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生人(?)时, 嬴政会先在心里评估对方。
来者容貌俊朗,文质彬彬,头戴矮子救星高山冠, 深衣的颜色像松树皮栗子壳那样暗沉, 与周围的宫室十分融洽。
假使有好感度提示的话,在幼崽抬眼打量对方的时候,此人就该看到一连串的提示了。
衣着端方+10分,五官顺眼+10分,声音好听+10分,很有礼貌+10分……
“我是蒙毅, 陛下还记得我吗?”
名字不错+10分。
“蒙……毅?”
很奇特的, 幼崽把这么简单的两个字拆开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 还停顿了半秒, 显得在思考和咀嚼第二个字。
蒙毅便笑了, 虽立即放开了手,但也离得很近, 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帮忙的距离, 轻声道:“是,蒙毅。祖父蒙骜, 家父蒙武, 兄长蒙恬, 都是陛下认识的武将。”
“蒙恬呢?”嬴政脱口而出, 随即才觉迷惑。
蒙恬哪位?问他干什么?
蒙毅喜出望外, 尽量克制着, 用小孩子会喜欢的那种清风流水般的语调, 娓娓道来。
“兄长还在上郡。若是陛下想见他, 我即刻催他过来。”蒙毅不假思索。
“我没有想见他。”政崽别扭地咕哝了句,声音小得宛如自言自语,“他在那里做什么?”
“遵从陛下的诏令,防御外域的妖魔。”
“外域有很多妖魔吗?”
“很多。”
“那便不要叫他了。”
幼崽稀里糊涂地对完这几句话,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歪着头又端详蒙毅。
蒙毅紧张地僵硬着,好似陶俑般任他观察。
人鱼灯投下柔和的暖光,在小小的幼崽眼睛里闪耀。
前世今生,看上去变化极大,简直如同蝌蚪和青蛙,无法联系到一块去。
蒙毅初见嬴政时,他的主君就已经十七八岁,俨然渊渟岳峙,如崖下之电,而后数年更是横扫六合,威压天下。
他并不曾见过主君的幼年时期,他比嬴政还小一岁呢。
蒙家祖传的作风严谨,也没有长辈会私底下议论君主的小时候。
但当整个骊山都在震颤,幼小的孩子光着脚推开铜门时,蒙毅没有犹豫哪怕一点点时间,就先扶住了他。
那双在室内看着犹如琥珀般的眼睛望了过来,蒙毅的心就跟着急促乱跳。
不需要确认了。
“你也是武将?”政崽质疑。
“不,我没有上过战场。”蒙毅平缓地回答。
“我就说嘛,看着也不像。”幼崽矜持地得意了一下下。
实话实说+10分。
“地上凉,此处未铺毯子,陛下可否转到殿内叙话?”蒙毅低头看了看幼崽的小脚。
真的好小,好矮,好稚气,站起来不到蒙毅膝盖高。
奶乎乎的小脸白里透粉,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棱角,像个会说话的麻薯,让人看一眼就想抱起来。
“我没有踩在地上。”政崽骄傲道,“没有弄脏脚。”
他不像很多孩子那样喜欢说叠词,反而会努力表述清楚自己的意思,以获取对等的态度。
蒙毅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拿捏着委婉的话术,劝道:“这样,是不是会损耗更多灵力?”
幼崽不骄傲了,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这就是肯定的意思了。蒙毅作为曾经的大秦第一秘书,揣摩上意手拿把掐。
“陛下转世而来,想必有很多话要问我,灵力还是要省着点用的吧?”蒙毅趁热打铁。
他恭敬而虔诚地向政崽伸出手,仿佛在迎接神明降临。
政崽有点不大好意思,两只手背在后面,犹豫着问:“你为什么要叫我‘陛下’?我知道,只有皇帝才可以这么称呼。”
他有认真听李世民开会的!
孩子本是想告诉对方:我懂得很多,你别想糊弄我。但起了反作用,成年人一听这话,就知道孩子还小呢,天真得很。
蒙毅情不自禁地想,陛下小时候原来是这样的吗?真是……
太招人喜欢了!
“陛下从前是臣的君主。”
“现在不是了么?”政崽瞅着他。
清澈明亮,犹如一泓月光。
“现在也是。”蒙毅斩钉截铁,“只要陛下需要,臣永远听候驱策。”
态度很好+20分!
政崽眼里漾开笑意,对蒙毅越看越顺眼,慢吞吞伸出手,给了这人接近的机会。
蒙毅这才得以将孩子抱起来。
分量很轻,轻若无物,这不是实体该有的重量。刚才蒙毅就在猜测,现在入手便更确定了。
“陛下是元神出窍吗?”
“嗯。”政崽不用自己漂浮了,好奇地环顾四周。
他观测环境并不一惊一乍,而是像猫科动物一样,小弧度地移动角度,将视野扩大。
无论是看人还是看物,眸光都很定而静,让人很难轻视他的幼小。
并且,哪怕好感度高到了80,也没有一见面就叽里呱啦竹筒倒豆子,恨不得把自己所有事都告诉别人。
蒙毅是最了解嬴政的,绝不会做令他讨厌的事,就算这真的是初见,也会“一见如故”的。
“这灯,和我见过的不一样。”
政崽注意这个灯很久了。
夜晚用来照明的东西不多,除了会变胖变瘦偶尔才可以吃一次的月亮,怎么数也数不清有明有暗的星星,也就只有灯了。
长安和高墌城的灯都是会动的,火苗会随风摇曳,也会随着灯油灯芯使用的变化而变换色泽与形状。
而这里的灯,似乎都长得一模一样,从他进来到现在,没有任何一盏灯变化过哪怕一点。
“这是人鱼灯。”
“人……鱼?”幼崽的眼瞳微微上移,把他印象里的人和记忆里的鱼合在一起,茫茫然道,“人和鱼?”
“不,只是一种很大的鱼。”蒙毅忍俊不禁,努力正经地回答,“也可以叫做‘鲸’。”
“能吃吗?”
“陛下尝过一口,而后都用来做灯油了。”
那该多难吃啊。幼崽皱皱眉头,失望地垂下了眼睛。
“掺杂一点鲛珠粉,可燃千年而不灭。”
“鲛珠?”
蒙毅抱着幼年体的主君,心里的稀奇感难以描述,不太敢一直盯着政崽看,怕惹孩子不悦,但又忍不住偷偷摸摸瞧。
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还能有这么一天。
兄长要是知道他错过了什么,不知是什么心情……
“是鲛人的眼泪。海里有鲛人,人首鱼尾,善织鲛纱,落泪成珠。——比一般的丝绢珍珠都要美丽。”
话音未落,蒙毅就拂开绀色的纱帘,单手把这水雾状的烟罗挂在鎏金鹤鸟的嘴上,淡然补充,“这就是鲛纱。”
幼崽等他说完,才试探性地伸出手,让那丝滑的布料从指尖流淌过去。
凉凉薄薄的,像把风和水织在了一起,动起来飘飘渺渺。
他回头望了望成百上千盏人鱼灯,又数了数手里这九层纱帷,赞同道:“确实好看。”
“还有吗?”政崽看着蒙毅,“新的。”
“自然存了一些,但也不算新了。”蒙毅歉意道,“近来臣没有离开骊山,也不知鲛人的手艺是否有更益。”
其实政崽只是想到了李世民和长孙无忧,惦记着给他们送小礼物,蒙毅却以为他想要更新更好的。
毕竟,当年的始皇陛下就是十分注意仪表的。
“你不能离开骊山吗?”政崽奇怪。
“当然不是。只是臣怕臣不在的时候,陛下刚好回来,看不见我,会不高兴的。”
“我没有不高兴。”政崽别开脸。
蒙毅温温和和地微笑:“那臣近日往南海去一趟,鲛人族都搬到南海去了,可能需要些时日,才能回来。”
“要很久吗?”
“兴许旬月。”蒙毅许诺,“臣一定尽快。”
“南海很远?”
“比东海远一千多里。”
“那好远。”政崽嘀咕,“鲛人为什么要搬走?”
蒙毅诡异地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可能就是想离我们远点吧……”
“嗯?”政崽脑袋边上冒出了问号。
“因陛下喜欢,我们从前养了许多鲛人……”
“养?”
“令他们每日织绡泣珠……”
“所以他们趁我不在,就都跑了?”政崽顺口接话。
他代入得太自然,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
蒙毅就更不觉得了。
“从前臣服于陛下的各族,大多离散了。如果陛下有需要,我们可以重新征伐天下。”蒙毅平静道,“正逢乱世,不算很难。”
政崽陷入迷茫的思考:“征伐天下?”
蒙毅颇有章法:“有我兄长和王翦将军在,成功的可能至少有一半。”
“王翦?”孩子又点亮一个新的故人。
“王翦将军如今在万年县做城隍,若是传信于他,趁夜拿下长安,那就更便宜了。”
“……”政崽神色微妙,他吸了口气,问,“万年县离长安很近?”
“长安为两县共治,分为万年县与长安县。万年县据此不过六十里。”蒙毅虽没打过仗,但耳闻目染,对军略颇有研究,分析起来并不是纸上谈兵。
“倘若再寻得白起将军相助,就更如虎添翼了。其为鬼王,麾下鬼卒数万。”
政崽的脑海里充满了晃来晃去的人名,宛如塞在口袋里的耳机线,自顾自地纠缠到一起,一点也不管主人的懵逼。
有点乱,让他捋捋。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白起是谁,感觉比蒙毅蒙恬王翦都陌生得多。
“……我认识他?”政崽狐疑地望着蒙毅。
看你浓眉大眼的,不会在诓我吧?
他最讨厌被人骗了。
“陛下不曾见过白起将军,但陛下若是亲自去请他,武安君也许会为陛下所用。”蒙毅连忙解释清楚,顺带简单讲了一下白起的辉煌战绩及结局。
政崽专注地听着,不对白起的死发表什么意见。
蒙毅恋恋不舍地把孩子放在软榻上,展开紫竹架上叠好的玄狐披风,给幼崽当毯子盖。
“好大。”
幼崽好奇心起,陷进毛绒绒的柔软包裹里,小手拽啊拽,拉扯了很久,都没有拉到底。
“陛下从前身量很高。”蒙毅跪坐在榻边,帮他整理披风。
“我以后也会长得很高的。”
“臣拭目以待。”
“元神也会怕冷吗?”
“臣不清楚。”蒙毅微愣,“陛下会觉得冷吗?”
政崽摇了摇头:“好像不觉得。”
但他没有摆脱这件被子披风,而是拿在手里,无意识地揪着毛毛玩。
“我不知道你说的对不对。但是……”政崽慢吞吞道,“这个天下,我阿耶好像已经在打了。”
他还是一颗蛋的时候,就跟着李世民东奔西跑,从长安跑到高墌城,上战场,下战场,又上战场,又下战场,折腾了好几个月,总算可以回家了。
结果眼前这个人(是人吗?)冒出来说要打长安,要不是还残留了一点点前世记忆,本能地相信和亲近对方,政崽早就炸毛了。
怪就怪在,他完全无法对蒙毅生起气来。
蒙毅顿时怔住了。
他惊觉他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在他眼里,嬴政还是嬴政,尽管转世改变了容貌,但除此之外,他没觉得哪里不妥。
可是嬴政已经有了新的家人,新的归属,建立了新的情感联系。
蒙毅马上调整自己,适应自己的主君。
“陛下此世,降于何方?”
“长安。”政崽一本正经地回答他。
“那是臣的过错,臣没有问清楚。”蒙毅及时止损,“臣可以问问陛下的父母吗?”
“我记得,我父李世民,我母长孙无忧。”政崽放慢速度,把这两个名字咬得清清楚楚。
他在蛋里一直很安静,但来来往往的风会送来窸窸窣窣的对话。
李世民在亲近的人面前,有些话唠,常和长孙无忧碎碎念,“长孙家”“无忧”“无忌”“观音婢”之类的词反复出现,想记不住都难。
至于李世民的名字,他不至于在父亲身边待了这么久都不知道。
“……”蒙毅一时失语,难得尴尬了一会。
“臣听说过,也是一位秦王。”
秦王。
谁还不是秦王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个“秦”字上,也是缘分。
幼崽眨巴眨巴眼睛,莫名一笑:“还打吗?”
“都听陛下的。”
“听我的?”
“听。”
政崽很满意。
他没有意识到他在主动争夺话语权,但蒙毅意识到了。
蒙毅很欣慰地想:可爱归可爱,陛下的性子其实一点都没变。
这很好,再好不过了。
蒙毅曾幻想过八百年的最好未来,就是现在了。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政崽东张西望。
“臣也不算是人。”蒙毅老老实实道,“臣死后,没有魂归地府,与兄长他们徘徊人间,等候陛下回来。”
“我去哪儿了?”幼崽还是得仰着头,才能看进蒙毅的眼睛。
这可恶的身高差。
总有一天他可以俯视蒙毅的,哼。
蒙毅有点语塞,喉头微微滚动,一时千言万语涌上心头,铺天盖地全是黯淡与反刍的悲恸。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对一个人,一个臣子,一个魂灵来说,都足够久了。
八百二十八年了。
麦子都熟了828次了。
王朝几番更迭,无数风风雨雨,那份天塌地陷的悲恸,却始终萦绕在骊山附近。
骊山静默,蒙毅也静默。
直至今日,这双似曾相识的眼睛,灼灼生辉地望过来,问他:“我去哪儿了?”
“我……臣也很想知道……”蒙毅艰涩地开口,“陛下当年驾崩,臣等都猝不及防……”
政崽敏锐地看出他的难过,本不乐意给人提供情绪价值,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勉强抬了抬手,招呼蒙毅过来。
蒙毅跟他一比,像只超大号但友好的阿拉斯加,主动挪过去,低下头,让站起来的幼崽可以摸到他的头。
这有点难,但两人都很努力。
政崽踮起脚尖,还是摸不到蒙毅的发冠,就只能飘起来,好让自己显高一点。
曾经飒爽飘逸的披风,现在像一把大伞,因实在撑不起来,长长的拖尾逶迤在塌上,好似九尾狐的大尾巴,堆积出许许多多毛绒绒。
“都已经过去啦。”
因为什么都不记得,政崽反而能很轻松地说出这句话。
他没有被往日的一切所束缚,在盘根错节的深渊大树倒下后,根部发出了新的芽。
这崭新的绿芽生机勃勃,向着太阳积极生长,舒展着青翠欲滴的嫩叶。
这嫩芽当然不是曾经遮天蔽日的大树,他还太小了,但又怎么能说,他真的不是呢?
再过二十年,不,再过十年,就已经能见分晓了。
蒙毅渐渐心平气和,他含笑道:“骊山多是魂灵,也有些镇守的神兽和依附此地的精灵,陛下要见见吗?”
“刚才不是见到了么?”政崽指指那几丈高的铜门。
开明兽的脑袋们挤眉弄眼,纷纷端正神情,好像被教导主任加班主任一起巡查的中学生,做出一副“你看我老实吧”的模样。
“陛下明鉴,陛下刚刚摔倒可不关我的事。”脑袋们赶紧辩白。
政崽一恼:“谁摔倒了?”
会不会说话?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陛下从天上掉下来也不关我的事。”
“嗯?”还提?
“上次陛下降雨,我也不是故意偷看的。”
“……”
“我只是想确定一下到底是不是陛下,还没确定完呢,陛下就消失了,我就没来得及跟蒙毅说。”
脑袋们长得像人,不说话还有几分正气,一说话憨里憨气的,七嘴八舌,颇有一种心眼很多但都算不明白的感觉,傻了吧唧。
政崽越听越冒火,气得跺脚:“这东西哪来的?”
“我是陛下从昆仑抢、啊不是,从昆仑要、呃,捡的,对对对,捡的。”
开明兽谄媚地换了好几个词,总算想到了一个自认为完美无缺的说法,顿时觉得自己很有文化,得意洋洋地重复了一遍。
还清清嗓子,加大了音量,自我认可度很高。
“我是陛下从昆仑捡的。”
很棒,对,就这样,不愧是我。
我真是昆仑最靓的崽。
嬴政匪夷所思,他拧着眉头,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这种蠢货放门口。
“是我把他放那里的?”
幼崽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戳了戳开明兽。
蒙毅目移,弱弱道:“虽然聒噪,但开明神兽能辨别敌我,用来守门还是可以的。——也是他认出了陛下,打开了骊山的阵法屏障。”
开明兽闻言,更得意了,骄傲地挺了挺老虎般的胸膛,满脸都写着:“看我看我快看我!快来夸我!”
幼崽鼓着脸颊,不甘心道:“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守门吗?他好笨。”
九个脑袋的神兽石化了,心碎一地。
“饕餮贪吃,麒麟跑了,椒图只爱睡觉,天禄和辟邪在骊山外围,也就剩开明了。”蒙毅为老同事说说话,宽慰道,“陛下可以禁止他开口。”
“可以吗?”政崽多云转晴,“他有九个脑袋,九张嘴巴。”
“在骊山,陛下说了算。”蒙毅肯定道。
于是幼崽自觉凶巴巴,其实奶声奶气,指指点点,严肃道:“你,不许说话了。”
开明兽委屈巴巴地缩头缩脑,庞大,弱小,可怜又无助。
“最好限定个期限。”蒙毅小声提醒。
“还要期限?”
“万一有要事……”
“那就今天吧。”
政崽宽容大度,不跟笨蛋神兽一般见识。
“今天不许说话了,听到没有?”
开明兽唯唯诺诺地点头。
九个脑袋整整齐齐,还挺壮观的。
嬴政很满意,神清气爽地拢着披风,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忙问蒙毅:“我不小心把哪吒的法宝吞了,怎么才能还给他?”
“哪吒三太子?”蒙毅心里一紧,“他没有跟陛下动手吧?”
“没有,他人很好的。”政崽对哪吒有滤镜,直白地表示,“我是想吃掉那个蜚,太快了,没反应过来。”
蒙毅偷偷打量很久,没看出孩子有什么伤口,精神状态也很饱满,甚至可以称得上活泼开朗,便放下了心。
“这是陛下的天赋神通,如混元金斗、紫金红葫芦,抑或是壶中天地、芥子须弥那样,可纳万物,将之收藏或炼化……”
“等一下。”政崽的大脑要运转不过来了。
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哪里呢?
幼崽拖着长长的披风,苦恼地走来走去。
蒙毅干脆地闭上嘴巴,时不时把目光往政崽的腿脚那儿瞧,忍不住担心他会不会不小心踩到披风绊倒。
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
小孩的腿真的好短,肉嘟嘟的,光着小脚丫,走路也不稳当,晃晃悠悠。
好可爱。
蒙毅心里直冒泡泡,仿佛藏了几只小金鱼,咕咕嘟嘟,每个泡泡都洒满了阳光。
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轻松过。
CPU快要燃烧起来的崽,试图理清程序里的bug。
“你知道我会法术,所以我不是普通人?”
“陛下当然不是。”
“但我以前是皇帝?”
“‘皇帝’这个称号,就是陛下定的,取自‘三皇五帝’。”
“这不对吧?”政崽被乱七八糟的线索缠成一团,困惑不已,“哪吒说过,人皇,首先得是‘人’。”
就是这个!这个逻辑不对。
自相矛盾。
蒙毅看了一眼开明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开明神兽七手八脚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在巨大的门上转过脸去,假装自己没有在看,也没有在偷听。
蒙毅低声叹道:“臣认识陛下的时候,陛下就已经是‘人’了。”
“这话听着好奇怪。”
“臣并不曾听闻陛下幼年的旧事,也极少看陛下使用术法。”蒙毅只能说自己确定的事,不确定的,他也不敢乱说,怕误导小小的主君。
“我陪伴陛下近三十年,我所看见的陛下,确凿是人。”
这是卡到什么Bug了?
政崽想来想去,蓦然想到了女娲庙里的那段对话。
如果是那样的话……
他转而看向门上装聋作哑的开明兽。
“你怎么认出来的?”
开明兽指指自己的嘴巴,无声地啊啊个不停。
明明没声音,也吵到嬴政眼睛了。
“说话。”政崽冷漠下令。
开明这才耸眉搭眼,让中间那张脸回答:“我是认元神灵力和气息的,不是看外表。甭管是哪路神仙妖怪,都有自己的气息。仙有仙气,妖有妖气,鬼有鬼——”
“噤声。”幼崽更冷漠了,面无表情地命令。
这个时候,他和他们印象里的嬴政,几乎一模一样了。
——如果忽略那张漂亮圆润的小脸和稚嫩童音的话。
当然也得忽略那小小的体型。
“我要怎么找到哪吒的法宝?”政崽接着问。
“这只有陛下你自己才知道。”
“你也不知道?”幼崽发愁。
“臣也不知。”
“唉。”小小的人,大大的愁。
政崽重重地叹口气,不开心,意兴阑珊道:“那我走了。”
“陛下这就走?”蒙毅很想留住他,“不多待一阵子吗?天还没亮。”
“我要早点回去。”幼崽准备起飞了。
“陛下不喜欢这里吗?”蒙毅失落道,“这个行宫造得跟原先的咸阳宫很相似,放置的也都是陛下喜欢的物件。”
政崽环顾四周,不得不承认蒙毅是对的。
这里的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很顺眼,但是——
“可我得回家了。”
也许因为对话的人是蒙毅,幼崽拿出了全部的耐心和词汇量,尽力阐述自己的意思。
“家里有人在等我。没有人鱼灯,没有鲛纱,没有九个脑袋会说话的门,可是家里有阿耶,还有阿娘……”
他不自觉地翘起嘴角,心情甚好,笑语吟吟,高高兴兴地拖着披风起飞。
“这个我带走啦,我喜欢这个颜色。”
玄色的,能不喜欢吗?
“陛下!”蒙毅立刻伴飞。
“你还有事?”政崽不解。
“臣送陛下回去。”
“我是元神,回去很快的。眨一下眼睛,就到了。”
“陛下的神通用的还不熟,这披风怕是带不回去,臣帮你送去。”
蒙毅这个理由找得好。
元神归体,自然带不了外物,要是用法术呢,收起来就不知道哪去了,蹲不知名空间吃灰,和混天绫乾坤圈打浑去吧。
就像眼睁睁看着自己账户里有钱,但是账号和密码一个字符也想不起来一样,烦躁得很。
“那好吧。”幼崽松手,玄狐披风就滑到了蒙毅手里。
彼此的动作配合非常默契,像发生过很多次这样的交接。
“你知道我在哪里?”
“长安,秦王府。”
蒙毅心里有了底,总算有了盼头,目送幼崽像气球似的飘出骊山的屏障,如泡沫般消散。
他的心不由得震颤了一下,明知这只是元神回体,还是控制不住骤停紧缩。
很快,他回过神来,趁天还没亮,往长安的方向摸过去。
翌日申时,交还兵权又开完会议的李世民,总算回到了阔别五个月的家。
长孙无忧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谢客,深居简出,秦王府的存在感最近都小了很多。
直到李世民回来,热热闹闹,连树上的鸟儿都知道他来了。
“观音婢!”李世民兴冲冲地奔进门,直接挥退所有无关人员,把门一关,神秘兮兮地蒙住她的眼睛。
“我给你变个戏法。看!”
政崽很配合他,从袖袋里细细一条小龙崽,蹦跶得老高,稳稳地落进他们怀里。
李世民笑眯眯拿开手,把孩子接住,凑过去塞给她。
“好不好看?像不像你?”
她的眼前为之一亮。
这是无忧第一次真正看清孩子的模样,比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样子还要好。
“阿娘。”孩子软糯地唤她。
大抵是他两辈子发出的最软的声音,堪比小猫咪的喵喵喵。
李世民挤眉弄眼,和无忧说小话:“没想到吧?孩子都会说话了。什么叫天赋异禀?这就是了。”
无忧笑开,甜甜蜜蜜地应了崽崽一声。
政崽紧张得眼睛眨都不眨,然后衣服就被脱了。
干嘛呀,怎么都爱扒他衣服?
幼崽红着脸,被父亲母亲翻来覆去一顿检查,摸来摸去,一边换衣服一边被挼,怎么躲也躲不过。
李世民还在旁边叽叽咕咕,跟王婆卖瓜似的自卖自夸:“我把政儿养得很好吧?看这小脸蛋……”
他笃笃笃连亲了好几口,揪起孩子圆圆的脸颊肉,展示给她看。
“可有弹性了。”
捏起来,再放手,那腮帮子上的软肉就会duang地弹回去,颤巍巍的,粉粉嫩嫩,泛起羞赧的红晕。
幼崽张牙舞爪地推他,偏着头躲出去老远,但是没用,左右这么大地方,越躲被亲得越多。
怎么会有这么爱玩孩子的父亲啊!
“名字已经起好了?”无忧温柔地抬起幼崽的手和脚,挨个看看。
“是母亲起的,七月十五那天夜里……”李世民绘声绘色地把事情经过告诉她。
无忧给孩子量了量尺寸,拿出一套更合身的小衣服,给他换上。
政崽就这样边被父亲揉搓,边抬胳膊配合母亲穿衣服,宛如一块奶油桂花小糖糕,快要被压扁了。
“我没什么意见。政儿,很好听。”无忧眉眼弯弯,得见父子俩平安归来,俱是健健康康,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哪还能奢求更多呢?
何况,她念出来这个小名,便觉如诗经里的苍苍蒹葭在秋水里摇曳,有一种说不出的隽永韵味。
“只是,这样一来,和太子殿下的长子便不一样了。”她提醒道。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李世民抓起孩子的手,作势要塞进嘴里啃。
政崽死鱼眼,懒得挣扎了。
有本事他就真咬!
长孙无忧嗔怪地去打李世民的手:“幼儿不可以一直捏脸的。”
“是吗?”李世民啃着孩子的手指玩,“不一样就不一样吧,也不是非要一样。”
李渊小时候还叫“大野渊”呢。
李渊的祖父李虎是西魏八柱国之一,因追随宇文泰建立西魏有功,被赐鲜卑姓大野氏。当时好多功臣都被赐了鲜卑姓。
直到杨坚夺位建立隋朝后,李渊才恢复汉姓。[1]
这才过多少年?
李世民不在乎这个,长孙无忧也就放下心,和幼崽贴贴。
她好温柔,指尖掠过孩子的头顶,帮他抚平翘起来的头发,顺势滑下来,理顺衣领和袖口折痕。
松花色的系带挽成标致的蝴蝶结,长了的袖子往上卷起半寸,不宽不窄,刚刚好。
政崽的目光追随着她灵巧的手指,乖乖巧巧地向她微笑。
无忧莞尔,把孩子的手拯救出来,洗干净,轻轻亲吻。
幼崽被他俩亲麻了,除了习惯,别无他法。
“你们回来得刚刚好。”长孙无忧道,“算算时日,孩子该出生了。”
“就是这么想的。”李世民拉着她坐下来。
政崽总算可以喘口气,安稳地坐他俩中间。
“然,刚出生的婴儿,不是这个样子。”长孙无忧看向能自己坐稳的崽崽。
谁家刚生下来的崽发育得这么好?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孩子刚出生,那基本都皱巴巴的,头发不够多,眼睛没睁开,躺在那儿就知道哭睡和吃奶,手脚都被泡得红彤彤,像被浸了水又拧过的粉红棉布似的。
得需要三五日,乃至十天半个月,才会舒展开来,皮肤变得奶白润泽,饱满充盈。
眼睛完全睁开后,才会黑亮亮的,像熟透的葡萄。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总有一生下来就漂漂亮亮、干干净净,头发很多,皮肤很润,眼睛很大的吧?”李世民理不直气也壮。
长孙无忧哭笑不得:“也有一生下来就会坐稳的吗?”
李世民马上把孩子戳倒,放平到腿上,继而若无其事道:“他现在躺着了。”
政崽很无语,唇瓣动了动,瞪着父亲不说话。
长孙无忧看了又看,无可奈何:“依我看,政儿看起来至少满月了。还不止——他还长牙了。”
这孩子长得太好了,怎么看都不像刚出生的。
“那就是天降祥瑞,吉星高照,福气临门。”李世民开始胡说八道,“踩迹有孕,鸡犬飞升,长寿八百,梦遇神合……这些稀奇的事都能记在史书里,怕什么?”
这本来就是个不科学的世界,还讲什么科学?
都有天庭和地府了,孩子出生有点异象又咋了?
长孙无忧失笑:“倒也是。不过,政儿生来就是这副模样吗?”
李世民捅咕捅咕幼崽,撺掇他变身给无忧看。
政崽被他摆弄来摆弄去,先变了个小长条龙形,又变了个大尾巴龙崽。
头上有犄角,身后有尾巴~
“尾巴的手感最好了,你摸摸。”李世民殷勤地分享给无忧。
“你轻点,孩子会疼的。”
“疼了他会跑的。”李世民笑道,“既然不跑,就说明政儿喜欢。”
政崽小小地炸毛:谁喜欢被捏来捏去啊!
他又不是玩具!
话虽如此,但政崽确实没跑。
他确实是不喜欢过于亲昵的肢体接触的,距离太近,没有边界感,感觉闷闷的。
可是,可是……
哪只猫咪能拒绝秋天午后的太阳呢?
暖融融的,带着清冷的桂花香,天那么高那么蓝,云朵那么白那么软,往晒好的垫子上一躺,眯起眼睛就想打盹。
温柔与爱,和阴雨连绵一个月后的阳光等同,稀有而珍贵。
所以,政崽总是很难真的拒绝他们。
“选个日子吧。”李世民提起,“你们觉得哪天适合做生辰?”
“政儿选吧。”长孙无忧笑盈盈,“这是你的诞辰。”
“诶?”政崽愣住。
这还可以选的?
“我跟你说,这孩子可聪明了……”李世民继续炫耀。
长孙无忧一乐,扶着孩子的腰背,把他搂起来,欣慰道:“那更该让政儿决定了。”
“今天九月二十九了。”李世民补充,还感叹道,“今年的中秋和重阳,都没有好好过。对了,哪吒三太子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来着?”
“就是重阳。”长孙无忧回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那可巧了。我们那天去女娲娘娘的庙里,就是重阳那天。”
“怎么还有女娲娘娘的事?”长孙无忧很疑惑。
“这个说来话长,回头跟你细说。”李世民跟戳不倒翁似的,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戳弄幼崽,“你喜欢哪天?”
良辰吉日本是当好好算算的,但节外生枝总是不如速战速决。
政崽物理上地左右摇摆了片刻,小声开口:“十月……初一?”
“那就十月初一了。”李世民挑眉看向无忧,“你觉着呢?”
“很好记的日子。”长孙无忧笑靥如花,“夜里发动吧,宽限几个时辰,挡一挡父皇陛下派来询问的使者。”
秦王刚赢了一场胜仗,长子正好降生,就在长安,李渊无论如何都会派人来问一问看一看的。
甚至于,不出一两天,李渊说不准会亲自过来看看。
毕竟这时候,不管是父子关系,还是兄弟关系,都还算和睦。——李元吉不算。
秦王府要做好迎接所有亲属客人的准备。
“这些我来办。”顶级社牛李世民大包大揽,在任何社交场合如鱼得水,到处刷好感度。
“你们只要好好休息就行。”李世民顺带暗示政崽,“政儿就负责睡觉。”
反正婴儿都爱睡觉,从早睡到晚都很正常。
“好。”
母子俩纷纷点头同意。
他们达成一致之后,秦王府就如启动的精密机械,咔咔开始运转。
长孙无忧装怀孕装了小半年,外面愣是一点风声都没有,足以见他俩御下的本事了。
所以接下来的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十月初一,子时五刻,秦王妃临盆,诞下麟儿,生而有异,宛如满月,粉雕玉琢,见者无不惊叹。
好在秦王府低调,没有大肆宣扬,也没几个人能见到襁褓里的婴儿。大家听过就一笑了之,大多觉得是在吹捧奉承,拍秦王马屁。
这正是李世民想要的效果。
不过,外人好骗,自家人可就不大好骗了。
李世民刚糊弄完李渊,就被姐姐平阳公主李秀宁拉过去了。
姐姐把他拉到没人的地方,还让柴绍在边上放风。
“这是干什么?”李世民莫名其妙。
公主带着一脸掩饰不住的八卦表情,悄声问:“这孩子是你生的?”
“我的孩子当然是我生的。”李世民更莫名了,说完一琢磨,“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怪?”
“嗣昌说,这孩子是你,在高墌城,生的。”公主断句断得很炸裂,重音落在了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咬字咬得非常离谱。
离谱到什么程度呢?
李世民愣了半晌,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等他反应过来了,倒吸一口气,竟然只能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疑问。
“啊?”
这说的是人话吗?
李世民猛然看向柴绍。
公主也转头看向柴绍。
夹在妻子和小舅子之间的谣言祸首柴绍,瞬间汗流浃背。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旧唐书》
[2]长孙皇后和平阳昭公主的名字历史上都没有记载。
“昭”是谥号。
李秀宁这个名字是现代杜撰的,但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起个什么名字更好,那还是这么叫吧。
柴绍,字嗣昌。
第22章 哪来的谣言?
传谣一时爽, 事后火葬场。
柴绍支支吾吾,心虚气短地想后退。
公主向他招手,大大方方地笑了:“这时候你晓得怕了?不是你跟我嘀咕二郎生孩子的时候了?”
“呃……这个……”
公主乐呵呵地和弟弟咬耳朵, 戏谑道:“跟我说说, 是不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李世民只觉得荒谬,匪夷所思,“这种鬼话你也信?”
“我本来是不信的。”公主忍俊不禁,“嗣昌跟我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我才来问问你的。”
“他怎么说的?”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姐夫一眼。
柴绍擦了擦汗,尴尬地笑了笑。
“说得神乎其神的。”公主吃瓜吃得津津有味, “说你女扮男装……”
“我没说这话!”柴绍赶紧辩解。
公主才不管他, 继续乐呵:“又说什么神龙降雨, 降妖除魔, 天降甘霖, 一日之间万顷良田死而复生, 女娲娘娘甚为感动,然后就给你送了个孩子……”
李世民:“……”
省略号只有六个点还是太少了。
柴绍急了:“我真不是这么说的, 我只是说有妖怪进了军营, 然后……后来……”
他颠三倒四地说了一会妖啊龙啊雨啊,神医啊女娲庙啊云云。
不仅没有辟谣, 还越描越黑。
公主摊手:“看吧, 他就是这么说的。”
李世民很少有这种张口结舌的时刻。
此时此刻, 他仿佛被三体人降维打击, 格式化成了一张空白的纸。
纸上只有一连串的问号。
“啊?”
“不会是真的吧?”公主用一种“你就跟我说说, 我绝不告诉别人”的神秘语气, 压低声音问, “那龙长什么样?好看吗?”
柴绍不确定道:“听说挺好看的, 我们当时在打仗,没看见。”
李世民还在发呆。
“真的有龙?”公主啧啧赞叹,“我还没见过呢。”
她饶有兴趣地对弟弟交代:“下次介绍我认识一下。”
“……”李世民茫然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说龙啊。你们不是很熟?”
公主理所当然的回答,又把李世民震住了。
不是!等会!
“我什么时候和龙很熟了?哪来的谣言?”李世民赶紧撇清。
虽然确实挺熟吧。昨晚还一起睡觉来着。
“你前脚说要开仓放粮,后脚就冒出一条龙降雨,解决了你的急困,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公主瞅他,一副“你还想骗我?”的从容。
“这两件事,明明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你怎么从一病不起昏迷不醒,突然就精神百倍能上马杀敌的?”公主不屑,“你当我是傻子?没上过战场还是没生过病?疟病要那么好治,薛举能暴毙?”
“碰巧而已!”李世民嘴硬。
“那位孙神医说……”
“他诊错了!”李世民一口咬定,“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一时诊错了有什么稀奇?”
“所以你没有带着孩子上战场?”公主盯他。
“谁会带孩子上战场?”李世民气急败坏地反问,“你会吗?”
“你也不认识那下雨的龙?”
“不认识!”
“你撒谎。”公主平静地下论断。
李世民不服:“你哪来的证据证明我撒谎?”
“我是你什么人,你撒不撒谎我还能不知道?”公主笃定,“你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坏事。”
怎么还带这样的?
还讲不讲理了?
李世民大怒,愤愤然控诉:“柴绍!”
“在、在呢。”柴绍讪讪,唯唯诺诺道,“我也没瞎说啊……看见什么就说什么……你阿姊你是知道的,我还能瞒她不成?”
他左看看右看看,退也不敢退,就矮下身子躲公主后面,缩头缩脑,“我真没瞎说。”
李世民用力反驳:“我是个男的啊!哪有男人怀孕生子的?阿姊你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他痛心疾首地谴责这对狼狈为奸的夫妻。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男的怎么了?”公主理直气壮,“没读过那些志怪传奇吗?西凉女国那边喝水就能怀孕,不管男女!”
李世民:“……”
柴绍:“……”
秦王如果嘎巴一下死这儿,平阳公主要负全责。
姐姐就是罪魁祸首!
这是谋杀!还是蓄意的!黑心夫妻团伙作案!
一阵寂静。
李世民从愤怒反驳到哑口无言只需要一秒。
信息量太大,他有点缓不过神。
他呆滞而无力地再度开口时,整个人都有点飘忽了:“我怎么没听说过?”
他看向柴绍,不自信了,迟疑一会。“有这种事?”
“有、有吧?”柴绍不自然地笑了笑,弱声弱气,“故事嘛,怎么稀奇的都有,老鼠娶猫、借尸还魂、桃花源、烂柯人……不是很多吗?”
“你当然没听说了,我在那听这个故事的时候,你正在爬树掏鸟窝被大鸟啄。”公主随口道。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李建成远远地走过来,和蔼地问。
“我们讨论男人生孩子的事呢。”公主扬声,自然而然地邀请,“大哥你要不要参与?”
李建成的脚步停住了,愣了愣,充满敬畏地看着这几人。
“讨论什么?”他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听西边来的商贾说,离我们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全是女子的国家,那里还有一条奇异的河,只要喝了那河的水,男子就能怀孕生女,可方便了,不用十月怀胎,三天就能生。”
公主神采奕奕,妙语连珠。
听者无不愕然,惊骇止步。
“我觉得像你们身体这么好的,就该生孩子。”她一把拉住弟弟的手,笑吟吟,“尤其是二郎,这边生完,那边还能抱着孩子杀个七进七出,一点正事都不耽误。”
“是、是吗?”李建成实在插不上这个话茬,默默换个路线,“舅舅好像到了,我去看看。”
李元吉活像李建成的跟屁虫,敷衍地跟哥哥姐姐点点头,就跟着去了。
“他好像记你的仇了。”公主看了他们的背影一会,无缝衔接另一个话题。
李世民才不在乎:“我还没记他的仇呢。”
“我听说你特意派人安抚苦主了。”
“你也去了?”李世民了然。
“说出去到底难听。”公主眉峰微皱,想起这是什么场合,又随之恢复轻松,“都是一家人。旁人骂他的时候,说不准也会带上我们,我可不想被牵累。”
“他这几个月收敛了吗?”
“我刚从苇泽关赶过来,不大清楚长安的事,正想问你呢。”
“还回去吗?”
“肯定要回的。长安虽好,到底是乱世。”平阳公主轻叹,“我在那边驻守,多少能起些作用。”
“就是有点远。”李世民不舍,“我都岁载不曾见你了。”
“就算我在长安,也没法常见你吧?”公主却道,“突厥一直不安分,他们的狗腿子刘武周野心勃勃,要不了几个月就能威胁到我们北境。你还能闲多久?”
“今年应该无战事了。”李世民低声,“刘武周南下,父亲未必还派我出战。”
公主不动声色:“那你正好在家养孩子,也不错。”
“若是大唐每战皆胜,我倒也不是不能专心在家养孩子。”
姐弟俩对视一眼,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
他们在外面社交了一会,默契地找借口离开,攒到一处往长孙无忧那边去。
柴绍乐于缀着这姐弟俩,听他们说话。
姐姐转到内室去了,李世民顿了顿步,小声抱怨柴绍:“你怎么什么都跟阿姊说?”
柴绍抱屈:“我敢不说吗?你姊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她要拿鞭子抽我咋办?”
“你不怕我抽你?”
“你姊抽我那是夫妻乐趣,你抽我算怎么个事?算军法?”
“你料定了我不能拿军法治你是吧?”
“法不责众。”柴绍厚脸皮嘿嘿笑,“那么多总管,你治得过来吗?你不是这行事风格。”
李世民很想揍他一顿。
“就像攻破薛军之后,他们去抢夺俘获,你不也没法阻止?”
“人家屈突通可没去。”李世民瞅他。
柴绍随即道:“我不也没去?我知道你不喜欢劫掠,一直有约束部将,严明军纪。”
“本就该做的事,你还邀上功了?”
“胜而不掠,天下有几人能做到?你不能因为自己标准高,就觉得这很容易吧?”
他们太熟了,也就不用客气。两人你来我往几句,李世民把姐夫丢外间,自己进去看孩子。
公主先去看望无忧,关切道:“你还好吧?”
长孙无忧修养了几个月,其实好得不得了,但不能告诉她,只能倚靠在床头,喝着补养的热汤,温温柔柔道:“这孩子很贴心,我没受什么苦。”
“那倒是幸运。”公主奇道,“我还以为头胎都比较难生,二郎在外许久,你身体又不是特别好,我一路上一直怕你出事。”
公主在床边坐下来,仔细打量无忧的脸色,见对面面色红润,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虚弱憔悴,便放下了心,发自内心地舒了口气。
“看来你把自己养得不错。”
“这是自然。”无忧笑道,“阿姊一路辛苦。苇泽关可还安定?”
“目前还算安稳。不过是剿剿匪寇,收编流民,修缮城池,督促春耕秋收……说到这个,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流言?”
长孙无忧若无其事地浅笑:“阿姊有所不知,我近来都没有出府,长安发生了什么事,我还真不知。”
公主点点头,她没生过孩子,也没有多心。
“那我就跟你们说说。”
摇篮里装睡装得快睡着的政崽,连忙竖起耳朵来听。
俗话说三人成虎,何况这次真的有虎呢。
传言的源头自然是泾水枯了又满,疫病来了又去,草木死而复生,唐军先败后胜,以及那条大出风头的龙。
这几种元素掺合在一起,就已经能编排出很多个离奇故事了。
比如“女娲娘娘显灵啦!”
“老天保佑,天降甘霖!”
“那薛举怎么突然死了?肯定是得罪天老爷了。”
“那还用说!要我说这次瘟疫就是薛举干的!他没来之前哪有疫病?他一来就出事,不是他是谁?”
“有道理啊!这天杀的!都说薛家父子凶残无比,不仅垒京观,还炮烙吃人!”
“那指定是冤魂索命,报应不爽。”
“唐军这次运气真够好的,既有神医,又有神龙,秦王病好得那么快,薛举还死了。不然哪能嬴得这么快?”
“你懂什么?分明就是天命在唐!”
“早些年不就有谶语吗?‘桃李子,得天下;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1]可见李家终究是要得天下的。”
“原先以为那个李是李密,现在看来啊……”
高墌城在拜女娲娘娘。
泾水附近在敲敲打打造新的神龙塑像,兴高采烈丰收拜祭。
长安一门心思等战报,一头雾水听传言,纷纷扰扰的,越传越玄乎。
“泾水的事,长安没有影响吗?”公主问。
长孙无忧摇摇头:“城内没有影响,家家户户照旧吃水。”
“虽是好事,但……”公主看向走进来的李世民,提醒他,“再传下去,就要传你就是那条龙了。”
“不是我传的。”李世民先撇开自己,“我忙着打仗呢。”
“我知道不是你。但,旁人未必会这么以为。”公主指出,“这些事凑一块,实在也太巧了。”
乱世操控舆论,是常用的手段。
什么鱼腹藏书,篝火狐鸣,白蛇云气,陨石流星,甭管真假,都是一种神乎其神的政治加码。
现成的龙摆在那里,不宣传宣传,不是白白浪费机会吗?
“龙出泾水,天命在唐”的口号,顺势就放出去了。
“是父亲的意思。”李世民坐下来,给姐姐倒了杯茶。
“我猜也是。”姐姐哼了声,“不然不能传得到处都是。”
李渊玩弄政治,是一把好手,姐弟俩都清楚。
李世民没必要去搞这些,他的战功实打实的,大唐内部都知道,此战能胜,全靠他。
“阿姊就因为这个,开我玩笑?”李世民无奈。
“那倒不是,看你咋咋呼呼的,很好玩。”公主噗嗤一笑,瞟他一眼,乐不可支。
“你家崽呢,让我瞅瞅。”
“这呢。”李世民指向竹编的摇篮。里面铺了好几层,圈出暖烘烘、软绵绵的小窝,襁褓交叠,只露出孩子安睡隽秀的脸来。
幼崽乖巧地躺着,呼吸轻微匀畅,两只小手陷在窝里,暖得手心都发热。
李秀宁看过去,忍不住赞叹:“好漂亮的孩子!”
李世民马上开炫:“是不是很像我和观音婢?”
“不像你俩还能像谁?不过……”
“怎么?”
“是不是有点太漂亮了?”公主犹豫着,声音放轻,“大哥和父亲那边……”
“不至于连这个也在意吧?”李世民的喜色一收。
“谁知道呢?”公主不置可否。
她没有留很久,与小夫妻说了会话,给孩子送了个护身符。
“路过城隍庙时,顺便求的。也不知道灵不灵,我就带着了。”
她把护身符塞李世民手里,笑道,“看到你们都平平安安,我也就放心了。”
“谢谢阿姊。”
“跟我客气什么?”公主起身,对长孙无忧道,“好好休息,养孩子可比生孩子还烦人呢。”
“好。”长孙无忧柔声细语,“阿姊也要保重身体。”
“我们家政儿很好养的。”李世民为孩子正名。
“是是是,你们家政儿什么都好。”姐姐懒得理他,临走前大大方方地叮嘱,“如果有事需要我帮忙,直接找我就行。”
“什么事都可以找你吗?”李世民深深地注视她。
姐姐仔细想了想,最后道:“带孩子不行。我最怕孩子哭了,怪恐怖的。——你小时候就爱哭,我一看见你哭就头疼。”
“咳……”李世民连忙打断,“小时候的事就不要老提了。”
“关键你现在也没改啊。”公主吐槽。
“我都很久没哭了好不好?”
“很久是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阿姊!”
长孙无忧掩唇而笑,努力不发出声音。
政崽在窝里听着,默默赞同。
姐姐和柴绍结伴而去,不多时,李世民的舅舅窦轨和长孙无忌等人,陆陆续续也过来看孩子。
政崽只好装睡装了一天。
装着装着,就真睡了。
模模糊糊的,能听见三言两语。
“七月十五那天……”
“还要劳烦舅舅,若有一日……”
“何必见外?我自然是要帮你的。”
……
“还好,没有显露出龙相。”
“无忌你是没看见,刚破壳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天晚上……”
……
政崽睡醒时,天色半明半昧,昏黄的光线映在屏风上,分不清是晨曦还是黄昏。
他一时有些恍惚,望着那屏风上的山水发呆。
李世民把他抱起来,披了外衣,坐在腿上。
“醒了?饿不饿?”
“天亮了?”幼崽揉揉眼睛,看向四周,确定没有外人,才开口。
“天黑了。”
小火炉上热气腾腾,煨着鲜美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长孙无忧低挽着长发,在摇篮边挂上那个菱形的丝绢护身符。
“香香的。”政崽嗅嗅味道,转过脸去寻找香味的来源。
“炉子上是杏仁酪。”
政崽不是在说食物,他踩着李世民的大腿,歪歪斜斜地伸手去够护身符。
长孙无忧便解下来,递给他。“要这个吗?”
“嗯嗯。”幼崽好奇地攥着红绳,送到脸颊边,凑上去闻了闻。
李世民也凑过去:“好像是兰草,又像是杜衡,是挺香的,和政儿身上的香气有点像。”
孩子身上带香气这件事,暂时无人在意,因为衣物熏香早就是流行风尚了。
无论是长孙无忧,还是李世民,衣服上都会留香。——出征时除外,没这条件。
为了配合孩子,夫妻俩用的香料都跟着换了配方。清清淡淡的兰香,便绕在他们之间。
“珠子。”政崽摸了摸护身符下面垂挂的那颗珠子。
香气很熟悉,珠子也很眼熟。
大约也是前世之物?
刚睡醒的小团子靠在父亲怀里,暖乎乎的两只手仿佛还冒着热气,合起来,把那珠子围在中间。
净若琉璃,皎如明月,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珠子中间似乎放射出千万条细细的射线,盘旋明丽,如同夏夜银河。
“是夜明珠?”李世民啧啧称奇,“好大的手笔,一个护身符拿夜明珠点缀。”
不是夜明珠。
幼崽摇了摇头,想了很久,想不起这珠子的名了。
他上手摸摸,那珠子光滑圆润,和他的掌心一般大。
如果这是巧合,那也巧得过分了。
是蒙毅还是王翦?
“我喜欢这个珠子。”政崽看了又看,故知故问,“哪里来的?”
“你姑母送的,说是来自城隍庙。也不知道是哪个城隍庙?”李世民给孩子换个姿势,向外坐着,圈着小孩的腰,半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搁崽崽肩膀上。
侍女盛好了杏仁酪,端过来。长孙无忧接到手里,用勺子喂孩子吃。
“我自己吃。”政崽把护身符放李世民手边,积极地去拿勺子。
“有点烫。”长孙无忧不大放心。
“我会吹的。”幼崽认真强调。
“好。”她就试探性地放开勺子,侧首低眉,看孩子用整只手握住勺子柄,横着把勺子插进去,略微歪斜地铲起一块半凝固的流体。
黄澄澄的,奶香浓郁,泛着柔滑细腻的珠光,如凝脂般润泽,入口绵密微甜,遍体升温。
蛮好吃的。
瓷勺对孩子来说有点重了,长孙无忧细心地换成了木勺。
柄很长,孩子握着正中央,慢吞吞地吃着,吃相文雅又干净。
“比我小时候强多了。”李世民拎起护身符,拨弄它转着圈圈,“我小时候贪玩,到吃饭的时候了,经常叫了好几遍都不见人影。”
“玩什么?”政崽问。
“你想知道?”李世民促狭地问。
长孙无忧不用问,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青梅竹马就是这样,对彼此太了解。
她一贯纵容他,现在又多了个纵容的人。
“满月了再带出去。”她定了个时间,“不要在外面玩得太晚,晚上有宵禁。”
“宵禁又禁不到我。”李世民很嚣张。
三品以上的官员,若有公务,是可以破宵禁的。实在不行他可以在城外住一宿。
无忧只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也就没有上纲上线,而是以柔克刚:“太晚了,我会担心的。”
“好吧。”秦王不嚣张了,许诺道,“我们一定早些回来。”
喜欢往外跑,可能是李世民的天性。政崽可动可静,窝在家里晒一个月太阳,听父亲母亲读书,靠他们怀里睡觉,他也过得很安心。
银杏叶纷纷扬扬落下来,铺成灿金的毯子。
李世民把打开的油纸伞放在树下,就接满了一伞的秋天。
“政儿。”他在树下向孩子挥手,一迭声地叫他。
政崽趴在榻上看鱼。缸里的菡萏早已经落尽,凋零的叶片卷曲着,漂在水面做小船。
几条青红的鱼,就在这枯黄的茎叶间穿梭,偶尔抖起一串泡沫和涟漪。
这么悠然,应该放锅里煎。多放油,煎得两面金黄酥脆,煮出来的汤肯定很好喝。
政崽用手里的竹枝,戳了戳鱼的脊背,吓得鱼儿飞窜,甩尾甩得水花四溅。
幼崽闭着眼睛,赶紧偏过脑袋,嫌弃地瘪瘪嘴,爬起来,滑下软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银杏毯子,往李世民那里奔去。
“好臭。”哒哒哒,幼崽到了,仰着脸,开始告鱼的状。
“是腥。”李世民俯下身,给他擦擦脸,再擦擦手,亲一口孩子的脸颊,安抚道,“其实没有溅到你身上。”
政崽抬起手,放到鼻子下面闻闻,没有再嗅到难闻的腥味,才满意地笑起来。
转而又去看那水缸的方向,眼巴巴的。
“你想吃鱼?”李世民笑问。
“好吃吗?”
“应该好吃吧,鱼有很多种,煎的酥脆,煮的鲜美,烤出来的最香,若是刚捞出来的活鱼,片成鱼脍也别有滋味……”
政崽本来不饿,硬生生被他说饿了。
嘴馋小猫拉了拉父亲的手,指指鱼缸。
“想要这个。”
“这个缸里的鱼不好吃。”李世民故意钓崽。
“不好吃?”政崽很失望。
“死水里养的,除了好看一无是处,又肥又腻,还腥。”
政崽歪头:“阿耶怎么知道?”
“这个嘛……”
“因为他以前抓过。”长孙无忧像旁白一样,淡定插入,揭某人老底,“还不止一次。”
“不试试怎么知道到底好不好吃呢?”李世民振振有词,“对吧,政儿?”
政崽看看鱼,再看看父亲,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李世民刷地抄起油纸伞,里面满满的银杏叶就兜头撒了孩子一身。
金色蝴蝶雨乱飞,惊得幼崽“哇”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扑进李世民怀里,像落水小狗一样甩了甩头,甩掉了好几片叶子。
“还有。”政崽努力仰头,也没有把头顶的那一片扇子给晃掉。
长孙无忧忍俊不禁,走过来帮孩子摘掉。
幼崽的情绪很稳定,任由父亲把他当玩具,一点也不恼,依然记挂着他的鱼。
“哪里的鱼好吃?”
“活水里的鱼比较好吃。”
“泾水?”政崽马上想到,“泾水里,有好多鱼,它们看见我就跑掉了。”
鱼看见龙,比老鼠转角遇到猫都可怕,能不跑吗?
不跑就要去送外卖了。
“泾水有点远。”李世民不打算跑太远,“长安内外,曲江春夏景色最美,龙首渠的水很清,灞河鲤鱼一绝,皇子陂边上有竹林茶舍,鲫鱼和茶汤的味道都不错……”
政崽好心动:“那我们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
“都行。”
都没去过,政崽都想去。他思考了一下,余光瞄到衣襟上悬挂的护身符,便想到了蒙毅。
也不知道蒙毅在哪,那个毛绒绒的披风还没有送过来呢。
他回来了没有,会不会在城隍庙呢?
政崽犹犹豫豫地举起护身符:“可不可以去城隍庙?”
“当然可以。”李世民一口答应,“正好问问阿姊,到底在哪儿。我记得皇子陂附近就有一个城隍庙,有些年头了。——顺便还能路过如晦家,去找他玩。观音婢去不去?”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隋书》,这个谶语有不同版本。这里取了其中一个版本。
第23章 带崽到处炫,狂炫
孩子满月之后, 就没有那种惊世骇俗的非人感了。或者说,至少看起来没那么特别。
秦王忍不住要开始炫崽了,房玄龄“首当其冲”。
一大早的, 秦王府首席谋士早饭都还没吃呢, 秦王就兴冲冲地跑到他家了,把房玄龄吓一跳,以为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大事了。
“玄龄~”
玄龄是房乔的字,显然两个字比较顺口,所以李世民一向叫他的字。
“殿下。”房玄龄急匆匆迎出去,拱手道, “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李世民跟剥玉米似的剥掉孩子襁褓, 兴高采烈地炫耀, “看我家政儿, 好看不?”
房玄龄莫名其妙, 但很宠他家秦王, 顺着李世民的话就去看孩子。
小宝宝都没睡醒,趴在父亲胸口, 小手握成拳状, 虚虚地搭在脸颊边,只能看见半张红扑扑的侧脸。
头发乌黑发亮, 睫毛密密长长, 脸颊圆润得像鼓起来的苹果, 唇瓣是婴幼儿独属的那种水润红嫩, 调胭脂都调不出这么恰到好处的颜色。
虽没看到整张脸, 但委实非常标致, 比画上的神仙童子还灵秀。
“公子隽美, 世所罕见。”房玄龄好脾气地笑了笑, 请秦王进去。
“你忙吧,我就不进去了。”
房玄龄心道我忙什么,我不都忙你吗?
李世民封秦王的时候,也被封了尚书令,是三省的最高长官之一,但他在外领兵好几个月,尚书省的权力至少有一半在副职尚书仆射裴寂那里。
裴寂是李渊死党,关系亲到就差同吃同睡了。
而秦王府内部,除了长孙无忌地位最特殊外,内政基本都由房玄龄过手。
相处越久,李世民和房玄龄两人关系也就越好。
秦王这次纯粹是来炫娃的,炫完就准备走,房玄龄连忙留住他。
“殿下稍待,臣正好有事要说。”
“什么事?”
李世民抱着娃,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
“最近秦王府外放出去的官员是不是太多了些?”房玄龄委婉地指出,“东宫可没放出去这么多。”
“父皇的意思,我有什么办法?”李世民直白地戳破窗户纸,“府里的人才太多了,自然惹眼。”
李渊这个人吧,就这样。
大唐初建,地方官员本就很缺,随着战线推进,多出来的领土也需要经营,那这些人从哪儿来,自然就需要从长安派出去一些。
这其中,因为秦王府的人才最多,被打包发出去的也最多。
连杜如晦都差点被派出去,还是房玄龄保举,李世民特别要求,才把杜如晦留下的。
可能也是怕秦王一系不高兴,这次打完薛举父子,李渊就升李世民为太尉,陕东道行台尚书令,把陕东道那边都给李世民了。
陕东道包括潼关以东的大部分中原地区,是最富庶也最重要的,核心区域是洛阳,这时候还在王世充手里,封给李世民纯属画大饼。
“所以殿下近来都不怎么出门了?”房玄龄明了。
李世民从容而笑:“我在家专心养孩子,不是很好吗?”
“韬光晦迹,的确很好。”房玄龄赞同。
“玄龄怎么知道我要去见如晦?”李世民笑眯眯。
“现在吗?”
“不,如晦住得远,我打算先去李靖家转一圈看看老虎。”
“?”房玄龄带着问号,“李药师家跟杜曲根本不顺路吧?”
“没关系,我时间多得很,马跑得也快。玄龄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就走了。”
李世民乐呵呵地捏住孩子的小手,跟使唤招财猫似的,摇摆摇摆,挥挥手就溜了。
房玄龄的夫人茶都还没煮好,茫然地走过来问:“秦王殿下是来做什么的?”
房玄龄都不确定了,喃喃道:“大概,真的是来炫耀孩子的?”
不到半个时辰,这场面就在李靖家重复上演。
唯一不同的是,政崽醒了。
一天十二个时辰,孩子至少要睡掉一半,醒来时往往要先发会呆,慢吞吞左右看看,感知一下什么时辰,在什么地方。
“阿耶?”幼崽艰难地睁开眼睛,还残留着迷糊的困意,试图开机,开机失败。
抬起一点点的脑袋重又倒进李世民怀里,手抓着一撮褐裘的毛毛,往里蹭了蹭。
“嘘……”李世民神神秘秘地示意孩子别说话。
政崽乖巧地合上嘴巴。
“药师~”李世民抱着崽崽来骚扰李靖。
李靖丢下自娱自乐的棋盘,整衣敛衽,不慌不忙地迎客奉茶。
“殿下亲自登门,可是有要事相商?”
红拂煮茶时,不经意间对上一双琥珀色大眼睛,迷迷瞪瞪的,还泛着潋滟的水光,她不禁多看了两眼。
“要事,当然有了。”李世民坐下来,一本正经地乐道,“给你看看我家政儿。”
李靖哭笑不得,所有的心理准备都被这句话冲得七零八落,放松是放松了,但也放得太松了。
“恭贺殿下喜得贵子。公子降生已满一月,府上可要办宴?”
“原本是想办的。”李世民郁闷道,“只是大哥家长子出生时,战事未平,一切从简,王妃就说那我们也不办了。”
为此,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觉得亏欠政崽,准备了好多礼物给孩子,以作补偿。
政崽自己倒是无所谓,比起招来吵吵嚷嚷的一群人,他更乐意有更多自己的时间。
“王妃所虑极是。”李靖颔首,“殿下若觉遗憾,明年公子周岁再大办,也未尝不可。”
“明年?”李世民摇头,把政崽放腿上坐着,无奈道,“明年还有硬仗要打。北有刘武周,南有萧铣,哪还有空闲?”
李世民叹了口气,政崽跟着叹了口气。
李靖颇为惊奇,悄悄观察这孩子。
幼崽察觉到有人看他,抬头与李靖对望,礼貌地向他一笑。
“哎呀,他还会笑呢。”红拂啧啧称奇。
这话说的,好像她看见的不是个活生生的孩子,而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小动物小玩偶似的。
李世民都听乐了。
“乱世多艰,公子长大了会体谅殿下的。”李靖干巴巴地安慰。
其实不用长大,早熟的小朋友现在就已经非常体谅父亲了。
没有亲临战场的人很难体会,那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生死一线的毛骨悚然,也很难想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是何等艰难。
政崽的启蒙,就是从战场开始的。
漫天的血色,不仅萦绕在李世民刀锋,也沾染了幼崽脚边的泥土。
李世民最爱的战马之一特勒骠,就差点死在浅水原。
只是一匹马而已。嬴政私心里觉得,马与刀没什么不同,不过是使用的工具,折损了就换一匹,好用就行。
但是当李世民战后抱着受伤的特勒骠飙泪时,灵力耗尽的幼崽实在看不下去,硬是透支自己,勉强搓出点灵力,覆盖在大胖马的伤口上,给它续了命。
结果就是他昏昏沉沉睡了好几天,都没有提起精神。
期间嬴政还开了飞行模式,坚决不要连接特勒骠的蓝牙,也绝对不要和一匹马共感。
谁想体会受伤的战马是什么感受?
不要不要,绝对不要!
好在这是有时限的,那大胖马伤好以后,和嬴政就没什么关系了。
——除了每次见到政崽,都跟吃了兴奋剂似的,一个劲地拿头蹭他,叼他的衣摆,试图用舌头把崽嗦成芒果核,吃草料的时候都要吃一口看崽一眼,再吃一口再看一眼,甚至还挑出最鲜美可口的那部分,殷切地送给崽崽,试图哄幼崽高兴。
李世民大笑,故意天天抱崽过去,捏捏幼崽板起来的脸,把孩子送到特勒骠面前。
他太乐意看孩子和自己熟悉的一切互动了,特别有意思。
回到现在,政崽的小手和帽子作斗争,想把闷热的帽子扯下来。
他刚扯完,李世民就把帽子拿走,重新给他戴上去。
他不想戴这个,好热的,他是龙,他又不怕冷。
政崽用眼神表示怨念,头摇了又摇。
“不想戴?”李世民了然。
“嗯。”幼崽嗯完,想起还有外人在,只好收敛自己,乖巧坐好。
殊不知,越是通人性,才显得越反常。
红拂倒茶的手都顿住了,迟疑地自言自语:“满月的婴孩就能听懂人言了……吗?”
李靖圆场:“天赋异禀,总是有的。”
李世民笑而不语,一点也不怕李靖会说什么不利于他的话。
李靖如今的处境不尴不尬,他曾经因为举报李渊谋反而被李渊记恨,长安落入李家手的时候,李靖被俘,差一点就被李渊杀了。
还是李世民求情,李靖才捡回一条命,现在在秦王的幕府做三卫郎,几乎算不受重用的边缘人物。
但李世民知道,李靖不会一直边缘下去,只要给他一个机会,立功近在眼前。
“萧铣盘踞江陵,父亲若派药师去平,药师可有胜算?”
李世民接过红拂奉的茶,客气地微微点头,随口问道。
李靖面色肃然,郑重以待:“这取决于主帅是谁。”
是的,李渊不可能委任李靖为主帅,他信不过李靖。
信不过,但又得用,那主帅当然就得让自己人上,压制和拿走李靖可能会立的功劳。
“依我看,要么是李孝恭,要么是李神通。”李世民如孩子的愿,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手边,顺便揉了揉小孩被帽子压平的顺毛。
李孝恭是李世民堂兄,李神通是李世民堂叔,都是李虎的后代,同气连枝。
“如此说来……”李靖沉吟。
“药师喜欢谁当你的主帅?”
“臣没有可挑选的余地。”李靖老老实实回答。
就是有点过于直接了。
“说说看嘛。”李世民笑道。
“若是非要选一个,臣希望是赵郡公。”李靖恭谨道。
“堂兄年轻,资历与功勋不及,也愿意放权下去,配给你做主帅确实很合适。”
两个大人和一个崽崽,都为之侧目。
李孝恭年轻?再年轻还能比李世民年轻?
这人老气横秋点评堂兄堂叔的时候,好像浑然忘了自己多大。
“可惜不是秦王殿下做药师的主帅。”红拂接了一句,“若是你们二位能联手,那必然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了。”
两大一小皆摇头。
大的不稀奇,小的因为这同步的动作,又吸引了李靖与红拂的注意。
政崽僵了僵,把上半身往后面一仰,像是坐不稳倒下去了。
李世民忍着笑,单手搂住装模作样的小宝宝。
装蠢也是有难度的,至少对嬴政来说是这样。
“父皇不会愿意让我与药师联手的。”李世民只简单说了这么一句。
政崽小小年纪,却已经在发愁,秦王府站得不够高,掣肘太多怎么办?要不等见了蒙毅问问他?
蒙毅信得过吗?
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反对的理由来。
那说明蒙毅还是信得过的,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兀自神游的幼崽,被狡黠的大人偷偷喂了口茶汤,登时皱起了小脸。
咽又不想咽,吐又不礼貌,留在口中只觉得味道很怪。
红拂看到了,忙递去一个空杯,道:“这茶汤里有姜和茱萸,怕是不能给孩子喝的。”
“是吗?”李世民略微心虚,继而给自己找补,“人间百味,早点给孩子尝尝,也没什么不好吧?”
李靖幽幽道:“王妃也这么认为吗?”
李世民瞬间败退,拿过空杯子,让幼崽把辛辣的茶汤吐出来。
就这么一会功夫,政崽已经勉强自己把辣汤咽了,小脸泛起通红,气鼓鼓地瞪着李世民。
一言不发,但骂得很脏了。
红拂无可奈何,匆匆拿来热水凉水和点心,犹豫不决:“我没带过这么小的孩子,不知道这时应该吃什么好……”
“饮凉水比较好吧?”李靖给了个靠谱的法子。
政崽就着李世民的手,含了口冷水缓冲一下刺激感,总算好些了。
但孩子的唇瓣好像更红了点。
李靖和红拂在心里指指点点,没敢说出来。
“小孩子这么娇弱的吗?”李世民嘀咕。
“殿下也是从孩子过来的,怎么都忘了?”红拂到底没忍住,当面蛐蛐了一句。
李世民尴尬地瞅瞅自家娃,政崽只给了他一个“你自己反省反省”的眼神。
“好吧,我以后会注意的。”
毕竟是第一个孩子,还以为崽崽与众不同可以随便折腾呢。
原来也会有像普通小孩一样的地方。
“药师家的山君在吗?”
“……在。”李靖顿觉不妙,却不好睁眼说瞎话,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
“那正好去看看。”李世民兴致勃勃。
敢情是来看老虎的。
李靖很想拒绝:“公子尚小,万一受了惊吓……”
“没事儿,他胆子大得很。”李世民言之凿凿,对小孩十足的信任。
政崽只是微笑,才没有把区区老虎放在眼里。
老虎算什么?又不是大妖怪。
“这……”李靖很为难。
李世民已经抱着孩子起身了,左顾右盼:“是不是在后院?我记得上回就是在后院看见的。”
红拂给李靖送去一个“他又来了,你不拦一下?”的眼神,李靖亦步亦趋,爱莫能助。
这也得拦得住啊?
秦王殿下那是拦得住的人吗?
一秒跟不上,人就蹿出去老远了,自来熟得不得了,在别人家跟自己家似的熟稔,随时随地反客为主,到处溜达。
“小心伤着公子。”李靖紧张道,“幼子容易受惊,还是不要上前——殿下!”
他话还没说完,李世民就已经到了,且兴高采烈地上手了。
那老虎只是用铁链锁着,都没有关进笼子里。李世民伸手的一刹那,李靖眼前一黑,万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养老虎。
“殿下小心!”
老虎今日还没喂食,嗅到陌生人味的时候警觉地龇了龇牙,发出被打扰的半声吼。
为什么是半声呢?因为后半声被近在咫尺的龙的气息逼了回去。
大老虎惊疑不定地四处看看,瞳孔放大,倒退着拉开距离,像一只受了惊吓的猫咪,连耳朵向后贴了。
正面一看,条纹黄色大猫没耳朵了,怪萌的。
至少李世民觉得很萌,笑容满面地和幼崽咬耳朵:“你看你看,可爱吧?”
可……爱吗?
红拂紧随其后,差点怀疑自己的审美。
政崽的眼睛眨都不眨,盯着飞机耳的大老虎看了看,挑剔地以气音道:“毛毛乱掉。”
回完这句话,政崽忽然想起自己不应该说话的,实在是父亲太善于引人对话了,不知不觉他就忘记了。
一不小心就暴露了。
好在李靖和红拂注意力都在老虎身上,生怕老虎发狂伤着父子俩,没留神崽崽的细语。
不过就算听到了,李靖也只会当作没听见。
“掉毛很正常。”李世民因为老虎紧急后退没摸着,淡定自若地上前两步,把老虎又逼退几步。
政崽趴在父亲脖颈处,偷偷说小话:“爪爪好黑,脏。”
李靖听没听到不知道,老虎应该是听到了。
大老虎震惊地低头看看硕大的爪子,还抬起来瞅了瞅,闻了闻,陷入一种被当面嫌弃的沮丧里。
“它要用爪子走路,肯定脏。”李世民为可怜的老虎辩解了一句。
“它不洗澡。”政崽皱起眉头,用眼神指指点点。
老虎遭受重大打击,整只虎都萎靡不振,退到墙角了,退无可退,就地趴下来,既不低吼,也不龇牙了。
它自闭了。
“老虎不能经常洗澡的,会生病,不是它不爱干净。”
李世民特意了解过养老虎的注意事项,可惜他是没机会养了,只能摸李靖家老虎解解馋。
李靖人麻了,不知道是该假装自己没听见秦王在自言自语,还是该假装没看见刚满月的小公子就会说话。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就当自己聋了又瞎了,什么都没看见,只尽职尽责地拦了拦:“还是别靠得太近,虎到底是虎,凶性未……除?”
李世民揪着老虎耳朵,帮忙把飞机耳立起来,顺手撸一把长尾巴,送到幼崽手里,忙里偷闲地问:“什么凶性?”
大猫躺平任撸,怂眉搭眼,看上去委屈巴巴的。
政崽还有点嫌老虎不干净呢,拈着金黄的尾巴尖,仿佛菜市场买菜一样挑挑拣拣指摘缺点为了还价,鸡蛋里挑骨头。
“腥。”政崽嗅了嗅,把尾巴推远一点。
“毕竟是虎嘛。”
“臭。”
“毕竟是虎啊。”
政崽把老虎尾巴一扔,向李世民伸出手。
孩子太爱干净怎么办?那只能帮崽崽洗洗手擦干净喽,还能咋办?
被李世民摸来摸去,又被政崽嫌来嫌去的大老虎,石化在了原地,十分悲怆。
呜呜呜,它不活了,怎么可以这么欺负老虎?
你是龙了不起啊?是龙就可以侮辱它的虎格吗?
政崽歪头看了老虎一眼,大老虎蔫了吧唧地趴倒,怂得很快,不需要任何心里挣扎。
做宠物还是做食物,虎虎自有选择。
别问,它自有它的节奏。
这操作把李靖都看愣了,寻思我养的也不是猫啊,怎么驯得服服帖帖的?
李世民人仗龙势,趁机把不敢动的大老虎撸了个爽。
回到马车上时,李世民特地留神,低声问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唔……”五感敏锐带来的负面影响就是味觉也比常人灵敏,那辛味也就随之放大,在政崽的嘴巴、喉咙和胃里徘徊不散。
李世民便觉后悔,小心翼翼地把崽斜抱在怀里,喂了两口煮热又放温的牛奶,很轻很轻地给他揉揉肚子。
好半晌之后,政崽才完全不气了,不打算回去再向母亲告状,控诉道:“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无忧怕冷,没有和这对精力旺盛的父子俩一起出门去水边吹风。她很清楚,以李世民的性格,不待到天黑是不会回家的,那她这骨头都能被冷风吹透了。
“下次肯定不这样了。”李世民举双手承诺。
“要先问我。”政崽严肃脸。
“一定先问你。”
“茶汤好难喝。”
“也不是都难喝。”李世民解释道,“除了碾碎的茶叶之外,放什么都是可以选择的。姜椒和茱萸这些都是辛烈之物,冬日入口,暖热生温……”
“难喝。”政崽坚持自己的想法,包子脸皱起。
“那可以不放这些。”李世民看他精神起来了,也放下心来,笑笑道,“盐、糖、奶、枣、花……总有你喜欢的口味,我们以后慢慢试。”
“可以放枣?”
“当然,等会就让素女做。”
素女入长安后,很顺利地接管了专为孩子准备的小厨房。
长孙无忧初见她时,惊得一愣一愣的,好奇问道:“如此仙娥,怎能让她做庖厨之事?是不是不妥当?”
素女酝酿很久,才鼓起勇气,尽量顺畅地回答:“我、我就是这么修行的……干活,攒功德……也、也不是什么仙娥……”
李世民看上了素女的螺壳,那里面空间很大,能装很多东西。
“可惜,若是能运军粮就好了。”
“不能的!”素女难得脱口而出这么一回,紧张地连连摇头,“我会被天雷劈死的。”
“这么严格?”李世民半信半疑。
但他到底不是个残酷的人,也就没有拿素女做实验,抢她的壳装粮草试试,看她到底会不会死。
素女战战兢兢了一段时间,发现雇主们都很好相处,没有人让她做多余的事,才安下心来。
能双赢,总归是最好的。
熟透的枣子蒸熟,碾成软绵绵的热食,放入牛奶和一点蜂蜜,用小火慢炖。
茶叶的底汤漫出清冽香气,在热气里滚开,混合着淡淡甜香,暖暖和和地散开。
政崽却忧郁地叹了口气。
李世民觉得他小小一人叹气的样子煞是可爱,忍不住笑了,夹着嗓子问:“怎么啦?好好的,叹什么气?”
“我没有忍住不说话。”政崽感觉自己做得不够好。
“我若是真想让你瞒住,便不该带你出门。”李世民安慰他,“在家待一两年,不见外人,不是更妥当吗?”
“那为什么没有呢?”政崽不解。
“对呀,为什么没有呢?”李世民学他说话,夹着夹着没夹住,悠悠道,“你生而不凡,总不能叫你装一辈子,那多辛苦。时时提防,处处小心,总怕暴露自己,也很累。”
政崽怔了怔,心下一定,追问道:“这样,没关系吗?”
“怎么说呢……”李世民沉吟,没有一句话说死,“凡事有利必有弊,没有你,我也会树大招风的,并且,已经在招了。”
李世民没有发现李渊对他的态度产生了微妙变化吗?
怎么可能呢?这都发现不了,还混什么中枢?
开战之前,李渊当然对他寄予厚望,全力支持他平薛举,因为薛举难打,长安寝食难安。
但是薛举死了,李世民灭了薛仁杲,他的势力土崩瓦解,长安安全了,疆域扩大到了有战略缓冲的地方,危机解除了。
那么解决危机的人,也就可以暂时按旁边放一放,让自己的亲戚朋友、妃嫔家人、前隋故交、宗室勋贵等等分一杯羹。
当然,李世民毕竟是李渊的儿子,他的待遇也不差,只是跟随李世民战场拼杀的将领们,往往屈居二线,比不过那些啥也没干的老臣。
点名裴寂。
有了这特别的孩子,不过是火上浇油罢了,但那火本就在燃,把孩子关家里又不能灭火。
“不必为我顾忌太多。长安稀奇古怪的事多了,也不差你一个。”李世民轻抚孩子的脸,顺便摸摸那角角的位置,“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是滥杀无辜,秦王府都能担下来。”
政崽被他摸得有点痒,小角“嘭”地冒出来,尾巴也跟着暴露。
幼崽怨念地瞪着李世民,把自己暴露的锅扣一半在父亲身上。
真是的,要不是父亲老引他说话,老引他显露真身,他也不会这么快就藏不住的。
太坏了这个人。
“比老虎的尾巴还软诶,果然还是我们政儿最好摸。”
听听这叫什么话?
他长尾巴不是为了给人摸的!
“政儿好香,来让耶耶亲亲~”
“啾啾啾”与“嘟嘟嘟”的奇怪声响不绝于耳,政崽扑腾扑腾,两只手都防不过来,肉乎乎的脸颊和小手上都是某人的口水。
甚至连角和尾巴上都有!
素女只低头搅拌她的枣茶,好像一个家用的做饭机器人。
政崽麻了,不得不想出一个正经的问题来打断李世民的啄木鸟般疯狂吸崽模式。
“药师,是阿耶的人?”
李世民还没来得及回答,马车陡然停住了,骏马受惊似的发出嘶鸣,急速转弯,又被车夫强行勒住,以防马车撞到什么人。
马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惯性之中,李世民护着政崽,素女护着她的汤锅。
“何事如此惊慌?”
作者有话说:
老虎:为我发声![裂开][爆哭]
政崽:哼,这只虎不爱干净。[白眼]这只阿耶毛手毛脚。[哦哦哦]唉,算了,原谅他了。[奶茶]
二凤:摸完崽崽摸老虎,今天也是开心的一天![摸头][撒花]
作者:明天上夹(一个榜单),得晚上11点才能更新,后天还是零点,也就是说,可以攒攒,两章连着看,中间只隔了一小时。
第24章 卖油的蘑菇和扶苏
秦王心中警觉, 不动声色地掀开车帘,向外探看。
政崽嗅到了一股妖气,连忙隐藏自己的角和尾巴, 若无其事地从李世民怀里冒出脑袋, 偷偷摸摸往外瞧。
素女依然在看火煮汤,对外面的一切不闻不问。
好在她护得及时,汤没有洒出来。
目光所及之处,人群震惊地后退,空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然后吃瓜的欲望又促使他们汇聚到一起, 七嘴八舌地发表议论。
马车被这乱象堵住了。
李世民不着急, 让车夫停靠在旁边, 给孩子戴上帽子, 整理襁褓, 敏捷地跳下了车, 连垫脚的东西都不需要。
这次政崽没有扒拉帽子,侧脸盯着那空圈看。
“殿下, 还是先别靠得太近。”亲卫拦了拦。
当然那肯定是拦不住的。
“出什么事了?”李世民大步流星向前走。
负责巡防治安的武候和绛骑还没到, 现场只有县尉带着两个卫士。
县尉见过李世民,拱手道:“秦王殿下。”
李世民匆匆点头, 直接问:“有狱案?”
“也不能说是狱案……”县尉迟疑着, 让开视野, “殿下你看了就知道了。”
李世民与政崽齐齐地望过去, 皆是一怔。
一个脑袋在地上滚了滚, 慌不择路地滚到李世民脚边。
亲卫们汗毛直竖, 纷纷拔刀护卫。
“不必惊慌, 只是一个人头而已。”李世民倒还冷静, 抬手捂住了崽崽看热闹的眼睛。
他一只手就足以盖住幼崽整张脸了,但事有蹊跷,政崽不怕什么人头,扒拉着他的手指,从指缝里偷看。
“此处地势平缓,也并没有风。”李世民感受了一下风向。
弓箭手对风最敏锐了。
“是的。”县尉肯定道。
“然,这个人头在动。”秦王指指地上的人头。
何止是在动?分明是如同迷路的比格犬,在地上疯狂摩擦滚动,就这两句话的功夫,人头已经绕着李世民和县尉兜了一圈了。
青天白日的,能在长安的大街上看见人头飙车,这说出去谁信啊?
政崽现在明白,为什么李世民说长安稀奇古怪的事太多了。
“是否有司南滚轮之类的机巧之物操控?”李世民试图用知识解构眼前这个现象。
“虽然某很想说是,但确实没有。”县尉幽了一默。
李世民默了默,不确定道:“不管怎么说,不能让它这样扰乱坊市,会吓到百姓的。”
“某也这么觉得。”县尉顺手从袖口掏出一张符纸,眼疾手快地把符纸贴到了人头上面。
那面目普通模糊的人头霎那间冒出白烟,化为一个白花花的头骨。
骨头与骨头之间,布满一嘟噜一嘟噜的白色菌菇,菌丝缠绕,密如蛛网。
失去人头作为掩盖之后,菌菇们仓皇失措,七手八脚地向不同方向逃窜,像一群被追赶的小鸡仔,惊惶不已。
它们一跑,围观群众也跟着尖叫躲避,喧喧嚷嚷的。
好吵。
政崽的耳朵都要被周遭的嘈杂声给污染了,他把灵力往头骨上一怼,逼迫那些跑来跑去散开的菌菇回到老巢。
不许再跑了!
政崽气势汹汹,悄悄变成竖瞳,冷酷地把菌菇逮捕归案,画灵为牢,不许它们乱蹿。
“救命……好可怕……我要回家……我再也不出来卖油了……”
菌菇们瑟瑟发抖,挤在一起,可怜巴巴地哆嗦着。
“怎么不跑了?”李世民看得稀奇,“这是什么?障眼法?不曾听说崔兄还长于此道。”
崔县尉谦逊地笑笑:“旁门左道罢了,偶尔能派上一点用场。”
“看起来像覃菌。”李世民随手拿了把亲卫的刀,斜斜地点向那头骨,“能砍吗?”
“如果是殿下你的话,自然能砍。”崔县尉不假思索。
“这么肯定?”李世民挑眉。
“不成气候的小精怪,连屠夫猎户都能随手驱逐,何况殿下你呢?”
“这么说来,此物并不凶险?”李世民问。
凶险肯定是不凶险的,就是叽哩哇啦地很吵。
偏偏这种叽叽咕咕的动静就像小动物的呱呱汪汪,李世民听不到,嬴政却听得到。
“呜哇……我要死了……”
“死前我能不能咬我自己一口,好想知道我是什么味。”
“真不该听那道士的话进长安城……这里好可怕……”
“不要靠近我啊刀,刀口只会损害我的味道!最美味的松蕈是绝不可以沾染刀腥的!”
政崽捂着耳朵,依然能听到这些杂音。
那不是言语,而是信息。
就像风送来花香,雨带来秋凉,冬天的雪花一落,空气里就会弥漫着独属于冬天的味道。
大人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这种事会记录吗?”李世民好奇,“我好像很少看到。”
“不瞒殿下,这种奇事自然口口相传的多,白纸黑字记下来再呈给上官,可能会被斥责愚昧。”崔县尉低声道,“非是有意隐瞒,只是没有拿得出手的人证物证,还是不要多此一举为好。”
“有道理。”李世民点点头,“那怎么处置呢?”
崔县尉试探着反问:“若是殿下你,会怎么处置呢?”
“先查查有没有命案。”李世民毫不犹豫,“杀人吃人的妖,绝不能留。”
“我不吃人!”
“谁要吃人?人那么难吃!”
“呸!难吃!呕……”
政崽烦了,在私聊频道怒斥它们:“闭嘴!”
频道内静音了三秒钟,然后炸了。
菌菇们没有手足但是无措,啊啊啊地叫个不停,缩成一团乱麻。
“他会说话!他也是妖怪!”
“你哪根菌丝看见他是妖怪?分明是龙好吧?”
“瞎说!那分明是个人!”
“我不是黄色的,我长得不好吃,不要吃我!”
政崽陷入深深的迷茫。
这种东西有必要成精吗?它成精干什么呢?
成为餐桌上一道会尖叫的菜?
还是在这样一个阳光温暖的上午,堵在大街上哭哭啼啼,袭击政崽的耳朵?
“没有血煞之气,想来没有害人。”崔县尉好心,从刀下留了菌子一命。
李世民跃跃欲试的刀锋,遗憾地收刀入鞘。
“县尉知晓内情?”
“谈不上知晓。”崔县尉让人把犯罪嫌疑菇的作案工具没收了,如实阐述道,“数日前,我听人议论说宣阳坊来了个卖油翁,卖的油成色非常好,又便宜又好吃,煮汤的时候只要放上一滴,整锅汤都十分鲜美……”
“有这回事?”李世民眼睛一亮,吃瓜吃得津津有味,“哪来的油这么好?”
“臣也觉得奇怪,就让家人去买了来。那油果然美味,鲜美可口,唇齿留香,而且只卖一文钱一升,比油坊都便宜。”
“这不符合常理。”李世民摇头,“油坊就是磨油的,他一个挑担串巷的,不大可能比油坊的油好,还比人便宜。这油又不是地里长的。”
“臣便找过来了。”崔县尉道,“原是想问问情况,结果这小妖胆小,油桶和扁担都不要了,见我就跑。它一跑,脑袋就掉了,才发现是个草人扎的。”[1]
李世民和政崽已经看到了正在流淌的油桶、横七竖八的扁担、缺了一角的旧草帽和穿着破烂布条的草人。
好穷的妖怪。
“那这油,到底是什么油?”李世民琢磨。
不能是那什么人体碎片吧?
也许就是因为这油来历不明,人头落地乱滚的景象也过于骇人,所以围观群众虽可惜那流在地上的油,却无人敢上前把油桶扶起来。
卖油翁是骷髅菌菇和稻草,谁知道那油桶和油是什么?
政崽用灵力控风,扼住菌菇的喉咙。
“再吵就把你吃掉!”
这个凶巴巴的威胁若是李世民听见会觉得可爱极了,但是小菌菇不觉得。
妖吃妖,就像大鱼吃小鱼,是司空见惯的事。
菌菇小妖瞬间安静如没电的手机。
政崽的世界安静了,他很满意。
“若是没有作恶的小妖怪……”李世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执法有一天还要执到妖怪头上,这多离谱。
“如何?”崔县尉隐含期待地问。
李世民意识到了对方的态度,更慎重了些。
“以前这样的妖事,有人管吗?我是说,妖怪们有妖管吗?”
“有些地方存在妖王。”崔县尉透露,“妖王们的规矩也各不相同,安心修炼不问世事者有之,祸害百姓索要童男童女为食者亦有之,不可一概而论。”
“那长安……”
“天子脚下,自然没有妖王。”崔县尉直言不讳,“殿下大可放心。”
政崽伸出手,像向日葵一样招摇。
幼崽在人前没这么好动,李世民看见了就知道孩子有话要说。
他把小孩抱得高了点,让团子能趴在耳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嬴政想起了这句话,便借着帽子的遮掩,小声说了出来。
李世民微微而笑,赞同这个自古以来的道理。
他随即道:“查清此妖的来历,登记在册,嘱咐它依律法行事,否则便依律处置。”
崔县尉怔忪道:“依……律?”
“自然。它都入长安卖油了,什么身份,家住哪里,多大年岁,没有籍帐和过所是怎么进的城门,都得查探清楚。如果清清白白,那油也干净,就给它补个籍帐过所。”
李世民思考得很全面。
崔县尉一阵茫然:“给妖怪,补籍帐过所?”
籍帐与过所,就是户籍证明和通行证,当年商鞅就是因为逃亡路上没有这个住不了酒店,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
强调和完善这项政策,还是商鞅自己变法的成果。
“当然它缺乏过所就卖油这件事,本身是有违律令的,当罚则罚,不可包庇。”李世民补充了一下。
崔县尉盘了会秦王的逻辑,发现居然毫无问题,和他自个平常查案抓捕是差不多的流程,只是没有说得更细。
“不将妖怪打入监牢、罚为城旦、流放上郡或者百越吗?”崔县尉诧异。
为什么听起来好耳熟?政崽莫名地想。
哦,蒙恬就在上郡,蒙毅说过。
“啊?”李世民也愣,“那么严吗?”
崔县尉也愣,连忙找补:“这……处理妖事,原也并无章法,殿下说如何便如何好了。”
“我也不大懂这个……”李世民迟疑,“总之先抓起来查清楚吧。有结果了知会我一声。”
“臣一定尽快查清。”崔县尉答应得很爽快。
李世民知道他断案分明,声名不错,也就没有多叮嘱,带着孩子回车上。
很快,忧伤的蘑菇们被抓走了,地面清理干净,武候也赶了过来,接下来就不需要李世民插手了。
秦王放下了车窗的帘子,为崽崽扯了扯帽檐,露出孩子明亮的眼睛。
“你好像有话要跟我说?”
“嗯。”政崽点头,“那个人叫什么?”
“哪个人?”李世民逗他。
“你叫他’崔兄‘。”
“是万年县的县尉,断案素来不错。”李世民笑道,“他叫崔珏。”
“崔珏……”政崽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
“怎么?”
“这个人,有问题。”政崽严肃脸。
“我也觉得有问题。”李世民笑意更深,鼓励道,“你先说说,你觉得有什么问题?看看跟我想的一不一样?”
“他身上很黑。”政崽试图用李世民能理解的表达方式,阐述崔珏的情况。
“黑?”李世民没听懂,“他肤色不黑,衣服也不是黑色。”
“不是这个。”政崽张开双手,一起画出一个椭圆。
“这是什么,瓜?”
“不是。”政崽两只小手握住拳头,再双双张开,像一闪一闪的花花。
“花?光?灯?蜡烛?”李世民乱七八糟地猜测。
政崽急了,左看看右看看,目光落到素女身上。
素女正在掀锅盖,热气腾腾地弥漫开,被他这么一注视,顿时一抖。
别跟我说话,别看我,我不存在……她翻来覆去地默念。
还好政崽确实没多看她,而是指了指那散开的雾气。
“崔珏,他是黑的。”
“什么样的人是黑的?”李世民努力理解,“除了他以外,你还见过谁吗?”
政崽苦思冥想,忽而灵光一闪:“黑无常!崔珏,比无常还黑。”
“无常?”李世民轻微地吸口气,“地府的那个?”
“对!阿耶好聪明!”政崽学他夸自己那样夸回去。
“但崔珏是人。”李世民提出疑问,“今日阳光很亮,他的影子很清晰。”
政崽摇头:“可他看起来,就是很像无常。”
素女旁听到现在,在心里酝酿了又酝酿,才小声开口:“活人也可以在地府任职。”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她。
素女压力很大,硬着头皮继续道:“地府一直很缺人手,到处找鬼干活,妖精和活人都要。”
李世民大开眼界:“还能这样?我还以为只有鬼魂能入地府。孙神医当时说七月十五阴气重,人与鬼不能久待。”
“需得过地府的科程,不然会折寿。”素女终于解释完了,悄悄松口气。
“那就是说,崔珏白天当县尉,晚上还得去地府任职。”李世民感叹,“也不容易。”
一人打两份工,妥妥007。
比牛头马面还牛马。
政崽拉拉李世民的袖子,好奇道:“阿耶发现了什么?”
“我虽不了解这些奇闻异事,但也有类似的发现。”李世民道,“崔珏很了解妖怪的旧事。”
“因为他说了怎么处理?”政崽疑问,“不可以是建议吗?”
“他说罚为城旦,流放上郡,但上郡早在大业三年就改为鄜城郡了,城旦这种刑罚也至少废除三十载了。”
李世民说完,嘀咕了句,“怎么感觉他脱口而出的,那么像秦朝的律法?”
政崽耳尖,马上道:“秦朝怎么了?”
“没什么,也许是我想多了。”
政崽没有琢磨很久,就被素女做的漂亮饭吸引了。
其实他在家吃过了来着,长孙无忧总不可能让他们饿着出门。但小孩子得少吃多餐,所以素女针对政崽的口味,做了香香淡淡的餐食,蜂蜜只放了小半勺,更多的是枣泥本身的甜味。
热乎乎的甜味奶枣茶比古古怪怪的咸辣味茶汤好喝多了,更符合孩子的喜好。
出城门时,政崽特意看了眼城门上的时尚装饰椒图,那家伙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对称地瞪大双眼,张着嘴衔环。
蒙毅不是说椒图爱睡觉吗?
这是在睁眼睡觉?
它是两只吗?还是同一只的分/身?
幼崽趴在车窗边,下巴垫在手背上,一直看着椒图。
马车辚辚而动,李世民稳住孩子的身形,也随着崽崽的眼神望过去,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
“在看什么?”
“椒图,在睡觉。”
“椒图?”李世民定睛观察城门。
两只大脑袋大眼睛的椒图依然一动不动,任由他们看。
“它们是活的?”李世民一惊。
“嗯。”政崽有感觉。
李世民心觉奇妙,长安这个他很熟悉的地方,竟然藏着很多奇奇怪怪的秘密,连这种城门上的神兽装饰,居然都是真的。
那皇宫门上的神兽呢?屋檐的脊兽呢?
它们都起了什么作用?可以沟通吗?
可以……拉拢吗?
他想得很多,但却没有干扰孩子单纯的观看,只护着他,别撞到车窗。
同样的流程在杜如晦家再过一遍,恰巧杜如晦休沐,就跟他们一起游玩去了。
政崽静悄悄地打量这个人,像进入新环境的猫咪观察陌生来客。
杜如晦三十来岁,看上去家世很好,风神俊朗,住在家族聚居地。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
这地方人称杜曲,有些年代了,屋舍俨然,往来车辆不少,不时停下来和李世民杜如晦寒暄几句。
政崽听得有点不耐烦了,他是出来钓鱼的,结果父亲认识的人也太多了,路过的狗都要打声招呼。
真是够啦!大人们怎么都这么爱社交?
政崽忍了又忍,等到李世民和第九个过客聊起谁家门前一棵大树长得特别好看时,终于忍不了了,拽了拽父亲的袖子。
李世民随之低头,看见幼崽鼓起的脸,幽怨中带着催促地盯着他。
还没好吗?政崽无声地表示。
李世民忍俊不禁,迅速结束话题,一路上再不停下,径直往目的地而去。
“小公子倒是很有灵性。”杜如晦啧啧称奇,“如果不是知道公子刚满月,某定会以为公子已过了半岁。”
“半岁的孩子要更高更重些吧?”李世民笑眯眯。
“这是自然。”
政崽唯一符合年龄的地方,可能就是他的身高体重了,也就十斤左右,还比不过很多猫猫卡车。
李世民抱他一点压力都没有,拎起来就走。
“我许久不曾过来了,最近皇子陂垂钓者多吗?”
“很少。”
“为何?”李世民不解,“虽已入冬,但天朗气清,并不是很冷。”
“与天气无关,听说是闹鬼。”
李世民与政崽皆是一愣,说不出的微妙。
怎么出个门又是妖又是鬼的,这是什么运气?
“闹鬼?”
“某听人说,竹林里常有琴音,弦哀声促,婉转清幽,但有人循着琴声去找,却从来找不到操琴的人。久而久之,来皇子陂玩乐的人就少了。”杜如晦解释道。
“还有这种事。”李世民顿时好奇,“那琴声好听吗?”
杜如晦不由笑了:“殿下听完此事,想的却是琴音?”
“这鬼又不是我害的,即便他想报仇,也不该找我。我怕什么?”李世民理直气壮。
“还是殿下豁达。”
“何况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这大白天的,鬼遇到我,该怕的也该是鬼。”
“某也是这么想的,才敢跟着殿下一道。”
“不过……”李世民道,“我一直都不明白,这皇子陂葬的究竟是哪位皇子。”
杜如晦温声道:“众说纷纭,殿下以为呢?”
“母亲以前说是秦代的皇子,我觉得很奇怪,秦代哪来的’皇子‘?明明只有公子。”
政崽猛然抬头,嘴唇动了动,有很多话想问,但碍于杜如晦在,又不好问出口。
“你说吧,如晦不是外人。”李世民压根没打算对内隐瞒。
“秦代的皇子,葬在皇子陂?”政崽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笑不太出来。
杜如晦听他开口,倒抽了一口气,一瞬间千头万绪。
公子会说话?
这不可能是满月的婴儿!
难不成是殿下的私……不不不,王妃和善大度,殿下没必要隐瞒这个,如果是其他女子生的,直接放名下养就是了,谁在乎这个?
长得这么隽秀,眉目如画,一看就是挑秦王和王妃的优点长的,肯定是他们的孩子,那更没必要瞒报年龄了,图什么?
所以真的是天赋异禀?
竟然有这种事?
殿下真不把他当外人,这么随随便便就透露了……
李世民注意到了杜如晦的纠结,但没管,反正杜如晦会自我消化,脑筋转得快,人也聪明。
“传言是这样,也不知真假。”
“秦代的皇子……”嬴政嘀咕着,“会是谁呢?”
“有人说是昭襄王的悼太子,死在魏国,后来迎回葬在此处;也有人说是那位自杀的公子扶苏,后来被敛尸安葬了。[2]”李世民的口吻很平淡,嬴政听得却不是滋味。
“公子……扶苏……”
短短四个字,隔着遥远漫长的时光,让懵懂的孩子闷闷不乐起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因何而不乐。
“不大可能是扶苏公子。”杜如晦已然平静了下来,镇定地接话。
“为什么?”政崽马上侧过脸去看他。
“扶苏公子自刎于上郡,而后二世胡亥继位,杀尽亲族,兄弟姊妹无一幸免,不过几年就葬送了秦王朝。天下烽烟四起,战乱不休,谁能去上郡带回公子扶苏的尸骨呢?”
“!!!”
杜如晦绝想不到,那么久之前的一小段历史,给了政崽多么大的冲击。
幼崽心里不大舒服,宛如睡得正香时被二十斤的胖猫压住了胸口,闷得有点喘不过气。
他一头扎进李世民怀里,半晌都没有动弹。
“怎么?吓到啦?”李世民哑然失笑,伸手搂住孩子的后腰,摸摸头毛,安慰道,“那都是陈年旧事了,与我们并不相干。”
如果真的不相干就好了。
政崽已经意识到,会让他产生这么浓烈的情绪波动的,多半是前世的故人。
扶苏,是他的什么人呢?
皇子陂真的是扶苏埋骨的地方吗?
倘若是,那扶苏转世了吗?
他们,还会像他与蒙毅那样重逢吗?
一时之间,嬴政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1]蘑菇卖油的故事改编自《酉阳杂俎》。
[2]来自一些皇子陂的县志考证和传说,可信度存疑。如《长安志》记载:”秦葬皇子,起冢于陂之北原,故曰皇子陂。”
第25章 扶苏大为震撼
小半个时辰后, 大片大片的竹林近在眼前。马车自竹林间穿过,有瑟瑟的风迎面吹来,竹海便荡起深绿的波涛。
“没听到什么琴音嘛。”李世民略有遗憾。
“许是看到殿下来了, 就躲起来了。”杜如晦玩笑道。
马车停在了水边的凉亭下, 少顷,这四面透风的亭子就被帘幕和屏风围了起来,小火炉置于席边,桌案与棋盘都摆开。
灿金的阳光洒在碧水上,波光粼粼,隐约可以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
到底还是孩子, 政崽从父亲怀里滑下来, 把思虑抛之脑后, 兴冲冲地跑到水边寻觅钓鱼点去了。
李世民跟了他一会, 怕孩子脚滑掉进水里, 嘴上叮嘱着:“慢一点, 小心。”
政崽很诧异,眨巴眨巴眼睛:“小心什么?”
“小心……水?”李世民说完, 忽然想起崽崽的本体, 自己都乐了。
政崽仰头瞅着他,撇了撇嘴, 叉腰咕哝:“我还需要小心水?”
水小心他还差不多!
“那小心石头。”李世民马上改口, “岸边石头可多了, 万一磕着碰着, 可是很疼的。”
他总觉得孩子还太小, 走路不太稳当。政崽走到哪, 他就跟到哪, 聚精会神地关注孩子脚下。
政崽很细心, 低头专心看路,越是凹凸不平的地方,走得越缓慢,看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仿佛摇摇摆摆的小企鹅。
李世民不放心:“要不我抱你吧?”
“我可以自己走的。”政崽坚持。
“好吧。”
十几步之后,政崽左顾右盼,总算选好了一处坡度很小、风也徐徐的地方。
席子垫子胡床钓具全都铺开,就等着秦王府的小公子大显身手了。
李世民眉眼带笑,给孩子卷起袖子,戏谑道:“水已经开始煮了,就是不知道今天阿耶能不能吃到政儿钓的鱼。”
“没问题的。”政崽信心满满。
李世民刚要坐下来,政崽就推他走,认真道:“你在这里,会影响鱼儿上钩的。”
“我吗?”李世民吃惊地指指自己。
“嗯。”政崽一本正经。
“那我去亭子里?”
“嗯嗯。”政崽催他离场。
李世民一步三回头,交代素女和侍卫注意公子的安全,恋恋不舍地去找杜如晦下棋了。
政崽充满期待地抛出上好鱼饵的鱼线,差点因为一个前倾重心不稳而栽倒。
李世民刚坐下,惊得跳起来,还好素女手快,出手揽住幼崽的的上半身,才没让他趴地上。
杜如晦看出了一头冷汗,不禁道:“殿下也真放心,竟让这么小的公子独自垂钓?”
“这不是,天赋异禀吗?”李世民为自己辩解,“政儿不是寻常的孩子,他有他的想法。”
“万一失足……”
“你看看就知道了。”李世民没有过多解释。
在场的人里,没有比政崽和素女更善于水性的了吧?
一个龙,一个螺,还能被水淹到?那是何等的笑话。
政崽盯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鱼,开始幻想是烤着吃还是煮成汤。他双手托腮,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李世民越看越想笑,尤其那圆圆的小胖脸搭配幼幼短短的手指,可爱得不得了。
他光顾着看崽,棋子放得心不在焉,杜如晦也就哄着他家秦王玩,跟着放水乱下,不在乎什么输赢。
一时之间,倒也其乐融融。
直到崽崽第一次拉竿,钓上来一个奇怪的东西。
政崽和素女同时“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
素女怕孩子的手没力气,光顾着提竿再前倾摔倒,顺手帮忙托住钓竿,同时暗暗警惕,随时准备出手策应。
鱼竿垂下的白线在水面上接连颤抖,振起小范围的涟漪,层层外扩。
政崽很兴奋,以为鱼儿上钩了,但他攥住钓竿使劲抬高一扯,那被拉扯出水面的却不是鱼。
“什么东西?”政崽瞬间茫然起来。
“瞧着像锦囊。”素女小声回答,帮他拉起丝线,把勾住的渔获取下来。
“没有鱼吗?”政崽好失望,脸上的笑容一收,瘪了瘪嘴。
“没有。但锦囊里似乎有东西。”素女甩了甩湿淋淋的锦囊,攥了一把饱和的水分。
“东西?”政崽一头雾水,接过锦囊就往李世民那边跑。
“小心脚下。”李世民把手里的棋子一扔,精准地丢回棋盒里,大步去迎。
幼崽哒哒哒,人不大脚步声却很重,像匹小马驹,跑出了一种忙碌又热闹的感觉。
“阿耶!”
他努力把手举得高高的,踮起脚尖,将带着水汽的锦囊送给李世民。
李世民好奇地打开,取出一块圆形的玉来。
围观的大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惊讶的声音。
小朋友不明白他们在惊讶什么,仰着脸,懵懵懂懂地问:“怎么啦?”
“这玉看上去很珍贵。”
以李世民的身份来说,他觉得珍贵,那是真的很稀有了。
阳光穿透这雪白的玉佩,轻轻一晃动,晶莹剔透的冰雪霎时间就转换了颜色,变成一汪清泉,碧莹莹的,绿得鲜活,青翠欲滴。
继续转动,继续变色,犹如烟笼月潭,波光潋滟。放在光下是一个色,置于暗处又是另一个色,正看与侧视也变幻多姿,清透至极,美玉无瑕。
“公子竟钓上了一个宝贝。”杜如晦不得不为之惊叹,“某还从未见过成色这么好的玉。”
政崽嘟着嘴,并不觉得高兴。
他要钓的是鱼,又不是玉。
“政儿。”李世民正色,“这玉也许是别人落在水里的,阿耶派人去问问,如果找到了失主就还给人家。如何?”
他征求着孩子的意见。
“哦,好。”政崽不在意这个,“那我去钓鱼啦。”
他摆摆手,完成了任务似的,吧嗒吧嗒地跑掉了。
杜如晦却道:“这么贵重的美玉,定会有人冒领的。”
“那就先放其他的布袋里,问清楚认领的人,锦囊何样,玉又何样,来自何处……”李世民细细叮嘱身边的人,把玉交了出去。
杜如晦感叹:“殿下的人品,委实比玉还贵重。”
“别急着夸我,若是无人认领,我可就昧下了。”李世民笑道。
“人之常情。”杜如晦可不迂腐,“某未曾听说有人在此失落美玉,兴许是找不到失主的。”
这么好的玉,丢了总该有点动静吧?杜如晦就住附近,家族那么多人,愣是一点动静没听到。
两人正琢磨这事呢,孩子那边又有浪起了。
“哗啦啦”这次水声更大,政崽甚至拉不动。
旁边的侍卫都赶来帮忙,齐心协力地帮小公子拉扯上岸,钓竿都弯成一道小桥了,累得仿佛随时能折断。
李世民兴致勃勃地看过去:“是一条大鱼吗?”
大是挺大,但还不是鱼。
所有人看着被拖上岸的盒子,一起傻了眼。
这玩意儿沉沉的,政崽竟抱不动。
侍卫把盒子呈给李世民,幼崽也跟着跑过去,巴巴地瞅着。
李世民两只手捞起政崽的翅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让小孩可以看得更清楚。
“鱼在里面吗?”小朋友自有他童真的幻想。
盒子里就该有鱼,因为盒子在水里。
“这漆盒密不透风,不像有鱼的样子。”李世民打破了孩子的甜蜜想象。
政崽发出了失望的叹气声。
“这是螺钿的工艺。”杜如晦仔细辨别道,“华彩辉煌,似是砗磲的碎片打磨镶嵌的。”
“要是卖珠玉的都用这么漂亮的盒子,那可以理解’买椟还珠‘了。”李世民幽默道。
等盒子打开,温润的虹彩扑面而来,众人不由为之屏息。
只见上百颗珍珠挨挨挤挤,个个饱满光滑,圆润皎洁,看不出一点生长纹,更没有任何斑斑点点、磕磕碰碰,浑然天成一般。
细腻的柔光从珍珠内部往外散发,彼此辉映,犹如月光凝聚成形,摄人心魄。
在这个还没有人工养珠的时代(鲛人:???),这真是价值连城了。
“这……”杜如晦张口结舌,“莫不是炀帝所留?”
他下意识把这种美丽华贵到奢侈的东西,和杨广联系上了。
李世民想了想,没想出所以然来,不确定道:“我没有在炀帝身边做过近臣,倒不知道他会不会有……”
“这是鲛珠吗?”政崽想起在骊山时蒙毅说的话。
“鲛珠?”李世民也算跟着孩子长见识了,拿不准是不是,“我还以为只是传说。”
杜如晦心中一动,模糊地认识到公子虽然年幼,却好像有一些非同常人的认知。
因为李世民很自然地顺着崽崽随口的说辞开始思考了,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异想天开。
“这种宝物,实在不可能是不小心遗失的了。”杜如晦建议,“殿下还是留着吧。”
这么大这么重这么贵一盒子,得多不小心才能掉河里?
再联系到刚刚的锦囊美玉,李世民便猜测:“会不会是炀帝近臣投水私藏的?闹鬼也是故意传出的风声,好来寻宝?”
杨广刚死没多久,炀帝这个谥号还是李渊今年给他加的。
此人活着的时候穷奢极欲,征调两百多万农夫,十个月速成紫微城,宫殿的梁柱都是名贵木材,地面铺着玉石,墙壁镶嵌珠宝,花园全是奇花异草,把自己享乐的地方打造得跟神仙一样。[1]
但这里是长安,不是洛阳。若是要藏,还是藏在洛阳更方便吧?
两人没想出结果,政崽还惦记着他的鱼,从李世民臂弯滑下去,duang地一下落地,又跑回他的钓点了。
珍珠再好看,也不能吃,小孩只看了两眼,就继续忙活去,誓要钓上来一条大大的鱼,给李世民看看,再带回家给母亲看看。
一想到可以拎着大鱼炫耀,小朋友就提前乐开了花。他使劲甩抛竿甩线,乖乖坐好,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
李世民忍不住笑意:“他今日分外开心。”
“公子平日没有这么活泼吗?”
“其实也有,只是……”
只是从高墌城降生以来,到一路回长安,以及这人来人往的一个月,孩子总有太多不得已之时,得努力保持安静,不能自由活动。
他才那么小,就受了好多委屈,李世民并不想让孩子一直委屈下去。
活泼一点多好,多可爱。
当第三次拉竿拉上来一个箱子的时候,所有人都麻了。
已经没人惊讶了。一而再,再而三,还有什么可惊讶的?
“这次又是什么?”李世民朗声问。
政崽气哼哼地把钓竿一摔,小手都因为用力攥紧钓竿而发红。
他跑起来的声音更大了,每一步都像在发泄怒火。
噔噔噔,孩子的眼睛都气红了,看起来要跟谁吵一架。
李世民连忙把孩子抱起来,亲亲小脸,轻轻拍背,哄道:“不要生气啦,别人想钓这么多宝贝都钓不到呢。”
政崽一头撞进他怀里,气不过:“可我答应阿娘,要钓鱼回家的。”
这声音听起来快哭了,湿漉漉的。
“这才两刻钟,咱们不着急,慢慢钓。”李世民一跟孩子说话,不自觉就夹起来了,耐着性子哄啊哄,“钓鱼就是这样的啦,一坐坐一天却没钓上一条鱼,也是常有的事。对吧,如晦?”
李世民向杜如晦挤挤眼睛。
杜如晦对答如流:“是这样,公子不必介怀。”
“看,如晦也这么说,所以不要太在意啦。”
“会一天都钓不上一条鱼?”幼崽大惊失色,像看到了自己惨淡的未来。
“不不不,没这回事,我们运气不会这么差的。”李世民立即反驳。
幼崽嘴巴一撅,扭头刀了一眼水里拖上来的箱子。
要不是侍卫帮忙,这东西他得恢复原形才能拉出水。
不过,那么细的宝宝钓具,竟能带动这么大箱子,也真的很离谱了。
“是沉香木?”李世民猜测。
这箱子比政崽都大,水珠不停地从箱面滑下去,表面犹如荷叶一般滑溜溜的质感,很快就显得干爽起来。
因为没有上锁,很容易就打开了,里面的东西竟一点也没湿。
一匹匹卷起来的丝缎映入眼帘,苍青柘黄朱红绛紫暗金,以及不在少数的玄色,低调奢华,饱和度都不高,织绣着云水星辰等暗纹。
政崽被这些布料吸引了几秒目光,但依然很不高兴,并且因为怀疑是蒙毅干的,而更气了。
好可恶!
怎么可以打扰他钓鱼?
蒙毅你给我等着!
幼崽把头一转,闭上眼睛,砸进李世民臂弯里不乱动了。
“公子困了?”杜如晦低声。
“好像是,小孩都爱睡觉。”李世民放缓语气,环抱着孩子的肩背,像抱着一个软绵绵的玩偶。
“如果这是凑巧,也太巧了些。”杜如晦试探道。
“兴许是水神送的礼物。”李世民促狭一笑。
“殿下也信这个了?”杜如晦奇道,“从前殿下可不信,拜佛都不诚心的。”
“其实我见过哪吒三太子。”李世民一本正经。
“?”杜如晦的三观当场刷新,仔仔细细观察着李世民的神色,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才斟酌道,“那公子……”
“就当他是寻常的孩子就好了。”李世民蹭蹭小孩圆嘟嘟的脸,“在他长大之前,一切都有我呢。”
其实一点也不寻常的孩子,假装睡觉,灵魂出窍,直接蹿进水里,准备气势汹汹地骂蒙毅一顿。
虽然他还不会骂人,但这不重要。
幼崽入了水,没有激起任何水花,胳膊腿都还稚嫩,动起来犹如一只小青蛙。
他沿着钓线飞快下落,准备抓包蒙毅。
但他看到的却不是蒙毅,而是一个年轻的鬼魂。
年轻鬼正往钓钩上挂鱼,保持着双手捧鱼的滑稽动作,看见孩子飘下来时,霎那间睁大了眼睛,有点无措。
嬴政一肚子气,小发雷霆:“你在干什么?”
“我、我想让你开心点。”年轻鬼慌慌张张,尴尬地放下了手里的鱼。
“你是谁?”嬴政问。
问出口的那一刻,他隐约就有了猜测。
“我……”年轻的鬼魂随水漂流,好似一条斜斜的水草,雾蓝色的衣服与水快融为一体了,他纠结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呐呐道,“我是扶苏。”
扶苏。
果然是他。
政崽不喜欢这个需要仰望的身高差,他向上冒冒,板着一张漂亮小脸,严肃地审视扶苏。
扶苏讪讪,头皮都有点发麻了,忐忑不安。
“为什么是扶苏?”
“啊?”扶苏的眼睛暗淡下来,踌躇着,“虽不知陛下想见的是谁,但我在这里,是因为蒙毅上卿把我的身体运过来,葬在了附近。”
“你在说什么?”政崽撇撇嘴,“我是问你,你为什么叫扶苏?”
“诗三百里有一句,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扶苏念着,从容了些,气度端雅,比刚刚要顺眼很多。
“阿母当年说,这名字是她取的,陛下觉得很好,就用到了现在。”
“扶……苏……”幼崽慢吞吞跟着念了一遍。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扶苏觉得他有深意。
幼崽摇摇头,神色有点儿古怪,自言自语道:“我以为是好吃的。”
秦王府有脆脆的吃食,就叫什么什么酥。
扶苏怔住,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好像自己紧张兮兮的,像个笑话。
幼崽继续打量扶苏,他现在老喜欢观察周围的事物了,不管是人,还是非人。
“我听说你是自杀的。”
“……是。”扶苏的心沉了下去。
“疼不疼?”
“……”
“怎么不说话?”
一股汹涌的情绪从扶苏心底翻涌出来,盖过了隔世重逢的无措与惊喜,百感交集。
他从来没想过,嬴政会问他“疼不疼”,哪怕是在再虚无的美梦里。
他做好了被严厉训斥的准备,但没有准备好这个。
太久,太久太久了,上一次嬴政和颜悦色地关心他是多少年前?扶苏自己都说不出来。
始皇陛下,对待蒙毅王翦这些臣子,都比对他这个儿子要亲近得多。
“你怎么哭啦?”
小小的幼崽震惊了,歪着头,圆溜溜的眼睛瞅着鬼魂的泪水,嘟嘟囔囔,“原来鬼也会哭的。”
好烦哦,又一个爱哭鬼。
扶苏仓皇地拭去泪水,努力维持体面的镇定,不想在转世的孩子面前,哭得一塌糊涂,那也太丢脸了。
“死得很快,我没感觉多疼。”他干巴巴地回答。
“为什么要死呢?”政崽疑惑很久了。
扶苏顿了顿,简略地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虽然他自己就是当事人,但他说起来并不夹杂许多愤懑,也尽量不带什么委屈,听起来仿佛史书上剪切了一段下来,颇为客观。
直到故事说完,他才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以为那真的是你下的诏书……”
“你不聪明。”政崽的眉头不知不觉就皱了起来,忍不住抱怨。
扶苏无言以对。
“胡亥连彘都不如,你居然以为我会选他。”
扶苏忍了忍,犟种的脾气到底没憋住,小声道:“那你还把胡亥带在身边?”
人鬼殊途的父子俩大眼瞪小眼,纷纷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哼。”政崽嘴巴一撅,转身就要走。
扶苏瞬间后悔,急急地伸出手,想再留他一会。
那孩子的元神已经冒出水面,尾巴一摆,消失在他眼前了。
扶苏愈加懊恼,明明是想让孩子高兴的,结果适得其反,反而把幼崽气毛了。
为什么他们之间总是这样事与愿违?
幼崽在李世民怀里睁开眼睛,闷闷地拱了拱。
“这么快就醒了?是不是这样抱你不舒服?”李世民单手搂住孩子,另一只手忙着下棋,以为是这个缘故。
政崽的脑袋悄咪咪往外一偏,从帘幕与屏风的间隙间,瞥见那个孤零零的影子。
难怪鬼没有影子,鬼本身不就和影子一模一样么?无人注意,也无人搭理。
他在那里做什么?难道还等着我叫他不成?政崽不满地想。
我不叫他,他就不知道自己过来吗?
政崽越想越气。
“阿耶……”他扯了一下李世民的袖子。
李世民顺手抓住崽崽的小手,捏了捏,笑道:“嗯?”
“扶苏,是个什么样的人?”孩子抬起眼睛,认真地问。
“扶苏啊……”李世民以为他还在记挂皇子陂鬼故事,右手的棋子往犄角旮旯一放,随口评价,“刚毅勇直,仁厚有余,权变不足。”
杜如晦放水放得不动声色,一局棋下得费尽了心思,才让棋局看起来是李世民略占一点上风,但随时会被翻盘的惊险刺激。
“他是不是很笨?”政崽想寻求认同感。
“笨肯定谈不上,史书记载的扶苏公子,还是很仁义的。”李世民低头看他,“没有什么能力和品德上的问题。对吧,如晦?”
“殿下说的是。”杜如晦捧哏,“公子扶苏死后,陈胜吴广起义时,还打着他的名号,史家也是惋惜居多,可见其人还是颇得人心的。”
这倒有点出乎政崽的意料了。
他不明白:“可是,他不是死得很窝囊吗?他都没有反抗的,说死就死了。”
好歹反抗一下呀你。
幼崽余怒未消,偷偷瞪了一眼那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么大一个人,真是白活了。
“这个嘛,也不能全怪扶苏。先有因焚书之事直言进谏被贬,后有边关监军久不在中枢。父子离心,始皇暴毙,赵高矫诏,李斯背叛,蒙毅恰巧去会稽祈福,胡亥占尽了先机。都说始皇威压宇内,扶苏没有虎符调不了兵,哪敢抗诏?”
“胆子也太小了。”嬴政嘀嘀咕咕,“都敢自杀,不敢反抗吗?”
即便幼崽年纪很小,当年之事几乎全不记得,他也绝不会赞成这种行为。
无论是什么样的局势,什么样的敌人,都休想让他束手就擒,引颈就戮。
“公子虽幼,却好生果决。”杜如晦不由自主地赞叹,“殿下以后不必担心,公子会重蹈扶苏的后辙了。”
“公子”这个称呼,从特定的身份称谓,逐渐下降,演变成了更广更世俗的含义,落在扶苏耳中,却还是过于微妙。
那孩子的眼睛灼灼生辉,这样不远不近地瞥过来,明明离扶苏熟悉的那个成年的父皇还有很漫长的岁月,可他却无法骗自己,这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他在看我。
仅仅这个事实,就足以让扶苏走不动道了。
扶苏就这么僵硬着,站在一丛竹子的阴影里,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远离。
“后来很多人,都吸取了扶苏的教训。”李世民抱着孩子坐好,啾一口婴儿肥的脸颊,随意道,“也再不敢把中意的储君发配到边境去了,就怕有个万一。”
政崽想了很久,冒出一句:“那,嬴政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已经知道,李世民口中的“始皇”就是嬴政了,从蒙毅和扶苏的态度与小故事里。
其实他没有太多真实感,但很奇妙的,他又在意李世民对嬴政的看法。
缺少记忆,不代表缺少情感。
“这可就复杂了,三言两语说不清。”
“阿耶……”幼崽眼巴巴地看着李世民。
小朋友不太会许多甜言蜜语,但很直白,喜欢一个人就会这样黏糊糊地待在他身边,明亮的大眼睛眨啊眨,无意识地撒娇卖萌。
这双眼睛,就比无数甜言蜜语都好用。
李世民整个人都快乐得开花了,棋子丢哪儿了都不知道,小鸡啄米似的连啄了崽崽几口。
也太可爱了吧!
扶苏大为震撼,人都看傻了。
虽然……但是……他呆呆地看着,心里掠过千言万语,最后变成一列大写加粗的字:要是我可以亲就好了。
这么小的嬴政,扶苏还从来没见过呢,更别提亲近了。
李世民乐呵呵地和孩子蹭蹭脸,玩了一会才道:“那得分开讨论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隋书》和宋代小说《海山记》。
传国玉玺是蓝田玉雕的,不是和氏璧。
1. 《后汉书·光武帝纪》注引《玉玺谱》(南朝梁时期)
明确记载传国玉玺“其玉出蓝田山,丞相李斯所书”。
2. 《宋书·礼志》(南朝梁时期)
提到“高祖入关,得秦始皇蓝田玉玺,螭虎纽。”
《晋书》记载“又有秦始皇蓝田玉玺,螭兽纽,在六玺之外,文曰’受天之命,皇帝寿昌‘”。
4. 《册府元龟》(北宋类书,引用南朝文献)
收录《玉玺谱》内容:“传国玺乃秦始皇初定天下所刻,其玉出蓝田山”。
东汉卫宏的《汉旧仪》也提到“秦以前以金、玉、银为方寸玺。其玉出蓝田山,题是李斯书。
和氏璧是和氏璧,玉玺是玉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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