乐是天性,但他很快也就想明白了。


    都怪李渊和天庭不好!他都不能随便玩小鼓了。


    “那,什么时候可以玩呢?”幼崽问。


    “有雷雨的时候吧?”李世民不确定,“本身就有雷,多几道应该也没关系?”


    无忧坚定道:“总之,现在肯定不行。”


    “好吧。”政崽没舍得剪掉,就把丝线缠起来,绕啊绕,没有发出敲击声,而后将小鼓塞进包包里。


    这橘子色的小挎包,迟早变成哪吒的豹皮囊那样的储物法器。


    失去了新到手的小玩具,政崽又想到他的扶苏。


    “阿耶。”


    “嗯?”


    “家里不可以养鬼吗?”


    这话问得多少有些骇人听闻了,李世民却顺着这个思路回答:“谁的家里?”


    “你们家里。”


    “不是我们家里吗?”


    “我说的,不就是’我们‘吗?”


    父子俩面面相觑。


    小孩子有时分不清“你”和“我”,是很正常的啦。


    长孙无忧淡定询问:“什么样的鬼呢?”


    “会帮我钓鱼的鬼!”政崽积极回答。


    扶苏有帮他挂过鱼的,他记得。


    “上次不是一条也没钓到吗?”李世民当面蛐蛐,“鱼都气得跳上岸了。”


    “才不是!!”政崽大声反驳,从来没有这么大嗓门喊过,使劲拍李世民的胳膊,不许他往下说了。


    “我本来可以钓到的!”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对视一眼,无力吐槽。


    崽你忘了吗?你是龙啊。真的有龙可以钓到鱼吗?


    幼崽仍然愤愤不平,完全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就算是扶苏的错,蒙毅的错,皇子陂的错,风的错,水的错,钓竿和鱼的错,也绝不会是他的错。


    “养鬼……”长孙无忧是想拒绝的,她没李世民那么溺爱孩子。


    家里有一个溺爱过头的就已经够了,真的。


    政崽马上眼巴巴地看着她,拉了拉她的袖子,也不说话,就这么看。


    无忧:“……”


    “反正我们也看不到鬼,孩子想养就养吧。”李世民也看她。


    一大一小好像要比赛谁眼睛更大,更会撒娇似的,充满期待地望着她。


    长孙无忧与李世民成亲这几年,想象过家里可能会养些什么,她很坚定地拒绝了秦王要养老虎的妄念,对他身上偶尔沾着几根老虎毛回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她突然觉得养老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那只是个动物,看得见摸得着。


    总比养鬼好吧?


    鬼这东西,既看不见也摸不着,若有危险,想避都不知道怎么避。


    “阿娘~”政崽小小声。


    这都跟谁学的?


    幼崽水灵灵的眼睛潋滟生辉,如同太阳的光辉泼洒到泉水里,因为年幼,全是纯天然的澄澈。


    玉碗琥珀,浮光跃金,实在漂亮。


    长孙无忧抵抗了又抵抗,实在抵抗不住,指望李世民更指望不上,这人已经开始亲亲亲了。


    “不就是养鬼吗?又不是要摘天上的月亮……政儿不会被鬼伤到的,对吧?”李世民倒戈得太彻底。


    “对!”政崽得了支持,更不得了了,“也不会伤到阿耶阿娘的。”


    踌躇满志的,仿佛要大干一场。


    长孙无忧哭笑不得,明明崽崽看起来聪明乖巧得很,但怎么骨子里如此倔强?


    “府里的其他人呢?”她不能不考虑更多。


    本来存在感不怎么强的秦王府众人,一看这诡谲话题牵扯到他们了,欲言又止,纷纷看向许洛仁。


    许洛仁讶异地指指自己,众人忙不迭点头。


    于是政崽也看向他。


    许洛仁压力陡升,支支吾吾。


    “说起来,我好像一直没问过,你们都是怎么想的。”李世民笑了笑,缓和一下气氛,鼓励道,“尽管说吧,也没有外人。”


    “我们……我们其实没想什么。”侍卫头头许洛仁算是代表了其他人,老老实实道。


    “什么都没想?”李世民促狭。


    许洛仁偷偷瞄一眼政崽,犹犹豫豫,慎重斟酌:“小公子,是龙吧?”


    秦王府的风气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忧决定的,乱世之中,亲卫们都是跟着李世民一次又一次从战场杀出来的,他们的生死前途与秦王府直接挂钩,亲人安置也由秦王府负责。


    身前身后,妻儿老小,田舍钱财,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当当,大大方方。


    在秦王府没有建立之前,就是这样了,之后更上一层楼。


    是以许洛仁敢于问出这句话,虽然内部人员都早有猜测,心知肚明。


    李世民与政崽同步点头。


    许洛仁松了口气:“那我们没问题了。”


    “不多问问?”李世民笑道。


    “公子是秦王府的公子,我们是秦王府的亲卫,还有什么好问的呢?”许洛仁坦白。


    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况公子是龙诶,还怕鬼不成?


    政崽看着他,忽然又想到了蒙毅。


    蒙毅现在在干什么呢?


    扶苏还傻站在水边竹林的阴影里吗?


    王翦倒是不用担心,他都混上编制了。


    翌日午后,淅淅了半日的小雨停了,地上还有点潮湿,体感便有点阴冷。


    室内多放了两个碳炉,也多点了几盏灯,增加暖意与光亮。


    政崽踩着杌凳,看母亲做枫叶标本。


    炭火只剩一点余温,三只脚的白瓷小铛敞着宽宽的口,锅边缘很浅很浅,用来煎肉烘茶再合适不过了。


    无忧别出心裁,拿来烘干枫叶的。


    政崽翘头看了一会:“要煎叶子吃吗?”


    “枫叶不能吃吧?”李世民在不远处接了一句,“这是在去掉叶子里的水。”


    幼崽拿起一片还没进锅的叶子,举起来对着光,盯着看,纳闷道:“没有水。”


    “刚摘下来的花与叶,都是有水的。”长孙无忧微微一笑,“得烘去潮气,压于纸绢之间,放上旬月,才能不卷不枯不褪色,鲜亮如初。”


    “阿娘懂得好多。”政崽星星眼。


    “我压过花笺,比这难多啦。”长孙无忧取出一盒花笺,给孩子玩。


    这叠纸分外白净细腻,带着清清淡淡的花香,页面上看得到粉紫鹅黄的花瓣与星星点点的碎叶,仿佛是纸张自带的纹路,俨然如画一般。


    每张还不尽相同,更有趣味了。


    “哇。好好看!”政崽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欣赏,轻手轻脚的,生怕弄坏了。


    “枫叶也可以做吗?”


    “自然。”长孙无忧笑道,“都是差不多的方法。”


    政崽便拿着一张花笺,小心翼翼地下了圆杌。


    身体蹲下一半,一只脚放下去,试探试探,脚尖勉强够到地面了,再歪歪斜斜地稳住重心,下放另一只脚。


    李世民停下了手里的笔,随时准备救援。长孙无忧向他摇摇头,淡定自若地注视着崽崽自己下凳。


    小凳子很矮,孩子底盘低,地上铺了毯子,摔了也不会很严重。


    很好,成功登陆。


    “政儿好厉害,都会自己上下杌子了。”李世民乱夸,主打一个什么都能夸。


    幼崽陡然兴奋起来,好像这点小事也值得高兴似的。


    他倒腾着小短腿,两只手捏在花笺两侧,跟举着奖状似的,跑到李世民那里。


    “阿耶在忙吗?”他先垫了一句。


    “不忙,这幅字已经写完了。”


    政崽凑过去,被李世民抱到了腿上坐着。龙飞凤舞的字体过于飘逸,看得他有点懵。


    “看不懂。都飞走了。”


    孩子把纸平放下来,小手扑棱扑棱,做出鸟类飞翔的姿态。


    他在天上飞的时候,见的最多的就是鸟啦。各种各样的鸟,各种各样地飞。


    “这是飞白书。”


    政崽仔细瞅了一会,迷惑道:“为什么不是飞黑书呢?”


    “飞黑?”李世民也懵了。


    “黑色的。”孩子指了指他写的字,墨迹还没干,可不是黑色的吗?


    李世民笑了半天,才道:“这个’白‘不是在说颜色。宋时鲍照曾用’轻若游雾,重若崩云‘,[1]来形容这样的字体,因为笔锋含墨少,写出来的字会有丝絮飞点似的空白……”


    政崽恍然大悟:“所以叫’飞白‘?”


    “对。”李世民笑眯眯,“好看吧?”


    “像一群燕子在飞。”


    “你还认识燕子?”


    “我认识的。黑黑瘦瘦的,比乌鸦小很多。”


    “哇,政儿这么厉害,都认识这么多鸟了。”


    政崽露出骄傲的笑容来:“我坐在树上的时候,看见过好多乌鸦。”


    无忧恰到好处地问:“何时坐在树上的?”


    李世民连忙捂住幼崽的嘴,此地无银三百两。“观音婢,叶子好像要焦了。”


    “唔?”政崽嗅了嗅,扒拉着父亲的手,抱有疑问,“没有焦呀。”


    “快焦了。”


    “也没……”


    “我来教你写飞白好不好?”


    “学这个吗?”政崽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了。


    “王羲之的真迹正好在我这里,冬日学《快雪时晴帖》,也很应景。”


    “要下雪了吗?”


    “快了吧。”


    “下雪可不可以玩小鼓?”政崽眼睛一亮。


    “下雪的时候是没有雷的。”很可惜,李世民只能这么打击他了。


    “……”幼崽失落地垂下了尾巴。


    “春日多惊雷。”无忧取出枫叶,等它放凉,“惊蛰前后,可去郊外玩。”


    “春日什么时候到呢?”幼崽托着腮,有点忧愁。


    李世民趁机捏一把孩子自己挤出来的脸颊肉,软绵绵,肉嘟嘟的。


    “还没有下雪呢。下雪也很好玩,到时候我带你去池子里滑冰,堆很多雪人,再骑马从雪人上跳过去,我跟你说,特勒骠虽然跑得快,但没有飒露紫灵巧,每次都是飒露紫跳得最好,一个雪人都没有踏坏……”


    李世民正眉飞色舞,忽听许洛仁来报。


    “殿下,万年县尉崔珏求见。”


    “请他进来。”


    许洛仁却道:“崔县尉说,能不能请殿下出迎一下?”


    长孙无忧抬起了头,诧异道:“崔县尉何时转性了?”


    让李世民亲自出府去迎他,他以为他是李渊吗?


    “可能有什么缘故?”李世民也不明白,但对打两份工的县尉加判官确实很好奇,把崽一抱,迅速出发。


    作者有话说:


    [1]这个宋是魏晋南北朝的南朝宋,不是赵宋的宋。


    第37章 地府为啥缺工作人员?


    能白天夜里同时打两份工, 还都干得兢兢业业的人,自然没有那么嚣张,非要点名李世民来接。


    着实是有原因的。


    李世民带崔珏进了会客的正堂。他一瞅见崔珏拎着的陶罐, 再看看那罐子里一丛丛白色菌菇, 就来了兴致。


    “这不是那个人头菇吗?”


    “好难听。”政崽发表不同意见。


    “你才人头菇!”“菌家不叫人头菇!我们是松蕈。”“那脑壳是我们在树下捡的。”“就是就是,我们捡的。”“坏判官,说我们偷人头,哇——他冤枉我们……”


    好吵,赛过一群珍珠鸟。


    没有嘴,也能七嘴八舌。


    政崽鼓起脸, 马上就要不高兴了。


    崔珏立刻把陶罐的盖子盖上, 充满歉意地躬身拱手, 解释道:“珏非有意无礼, 实在是带着这蕈妖, 无法进入秦王府。”


    “菌家不是妖!”“不是妖, 是蕈!”


    “为何?”李世民听不见这般吵闹,还在和崔珏对话。


    政崽受不了了, 在父亲怀里挣啊挣, 上半身都要出溜下去了。


    李世民弯腰把孩子放下来,小孩果断气势汹汹地给了罐子一巴掌。


    “再吵拿你们煮汤!哼。”私聊频道, 大声宣告。


    蘑菇们怂唧唧地爬作一团, 堆成松树状, 委屈巴巴, 还不敢哭。


    它们记性也是真差, 每次都要被吓唬一下, 才能保持一小阵子的安静。


    “有殿下在, 一般的妖都进不去秦王府。”崔珏笑笑。


    “但我遇见过蜚。”


    “那是有年头的大妖了。”崔珏道, “人族还没有在大地行走之前,是妖的时代。从那时候一直活到现在的妖,多少有几分厉害。何况,如今是乱世。乱世的妖,总是要比盛世多得多的。”


    李世民点点头:“长安庙宇多,应该有镇妖的作用吧?”


    “这是自然。下到城隍土地,上到三清玉皇,既受了香火,哪能坐视不理呢?尤其是三清观。”最后一句,崔珏压低了声音,偷偷透露。


    秦王心中一动,随着这抛过来的话音,也低声问:“吾弟智云的事,崔判官知晓吗?”


    “若说不知,岂非崔某失职?”


    “那,要如何处理呢?”


    李世民不清楚地府的事,那等于是另一个世界了。


    素女前来奉茶,崔珏双手接过,向她致谢。


    他多看了素女一秒,后者身体僵了僵,匆匆退走。


    “这位是白水素女吧?”崔珏问。


    “原来崔判官不知道?”


    “珏只是小小一判官,哪能事事皆知?”崔珏谦虚道,“况素女这样的修行者,若没到死期,也不会出现在珏的册子里。地府卷册多如海中水,实在也翻不过来。”


    “海里水很多吗?”政崽一转身,就趴到了李世民腿上。


    李世民瞄他一眼,就知道崽想干嘛了。刚刚非要下去,现在又非要上来,看给这孩子忙的。


    政崽哼哧哼哧地努力抬高腿,两只小手都在使劲,踮起脚尖往上蹿了一段,上不去了。


    李世民忍着笑,拍拍崽崽的屁股,得到了一个幽怨的眼神。


    “要上来吗?”


    “嗯嗯。”


    政崽如愿以偿,坐回李世民腿上,这样他就能跟崔珏平视了,而不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大人们根本不懂小宝宝的痛!


    一眼看过去只有腿,哪有脸?满地都是各种颜色的腿,走来走去的,谁能认得清啊?


    崔珏竟然还能无缝衔接幼崽的问题,悠然捧着茶道:“海里的水自然是很多的,鱼也很多。”


    幼崽脱口而出:“比泾水还多?”


    “多多了。”


    好想去看看。政崽琢磨很久了,从会织布流珍珠的鱼开始,还有那些亮啊亮一直不灭的灯,海在他心里就显得特别神秘。


    “智云是要魂归地府吗?”李世民惦记着。


    他和李智云不算感情很深厚,也不过是带那孩子跑过几回马,在李智云看了很久他旧时弓箭又不好意思开口要的时候,送了对方一副。


    反正他喜欢去郊外跑马,带李智云还是带堂弟李道玄,也没啥分别。


    他年纪渐长,也会更换许多更好更趁手的刀马弓箭。


    李智云的弓箭练得不错,也喜欢下棋和书法,与李世民的爱好重叠了不少,相处很融洽。


    “按说,寿命已至的人,都会有无常去勾魂的。”崔珏无奈道,“但滞留人间的鬼魂太多了,无常根本忙不过来。难免会有遗漏的。”


    这已经不是遗漏的问题了吧?政崽想着,听蒙毅说过,骊山就有不少鬼魂,还有白起那边,很厉害的样子。


    地府这个办事效率,不好说。


    “地府为何如此缺人手呢?”李世民不解,“历代以来,人才多如泥沙,积攒到现在,应该足够足够了。”


    “然,大多数人都转世投胎去了。”


    “为什么?”


    “地府没有阳光,也没有食物——孟婆汤不算,连草木花朵都看不见多少,白天是黑的,夜晚还是黑的,最亮的是油锅的火,最多的是冰冷的鬼。待久了,会觉得不如去死。——虽然其实已经死了。”崔珏平淡地叹口气,“愿意在地府干下去的,终归少之又少。”


    简而言之,工作环境太差,能跑的都跑了。


    上班不如上坟,鬼也容易抑郁。


    李世民也叹了口气:“那智云,便劳烦判官了。”


    “不敢,殿下客气了,这本就是珏份内之事。”崔珏顿了顿,道,“殿下倒也不必担忧,魂归地府,并非坏事,智云公子转世之后,正好能逢上治世,乃是大幸。”


    “你这样一说,还挺值得期待。”李世民遥遥想了想,算了算,“平定这乱世,也须得有些年呢。”


    “有殿下在,崔某不担心这个。”崔珏笑道。


    这算是一种客套话,还是真心实意呢?


    李世民听得出来,崔珏真的是这么想的。


    那如果再算上哪吒,这就是第三个玄学侧的人做出类似的表示了。


    李世民没有为此而感到骄傲,因为仗是要一场一场去打赢的,八字还没一撇就嘚瑟得不行,结果唯死而已。


    他这次停顿的时间有点久,政崽抬起眼睛观察了一下:“阿耶说好了么?”


    “你有话要说吗?”李世民低头看他。


    “嗯。”政崽点头,对崔珏道,“你把吵吵的松蕈带过来做什么?送给我们煮汤吗?”


    “吵?”李世民不解。


    蘑菇们惊恐万状地咕咕叽叽,怕惹怒凶残的小龙崽,只敢小声地哭诉。


    “呜呜呜……为什么龙要吃菌?”“我要死了,哇——”“我要是有毒就好了,我毒死他!”“龙会被菌毒死吗?”


    崔珏干咳一声,略有点不自然:“这有灵之妖,还是别吃了吧?”


    “为什么不能吃?”政崽一脸天真无邪。


    “上天有好生之德……”


    “听不懂。”政崽歪了歪头。


    李世民思考了片刻,发散思维:“这妖要是吃了,会不会在肚子里吵闹?”


    崔珏:“啊?”


    政崽:“!!”


    幼崽想象着一群吱哇乱叫的蘑菇在他肚子里哭来哭去,顿时头皮发麻。


    “可我把蜚吃了,它没有说话。”


    蘑菇们霎那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原地风化,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那其实并不是’吃‘了。”崔珏道,“蜚只是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更听不懂了。


    父子俩都一阵茫然。


    崔珏严谨道:“请殿下给我一张纸。”


    李世民随手抽一张白纸给他。


    崔珏慢条斯理地剥了半个橘子皮,挤出皮里的汁水,用随身携带的细毛笔写了一个“蜚”字。


    字还没写完,那汁水的湿润色泽与痕迹,就消失得差不多了。


    “不见了。”政崽觉得很神奇。


    “见火就会出现的。”李世民随口解释,好像明白崔珏的意思了。


    “是的,殿下明睿。”但崔珏还是演示给孩子看了一下,将这空白的纸置于点燃的烛火上面。


    火舌的高温这么一炙烤,那个“蜚”字,就完完整整地出现了,呈现出黑黝黝的、烟熏火燎的颜色。


    “这个字还会再消失吗?”政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神奇小实验。


    “不会了。”


    “哦。”略有遗憾。


    “蜚现在应该还在公子那里,只是被吞噬了部分灵力。至于它日后是死是活,全在于公子一念之间。”崔珏慎重道,“只要别放出来就好。”


    诡异的是,李世民和嬴政都没有立刻答应这个理所当然的条件。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点点古怪的表情,说心虚不太准确,说理直气壮,也不太理直气壮。


    崔珏心里一咯噔,意识到不妙。


    “殿下与公子,会关好蜚的,对吧?”


    “啊哈哈……这个……”李世民尴尬一笑,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紧张的崔珏。


    “不知道呢。”政崽无辜地摊开手,“蜚在哪里?”


    崔珏:“……”


    你们父子俩还能演得更差一点吗?!


    “殿下是见识过蜚的厉害的,无论如何不能放它出来作乱。这一点,殿下不能答应我吗?”崔珏目光炯炯,几乎全是逼问了。


    他也不想做这种讨嫌的事,但职责在身,总不能不做。


    孩子太小,那就只能问监护人。


    “我知道,我见过,我深受其害。”李世民肯定了崔珏的前小半句话,抱紧了怀里的崽,“但,我不能保证,会不会有哪一天,我会对我的敌人……”


    政崽同时点点头。


    就是说啊,万一哪天对敌的时候,生死存亡之际,命都要没了,一旦输了就国破家亡的话,谁还在乎缺不缺德?


    “殿下!”崔珏厉声打断了李世民的话,“还有政公子,请三思。乱世逐鹿天下,是不能用这种手段的。”


    李世民不说话,政崽也不说话。


    嗯嗯嗯,对对对,道理他们都懂。


    崔珏头都疼,他不得不苦口婆心,活像个心累的谏臣。


    “我听闻殿下征战的时候,从不筑京观,也不杀俘虏,攻克的城池不会加以屠杀劫掠,对归降的将领一视同仁,所以有很多敌军的将领愿意投降,沿途的匪寇流民也愿意加入……


    “这样仁名在外的秦王殿下,竟然要用蜚这种妖兽,来致使草木皆亡、水源枯竭、疫病横行吗?”


    “……”


    李世民目移,政崽也目移。


    “殿下,秦王殿下。”崔珏加重了语气,催促他开口。


    “敌人死就死了……”政崽小小声,不是很在意这个。


    打仗呢,满地都是尸体和血,路边的枯骨都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前的了,哪有人收?


    政崽只在乎李世民能不能赢,他的麾下能不能平安凯旋,真的没有多余的仁慈去在乎敌人。


    幼崽撇了撇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表露无遗了。


    李世民更心虚了,一开口语气都有点飘:“是这样,我现在没有打算要用蜚,但我不能跟你保证,以后会如何。”


    “为何不能?”崔珏疑惑。


    李世民从身后架子上,摸出一卷地图。


    这个会客厅常有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这些人来来往往,自然也就时常备着地图,伸手就可以拿到。


    李世民展开了地图,政崽用小手帮忙抹正,按住了边边角角。


    好自觉的镇纸。


    秦王在地图上点了点几个地方,边点边道:“像洛阳、河北、江东……这些地方,我是不可能用蜚的,会使怨雠并作,百姓背叛。”


    崔珏松了半口气:“殿下英明。”


    他指到哪,政崽就跟着看到哪,忙得很。


    “但……”李世民默不作声地移动手指,向北移出去很远,很远。


    “殿下是指突厥?”崔珏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了。


    “突厥是什么?”政崽不明白。


    “草原上的边患,控弦数十万,狼子野心,时常扰边。”


    “打他!”政崽握起拳头,斩钉截铁。


    李世民微微一笑,赞许地摸摸孩子的头,看着崔珏:“崔判官以为呢?”


    崔珏并没有激烈地辩驳,表示突厥人也是人,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他只是摇摇头,简明扼要地吐出一句:“以纵妖之术谋得人间疆土,会遭天谴的。”


    “打雷么?”政崽很好奇,不以为意,“没什么可怕呀。”


    他的小鼓也可以打雷,有什么稀奇?


    “公子不怕?”


    “我可不怕。”


    “若这天谴,落于秦王殿下身上呢?”


    政崽马上色变。


    “或者,落于王妃身上呢?”崔珏补了一句。


    这次李世民也色变了。


    “如此,还请殿下与公子三思。”崔珏拱手,深深地俯首。


    对面沉默了许久,大的不吱声,小的也不吱声了。


    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眼下老实了。


    李世民喝了两口茶,直接换话题。


    “崔兄送松蕈过来,是查出什么了吗?”


    崔珏见好就收,没有就刚刚那个话题死缠烂打。


    “是,查到了一些。”他回答,“此妖为蕈,长于泰山之腰的松树上,某日得遇机缘,被天雷所击,未死,而开了灵智,便成了妖。”


    “泰山?那可有点远。怎么跑长安来了?”李世民问。


    政崽却心中一动,像有笋在钻冻土,窸窸窣窣的。


    泰山,松树……松树?


    好熟悉。


    作者有话说:


    薛定谔的蜚。[坏笑]


    第38章 做一只扶苏小木偶


    “为了求道。”崔珏平静道。


    “啊?”李世民听得一愣一愣的, “菌子求道?”


    这玩意儿还能求道呢?多稀罕哪!


    政崽似懂非懂:“求什么?”


    “求道。”崔珏重复了一遍。


    “什么道?”政崽思考,“脚走的路?”


    “此道非彼道——”崔珏本想详细解释一番,但感觉怪累的, 便改了口, “也差不多,可以这么说。”


    “有意思。”李世民饶有兴趣,“那怎么卖上油了?”


    “没钱!”“穷!”“我们要买好看的帽子,帽子要钱的。”“好贵好贵。”


    政崽匪夷所思,低头瞅瞅那帮嘀嘀咕咕的蘑菇,皱皱小脸。


    “它们说想买帽子。”


    “???”


    李世民试图理解, 理解不了。


    崔珏也无奈:“妖各有习性癖好, 这蕈妖卖油, 确实是为了赚钱买帽子。它没伤过人, 油是用蕈和松子熬的, 所以很香。”


    蘑菇妖用蘑菇熬油?这是什么奇怪的画面?


    李世民和嬴政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一群白色的蘑菇站在锅旁边——别问它们是怎么站的,可能是“众”的造型吧, 锅里面正放着蘑菇和松子。


    锅下面是火, 锅里面是水,咕嘟嘟冒着泡。


    蘑菇们拿着厨具——有厨具吗?——搅拌着自己的同类。


    这算什么?煮豆燃豆萁, 豆在釜中泣?


    等等, 烧的不会是松枝吧?那还怪香的嘞。


    李世民捂了捂脸, 不忍直视一般。“那这种妖怎么处理?”


    “崔某只断阴阳生死, 没死的小妖, 不归我们阴司管。殿下决定吧。”崔珏不插这个手。


    “送往城隍庙如何?”李世民建议, “在那边卖油, 应当无妨。注意别吓着客人就好。”


    “殿下仁慈。”


    “呜……我的帽子还没有买。”“帽子帽子, 漂亮的帽子。”


    政崽不耐烦地扯下自己的帽子,正好嫌帽子闷,扒拉着李世民的腿滑下去,凶巴巴地往罐子上一盖。


    “闭嘴,这个帽子给你。”


    蘑菇们安静了半秒,一丛叠着一丛,繁衍得无比迅速,眨眼间就钻了出来,白色的菌丝盘旋上升,抓住了帽子,一个劲地往下拽。


    玄金色的帽子宛如落满了雪,顷刻就布满了菌丝。


    蘑菇们喜出望外,疯狂道谢,叽叽喳喳。


    政崽受不了了,跑回去,眼巴巴看着李世民:“阿耶,把它们送走!”


    赶紧滚啊,吵死了!


    “送送送,马上送。”李世民说到做到,立刻安排人手,不过到底好奇心重,忍不住琢磨着,“那油到底什么味道呢?”


    政崽怕蘑菇在家里过夜,紧急避险:“叫城隍庙给阿耶送。”


    “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政崽十分理所当然。


    城隍庙是王翦的,那就约等于他的。蘑菇送到了王翦那里,那就该听政崽的话。


    逻辑通顺,没毛病。


    崔珏赞同:“这等小事,想来庙祝不会拒绝的。”


    蘑菇得到了帽子,李世民得到了油,政崽得到了清静,崔珏完成了任务,这事就算了了。


    不过,崔珏走后不到一刻钟,政崽的头上就多了顶新帽子,毛绒绒的,后面长得连脖子都能盖住,暖和得都生汗。


    “要出门吗?”政崽问。


    “你不是要养鬼?”李世民用一种“你不是要养狗?”的随便语气,轻描淡写,挂上笑容,“走,我们去挑槐木。”


    “好!”政崽兴高采烈,忘记要折腾帽子了。


    秦王府还没有自己的工坊,兵器铠甲的制作都走的是军器监,弓自然也不例外。


    李世民带着崽出去兜了一圈,满载而归。


    “阿娘!槐木!”


    政崽乐颠颠地举起一块木头给长孙无忧看。


    他看起来真的很高兴,笑得弯起了大眼睛,一离开李世民的怀抱,就哒哒跑到无忧身边,手臂伸得笔直,手都快高过脑袋了。


    对幼崽的短手来说,两只手想在头顶中央相逢,都是件难事,可想而知孩子多欢喜。


    “很漂亮的木头,政儿好眼光。”长孙无忧笑道。


    政崽便觉得很满意了,开启下一段对话:“我没有刀。”


    “其实也可以用陶泥吧?”李世民不大放心,“小刀锋利,若是划了手……”


    幼崽的鞋底在地上摩擦了半步,嘴巴一撅,不情不愿:“泥巴不干净。”


    李世民与无忧对视一眼:“那……”


    无忧叮嘱:“那政儿务必小心,若是伤了手,那一年半载的,就不许再动利器了。如何?”


    “好!”幼崽雀跃地跳起来。


    “行吧。”李世民见她许可,也就没意见了。


    “对了,政儿,你上次钓鱼钓到的珍珠织锦……”长孙无忧话还没说完,幼崽就迫不及待地回答,“都送给阿娘!”


    “我可用不了那么多。”长孙无忧失笑,“取一些送人,可否?”


    “你问我呐?”李世民摆弄着他的新弓,随口道,“家里都是你做主。”


    “嗯嗯,阿娘做主。”政崽抽出一秒看看母亲,表示肯定地点点头,然后也低头研究他的新玩具去了。


    片刻后,政崽鸭子坐的地方,就多出了一个鎏金麒麟纹的暖炉。


    半红半白的银碳隐着火光,没有什么烟,持久地散发着高热的温度。


    “阿耶!热!”政崽大大地张开手臂。


    “衣服都还不会脱,就要玩刀了?”李世民嘲笑。


    “哼。”政崽小小声地抗议,很不服气,马上开始与外袍做斗争。


    不就是解个腰带和系带吗?他也能……诶?怎么越扯越紧了?


    “哈哈……”李世民大笑,笑完才去帮忙,还是不死心,劝道,“要不别用刀了呗?真的很容易受伤的。”


    “可是,阿耶,我是龙啊。”政崽瞅瞅他担忧的父亲。


    不要真的把他当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小宝宝啊!


    一般的小刀,哪有那么容易伤到他?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的时候,嬴政忽然有点不舒服,浑身上下都乍然起了奇怪的感觉。


    他甚至分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怎么啦?哪里疼吗?”李世民坐在他旁边,马上询问。


    政崽很茫然地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没有疼。”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李世民顺手就给孩子检查检查,贴贴脸和额头,试试后背的温度,到处摸来摸去,“是不是被虫子咬了?”


    摸着摸着目的就变了,没发现什么异常,就把幼崽的尾巴激出来,撸小龙的大尾巴玩。


    “它好碍事的。”政崽颇为嫌弃。


    孩子目前没有发现尾巴的任何用处,当然发现了他还是会觉得它碍事,走路的时候妨碍平衡,坐下来拖在屁股后面也很多余。


    “多好看啊。”


    李世民摸得不亦乐乎,看孩子捣鼓他手里那方形的槐木。


    黄褐色的木材已经被断成了合适的大小,不至于让小孩握不住。孩子自己挑挑拣拣,拿了槐木中央的那一块,摸上去还挺顺滑。


    但要怎么动手呢?


    李世民注视着他,一步都不敢离开。他不知道李渊当年教他骑马射箭是不是这样的心情,反正他现在是紧张得不得了。


    因为孩子的手里握了一把篆刻用的小刀。


    孩子的手很小,刀也很小。


    还是幼崽那种独特的拿东西姿势,如同几瓣橘子挨挨挤挤,靠得非常紧凑,四根手指完全并拢,大拇指放在上面。


    抓着小刻刀,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手里的木头,煞有介事的。


    “要不我帮你吧?”李世民看得心脏怦怦跳,不由得想叫停。


    “我有手。”政崽奇怪地瞄他一眼。


    “你知道要怎么刻吗?”


    “不知道。”


    这么干脆,还以为你知道呢?


    但政崽自有他的道理,振振有词:“做了,不就知道了?”


    怎么说呢,似乎哪里不对,但好像又没毛病……


    总之小朋友把刀握得死死的,堪比菜鸟学驾照的时候抓方向盘,别人抢都抢不下来。


    他动了!


    李世民眼睛都不眨了,盯着那刀落下的轨迹,生怕小孩手一歪,戳他自己手上去。


    ——还好没有。


    围观可比上手累多了!


    锋锐的刀尖蹭着槐木边缘,削出去一块木屑。政崽看了看,沿着那旁边,慢吞吞地削。


    他忙活了多久,李世民就看了多久,什么也不干,专门看他。


    无忧缓步而来,从容地坐下端详了一会,笑盈盈道:“这刻的是个人吗?”


    李世民闻言侧目:“从哪儿开始是人?”


    “嗯嗯,是个人。”


    “是个男子吗?”


    “嗯!”


    “甚好。”无忧柔声道,“歇一会如何?”


    “我还没有刻完。”幼崽纠结。


    “不急。”无忧很轻地去摩挲孩子的左手,政崽怕伤到她,连忙把右手的小刀套上竹套,递给李世民。


    素女端来热粥和吃食,放于另一个空案上,挪到幼崽身边。


    李世民好奇地观察那块槐木,纳闷道:“到底哪儿看出像个人的?”


    政崽伸手,给侍女擦干净的同时,还要扭头过来回答:“上面是个脑袋。”


    “我以为是个球。”还是个一点也不圆的球。


    幼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又看了看那块已经变形的木头,笃定道:“是头。”


    好吧,崽说是头就是头。


    “脖子呢?”李世民指指那球底下。


    “!”政崽大惊,“还有脖子?我忘记了!”


    “你不能因为自己没有脖子,做的小木偶也没有脖子。”


    “我有脖子的!”


    政崽飞快地跑回原位,去够他的小刀。


    “吃完再忙!”李世民一把把孩子抱起来,困在怀里,“来喝点乳粥,再吃个馒头。”


    这时候,所有蒸出来的面食,都可以叫蒸饼和馒头,不管是有馅儿的、没馅儿的、甜口的还是咸口的、荤的还是素的。


    素女做的餐食总是很好看,一碟圆乎乎的小兔形状馒头,每个味道都不一样。


    政崽三两口吃了个豆腐小馒头,喝完粥,洗手漱口,一点时间都不耽搁,坐回他的工作台前,忙忙碌碌。


    “这孩子……”李世民无可奈何。


    自然光渐渐暗下来,桌上与地上的木屑也越堆越多,到了傍晚时分,三头身的大脑袋木头人诞生了。


    “我做好了!”政崽拿给父母看。


    长孙无忧微微而笑:“是个很俊朗的郎君呢。”


    “阿娘说得对!”


    李世民像被噎住了,指着那个木偶,不可置信:“俊朗在哪?”


    “哼。”


    “他连脸都没有啊!”


    “哼!”政崽更大声了点。


    “你哼得再大声,它也没有脸。”李世民瞅着嘟嘴的崽,“还没头发,也没腿。”


    “有腿!”政崽用力反驳,涨红了脸。


    “要不咱还是玩泥巴吧?”


    “不要!”


    政崽有点泄气,垂下了手,嘟嘟囔囔:“真的很难看吗?”


    李世民改口改得快极了:“也不是啦,能一心一意坐在这里雕刻,还没有伤到自己的手,一天不到就刻好了,已经非常非常棒了。”


    “真的吗?”政崽的眼睛亮起来。


    “真的。我方才是在与你说笑。”李世民摸摸孩子的手,“累不累?手指都磨红了。”


    “不累。”政崽很有成就感地看着小木偶,忽然想到,他不记得扶苏的八字。


    李智云的偶人刻得那么好,有衣服有符文有八字,他这个什么也没有。


    是不是白费功夫了呢?


    “它没有衣服。”政崽眼巴巴望过去。


    长孙无忧已经准备好了小衣裳,淡定地帮这木偶穿好,整理衣襟下摆。


    现在真的有点儿像个人了。


    晚间睡觉的时候,政崽把木偶放在枕头边,和橘色小包包挨着。


    随侯珠的光仿佛很有灵性,会根据周围的环境和政崽的需要调整光亮。


    灯烛暗下来,包里的随侯珠也只微微亮着,犹如一捧星月之光,不会妨碍任何人睡觉。


    政崽借着这光打量小木偶,在它身上画弯弯曲曲的字:“老君敕令魂归来兮。”


    连笔墨都没用,也没有符纸,只是慢慢地用手指描出来。多亏他记性好,在万贵妃那里见过,便记住了。


    小木偶呆呆地靠在他手边,一动不动。


    少顷,孩子睡着了,侧着圆圆的脸,还抱着小木偶,呼吸微微。


    “要把木偶拿走吗?”李世民俯身看了看,低声问。


    “你怕真的招了鬼来?”长孙无忧明了。


    “虽然崔珏说,一般的妖进不来,但……”但李世民总难免忧心。


    “静观其变吧。”长孙无忧沉静如水,“若有变,崔判官与城隍庙皆能求助。”


    这些事李世民从来不瞒她,得空就全告诉她了,所以无忧心里也有数。


    “唉……”李世民叹息,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反对孩子养鬼的想法,但重来一次,他大抵还是不忍拒绝。


    希望这不知道啥时候来的鬼,别惹什么乱子才好。


    三更天时,整个秦王府都陷入沉睡,除了守夜换班的。


    椒图依然瞪着大眼睛,在所有有门环的大门上待着,不分昼夜地睡大觉。


    政崽怀里的木偶,轻轻动了一下,蹭了蹭孩子圆圆的脸。


    什么都没有的小木偶,也还是会迎来最合适的居住者。


    扶苏怎么忍心叫他再次失望?


    作者有话说:


    就是那种简笔画似的,圆墩墩的形状。


    大脑袋,下面是方方的身体,短腿,最大的难度就是削一个圆球。


    其实做得很粗糙,不过扶苏不会抱怨的。


    (雕刻是危险行为,非专业人士,切勿模仿。)


    第39章 大禹和嬴政


    嬴政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如果不是梦的话, 他不会听到有女子在哭,呜呜咽咽的,哭得很伤心。


    长孙无忧不会这样哭, 她情绪稳定到能反过来安慰任何状态的李世民。


    平阳公主更不会哭这么惨, 她大概能把别人打哭。


    睡得正香的幼崽,被这哭声打扰,不耐烦地哼唧一声。


    那哭声还在,隐隐约约的,还能听见水声绵延,波浪声起起伏伏。


    哪来的水声?


    政崽困倦而疑惑地半醒过来, 意识模糊地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滚了滚, 努力睁开眼睛。


    云朵在他身下, 泾水在他脚下, 半冰半水的。


    白雪纷纷扬扬, 落在冰封的水面上, 一簇簇地开着梨花。


    幼崽瞪大了眼睛,很稀奇地看着雪:“这是……雪?”


    长安下雪了吗?不对啊, 长安没有这么冷, 河面还没有结冰呢。


    他不是在秦王府睡觉吗?也没有灵魂出窍啊,这是跑哪儿来了?


    那哭声还未绝。


    政崽降了降云朵, 往下看去。只见一单衣女子, 躲在水边的大石头后面, 捂着脸, 哭得浑身发抖。


    她周围只有一群羊, 不远不近地散落着。


    嬴政一落下, 所有的羊都齐刷刷地抬头看他, 目光不大友善, 不像是一群羊,倒像无数监控探头。


    政崽可不接受被这样打量,他爬起来,叉腰跺脚,冷哼一声:“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煮成羹!”


    他发现这招很好使,因为那帮笨笨的蘑菇就很吃这套。


    羊群似乎愕然了一瞬,那些不友好的目光慌乱地撇开,假装它们真的是羊。


    政崽微微满意,驾着他的棉花糖小云,溜到那哭哭哭的女子旁边,但没有靠近。


    他一般不会与陌生人靠得太近。


    “你在哭什么?”


    那女子吓了一跳,继而仓皇地擦擦眼泪,定睛看向他。


    幼崽的角角和尾巴就这么大喇喇地暴露在外面,一眼就看得到。


    “你是谁家的小龙?”女子惊道,“这么小,怎么一只龙跑出来了?”


    好耳熟的话,哪吒好像也说过。


    “家里找你肯定找急了,还是快快回去吧。”


    她人还怪好的,自己凄凄惨惨,还劝崽崽快回家。


    政崽不答她的问话,只是继续问:“你哭什么?”


    女子尽力止住泪,觑了一眼那些羊,咬咬牙,道:“我本是洞庭龙君的女儿,嫁与泾河龙王的八子蜃龙,谁知此子禽兽不如,动辄打骂于我,逼迫我在此牧羊……”[1]


    以政崽的年纪来说,他理解起来有点费劲,但他认真想了想,问:“你打不过他?”


    好简单的想法,好直白的判断。


    洞庭的龙女一怔,眼睛红肿,低低回答:“我不是他的对手,他禁锢了我的灵力。”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回家。”龙女的泪又落了下来,一字一哽咽。


    这个政崽能听懂,他也想回家。


    他看到了龙女手上和脖颈上的伤痕,一道又一道,新的叠旧的,红的紫的青的,耳朵冻得在流血。


    她是龙女,本是不可能冻成这样的。政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并没有觉得很冷。


    “你走不了?”


    “洞庭与泾水远隔千里,我现在几乎等同凡人,没有办法离开泾水的范围。”龙女又觑了一眼羊群。


    政崽便也看过去,羊群纷纷低头,不与他的目光相接。


    “这些是羊吗?”他抱有疑惑。


    “不,是雨工,也是蜃龙的下属。他们在此,是为了监视我。”她迅速地把话说完。


    有一只羊试图脱离羊群,被政崽发现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泾水边的感知出奇得强,根本没数羊有几只,但那只就稍微那么一动,刚脱离大部队,政崽就发现了。


    幼崽不悦地抬眼凝望,凶道:“谁许你走的?”


    倒霉羊不动了,四肢僵硬,讪讪地顿住脚步。


    “我想托人送信,但是……”龙女迟疑着,好不容易看到一根救命稻草,可偏偏还是只幼崽。


    他站着都还没有跌坐的龙女高呢。


    看这角角的毛茸茸幼态感,跟春天的柳枝似的,龙女实在怀疑他的年龄,也无法把这任务交给他。


    别刚出发就迷路,然后被什么大妖怪拐了吃了,那可太糟糕了。


    “洞庭在哪里呀?”听起来还挺熟悉的一个地方。


    “从这里到洞庭,需要先从泾水到渭河,顺渭河而下,然后过黄河与长江,最后到君山岛。”


    龙女没有说得很详细,一是觉得这孩子可能听不懂,二,也没指望这么小的孩子帮她送信。


    “一个晚上够吗?”政崽谨慎地思考着。


    他确认了自己现在是元神状态,虽然搞不懂为什么,尾巴不听话也就算了,难道元神也不听话吗?


    龙女看着幼崽小小的身形,实在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把这么重这么远的任务,交给他。


    “你早些回去吧,我再等等。”


    政崽帮忙的意愿不是很强,他不是很乐于助人的性格,也不太想插手这种事。


    回去告诉蒙毅一声,让蒙毅去解决就好啦。


    “那我走了。”政崽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元神归体,回到暖暖的小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头一歪,小手搭在木偶身上,准备继续睡觉。


    他没发现木偶鬼鬼祟祟地靠近他的脸,又吓得不敢动弹,滑稽地停顿了十几秒。


    幼崽困意浓烈,说睡就睡,连木偶在小心翼翼蹭他的脸都感觉不到。


    然而诡异的是,很快,他又听到哭声。


    睡不好觉的政崽十分烦躁,气鼓鼓地睁开眼,果然又是泾水,又是龙女。


    “你怎么又哭?”幼崽蛮不讲理地控诉。


    “啊?”龙女一愣,眼泪都忘了擦,唯唯诺诺,“我、我不能哭吗?”


    “你吵到我睡觉了。”政崽不满。


    龙女很委屈,泪水涟涟,无声无息地哭泣。


    政崽略有不安,好像自己在欺负她似的。但他确实连番被龙女吵醒,起床气有点大。


    算了。政崽冷漠而暴躁地开口:“我帮你送信,你不许再哭了。”


    “你帮我送信?”龙女睁大眼睛。


    “信呢?”幼崽向她伸出手。


    龙女有些茫然,明知龙崽太小,但心底的期冀渴望犹如衰草点燃的火苗,刹那之间摧枯拉朽。


    她太想摆脱困境,太想回家了,明知道不该,还是把信交给了这孩子。


    “你还是交给你家长辈吧,这么小的龙崽不要单独在外行走,这不安全……”


    她不安的叮嘱还没有说完,政崽就驾云跑掉了。


    他才不会告诉家里长辈呢。他要早点完成这个任务,好回家安心睡觉。


    什么?路线图?那不重要,有嘴巴就有路。


    他现在对泾水非常熟悉了,这里面一半的水还是他提供的呢。


    政崽趴在云上,一路飙到泾渭分明的那块地方,骊山热情洋溢地打开屏障,多嘴多舌的开明兽殷勤地与他打招呼。


    “陛下!看我这次反应多快!我老远就看到……”


    “嗖”的一声,政崽没影了。


    诶?陛下呢?


    开明兽傻了十八只眼,火速联系蒙毅。


    “不好啦,陛下迷路啦,路过骊山居然没有降云下来看看!我那么大——那么小一只陛下,转眼就不见了!”


    蒙毅得到消息,着急忙慌想追上去,连云的尾气都看不到了,无奈之下,只能再联系王翦。


    王翦能通过随侯珠绑定的城隍庙护身符,定位政崽的方向,但这会儿身体和元神分离,信号就不太好。


    网太卡,刷新不出来。


    这孩子元神出窍跟吃饭喝水似的,太频繁了,动不动就到处跑,蒙毅都担心他会不会因此导致身体和元神分离。


    “莫急,我把护身符给陛下送过去。”王翦沉稳地施法,通过城隍的系统一路找过去,匆匆把随侯珠快递过去。


    快赶上无人机定位空投了。


    政崽本来接这个任务不算很情愿,但夜晚戴着月光飚云飚得挺爽快,逐渐兴高采烈起来,莫名愉快。


    冷风萧萧,但月色很美,泾水与渭水在他眼底蜿蜿蜒蜒,像两条弯曲的长龙。


    月亮在发光,河面也在发光。


    他在这天上地下的朦胧光晕里穿梭,风吹起乌黑的发丝,从骨到神都觉得透心凉,但很舒服。


    政崽趴下来,探出半个脑袋,垫着一只手,另一只伸出去够水玩。


    云朵降得极低,胖乎乎的小手就触及了渭河的水面,拨起清凌凌的月光。


    “哈哈……”小朋友掬起一捧水洒出去,完全忘记在意这水干不干净了。


    随侯珠狂奔而来,总算跟上了超速的崽崽。


    “咦?”政崽一把抓住面前的护身符,疑惑地歪歪头,“自己跑过来了?”


    这也没长腿啊?


    肯定跟王翦有关,那就不用管了,随手塞腰带里。


    幼崽经过了咸阳与长安,夜晚的两城都安静得很,没什么可看的。


    他在秦王府上方停留了一小会,与门上的椒图大眼瞪大眼。


    “然后往哪走来着?黄河?”政崽自言自语。


    “去黄河作甚?”


    “谁在说话?”幼崽诧异地左看看,右看看。


    椒图慢慢吞吞地开口:“我。”


    “原来你会说话的?”幼崽震惊。


    “我不哑。”


    “可你平常都不说话。”


    “我很忙的。”


    “忙什么?”


    “忙睡觉。”椒图说着又打了个哈欠,“你不睡觉,乱跑什么?”


    “我要去洞庭湖。”幼崽觉得解释起来太费劲,就只回答了这么一句。


    “又去打架?”椒图用一种习以为常的口吻道。


    幼崽想了想,理了理龙女的关系,代入了身边的人。


    如果是平阳公主被这样对待,李世民知道了,那肯定得打起来,就点了点头。


    “人家湘水两位女君已经被你砸过一次庙了,你也不要追着人家杀。”椒图懒懒散散地交代一句,“早点回来,不然你父母会着急的。”


    “嗯?”政崽满头问号,“湘水什么东西?我还要去湘水?”


    椒图哈欠连天,给他指了指方向,然后一秒入睡。


    政崽:“……”


    什么嘛,说话说一半。


    他也意识到时间有限,不跟椒图啰嗦了,循着对方指引的方向,加快速度,冲呀!


    黄河渡口就在咸阳不远处,他很快就看到了,而后沿着黄河东行,穿过一道大大的瀑布。


    嗖嗖,幼崽闭着眼睛,甩了甩身上的水,抱怨他的云:“你不知道要避开吗?”


    湿漉漉的幼崽不大愉快了,看着袖子上的水陷入沉思:为什么元神会被水弄湿,而鬼魂不会呢?


    同样的,元神好像比鬼魂更容易被人看到?


    这是取决于观察者,还是被观察者呢?


    “诶——”有人在大声地叫他,“干什么匆匆忙忙的?”


    谁呀这是?政崽坐起来,四处看看。


    “这呢,三门山旁边这有个庙,看见了吗?”


    “三门山在哪里?”幼崽不懂。


    “你马上要撞上去那个,就是三门山。”


    政崽马上刹云,急停在山前。这山长得很山,是个很标准的“山”字造型。


    “往下看,有个大乌龟,你认识乌龟吗?乌龟旁边,对对对,看到我了吗?”


    政崽东张西望,真的看到了一只大乌龟的雕像,犹豫着把云落下去。


    乌龟旁的男子揣着手,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橘子,乐呵呵地招呼他:“哟,这么小一丁点,真稀奇。来歇会,吃橘子吗?”


    “不吃。”他才不会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呢。


    “吃橙子吗?”继续掏。


    “不吃。”


    “吃柚子吗?”这人又掏出一大大的柚子。


    “不吃。”


    “真挑食。”自来熟的人笑眯眯,掏出一根比他自己都高的甘蔗,“那吃甘蔗吗?青皮的竹蔗,比紫皮的更好吃。”


    什么人啊,这是?第一次见面就啰里八嗦的。他跟李世民肯定有共同语言,他俩站一块儿,手里拿个吃的,能唠上一天。


    政崽瞅了瞅这个陌生人,发觉这人的气质有点像李世民。


    “不吃!我不认识你。”幼崽警惕地看着他,云朵往后面退退,“你是谁?”


    “禹。”


    “没有下雨。”政崽下意识看看天色。


    这人忍不住笑了:“我是说,我的名字是禹。”


    政崽只思考了一秒钟,就认真地断定:“不认识。”


    禹一点也不恼,好声好气道:“其实我也不认识你,奈何你在我庙里。”[2]


    “我在你庙里?”政崽听糊涂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似懂非懂,“我怎么会在你庙里?”


    作者有话说:


    注:三门山是大禹治水的地方。


    [1]故事来源于唐代李朝威的《柳毅传》,有改动。


    [2]出自《三国志·魏书·王朗传》裴松之注引《朗家传》


    原文:“会稽旧祀秦始皇,刻木为像,与夏禹同庙。朗到官,以为无德之君,不应见祀,于是除之。”


    会稽郡民间将秦始皇与大禹合祭,刻木为像,同庙供奉。


    东汉末年,王朗任会稽太守时,认为秦始皇是”无德之君,不应见祀”,遂废除这一祭祀。


    南朝孔灵符《会稽记》(南宋《嘉泰会稽志》转录)详细描述了王朗将秦始皇像抛入江中,木像却“溯流而上”,百姓复立庙的事。


    也就是说在汉朝及魏晋时期,民间有自发的关于始皇庙宇的祭祀。


    除此之外,成山(今山东威海荣成)始皇庙,实为秦代行宫“始皇宫”遗址,汉代后人“即其遗址为始皇庙”,并非官方新建。1985年出土秦代铺地砖,证实为秦代遗址。


    光这两个有明确记载的,就至少有两处始皇庙了。


    如果有哪里不对,欢迎指正。


    第40章 三人小队,出发!


    “我也想知道, 他们为什么把你塞我庙里。”禹看上去想吐槽这件事很久了,总算逮到机会,让他遇到正主了, 语言像黄河一样滔滔不绝。


    “就算要塞, 也应该塞郑国,郑国渠和灵渠又不是你修的,怎么能把你塞到我的庙里去?”


    “听不懂。”政崽准备走了。


    “哎——先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禹用他手里的甘蔗扒拉政崽的云。


    “我还有事呢。”政崽赶时间,才不跟奇怪的人多说话。


    “你这么丁点大,能有什么事?”禹也好奇, 不然不会把政崽叫住了。


    “我要去洞庭。”


    “又去砍人家树砸人家庙?”禹倒吸了口气, “怎么这么暴力呢?”


    政崽有点气, 用力跺脚, 云被他踩得抖三抖。


    “我什么时候砸人家庙了?凭什么都这么说我?”


    一个就算了, 还两个, 还连着说。干什么都冤枉他?


    “不是去砸庙?”禹惊异之余,夸张地拍拍胸膛, “那就好。舜帝都找我好几回了, 让我把你的像给丢出去,你们要是吵起来, 我都不知道该劝谁。”


    “你这人好奇怪, 你说话我都听不懂。”


    这是政崽转世以来遇到的最谜语人的一个, 每个字都是字, 但连在一起就是听不懂。


    偏偏他说的人名, 包括他自己的名字“禹”, 确实又有点耳熟, 导致明明听不懂, 但却好像挺有信息量,云里雾里的,跟高数课似的。


    政崽硬着头皮听到现在,准备记下来回去问父母,或者问蒙毅他们。


    “他的意思是,你前世死后,有些地方的百姓为你立祀,与他合祭,常在一个庙里。”


    优美的女声缓缓如月光泄地,比月光还美的女子裙带临风,出现在政崽面前。


    她的颜值,硬控了政崽一秒钟,无论幼崽是否愿意。


    发现这一点后,政崽更警惕了,仿佛遇到了诱拐小孩的龙贩子似的,一尾巴拍掉禹的甘蔗,倒云后撤,随时准备跑路。


    “我是涂山的女娇,我们并无恶意。”女子连忙解释,“只是见你路过,便想叙一会儿话。”


    幼崽很狐疑,他的速度很快,像风一样刷刷刷就刮到这里了,这两人反应也太快了,怎么偏巧就能截停他?


    倒云,继续倒云。


    “我们真没恶意。”禹无奈地摊手,“只是这附近有几座我的庙,你路过壶口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才能在这叫住你。”


    “你的庙很多?”政崽把云调到这人胸口位置,仔细打量他。


    禹生得高大健壮,衣着简朴,有一种能一拳头砸碎巨石的开阔之感。


    “十几座总是有的。”


    “哦。”政崽信了一半,“叫我做什么?”


    “本想与你认识一下,请你吃吃果子,但你好像很急。”


    “为什么要认识我?”政崽很奇怪。


    “啊?”禹愣住,“就,因为你跟我同庙?”


    “你要是不愿意,就分开好了。”政崽还不愿意呢,谁要跟不认识的人同庙啊。


    又没人问过他的意见。


    禹和女娇面面相觑,被这句干脆的话哽了一下:“呃……那倒不至于,百姓们自发弄的,我没必要反对。”


    那在这说什么废话呢?幼崽惦记着他的正事,礼貌地挥挥手:“那我走了。”


    “等等!”禹再次叫停。


    政崽气红了脸:“你到底要干嘛?”


    烦死啦!


    “我实在看不得你这么一点点大到处跑。”禹实在是忍不住。


    这孩子太小太小了!小到让禹觉得要是就这么让对方单独上路,万一出什么事,他都会良心不安的。


    到时候他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都得拍大腿,懊悔今晚没跟上去。


    幼崽既不记得湘水的事,也不知道禹和女娇是谁,完完全全就是一张白纸,还是那个和他同庙受祭的始皇的转世,于情于理,禹都不能坐视不管。


    “我跟你一起去。”禹决定了。


    女娇款款而笑:“是我们。”


    “对对,我们跟你一起去。”禹立即改口。


    政崽看看禹,又看看女娇,不太情愿地嘀咕:“我的云很快的。”


    “放心,我们跟得上。”禹给幼崽指路,把一堆果子放他云上,叮嘱他,“到洞庭的时候等一下,我们走庙宇,马上就跟你会合。”


    “走庙宇?”


    “凡有我神像的地方,我都可以从那过。”


    “你不会飞?”


    “会倒是会,但像你这样,太显眼了。”禹摇摇头,“上次那场雨下的,更显眼,泾水龙王都告到天庭去了。”


    “那又怎样?”政崽满不在乎。


    “不愧是你。”禹乐了,“洞庭见。”


    “好,多谢。”出门在外,政崽的礼貌还是很足的。


    “嘿,还蛮乖巧的。”禹啧啧称奇。


    云朵终于得以顺利启航,政崽坐累了,趴下来剥柚子吃。


    这柚子比他脑袋还大,哼哧哼哧剥了半天还没剥完。幼崽还没吃上一口呢,洞庭就到了。


    禹拉着女娇的手,急急忙忙赶过来。“好了,你要做什么去做吧,我们在旁边看看就好。”


    “我要找洞庭龙君。”


    “巧了,我还真知道他住哪儿。”


    有禹带路,政崽刚入水不久,就找到了他的任务对象。


    “不知禹王与女君大驾光临,未曾远迎,可是小弟不懂事,又惹了什么是非,才惊动禹王……”紫衣老者满脸带笑,躬身迎客。


    “不是我的事。”禹往边上退退,让出矮到让人忽略的政崽。


    洞庭龙君一阵茫然,左顾右盼,而后愕然地将视线放低,才总算看到了一只小龙崽。


    “这是……”洞庭龙君着实摸不着头脑。


    政崽拿出龙女的信,问道:“你有一个女儿,在泾水受伤了,哭了好久,你知道吗?”


    “什么?!”洞庭龙君很惊讶,“我确有一小女嫁与泾水龙王的儿子,但我并不曾听说此事。”


    幼崽冷静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慢慢把信递了过去。


    禹和女娇在政崽身后咬耳朵,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感叹道:“好生可怜的龙女,不知道伤得怎么样了?”


    女娇蹙眉,怜惜道:“估计不轻,不然她可以自己回来的。”


    “泾水龙王有很多儿子吧?”


    “九个。”


    “真够多的。龙女嫁的是第几个?”


    “第八个,蜃龙,在东海上任。”


    “东海啊。”禹神色微妙,挑了挑眉,“东海这些年是非可不少,这次又跟那里有关系,是不是风水不太好啊。”


    女娇微笑道:“说不定呢。”


    洞庭龙君看着女儿的信,被这夫妻俩三言两语说的,更不是滋味了。


    “多谢小友送信,感激不尽。”洞庭龙君客客气气地收下信,让属下备了一盒金饼,送给政崽。


    幼崽却盯着他瞧了片刻,疑惑道:“你怎么一点都不伤心?”


    “怎么会?这是我的女儿……”


    “这是你的女儿,但你一点都不伤心。”


    洞庭龙君的面子有点挂不住,辩解道:“婚姻之事,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涉及泾水龙王,总要先去问询一下,许是小两口拌了嘴,也未可知……”


    政崽的眉头皱得死紧,抿着唇不说话。


    他转身就走了,气呼呼的。


    “这就走啦,好歹把金子带上。”禹顺手把盒子收走,给孩子捎上,“成色这么好的金饼,我当年都没见过呢。现在的后辈,真是太浪费了。”


    政崽越想越气,还没走远,就开始吐槽:“他怎么这样?”


    禹随口道:“可能因为不想闹大,得罪泾水龙王吧。洞庭只是个湖,不能跟泾水比。”


    女娇冷笑:“也可能因为,那毕竟只是个女儿。九州水系的神祇,被龙族占了大半,其中拥有神位的,多半都是龙男。”


    禹和女娇议论的角度不同,但都涉及到了政崽的知识盲区。


    他现在的知识盲区可多了。


    幼崽浮出水面,甩了甩水汽,很快就干了。“河比湖厉害?”


    “通常来说,领地越大,水神越强。”禹回答,“所以四海龙王几乎是目前水神中最强的。”


    “哦,他害怕了。”政崽明白了一半,又抬头问女娇,“可是女娲娘娘和后土娘娘,都是娘娘。”


    女娇眉目缓和下来,带着点调侃:“被你砸庙的娥皇女英,也是女神,是湘水的水神,尧帝之女,舜帝之妃。”


    “干什么又要提我砸庙的事?”政崽很不忿,竖起三根手指,晃啊晃,“已经说了三次了,三次!”


    女娇忍俊不禁,连忙伸手,牵了牵幼崽的小手,安抚道:“好了好了,不说了,是我的错。——实在是,你当年闹得太大了,走到哪拆到哪,让人想忘记都难。”


    “还好没有拆我的庙。”禹幽默道。


    “哼。”政崽仍然很气,爬上了云朵,唉声叹气,“那怎么办?”


    “洞庭水君的弟弟钱塘君,脾气非常暴躁,曾因水淹五座大山,造成九年洪水,而被尧帝折断脊背,削掉左角,囚于柱上。[1]”


    禹把金饼放云上,咔嚓一声折断了一根甘蔗,吓了政崽一跳。


    他听得正入神,差点以为这是什么脊背的折断声。


    “来尝尝,可甜了。”禹殷勤地送幼崽一段甘蔗,“这可是百越产的,就在灵渠边上,这个时节也唯有那边才有最新鲜的。”


    “百越?”政崽盯着禹手里的甘蔗看。


    “吃吧!这是我庙里的贡品,我还能害你不成?我图什么?”禹塞他手里。


    政崽接过来,但并不吃。


    “真难伺候。”禹就差翻白眼了。


    女娇见孩子犹犹豫豫,明了道:“是不是难以下口?我帮你削个皮。”


    “这玩意儿还要削皮?”禹目瞪口呆,“不是用牙咬吗?”


    显然,有的孩子养得精细,不像禹那样,牙一咬一撕,啃啃啃,呸呸呸,几口就没了一大截。


    禹拍拍手,干脆道:“我去通知钱塘君,你现在手里没有龙女的信,说话没我好使。钱塘君肯定要去找场子的,就怕他控制不住又掀起洪水,到时候你得控一下。”


    “我?”政崽的目光从女娇削了一半皮的甘蔗上,转移到禹的脸上。


    “当然。”禹蹲下来,戳戳政崽的大尾巴,爽朗地笑道,“我会帮你的。论治水,我还是挺擅长的。”


    禹咔咔两下,又徒手掰断两节甘蔗,边吃边走,转眼就消失,走他的特殊传送通道去了。


    “好快。”政崽有点羡慕。


    “有很多庙宇的,都可以这样走,比较隐蔽。”女娇削好皮,底下留一截,方便孩子握住。


    “多谢你。”政崽乖乖道谢。


    “不必客气。你曾经派人征服百越,修建灵渠,那边的果子也就可以走水路运过来了。”女娇眉眼带笑,“你自己有几座庙,你知道吗?”


    “不知道。”


    政崽像握冰激凌一样,抓住甘蔗下面,确定它干干净净的,试探性地沿着边缘咬了小小的一口,嚼嚼嚼。


    清甜可口的汁水,顺势在咀嚼中溢满口腔。


    很纯正的甜蜜滋味,这时代很多糖都是甘蔗熬的。


    阿耶肯定喜欢,政崽忽然想到。


    “你们怎么知道是我?”政崽差点忘了问这个。


    “你是想问,我们怎么知道你是始皇的转世?”女娇看着他。


    “嗯嗯。”政崽点头。


    他才破壳几个月,怎么随便冒出两个人就知道他的前世今生呢?这未免也太巧了。


    他可是主动跑去骊山,才见到蒙毅的。


    禹和女娇,他压根就不认识啊。


    作者有话说:


    [1]改动自唐代的《柳毅传》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