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太后坐在软榻上, 抚摸着陈应畴的头,“畴儿,江茉已经死了, 但你别忘了,她还为你留下了个孩子,孩子已经失去了母亲, 不能再失去父亲了。”


    这番话她曾对先皇说过,没想到,还要再对他的儿子说一遍。


    陈应畴的头埋在胸膛,双肩不停抖动,一开始是压抑的哭,渐渐地泣不成声。


    三天了,他终于哭了出来, 也不知哭了多久, 他抬头看向太后,“母后是对我还有什么不满吗?认为我会是个色令智昏的昏君, 还是觉得江茉会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妃?以至于在她难产时, 狠心不救。”


    太后看着陈应畴泪流满面的样子,也难受流泪,“畴儿,母后后悔了,可是已经晚了, 人死万事休, 接受吧。”


    一句话,让陈应畴的泪又不停往下落,“阿茉曾说过,她害怕生孩子, 怕运气不好,怕没有福气,没想到一语成谶。”


    太后倾身拍着他的后背,“畴儿,三日已经够了,明日就去上朝吧,满朝文武都等着你呢,再下去就要瞒不住了。”


    “瞒不住什么?朕让你们瞒了吗?”陈应畴站起来走到房门口,看向议政殿的方向,“朕从不觉得爱上一个人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朕的欢喜悲伤向来光明磊落,你们不说,来日朕自会昭告天下,江茉是朕此生唯一拜过天地的妻子,朕要追封她为皇后,将她葬入皇陵,朕百年以后要和她合葬。”


    “不行!”太后一听立刻拒绝,那具尸体不是江茉的,万万不可入皇陵。


    “怎么?人都已经薨了,朕连追封的权利也没有吗?”


    太后走到他身边,“畴儿,先皇刚驾崩不久,此事不能急。”她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去阻拦,只能勉强找一个还算合理的,她期盼着有朝一日,陈应畴能接受新人,将江茉淡忘了。


    陈应畴侧头,一双泪眼望向太后,“为何,我做错了什么,母后你要这样对我,”他用手指重重戳着自己的心脏,“我这里,很痛,真的很痛。母后,我求你,能不能把她还给我。”


    哪怕是个幻象,是假的,他也甘愿。他觉得自己整个人碎成了一块一块,只不过用这副皮囊勉强粘到了一起,唯有江茉能将这些碎块完整地拼回去。


    他实在不明白,待她如亲子的母后,要这么残忍的对待他,陈应畴神情凄凉,不由质问道:“自幼,朕勤学苦练,三更灯火五更鸡,未曾有一丝懈怠,十三岁随舅舅上阵杀敌,冲锋在前,杀敌在前,朕这一辈子都在为了您和父皇的期望而活,为了大启的百姓而活,为了大启江山永固而活,难道做得不够好吗?如今朕只想要一个江茉,很难吗?只想让她陪在身边,不行吗?阿茉难产时,您为何不告诉朕,您分明知道白四一直候在太医院,您为何不去请?为何非要保小不保大?”


    太后哑口无言,此时她才明白,自己真的错了,畴儿用情之深,比起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畴儿,母后错了,可如今说这些都晚了,你不想看看孩子吗?那双眼睛,和江茉长得很像。”太后整理了一下陈应畴杂乱的头发,“你看看你,哪里还有皇帝的样子。”


    “江秉中和江柏呢?”陈应畴走到桌案后,拿起了笔,“您把他们藏到哪了?”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打算说一个弥天大谎,既然谎话已经说了,她不怕再多说一个,“本宫把江茉火化了,江家父子带着江茉的骨灰走了,去了何处,本宫也不知道。”


    如此,即便入皇陵也不过是个空墓。


    陈应畴一只手撑着桌案,一只手拿着笔,听见太后的话,生生将笔折断,木茬子把他的手扎出了血。


    太后匆匆走过去,拿出绢帕为他包扎,陈应畴咬着后槽牙,“母后,朕真的不明白,您为何要做得这样绝?”


    他甩开太后的手,大喊道:“来人,掌灯!”


    进来几名宫人,将所有的灯台都点燃,整个宫殿明亮了起来。


    刚送完奏折的乔云,和送走朝臣的何际远远瞧见寝宫变亮了,对视一眼,立刻飞奔着进了寝宫。


    两人看见主子铺开一张罗纹纸,十分郑重地写着什么,中间停顿好多次,仰头平复心情,又继续写下去。


    放下笔,陈应畴道:“明日朕会下旨,追封江茉为德贤文皇后,以空墓入皇陵。”


    他看向门口两人,“乔云,将这篇墓志刻在皇后的墓碑后。”


    乔云正要过去拿,太后拦住乔云,来到桌案前,低头看去:


    吾妻江茉,工部主事之女,性情温婉,德行高洁,精通音律,其在吾蒙瞍时深慰吾心,吾甚爱之。后知其被迫替嫁,感其悲苦,吾爱更甚,欲迎入宫。先皇驾崩,千头万绪,然太后将妻藏匿,吾再见时,妻身怀六甲,谅偏见之人,信太后之言,未跟随离开。呜呼,一夕天人永隔,问天何故断比翼。水难倒流情难消,花再开时已非花,生死难坼姻缘命,愿殉此生复来生。


    “畴儿,你这是不打算纳妃了吗?愿殉此生复来生,你难道要空置后宫?这篇墓志铭不能刻!”


    太后将纸张撕了,“若陛下非要刻下这篇墓志铭,本宫今日就撞死在这里。”


    陈应畴倒也不恼,“朕早知母后不同意。无妨,等母妃百年之后,再刻也不迟。母后无需用性命威胁,此番只是想让母后明白朕的决心。”他苦笑一下,“说不定,朕还会走在母后前面,那母后就真的如愿了。”


    太后没料到陈应畴会这样说,她只觉得面前的人虽活着,却活得如行尸走肉般意兴索然,仿佛在等着死的那一天。


    她无比后悔,当初若知道是这样的局面,她定不会送走江茉,她低估了陈应畴对江茉的感情,也高估了自己的掌控能力。


    “那也请陛下好好活着,等本宫踏上黄泉路后再去见江茉。”


    陈应畴缓缓坐在桌案后的太师椅上,“母后不用拿话激朕,朕还要陪着晏儿长大,朕只希望晏儿能平安喜乐,我大启海晏河清。”


    按玉牒,是到了宁字辈,“本宫的孙儿有名字了,宁晏,宁宴,安宁平静,四海晏然,本宫以为皇帝忘记自己还有个儿子了。”


    她见陈应畴终于不再疯癫,松了一口气,“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孩子吃完奶,我抱过来给陛下看看。”


    陈应畴仰头闭上眼睛,“朕累了,就不送母后了。”再一摆手,“你们都退下吧。”


    乔云道:“陛下,奴才伺候您就寝。”


    陈应畴睁眼冷冷看向乔云,乔云不敢再多言,也跟着众人离开了。


    走到寝宫外,何际满脸愧疚,“乔云,我不明白,坤宁宫我已经派了武功最好,最机灵的羽林军守着,稳婆什么时候进去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乔云深深叹息,“我们只以为太后会送走江姑娘,松进严出,且陛下已经问过为江姑娘诊脉的太医,说是胎象稳定,不会早产,胎位也顺,不会难产,谁也没料到江姑娘不但早产还难产啊。”


    何际懊恼地拍打着自己的头,“都怪我,你看看陛下都成什么样了。”


    乔云抓住他的手,“事情已经这样,我们今后都不要在陛下面前提起江姑娘,我也会交代紫宸殿当差的宫人们说话小心些,希望时日一久,陛下会慢慢淡忘,有朝一日能遇到再次心动的女子。”


    何际想起方才那篇墓志铭,向寝宫看去,“恐怕很难,但愿吧。”


    寝宫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陈应畴拿出发簪,抚摸着上面的茉莉花,“阿茉,你方才那么配合太后,是不是也想离开我去投胎了?你放心地去吧,我知道你希望看到的是什么,你想要看到我们的孩子平安康健的长大,想要看到国泰民安,阿茉,我定如你所愿,等晏儿长大了,我就去找你。”


    他忽然笑了一下,“阿茉,我好像能理解父皇了,没想到我也活成了父皇的样子。”


    皇宫众人都知道,陛下在江姑娘故去后,一夜白头疯了三日。此后,勤勉不怠,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一心扑在政务上。


    陈应畴还是活成了别人期待的样子,只有身边真正关心他的人知晓,他们的主子变了,变得寡言少语不苟言笑,变成了只知道忙碌连轴转的陀螺,唯有在面对孩子时,才有些浅显的笑意,但那笑却藏着悲伤。


    八月三十这日,何际急匆匆前来禀告,“陛下,安则佑不见了。”


    自庆国公供出安盛武,陈应畴便让何际派了一队武功高强的护卫看着安则佑,只要不离开上京城,他干什么都行。


    何际取下腰间佩剑,双手举起,跪地,“末将罪该万死,没护住江姑娘,也没看住安公子,请陛下责罚。”


    十年间,所有人都认为安则佑不会武功,尤其是先皇试探过后,就成了人们以为的事实。谁都不知道安则佑轻功了得,想从那些护卫眼皮子底下溜走根本不是问题,人早在十天前就离开了,只不过找了个替身一直待在花裳楼,等何际发现,黄花菜都凉了。


    陈应畴从龙椅上走下来,扶起何际,“罚你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平叛。”


    安则佑离开上京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明白,一场战乱要开始了。


    *


    同北域临近的三个州郡,其中蜀州山峦高耸地势险要,黔州重峦叠嶂山谷深阻,皆易守难攻,唯有夙州最好攻破。


    安盛武知道,陈应畴自然也知道。


    可经过再三思量,安盛武还是决定从夙州攻入上京城,山川深谷自然之力他无法抗衡,他能抗衡的只有人力。


    夙州的夙城就是他打算攻破的第一座城池。


    而从上京到北域,最快的路,最后一站也是夙城。


    此时夙城的一间客栈二楼厢房中,江茉正站在窗边,木然地望着晚霞倾泻,将天际染成橘红色,一只飞鸟在其中盘旋,好似无法归巢。


    第92章


    “江茉, 该喝药了。”安则佑进门,将药碗放到桌子上,“你还没出月子, 别在窗口站着了,小心着风。”


    江茉挤出一个微笑,“无妨, 今日无风,天还很热。”


    安则佑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拿起里面的蜜饯递到江茉面前,“我刚买的,喝药时含上一颗,药就不苦了。”


    江茉的视线落在蜜饯上,想起那日她乔装偷偷去见父亲, 回来时, 乔云、林梅和整个朝暮院的人都陪着她演戏,陈应畴给她买了很甜的蜜饯, 那一日她过得很欢喜。


    此刻想起, 恍如隔世。


    她拿起一颗放进口中,“很甜。”又端起桌上的药碗一口气喝下。


    安则佑接过她手里的空碗,“明日我们就回北域去,从今往后,有我护着你, 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江茉沉默片刻道:“安公子, 我很感激你又救了我一命,可我不想跟你回北域,就让我们一家人留在夙城吧。”


    “不行。”安则佑放下空碗,“你忘了, 太后要杀你,她一定还在派人寻你,你在这里不安全。”


    江茉摇摇头,“太后很快就会放弃寻我,我是死了还是消失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目的达成了。”


    “太后若知道你还活着,定要担心你回去找陈应畴,不会放过你的。”安则佑走到窗口,将窗户关上,“还是跟我回北域最安全。”


    江茉自嘲一笑,“我怎么回去?又如何找?跟你从上京到北域这一路,我身无分文,父亲和弟弟也是你在照看,我如何回得去?”


    她看着关上的窗户,莫名有些呼吸不畅,“你不是说,宫里的人都认为我难产而死吗?就算到了宫门口该如何进去?说我是小皇子的生母,又有谁会相信?守卫只会把我赶走。”


    江茉的目光移到安则佑脸上,“这一路,我还未问你,你为何能离开上京城?你们安家军是不是要起兵谋反了?”


    安则佑走到江茉面前,“是,我也不想再瞒你,早在我被送往上京成为质子的那刻起,父亲就开始筹谋,也是父亲找上的卫淳,告诉他皇家已不再信任他,并设计他服下了慢性毒药,每三月一次,往北域秘密运送黑金。”


    他深深叹一口气,“谁知太皇太后看中了卫雅兰,皇帝赐婚,陈应畴是准太子,卫淳此人是个墙头草,生了异心,若不是有慢性毒药控制,恐怕那时他就会告发父亲,没曾想陈应畴征战归来眼盲了,失了太子之位,成了废人,正在卫淳焦灼该如何退婚的时候,你出现了……”


    “我出现的可真不是时候,怨只能怨那日的邪风,偏偏吹开了帷帽。”江茉手指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每每想起那日,都觉得命乃天定,半点由不得她。


    命运推着她一步步走到今日,许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


    “不,我要感谢那日的邪风,若非如此,我又怎能遇见你。江茉,你可知道,决定让你替嫁之后,父亲和卫淳约定,一旦事成,就会把卫雅兰嫁给我,你又可知晓,我为何会同意这门婚事,不过是我见过卫雅兰一面。”他摇头讪笑,“后来我才知,那日我见的其实是你。”


    说到此处,安则佑激动起来,“我为何初见你时,对你有那么大的敌意,不过是因为卫淳对我说,你愿意替嫁,是你想要荣华富贵和王妃的殊荣,嫁给什么样的人无所谓。我以为你是个贪图富贵,爱慕虚荣的女子,江茉,你能原谅那时的我吗?”


    江茉自嘲一笑,“卫淳说得没错,成为王妃的确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你能原谅那时的我吗?若时光倒流,我一定不会再那样对待你。”安则佑盯着江茉的眼睛,满目期待。


    江茉别过头,“你也是被蒙蔽的,没做错什么,我没什么好原谅的。”


    安则佑再往前走一步,江茉下意识后退,却发现她身后是桌案,无法再退。


    “其实我本不赞成父亲谋反,同陈应畴相处十年,知晓他虽擅战,却不喜征战,对我这个朋友也算真心,只要他登上皇位,有我在中间调节,陈氏皇族和我们安家,还是能和平共处的。


    “我甚至想,只要父母和兄姐安好,我一辈子留在上京也无所谓。我心里清楚,陈氏皇族和我们安家不可能一直相安无事,但我总想着,起码在陈应畴为君之时,这个天下,能安稳几年算几年,可上天让我遇见了你,我再也无法安心待在上京,我想带你走,我想和你在一起。”


    江茉立刻道:“安则佑,你别这样说,你的谋反之心,和我没有关系,而我也承受不起你的心意。”


    安则佑从怀里拿出金簪,“上京城你回不去,夙城很快也将陷入战乱,你跟我回北域吧,今后北域安家就是你的家,收下这支金簪,跟我走吧,我会照顾你和你的家人一辈子。”他说着就要将金簪给江茉戴上,江茉一把推开他,“抱歉,这金簪我不能收。”


    安则佑的手停在半空,捏着金簪的手越攥越紧,他强硬地搂过江茉,把发簪给她戴上。


    江茉不断挣扎,想要把发簪取下来,安则佑紧紧将她箍在怀里,让她的双臂无法动弹,“你不能拒绝我,除了我,你别无可去,你刚生产完身子还很虚弱需要调养,身无分文又有父亲和弟弟需要照顾,你能去哪里?陪在我身边吧,这辈子我都会好好待你的。”


    安则佑说得没错,江茉放弃了挣扎,双眼无神地看着窗外,晚霞已经褪去,只剩下淡淡地余晖,“你对我的恩情,我牢记在心,这辈子报不了,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但我对你只有朋友情谊,无法和你在一起,等我身子好些,就带着父亲和弟弟离开,我们要如何生活,就不劳安公子费心了。”


    “我如何能不为你费心?”安则佑抚摸着江茉的秀发,“从此刻起,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和你永远在一起。”


    江茉又尝试着挣扎,“安则佑,你先把我放开,我们有话好好说。”


    安则佑丝毫不松劲,“我知道,你不爱我,我也不求你爱我,我只想你待在我身边。”他放开怀抱,又紧紧抓住江茉的肩膀,半弯着腰看她,“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可你此刻就是在强迫我!”江茉用尽全力挣脱,走到房间另一侧,一副警惕的姿态,“别过来,别让我厌恶你。”


    安则佑看着江茉的样子,真如一盆凉水自头顶浇下,浇灭了他滚烫的期待,他却依然想护住这份期待,哪怕周身都已是冰刺。


    “我听江柏说,你在溪陵县时,要嫁给一个木匠,难道我还比不上一个木匠?你告诉我,我为何不行?我甚至不奢望你爱我。”


    江茉低头,“你们不一样,时机不对,一切都不对。”


    那时,她觉得自己除了要照顾孩子,还要照顾父亲和弟弟,家里确实需要有个能靠得住的男人,她也想开始新的生活。如今想来她很庆幸没有嫁给丁立住,那样对丁立住不公平。


    即便那时陈应畴没有找到她,成婚之前,恐怕她也是会悔婚的。


    “你值得更好的女子,安则佑,你几次救我,我很感激,可你的感情我无法回应,我不想再接受你的照顾,不想再继续欠你了,我有手有脚,我能照顾好自己,不需要你的照顾。”


    一次次的拒绝,安则佑已经把自己放在了最卑微的位置,只要能留下江茉,他不介意再卑微一些,“你从来不欠我的,你从未求我救你,都是我自愿做的,所有的所有,都是因为我放不下你,我爱你,不要你的报答,什么报答都不要,我只想你留在我身边。”


    安则佑尝试着靠近江茉,“我们还和之前一样,我对你诉说心事,你静静地听,可好?”


    江茉不说话,转头不看他。


    她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安则佑还是这样不依不饶,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去拒绝。


    安则佑知晓江茉性子烈,怕逼急了真做出什么事来,不敢再往前,也不敢多说,往后退到了门边,“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我这就走,晚膳,我会让婢女送过来。”


    “等一下。”江茉喊住了他,安则佑立刻停住脚步,以为江茉要给他回答,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想见父亲和弟弟,你把他们关在何处了?”


    安则佑失望地笑笑,“你放心,他们很好,我没有关着他们,我只是派人保护他们,明日就让你们相见。”


    他打开房门,又回过身,“你还在月子里,先别多想,好好将养身子。”


    房门关上,江茉靠着墙壁缓缓坐下,双臂抱膝,无声地落泪。


    她想起在坤宁宫时陈应畴来看她的那几晚,她以为一切的厄运都将过去,没想到,还是没能逃脱和林梅一样的命运。


    可惜林梅没有她这样好的运气,被人救走。


    她真的很感谢安则佑,也很想报答他,可她不能自私地心里爱着一个人却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享受着给予,却无法真心付出。


    作为安则佑的好友,她真心祝愿他能早日遇见属于自己的缘分。


    第93章


    安则佑信守承诺, 翌日用过早膳,就将江秉中和江柏带了进来,“你肯定有话要和江大人说, 我就带着江柏去外面玩了。”


    说完,他关上了房门。


    江秉中上下细细瞧了瞧,“茉儿, 看到你安好,为父就放心了。”他神情有些落寞,“为父不想再拖累你了,我打算明日就带着柏儿离开。”


    “你们要去哪?”江茉紧紧拉住江秉中的衣角,眼中涌上雾气,“爹爹,我不想让你们走。”


    看着女儿滚落的泪珠, 江秉中心里揪着疼, “别哭,别哭, 你还在月子里, 不能哭。”


    他拉着江茉坐下,“茉儿,我和柏儿不能再拖累你了,为父只会做些木工活,不会武功也没官职, 没能力为你做任何事。从替嫁开始, 庆国公就用我们来威胁你,若没有我们,你早就逃出上京了,也不会发生后来这么多事。如今, 安则佑又想困住你,难保以后不会拿我们逼迫你,我和柏儿离开,你就不用受制于人了。此次离开,我们会去往江南,溪陵县应该是回不去了,我们在周边的小镇落脚后,会到之前的小院给你留消息的。”


    “我不会和安则佑走的,爹爹,你再耐心等几日。”江茉心里焦急,她盼望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她想要的只是一家人平静地生活。


    江秉中抚摸江茉的肩头,“茉儿,爹爹没用,不是个好父亲,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不是,不是。”江茉哭着摇头,她的爹爹是世上最好的爹爹,从小她想要什么都尽量满足,想做什么都给她最大的支持,难道说只因他是个小吏,不能反抗那些权贵,不能带她离开,就说他不是个好父亲吗?


    做错事的从来都不是他的父亲,为何要承担这样的结果。


    “我不想您和阿柏走,我想你们了怎么办?”


    “茉儿,为父知道你心里有陛下,也为陛下诞下了皇儿,可惜你们有缘无份。陛下以为你死了,会为你伤心几日,但很快就会充盈后宫,渐渐忘了你,你别再想着陛下了。安公子待你不错,你心里却没有他,你也别太担心,安盛武要谋反,安公子就算带你回到北域,想必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看着你,你可寻机会逃离。若我们同你一起去了北域,你还要顾及我们,离开就不那么容易了。”


    江秉中笑着将江茉揽入怀中,“放心,爹爹的盘缠够用,我们在江南等你。”


    话虽这样说,江秉中也很放心不下,但理智告诉他,他们不走,只会是女儿的累赘。


    江茉还想挽留,江秉中打断了她的话,“为父心意已决,明日我们就离开,你也无需来送,你一定要相信,我们很快就会相见的。”


    江秉中说完,未多做停留,转身离开,他不是狠心,是已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他不能让女儿看见他的脆弱和不舍。


    看着父亲的背影,江茉无力地坐在凳子上,她心里清楚父亲这么做,都是在为她着想。


    父亲和弟弟跟着她到北域,安则佑势必会利用他们牵制自己。她明知父亲的决定是正确的,可心里依旧难受,她此生见不到爱人和孩子,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父亲和弟弟。


    原以为安则佑不会轻易让父亲和弟弟离开,谁知他并未阻拦,还给了足够的盘缠,将他们送出夙城。


    父亲和弟弟走后的第三日,安则佑要带着她回北域,江茉再次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安则佑根本不听,态度强硬,不但不同意,还加强了看守,她便不敢再提,只得听从他的安排。


    离开夙城,只行了半日就到了北域。


    刚踏入北域的地界,便有一队人马前来接应。


    江茉掀开车帘,看见队伍的最前面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女子跳下马,来到安则佑面前,绕着圈把安则佑打量了一番,“上京城的水可真养人,你小子怎么长成个小白脸了。对了,你传信说带了个女子回来,在哪里,快让姐姐我瞧瞧。”


    安则佑激动的心情,湿润的眼眸让安锦枝几句话给说散了,就好像他并没有离开十年,只也不过短暂分别了几日。


    “阿姐更漂亮了,我从上京给阿姐带了好些礼物,一会阿姐挑挑。”


    安锦枝走到江茉的马车前,“那些东西再说吧,这马车上就是那姑娘吧,你还不请下来。”


    安则佑有些顾虑,毕竟江茉不是自愿的,他生怕江茉会说些难听的话,惹恼阿姐。


    “江姑娘胆子小,你别吓着她,等接风宴时你们再见面也不迟。”他想着接风宴上,要把事情讲清楚,江茉的身份,还有他的感情,全都不想隐瞒,他要和江茉在一起,最想要的就是家人的祝福。


    “将军。”江茉从马车中走出来,安锦枝猛然瞧见江茉,不由心中一震,“你这女子莫不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她拍拍安则佑的肩头,“你小子艳福不浅啊,怪不得逃命都要带着,果然是倾城之姿。”


    江茉对安锦枝福礼,“早就听安公子说过将军的风姿,今日一见果然不输男儿。”


    “你叫什么名字,说话很中听,本将军喜欢。”安锦枝的目光在江茉脸上停留,“怨不得二弟着迷,我见了都挪不开眼。”


    “回将军的话,小女名唤江茉,江水的江,茉莉花的茉。”


    “真是个温婉的名字。”安锦枝用剑柄敲敲安则佑的大臂,“父亲还给你相看了城中富户家的女儿,一会接风宴你小心些说话。”


    安则佑心中一紧,“阿姐,其实江姑娘的身份特殊,接风宴上我会向父亲禀明,若惹怒了父亲,阿姐可得替我说话。”


    安锦枝看一眼江茉,“你不会把上京城里哪个世家公子的少夫人抢来了吧。”


    “别瞎猜了阿姐,江姑娘不能着风,我们快进城吧。”安则佑脱下自己的披风给江茉裹上,揽着人上了马车。


    安锦枝在心里腹诽,人是挺好看的,瞧着性情也不错,就是身子弱了些。


    马车很快停在了安府门前,安则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府门口父亲母亲和哥哥都在等他,近乡情怯,十年未见,他既激动又紧张,紧紧攥着衣边不下车。


    江茉看出他紧绷的情绪,柔声道:“快去吧,你看他们多么期待。”


    安则佑深呼一口气点点头,他拉起江茉的手想了想又松开,“外面风大,你就别下来了。”


    江茉颔首,看着安则佑走下马车,同家人相拥而泣,她真心替他高兴,离家十年的孩子终于又回到了故土。


    安则佑母亲的看起来脸色很不好,应是还在病中,安盛武比画像上苍老了许多,还有安则佑的兄长安则信,身边有一女子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想来应该是他的妻子和儿子。


    一家人看起来其乐融融,十分和睦。江茉想起入城之后,城中街道繁华,百姓们安居乐业,抛却政权之争,若能一直这样维持下去,该有多好。


    府门口的人陆续进入,有婢女搀扶着江茉从后门进了安府。


    她刚踏入厢房,安则佑就来了。


    “我早早给家里传了信,说会带你回来,这是母亲特意为你准备的房间,你看看还有没有缺的,这里不比王府,更比不上坤宁宫,你若是想添置什么尽管开口。”


    江茉以为安则佑会把她安置在府外,没想到会直接带她入安府,“我不管你同你父母是如何讲的,我们都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我还是希望你能把我安置在别处。”


    屋内收拾东西的婢女们面面相觑,夫人可是说了,二公子带回来的是他心仪的女子,是要娶进门的,怎么看起来倒像是自家公子逼迫人家姑娘的。


    “江茉,此生除了你,我不会再娶任何人,我心意已决,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都无法改变我的决定,你可以不爱我,我们也可以不成婚,但我必须要向所有人表明我的态度。”


    安则佑也不避讳这些下人,“你们要好好照顾江姑娘,她若有任何闪失,严惩不贷。”


    屋内下人皆放下手里的活计,面向安则佑行礼,“是,二公子。”


    他抚摸一下江茉的头,“你先更衣梳妆,半个时辰后,我同你一起去接风宴。”


    “我能不去吗?”江茉忙道:“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接风宴,是你们安家的家宴,我去不合适。”


    安则佑也不恼,只是看着江茉,“今日这个接风宴你若不去,我就请父亲和母亲到这里来见你。”


    江茉无奈,不敢再拒绝,但她也想好了,方才安则佑对安锦枝说接风宴上会将她的身份挑明,安老将军必定容不下她,既然安则佑不放她走,她就想办法让安老将军放她走。


    时值九月,北域秋高气爽,夜晚微风习习,冷暖相宜,正院前的一大块空地上,摆好了宴席,安则佑带着江茉前来时,安则信一家和安锦枝都已入席,高位之上,安盛武和安夫人还未到。


    江茉刚落座,就听见洪厚的声音从院门传来,“则佑我儿,十年未归,你怕早忘了我们北域的烈酒是何滋味了,今日要同为父喝个痛快。”


    安则佑起身行礼,“那父亲就验一验儿子的酒量。”


    安盛武来到他们面前,打眼瞧见江茉,很是惊喜,“你小子,怪不得逃命都要带着,我整个北域怕是也找不出比她更美的女子了。”


    江茉不禁看了一眼安锦枝,果然是父女,说得话都一样。


    安盛武走到主位上,衣袖一展,“开宴吧。”


    第94章


    安则佑拿着酒壶酒杯来到宴会中央, 给自己倒上一杯,高高举起,“父亲, 儿子十年未归家,今日能回来,全靠父亲庇佑, 这杯酒儿子干了。”


    喝下酒,安则佑又来到安则信面前,瞧着一旁的女子和孩子,“大哥成婚时我未能来,小侄子也是第一次见。”他用端着酒杯的手勾住酒壶,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个玉佩,“这是先皇赏赐给我的物件, 送给小侄子玩了。”


    安则信拍拍儿子的头, “还不谢谢二叔。”


    孩子用稚嫩的声音道:“多谢二叔。”


    安则佑笑着摸摸孩子的脸,“真乖。”


    之后再道:“大嫂, 此番我从上京带了些女子用的东西, 你去挑一挑。”


    女子福礼,“多谢二弟。”


    安则佑给自己斟满酒,“这杯酒弟弟我干了,哥哥慢饮。”


    一杯喝下,他又走到安锦枝面前, “阿姐, 你怎么还孤身一人,再拖着就嫁不出去了。”


    安锦枝白他一眼,“嫁不出去又如何,本将军上阵杀敌不比相夫教子来得痛快。”


    她拿起桌上的酒壶给安则佑斟满, 也给自己斟满,“喝!”


    碰杯饮下,安则佑坐回到江茉身边。


    安盛武拍拍手,上来几位舞姬,奏乐起舞之际,众人品尝着桌上的食物,互相敬酒。江茉问安则佑,“怎么没见安夫人?”


    “母亲的病本就没好,今日又非要迎我,有些不舒服,一会宴会结束,我带你去见她。”


    江茉点点头,其实一点都不想见。


    安则佑端过江茉桌上的绿豆汤,“你还在月子里,这绿豆汤就别喝了,一会回到房间,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说着把自己桌上的银耳羹端给江茉。


    江茉道:“你喝吧,我这里有。”她想把银耳羹还回去,安则佑却抓住了她的手腕,“大家都看着呢,别让我难堪。”


    江茉一直低着头,此时抬头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无一人在赏舞。


    她一一看过去,见大家的目光都和蔼友善,带着亲切的笑意。


    真是熙熙融融,有爱又温馨的一家人,在安家人心中,安则佑离家十年,受了十年苦,好不容易回来了,自然是怎么疼爱纵容都不为过。


    安则佑毫不避违表达着对她的爱慕,全家都默认了他们的关系,她不想再这样下去,郑重地看着安则佑,“你打算什么时候对安老将军讲明我的身份?”


    她相信,安家人一旦知道她是谁,都经历过什么,定然不会再对她有好脸色。


    “江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所想的不会实现。”


    安则佑起身,领舞很有眼色的停下,带着众舞姬退了下去。


    “父亲,大哥,阿姐,则佑今日有话要说。”他看了眼江茉,“我在上京时爱上了一个女子,就是我身边的江茉,我要娶她为妻。”


    安盛武一副当然的神情,“好啊,为父也瞧着江姑娘很好,只要你喜欢,一切都听你的。”


    安则佑走上前去,“父亲,儿子不想稀里糊涂娶妻,关于江茉的身份,儿子有话要说。”


    此话出口,宴会上鸦雀无声,安盛武神情严肃地看向安则佑。


    “父亲还记得卫淳找人替嫁一事吗?”


    安盛武正了正身子,有些紧张,“记得。”他有预感,他的儿子会说出惊天之语。


    安则佑深吸一口气,“江茉就是卫雅兰的替身,她曾是昱王妃,就在上个月还为当今陛下诞下了皇儿,太后容不下她,想将她灭口,是我救走了她。”


    “什么!”


    安家三人统统站了起来,异口同声。


    不等安盛武说话,安则信先开口,“二弟,你疯了,江姑娘可是皇子的生母,任何女子我们安家都娶得起,唯独皇帝的女人招惹不得。”


    安锦枝道:“这些都不重要。”她看向江茉,“敢问江姑娘,可愿意嫁给我二弟?”


    不等江茉回答,安盛武却大笑了起来,“我儿有胆量,皇帝的女人都敢抢,不愧是我安盛武的儿子!人生苦短,想做什么就去做,只要你不在乎她曾是别人的女人,为父没意见。”他指着安则佑,“不过,你小子可听好了,认定了就要对人家姑娘好一辈子,别过几年又嫌弃。”


    江茉惊呆了,她这才明白安则佑为何有恃无恐,合着这一家子都是胆大妄为的主。


    她哪里知道,安夫人就是安盛武抢来的。


    安夫人是已故光禄寺卿之女,被父亲许配给表面仁义之辈,婚后才知那人嗜酒好赌,输光了她的嫁妆,醉酒后还虐待她,是安盛武将她解救出来并迎娶了她。


    江茉走到安则佑身边,对着安盛武福礼,“安老将军,小女有话说。”


    安盛武挑眉,打量着江茉,点着头,好像在欣赏一件宝物,“江姑娘请讲。”


    江茉上前一步,“我不愿意嫁给安公子。”


    “什么!”


    安家几人刚坐下,又站了起来。


    安则信忙道:“二弟,既然人家姑娘不同意,我看就算了。”


    安锦枝叹口气坐回到椅子上,耸耸肩,“二弟,你是怎么把人家姑娘骗回家的?”


    江茉继续道:“安公子几次救我于危难,我很感激,但我心中另有所属。我想安老将军也希望安公子娶一个真心爱他的女子,还请安老将军放我离开。”


    安锦枝算是看出来了,“二弟,真是你强迫人家姑娘的?”


    安盛武不应江茉的话,看向安则佑,“则佑,你怎么说?”


    安则佑掀起衣袍跪地,“父亲,儿子此生只想要江茉一人,就算她不爱我,只要能留她在我身边,任何代价我都甘之如饴。”


    安盛武露出愁容,“你小子疯了,比你父亲我还疯。此事,容为父想一想。”


    江茉感到深深的绝望,这场宴会将她的希望全都摔碎,她已不奢望此生还能见到陈应畴和孩子,唯一的期盼的就是能自由地过完后半生。


    若后半生都要被困在安则佑身边,那她活得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她大声道:“安老将军,作为父亲您疼爱儿子,心疼他离家十年,对他充满愧疚,想尽一切努力去弥补,哪怕他提出了这般荒唐的要求,您也同意。可我不愿,若你们强留我,我只好以死明志。”


    江茉从袖筒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脖子,锋利的刀尖戳破她脖子细嫩的皮肤,她偷拿这把匕首,本是怕安则佑强迫她,用来防身的,没想到会在此刻拿出来。


    看着江茉脖子上的血迹,安则佑想起了逼她奏琴时的样子,他早该想到,这样倔强的女子,是不会轻易屈服的,但他实在说服不了自己放她离开。


    安则佑下意识往前,江茉压重了匕首,鲜血从她脖子上细细流下。


    “别再用力了。”安则佑的手缓缓伸向匕首,“你把匕首给我,别伤害自己,来,”他指着自己的心,“你往这里捅,我绝不还手。”


    安则佑大喊道:“来,你来杀我!”


    江茉觉得很可笑,她一直被人威胁利用,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用自己的性命威胁别人,而安则佑和她一样可怜,他的真心,也成为了他的软肋。


    她从不觉得爱一个人有错,也不怀疑安则佑对她的感情,只是要她违心去接纳一个并不爱的人,她做不到。


    “安则佑,我们本可以君子之交,为何你要让事情变成这样的局面,我们……”江茉话还没说完,后脖颈就挨了安锦枝一掌,晕了过去。


    安则佑上前将人横抱起,“父亲,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会改变心意。”


    看着安则佑离开的背影,安锦枝惊魂未定,拍着自己的胸膛安抚情绪,“小时候分明是个谦谦君子,怎么长大后性子这样执拗?”


    安则信道:“父亲,我看找个机会把江姑娘偷偷送走吧,昨日线人送来消息说庆国公供出了父亲,新皇已经下旨召父亲回上京,估计圣旨这几日就到了,大战一触即发,哪里还顾得上儿女情长?”


    安盛武双手支在桌几上,“则佑没上过战场,本打算把他留下照顾你们的母亲,战胜自然好,要是战败,他也好带着你们的母亲远走逃命,眼下看来,锦枝你留下,让那小子上战场,去感受血腥和死亡,别总想着儿女情长。”


    安则信却不认同,“父亲真的认为二弟会害怕死亡?他在上京十年,是无声的战场,不知和死亡擦肩而过多少次,或许江姑娘是他心中唯一的慰藉,他才会这般执着。不过父亲说得对,是应该让二弟上战场历练了,就让小妹留下,有她在,我也放心小柔和孩子。”


    安锦枝道:“我不留,嫂子心思细腻,爹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有了万一,嫂子定能平安带着小侄子和母亲离开。”


    安盛武烦躁地喝下一杯酒,“此战九死一生,为父想让你们都留下,哪怕逃亡一生,也比战死好。”


    他锤一下桌子,“老皇帝不讲兄弟情义,早早驾崩了,为父半生都被他顿刀子割肉,活在惶恐中,若不是为了你们,顾及老二,老子早起兵了,就是战死也比窝囊活着强。”


    安锦枝觉得父亲很矛盾,方才还说战死不如逃亡,又说战死比窝囊活着强,她明白,时局如此,安家和陈氏皇族之间的信任被割裂的那一刻起,迟早会有这一天。


    “都散了吧,今夜的事,别对你们的母亲说。”安盛武离席,众人散场,这场接风宴不欢而散。


    安则佑坐在江茉床边,屋里的下人都被赶了出去,他双目无神,呆呆地望着床上的女子,望着她脖子上的伤口,所有过往在他脑中盘旋,蚀骨的悔恨戳着他的心,他多想回到卫淳同他商议替嫁那日,没了替嫁,没了之后的种种,他们重新认识,江茉是不是就会爱上他了?


    第95章


    “别走, 别走……”


    江茉的呢喃让他回过神,俯身在她耳边说着,“我不走, 我要一辈子守着你。”


    “孩子,孩子……”睡梦中的江茉眼角滑下泪水,安则佑十指紧抠床沿, 强忍着心痛,“孩子还会有的。”


    他趴在江茉身上,像哄孩子一样哄她,轻拍着她,“忘了吧,把之前的所有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茉缓缓睁开眼睛, 看见周围的一切, 看见安则佑,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面对, 只想逃避。


    “二公子,夫人请您过去。”门口传来婢女的声音。


    安则佑打开房门,江茉听见婢女说,“夫人说昨夜未见到江姑娘,今日她身子好些了, 想让您带江姑娘去见她。”


    看来昨夜发生的事, 安夫人什么都不知道。


    “江姑娘病了,我自己过去。”


    随着安则佑的说话声,传来了关门声。


    整个房间静了下来,江茉缓缓起身, 想倒杯水喝,拿起水杯才发现手抖得厉害,自生产后她身子很虚,一直马不停蹄赶路,还胃口不好,又经过昨夜那一番折腾,身体早就透支了。


    “来人。”她的声音很小,喊了两声都没人进来,她蹒跚着打开房门,“来人。”


    立刻有婢女过来扶住了她,“给我一碗粥。”她是不愿意这样活着,可事情还没到无法挽救的地步,她想要自由,想和父亲弟弟团聚,就得先活着。


    “是,姑娘您先回房,我去给您端。”婢女扶着她回到房间,江茉坐到凳子上,手肘抵住桌几,撑着脑袋茫然地看着门外。


    来到陌生的地方,全是陌生的人,她一个弱女子,该如何逃出这里,当真是连个能帮她的人都没有。


    不过多时,进来了几名婢女,给她上了一桌子丰盛的早膳。


    江茉只喝了几口粥就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她实在没胃口吃别的,就让人都撤了下去。


    从安夫人那回来的安则佑看见撤下去的早膳,坐到江茉身边,“怎么不多吃点?是不是不合胃口?”


    他看见江茉脖子上的伤口,想伸手触碰,江茉的身子往后躲了躲,“我的匕首呢?还给我。”


    “难道你还想伤害自己?”安则佑的手僵住,却在下一刻扣住江茉的后脖颈将人拉了过来,江茉用尽全身的力气后撤,终是不敌。


    “你就是死了,也得和我葬在一处,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


    这对她来说真是最大的残忍,生要被控制,死也不得自由,“安则佑,别让我恨你。”


    看着江茉冰冷的眼神,安则佑心头慌乱,他松开手,轻扶女子的肩膀,“别恨我,江茉,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他一脸焦急,“你看你也回不去了,不如就在我身边,我还可以把江大人和阿柏接过来,你若是不想住在安府,我们出去住,你喜欢溪陵县的小院,我给你建个一样的。”


    江茉的目光疏离,“你多次救我,我把你当恩人,真心希望你能过得好,你继续在我身上浪费感情,那你注定什么都得不到。”


    安则佑脸色惨白,眸光碎裂,“江茉你错了,我没想得到什么,我只想能常常看到你,就满足了。”


    他不明白,自己已经这样卑微了,为何江茉就是不能给他个机会。


    江茉的神色柔和了下来,“安则佑,你真的爱我吗?”


    安则佑愣了一瞬,立刻正了正身子,认真地道:“江茉,我爱你,想每天都见到你,想照顾你,想和你共白首。”


    “不,你不爱我。”江茉诚恳地看着他,“你其实是个很好的人,若没有庆国公有意哄骗你,你不会误会我,不会利用我,你只不过是愧疚,伤害利用了一个比你还要可怜的人。十年了,你终于找到了同样困与陈氏皇族而身不由己的人,可以毫无负担诉说秘密的人,愿意听你倾诉的人。你不是爱我,你只是需要一个陪伴你倾听你的人。”


    “不是的。”安则佑抓住江茉的手,“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其实我很远就听到了你的琴声,每一个曲调都让我心头悸动,当我知道你就是替嫁之人时,一边无法控制地想要靠近你,一边又觉得你不过是个爱慕虚荣的女子利用了你,后来在落云楼,你奏《春晖》时我就心动了,只不过我不敢承认,反而用伤害你的方式抑制自己的感情。江茉,你可知道,除夕遇刺昏迷的时候,我在梦里看到你害怕的样子,有多心疼有多后悔吗?清醒后我不想再违背本心,我本想等你离开上京就对你表明心意,谁知……”


    这些话在他心里藏了太久,安则佑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捏着自己的心,每说一句话就捏得更紧一些,让他悔不当初。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他不止一次想,哪怕不是替嫁之前,哪怕在落云楼时,他能换个姿态,他们之间又会是如何呢?


    “江茉,从来都不是我需要一个倾诉的人才找到了你,而是那个人是你,我才想要倾诉的。”


    江茉怔怔看着安则佑,心中的抱歉愈深,她竟然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江茉,你能原谅我吗?原谅那个划破你手指的我,原谅那个逼迫你弹奏《春晖》的我,原谅曾利用了你的我。”安则佑抓着江茉的手越来越紧,他的眼中充满了期盼。


    江茉淡淡笑着,她有什么理由不原谅?即使安则佑曾经利用过自己,难道还抵不过他三次施救吗?


    “上元夜你救起落水的我,庆国公要灭口,你从杀手手里救下我,太后容不下我,你又救了我,是我欠你更多,谈何原谅?可是安则佑,”她抽出手,起身背对着他走了两步,“我感激你,却无法爱你,也无法留在你身边。”


    心仿佛被剜走一块,剧烈地疼痛蔓延了安则佑整个身体,他已经把挽留的话都说尽了,为何听到的还是拒绝。


    “江茉,我究竟该怎么做,你才会心甘情愿的留下?”


    江茉打开房门,“安公子,别再逼问我了,我累了,请你离开。”


    安则佑的双腿灌了铅,迈不动步,“我很久没见你笑了,你能对我笑一下吗?”


    江茉扯了一下嘴角,又落下,又扯起嘴角,艰难地对着安则佑笑。


    安则佑眼眸湿润,这样的江茉不是他想要的,可他真的无法放她走。


    他缓缓走到门口,轻轻抱住江茉,“别动,就这样安静地让我待一会。”


    安则佑手上根本不敢用力,生怕一用力江茉就会将他推开。


    他感觉到,这就是江茉能接受同他最近的距离了。


    尽管如此,哪怕一辈子都是如此,他也愿意。


    他大胆地搂得紧了一些,江茉果然开始挣扎,不等被推开,他先转身离去。


    这日安则佑没再来,让人送来了一把七弦琴,和许多话本子,还有茉莉花熏香。


    江茉久违地拨动了琴弦,整个院落流淌着轻柔伤怀的曲调,让人闻之落泪。


    安家世代武将,府中鲜少有琴声,安盛武又疼爱小儿子,安则佑的院落就在主院旁边,正在书房议事的安盛武问道:“老二,这可是江姑娘在奏琴?”


    “是的父亲,江茉擅奏七弦琴,我很喜欢听。”


    听着曲调,安则佑心情稍有舒缓,这种自己不在身边,却知道对方在干什么的安心,让他有了幸福的感觉。


    “不错,好听。留在府里倒是能给你母亲解解闷。”安盛武看向安锦枝和安则佑,“我和你们大哥商议好了,锦枝留在府中,老二跟为父上战场。”


    就在清晨安则佑去安夫人房间时,陈应畴派来传旨的内侍到了安府。


    安盛武当场烧了圣旨,将传旨的公公杀了。


    “传旨的人来得这么慢,想来是皇帝小儿特意为之,为的就是调兵布防。”安盛武冷哼一声,“他才打了几年仗,我安家军岂是戎国那帮有勇无谋的废物能比的,此番定让他知道我们安家军的厉害。想当年若没有我们安家军,驾崩的那老小子哪能坐稳皇位,真是忘恩负义的玩意,这回,为父就要让这江山换主!”


    安则佑知道,父亲等这道圣旨已经等很久了,同以往先皇以想念、贺寿召父亲入上京相见的旨意不同,今次是说他联合庆国公谋反,让父亲回上京配合调查,明晃晃的是要处死的旨意,以父亲的性子若是再不反抗,就真成他口中的窝囊废了。


    父亲早已准备好一切,等的就是这道圣旨,如此才算是师出有名,皇帝要灭安家,他们奋起反抗是自救,也不算是狼子野心,载入史书,才不会被后人唾骂。


    安锦枝不愿意了,“父亲,我的武功兵法堪比大哥,为何不让我去?反倒是二弟,没上过战场,不懂带兵打仗,还是让他留下吧。”


    安则佑道:“儿子建议,这安府谁都不留,今夜就送家里女眷离开,如此便能安心奔赴战场。这一场是生死之战,艰险异常,我虽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却比你们都了解飞骑军,我同陈应畴十年交情,对他也比旁人了解多些,而阿姐所带领的左路军骁勇善战,让阿姐留下,她只有担忧,不如都上战场拼搏,我们一家人,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安盛武立刻道:“说什么屁话,生一起生,死,各死各的。为父起兵谋反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保住安家血脉,保住你们的性命,锦枝今夜带着家里的人先转移去离国。”他长叹一口气,“这么多年我们安家军抵御离国军队,保卫大启江山,未曾想有朝一日也会逃往离国,锦枝啊,为父把你惯坏了,从不阻拦你去离国游玩,谁知却成了退路,你不是还在那里置办了宅院吗?倒是很有先见之明,如此,便连夜带你母亲嫂子小侄子还有江姑娘过去吧,府中下人你看着办,不跟着走的,就都散了吧。”


    安锦枝知道父亲的脾气,再一想,离国那边确实需要她去安顿,等她安顿好再回战场也不迟,便没再推脱,“女儿遵父亲的令。”


    第96章


    用过晚膳, 安府众人忽而忙碌了起来,江茉来到院中拦住个婢女,“你们在干什么?”


    “锦枝将军遣散了一些人, 剩下的人今夜都要跟着将军离开北域。”


    江茉一下就明白了过来,应是陈应畴的圣旨到了,安盛武并未接旨, 要起兵造反了。


    她看着院中下人们慌乱地整理着物件,地上一片狼藉。


    安则佑身着盔甲走进来,一眼看见了院中的江茉,将人拉进房间,“别在院子里站着,今日天凉有风,你还没出月子, 小心着凉。”


    江茉还是第一次见安则佑穿盔甲, 同他在上京洒脱不羁的样子天差地别,她不由想, 若安则佑不是安盛武的儿子, 不用假装纨绔,不用藏拙,是不是也能成为朝廷的栋梁?


    “这场仗就非打不可吗?”


    安则佑揽着江茉的肩膀坐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是跪着死还是站着亡, 是博取一线生机还是等待斩杀,是你,你该如何选择?”


    江茉抓住安则佑手臂上冰凉的铁甲,“不是的, 你应该了解陛下,只要安老将军接旨前往上京,表明态度,陛下不会杀他的。”


    “怎么?你还想让我一辈子在上京当质子?等兄长承袭了安家军主帅的位子,小侄子再成为下一个质子,我们安家一直如此循环往复下去吗?”安则佑眼神嫉妒又凌厉,“你考虑的就只有陈应畴吗?你可知道帝王之心多猜忌,就算此次不追究,迟早也会将安家慢慢蚕食殆尽。


    “若牺牲我一个人能保安家不亡也就罢了,可我们安氏是陈氏皇族心里的一根刺,焉有不拔出来的道理?这圣旨来得这样慢你可知为何?那是陈应畴知道父亲不会接旨,在提前布防,我们不杀出去,朝廷就会来杀我们。”


    江茉怔怔看着安则佑,“为何会是这样?你们不是知己好友吗?”


    “父亲和先皇不也曾是知己好友?哪怕父亲把安家军拱手让出,陈应畴也会担心东山再起而想法设法将我们铲除。”安则佑低头,眸中多了些难解的愁绪,“江茉,这是个无解的死局,是场阳谋,所有人的心思都摆到了台面上,却没有办法破局。”


    他抚摸着女子的头发,“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今夜你跟着阿姐去离国暂避,此战凶险万分,我若战死,正好合了你的意,不必再被我禁锢。”


    江茉是想离开,可他从未想过让安则佑死,他不止一次救过她的命,她怎会盼着他死。


    “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想起在上京时的种种,安则佑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留恋,“望夏和刘贵不知你还活着,我离开时也未告知他们。跟着我免不了一场战乱,他们在上京过得挺好,无需再和安家扯上关系。”


    江茉心中有些悲凉,安则佑并非恶人,实则是个本性良善有担当有能力的人,他半辈子都在浪费自己的才华,终于有用武之地了,却要跟着自己的父亲造反,还是去造自己好兄弟的反。


    “江茉,你不是想过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吗?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就陪你去寻江大人和阿柏,过你想过的生活。”


    一切结束?什么才算一切都结束?是安则佑战死安家覆灭,还是陈应畴被杀改朝换代?


    她想过的生活又是怎样的?那是安则佑根本给不了她的。


    江茉坚信,失败的只会是安家,她也相信,陈应畴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安则佑一命。


    “你还是先活着回来吧。”江茉语气冰冷,安则佑却心头泛热,“我就知道,你还是担心我的,你不想我死,为了你这句话,我也一定会活着回来。”


    安则佑靠近她,“江茉,在走之前,我能再抱抱你吗?”


    江茉垂眸不语,安则佑轻轻拥住她,手臂环住她瘦弱的身体,“若那次在落云楼,我没对你心存偏见,没有伤害你没有利用你,对你坦白,护你周全,你会爱我吗?”


    “安则佑,人生无法重来,你为曾经的事后悔没有任何意义,你若不想来日后悔,当下就别再做错事。”江茉推开他,“你把我送回到陛下身边吧,让我去劝他,就算无法保下安老将军,至少保下安家其他人的性命。”


    安则佑不可思议地看着江茉,只觉身体逐渐陷入冰冷,慢慢往后退,气到了极点,“江茉,你是没有心吗?我如此待你,你却在我上战场前说这样残忍的话,你是还妄想回去当皇后吗?你难道不知道太后要你的命,陈应畴也认为你死了,过不了多久,后宫就会热闹起来,你的孩子会认别人当母妃,甚至陈应畴很快就会立别的女子为后,会生下皇嫡子,你的孩子会被他抛诸脑后,百年以后,他会和他的皇后埋在一起,而你,是个连皇陵也进不去的卑贱之人,江茉,你爱上陈应畴就是个错误,你……”


    “啪——”地一声,安则佑挨了一巴掌。


    他耳中轰鸣,脑中空白许久才回过神,他都说了些什么,为何要撕开江茉的伤口,为何还要口无遮拦地伤害她,“江茉,我错了,我说的不对,我……”


    江茉指着院外,声音颤抖,“你给我出去,出去!”


    安则佑闭了嘴,一脸抱歉地看着她。


    江茉将他搡出去,关上房门的一瞬间,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安则佑说的话句句扎心,却是实话。


    陈应畴迟早会立后纳妃,他身边会有许多女子,她们会给他许多温柔,陈应畴会慢慢将她遗忘,就连他们的孩子……


    孩子,想到孩子,浓烈的思念扯着她的心,让她痛不欲生,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受尽苦楚生下来的孩子,可她甚至都没能看他一眼。


    “江茉,我是个混蛋,不该说那些话……”安则佑在房门外,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他不得不承认,他已经嫉妒陈应畴嫉妒到发疯,才失了理智,说了那样伤人的话。


    “我走了,这一去生死不知,你自己,保重。”


    安则佑在房门口又站了一盏茶的功夫,房门一直没有打开,他只好悻悻离去。


    江茉蜷缩在床榻上,心头一阵阵地发紧,疼得她不断抱着自己,她已经很努力很克制不去想陈应畴,不去想孩子,为何安则佑要戳破她薄如蝉翼的防线,让她的思念溃不成军。


    泪如雨下,沾湿了枕头,她哭累了,迷迷糊糊睡着了。


    “江姑娘,我们该走了。”婢女将她喊醒,江茉红肿着眼睛望向窗外,一片漆黑。


    婢女扶她起身,给她披上厚披风,“姑娘,可还有什么要拿的?”


    江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这里没有属于她的东西,就像当初离开昱王府时,也没有可以拿走的东西。


    她摸了摸发髻,就连茉莉花木簪她都没留住。


    “没有,走吧。”


    来到府门口,安锦枝迎了上来,指着最大的一辆马车道:“你和母亲坐一辆马车,这一路你陪母亲说说话,我还把你的琴放到马车上了,无聊时你可奏琴给母亲听。”


    江茉问道:“还是让少夫人和小公子陪着安夫人吧。”她看向后面小一些的马车,“我坐那辆马车就好。”


    安锦枝道:“母亲一直没见过你,想见见你,北域本就和离国接壤,也就一天一夜的路程,你就陪陪母亲,这也是二弟的意思。”


    江茉还想拒绝,刚要说话,就见一名士兵跑了过来,对着安锦枝耳语两句。


    安锦枝蹙起了眉头,看向江茉,“父亲要见你。”


    士兵道:“江姑娘请随我来。”


    江茉有些不安,可也容不得她拒绝。


    跟着来到暗处,那士兵忽然回头,对着她撒了一把粉末,她顿时失去了意识。


    再清醒过来,是在营帐中。


    见她醒了,一旁的婢女上前询问,“姑娘你睡了一天一夜,定是饿了,我这就给姑娘去端饭菜。”


    婢女要往外去,江茉喊住她,“等一下。”她有些头疼,揉着额角,看向陌生的婢女,“你是谁的人?”


    婢女道:“奴婢在主院当差,是安将军让我来伺候姑娘的。”


    安盛武把她关在这里是想干什么?


    “我要见安将军。”


    “将军正和少将军、二公子在议事,奴婢稍侯就去请。”


    婢女给她倒了一杯茶,江茉喝了一口,“安则佑可知道我在这里。”


    “不知,姑娘在这,是将军亲自吩咐的,只有奴婢和账外看守的士兵知道。”


    这婢女倒是知无不言,江茉思索许久也想不出安盛武究竟想干什么,只好静观其变。


    “我饿了,你去端些饭菜来。”


    江茉在营帐中等了一日,并没见到安盛武,也没再让婢女去请,她知道催也没用,该出现的时候人就会出现了。


    连着等了十多日,安盛武还是没来见她,下了好几场秋雨,天气冷了起来,夜里的营帐寒气逼人,婢女拿来了炭火盆,心情似乎很好,“姑娘,将军打了胜仗,已攻下了夙城,明日我们就能进城住了。”


    江茉心里一咯噔,不由问道:“飞骑军败了?”


    婢女道:“是,我们安家军胜了,在夙城休整几日,军队就要开拔去攻打章城了。”


    一整夜,江茉没闭眼,她没想过飞骑军会败,她以为这场叛乱很快就会被平定,没曾想是如今的局面。


    翌日一早婢女给她端来清粥时,她刚有了些睡意,接过碗就喝了下去,不曾想这里面下了迷药。


    醒来时,她已不在营帐,瞧着房间的样子,像是客栈的厢房。


    第97章


    房中无人, 她起身来到窗外,眼前的场景她很熟悉,这里应该是她和安则佑住过的客栈。


    街道上一切如常, 叫卖的叫卖,买货的买货,她还看见有两个小兵在对面的茶馆喝完茶后, 给了掌柜茶钱。


    百姓们和安家军相处和谐。


    她早就听说北域在安盛武的治理下井井有条,百姓们安居乐业,看来安家军军纪严明,安盛武也算是爱民如子。


    分明陈氏和安氏都在善待百姓,站在各自的立场也都没错,政权之争,互相猜忌之下, 还是不可避免地引发了一场战争。


    不过江茉还是十分疑惑, 叛军攻城,为何夙城看起来依旧如初, 丝毫没有战乱的痕迹。


    “吱呀——”一声, 房门开了,婢女走进来,“姑娘醒了?我伺候姑娘沐浴更衣吧。”


    江茉想问,但觉得婢女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便没说心中的疑惑, 直接道:“安将军什么时候见我?”


    “安将军说, 这段时日,你们还是不见为好。”


    当时江茉不明白,后来见到安盛武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夙城休整了三日,江茉从楼上看到安家军在整理行装, 应该是要继续行军了。傍晚,江茉瞧着婢女端上来的饭菜问道:“有迷药吗?”


    婢女的手抖了一下,眼神闪躲。


    江茉放下筷子,“我会跟你们离开的,别再给我下药了,醒了之后头疼。”


    婢女站在原地不动,江茉再道:“重新给我准备饭菜吧,不用麻烦,一碗简单的面条就好。”


    说完,她从饭桌离开,来到窗口,“或者去楼下买两个包子也行。”


    婢女有些不好意思,将饭菜收回托盘,“我去给姑娘重新准备饭菜。”


    再端上来时,不是面条也不是包子,反倒比之前的饭菜还要好。


    “将军说,姑娘聪慧,只要姑娘听话,就给姑娘好吃好喝,不再给姑娘下迷药。”


    江茉轻轻一笑,没回应。


    入夜后,婢女为江茉裹上黑色的披风,带她坐到了马车上,跟在行军队伍之后。


    江茉是骗人的,她就是想逃跑,奈何四周都有士兵守着,她只能说自己内急想方便,婢女跟着她下了马车。


    走到偏僻的草地上,婢女忽然道:“姑娘其实是想逃跑吧,夜里的荒山,野兽出没不少,姑娘可以逃走,就怕没有命走出这片林子。”


    婢女对着江茉跪下,“姑娘,您若真的逃了,奴婢的命也留不住,姑娘就当救我一命,别再想着逃了。其实姑娘无需害怕,将军没想过伤害姑娘,还嘱咐我要好好照顾姑娘。”


    “安将军究竟是何意思?行军打仗为何非要带着我一个无用的女子?”


    “奴婢不知。”


    江茉扶住婢女的胳膊,“你先起来吧,我不会再逃了。”


    行军五日后,部队扎营在了一片地势较高的空旷草地上,营后有溪水,营前视野开阔能看到章城。


    江茉这些时日不是困在营帐就是困在房间,既不给她七弦琴,也不给她话本子,甚至连个布料针线都不给她,实在是无聊地紧,她很想去营帐后的小溪散散心,婢女想了许久,答应陪她去半个时辰。


    入夜后,婢女给江茉穿上黑色的披风,出了营帐。


    看守的士兵很信任婢女,并未阻拦。


    两人往溪边走去,还未走到,就听到一对男女在说话。


    “姑娘,我们还是不要让人发现为好,这对男女估计是来偷情的,等他们走了我们再过去。”


    军营里的厨娘和洗衣妇,少数是军属,大多是战败的俘虏或出身贫苦的女子,军营里多的是血气方刚的男子,这样的事很常见。


    很明显,云雨已过,女子躺在男子怀中,闲聊着。


    “等攻下上京,将皇帝赶出皇宫,安将军坐上龙椅,我就娶你。”


    “你说得可是真的?听闻上京城里的女子各个唇红齿白身姿窈窕,到时候你定被勾了魂去。”


    男子亲了女子一口,“那也没有你好。”


    “你真讨厌。”女子语气娇嗔。


    “你就这么肯定安将军能打到上京?”


    “当然,你看夙城,守城军根本就没出战,飞骑军是来支援的,本就没多少人,我们轻而易举打败了他们,夙城守将可是亲自开城门迎我军入城的。”


    原来夙城的守城军早就投靠安盛武了,怪不得夙城看起来不像攻过城的样子。


    抵死守城的只有派来支援的飞骑军,守城军根本未损一兵一卒。


    “不过这章城好像难了些,都攻了十多日了还没攻下来。”


    “我怎么听李千户的相好说,这次皇帝从上京派来了巡按御史,有先斩后奏的权利。”


    男子立刻直起身子,“早些年安将军策反了一些城池的主将,打算一路攻城消耗飞骑军的力量。如此一来,还真不好说了。”


    女子的语气充满担忧,“若是败了会如何?”


    “我们都得死。”


    说到这里,两人似乎已经没了兴致,离开了。


    江茉满怀心事地走到溪边,月光流淌在溪水中,空气中都是清新气息,她伸手拨弄溪水,心不在焉。


    不多时,营中忽然吹起了号角。


    江茉忙问,“这是怎么了?”


    婢女摇头,“不知道,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两人回去的路上,远远看见营地的士兵集结,江茉心想,莫非是要趁夜攻城?


    一整夜,江茉毫无睡意,她等到清晨,安家军没回来,回来的,只有越来越多的伤兵,大部队在整整三日后才回营。


    出去了三四万人,回来的却不到一万。


    她透过篷窗往外看去,营中人烟萧条,偶有路过的士兵,不是有伤,就是一副身心俱疲的样子。


    “安家军败了?”江茉见婢女进来,问道,“二公子可还活着?”


    “二公子受了轻伤,没什么大碍。”


    江茉轻轻点了点头,望着窗外没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婢女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边收拾边道:“安家军此番死伤惨重,不过飞骑军也没讨到好处。”她叹口气,“姑娘,那夜我们在溪边看见的那对男女,男的战死了,我过来时,听见那姑娘正哭得伤心。”


    江茉的眸子一痛,眼神离开了蓬窗。


    婢女停下了手上整理的动作,望向江茉,“姑娘,若是安将军败了,安家人定是要被皇帝处死的,我们是不是都得陪死?”


    “不会。”江茉凝视着上京城的方向,“陛下不会的。”


    “谁说不会!”帐帘被掀开,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江茉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衣领,循声看去,瞳孔瞬间放大,惊讶地注视着来人。


    “江姑娘,老夫我来找你帮忙了。”安盛武身着带血的盔甲走进来,他身后跟着的两名将士同样身染鲜血。


    血腥味扑鼻,江茉下意识往后退。


    安盛武坐到椅子上,盯着江茉,“你可知上京城是何情况?”


    江茉不明白安盛武为何这样问她,只能摇头。


    “老二未带你回北域前,上京城中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老夫耳中。”他眯眼打量着江茉,“想必你定有过人之处,否则也不会让我儿这般着迷,更不会让那皇帝小儿追封你为德贤文皇后,听闻他还亲自为你写了墓志铭,你说,若是皇帝小儿看见你还活着,会不会欣喜若狂?又会拿什么和老夫交换呢?”


    江茉仿佛被雷电击中,呆在原地无法动弹。


    她震惊于陈应畴的追封,也在霎那间明白了安盛武为何会一路带着她,更理解了那日婢女说的话。


    “原本老夫打算,顺利攻破上京城,就如了老二的愿,赐你们成婚,可是你看,陈应畴那小子御驾亲征,还生擒了老大,老夫就不得不委屈姑娘了,用姑娘换我儿和一座城,这买卖划算。”


    “卑鄙无耻。”江茉的眼神凌厉,“妄我还敬重你是抵御外敌的英雄,原来也不过是个利用女子达成目的小人。”


    安盛武一脸不屑,“成王败寇,用什么方式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赢。”


    “你这样做,安则佑知道吗?”江茉心里很慌,她是想见陈应畴,想回到他身边,却不是在这般状况之下。


    “老夫怎会让他知道?他就算今后知道了又如何?老夫如今只好奇一件事,皇帝小儿究竟有多深情,肯不肯为你让出一城。”


    江茉猜到,安盛武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了,要败了,也是没了办法,才出此下策。他还真是好计谋,陈应畴若当真为了她让出一城,不但给了安家军喘息的机会,更成了色令智昏的昏君。


    这场叛乱本要结束了,她不能让自己成为战乱继续的罪人。


    她知道自己没办法反抗,一直以来,她都被命运裹挟,一步步走到今天,走上了她最不想走上的路。


    若非要如此,她唯有以死谢罪。


    江茉拔下头上的发钗,毫不犹豫地戳向自己的脖子,安盛武眼疾手快,手中长剑挥出,打落了发钗。


    发钗划过她脖间细嫩的皮肤,立时出现一道血印。


    “想死?没那么容易,你就是死,也得等皇帝小儿交出我儿,让出城池再死。”安盛武大喊一声,“来人,将她绑起来,带走。”


    第98章


    “用这样卑劣的手段, 就算赢了,也不光彩,后人又该如何评说将军?”江茉就像案板上的鱼, 哪怕希望微薄,也依然挣扎求生。


    “成王败寇,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安盛武用温和的声音道:“江姑娘, 往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你不必对你未来的公爹有这么大的敌意。”


    江茉眸色凄然,“你不会如愿的。”


    “如不如愿,试试不就知道了,带下去。”


    *


    章城中,陈应畴刚和众将领商议完作战方略,觉得有些头疼, 一手撑在沙盘上, 一手揉着头。


    乔云为他端上汤药,“陛下, 该喝药了。”


    自从那夜太后戳破陈应畴的幻想, 他就时不时头痛,徐太医用了许多方子都无济于事。


    陈应畴接过药碗,蹙眉喝下,许是喝得急了,呛了一口, 剧烈咳嗽起来。


    乔云忙为他顺背, “陛下,三日前那一战,安家军伤亡惨重,我军又生擒了安则信, 想必这场叛乱很快就结束了。”


    此番安盛武叛乱,夙城守将叛变,城池失守,朝中武官纷纷自清前往平乱。


    为杜绝夙城之事再发生,陈应畴任朱时良为巡按御史,同新封的定国将军一同赶赴章城。


    军队没走几天,陈应畴越来越不安,决定领兵御驾亲征,毕竟大启最精锐的军队是飞骑军,而飞骑军的主帅是他。


    陈应畴的咳嗽缓了一些,撑着身子坐下,“可派人去打听了,安则佑的伤情如何?不至于死吧。”


    乔云气不打一出来,“陛下还管他干什么,想他在宫中十载,陛下待他如亲兄弟一般,什么好东西没有想着他,他在外当纨绔,惹了多少事,还不都是陛下帮他摆平的。”


    陈应畴面色平静,“正因如此,我同他的情谊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去非本性不坏,也是个可怜人。”


    乔云轻哼一声,“陛下认十年的情分,安公子不一定认。”


    “他认的。”


    在战场上,安则佑下意识打掉了射向他的长箭,尽管知道那支箭根本伤不了他,还是本能地保护了他。


    十年的情分,就算是伪装,也成了一种习惯。


    乔云也不再多言,“陛下,早些歇息吧,还不知安家军什么时候会再次攻城。”


    陈应畴躺在床上,习惯性地将茉莉花木簪双手握住,放在心口的位置,才闭上了眼睛。


    翌日清晨,陈应畴刚要用早膳,何际匆匆禀告:“陛下,安盛武又攻城了。”


    陈应畴放下筷子就要走,乔云瞪了何际一眼,“陛下,简单吃两口再去吧,今日有百合粥。”


    陈应畴的目光落在百合粥上,端起粥碗喝了两口走出了房门。


    疾步来到城楼上,何际禀告,“陛下,安盛武并未攻城,您看,他只是带着兵马,静静立在城墙外。”


    安盛武一直抬头望着城楼,见陈应畴来了,大喊道:“陈氏小儿,老夫今日要用一人换我大儿,你若不同意,老夫让你后悔!”


    陈应畴冷冷一笑,如今他还能再后什么悔。


    何际回道:“想让我们放了安则信,那就拿你的人头来换。”说完大声笑了起来。


    安盛武一点也不生气,大手一挥,身后一个罩着白布的高木架被推了上来。


    那木架约有两丈高,白布影影绰绰,隐约能看到好似是罩着什么人,木架下的利刃没有被遮住,又宽又大,阳光照射下,寒光逼人。


    “好侄儿,你可看清楚了,究竟愿不愿意换。”


    陈应畴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安盛武不过是故弄玄虚,他在乎的人不是在上京城,就是在他身边,要不就是永远也见不到了,安盛武还能用什么人来威胁他?


    白布随风飘动,里面的人显出若影若现的身姿,白布贴着身体缓缓被掀去。


    冷风吹的不再是白布,而是高架上女子的秀发和衣裙。


    女子紧闭双眼,双手被绑住吊起,头斜斜歪着,像是个轻飘飘的物件,缓缓摆动着。


    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却在看清后倒吸了一口气。


    他们可没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白皙的面庞,眉如黛色远山,黑羽一般的睫毛,玲珑小巧的鼻子,微张的嘴唇如同花瓣,就是身子单薄了些,好似风再大些就要把人吹落了。


    见过江茉的飞骑军将士都不可置信地愣住了。


    何际和朱时良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大惊失色。


    “这……”何际嘴唇颤抖,“这是皇后娘娘?不对,这是卫雅兰?安盛武从冷宫把人带出来了?”


    陈应畴心中猛地一沉,紧皱着眉头盯着高架的女子,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他在心里期盼着什么,又害怕着什么。


    何际大喊道:“真可笑,你以为陛下会在乎一个冷宫的废妃?”


    安盛武愣了一瞬,大笑起来,“老夫竟还忘了有那个女人,那就让你们好好确认这究竟是谁。”


    他手一挥,身旁一人,脚点马背,施展轻功飞到女子面前,瞅准时机将一枚细针扎入江茉的脖颈。


    江茉在一片混沌中睁开眼睛,她下意识动了动身体,却发现自己被悬空,手腕的疼痛让她仰头,瞧见麻绳已将皮肤勒出血印,再看向四周,不由想起昏迷前的事,立刻意识到这是在何处,她面对的是什么。


    她不敢抬眸,重新闭上了眼睛,泪水从脸颊滑落。


    安盛武对着江茉大喊,“来,抬头看城楼上的人,告诉他,你是谁。”


    江茉咬住嘴唇不说话,恨不得把头低到胸膛里。


    听着安盛武的话,看着女子的样子,陈应畴的心狂跳不已。


    “你不说,我说!”安盛武手指着江茉,大声对陈应畴道:“这是江茉,曾是你的昱王妃,是为你诞下皇子的女人,是你追封的德贤文皇后,怎么?你不认识了吗?”


    何际气得恨不得从城楼上飞下去给安盛武一脚,“老匹夫,你胡说,你让卫雅兰装作薨逝的皇后欺骗陛下,你卑鄙无耻!”


    安盛武眯起眼,冷笑,“既然你们不相信,我要这女子也无用,干脆杀了。”


    他大吼一声,“放!”


    高架两旁的士兵开始放绳子,江茉的身体慢慢下落,眼看就要落在巨刃之上。


    就要这样死了吗?江茉不舍地抬眸看了一眼,她朝思暮想的人此刻就在那里,她只要喊一声就能回到他身边,可她不能,她不能让陈应畴成为百姓口中的昏君,自己更不能成为继续战争的罪人。


    如此死去,也算死得其所。


    “慢着!”陈应畴大喊一声。


    江茉的身体停在距离巨刃三寸的地方。


    安盛武长舒了一口气,陈应畴再晚喊一会,他就要命人停下了,若是那样,也就暴露了他并不想让女子死的想法,便无法拿捏住陈应畴。


    “怎么?要换人了吗?”


    陈应畴紧攥着拳头,瞪大了眼睛直直看着女子,“换!”


    女子方才那一瞬的眼神,让他的心乱了,即便是假的,即便她是卫雅兰,或者是什么别的人假扮的,他也无法视若无睹。


    乔云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城楼,“陛下可不能犯糊涂啊,奴才亲眼确认过先皇后的尸体,先皇后已经死了,陛下,那一定是安盛武的诡计,您不能中计啊。”


    何际道:“是啊,我们好不容易生擒安则信,眼看着就要胜了,安盛武定是无计可施才用了这种卑劣的手段。”


    陈应畴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女子,“把安则信带下去,将那女子换回来。”


    朱时良道:“臣理解陛下的心情,可人死不能复生,这位女子肯定不会是先皇后。”


    陈应畴看向朱时良,“知明,若那里绑着的是和林梅面容相同的女子,你会如何?”


    朱时良心头一沉,“哪怕知道那是假的,臣也无法坐视不理。”


    冬月的天气已经寒冷,女子穿得那般单薄,吊在高高的木架上既不挣扎也不呼救,好似等死一般,陈应畴知道这一定不是卫雅兰,否则刚才安盛武让她说话的时候,她早就向他求救了。


    难道这世上还有人长得和江茉相似?亦或这根本就是安盛武将人易容后欺骗他的?


    不论是哪一种,他都做不到冷静对待,要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得把人救下来。


    “即便不是,也是一条无辜人命,怎能见死不救。”陈应畴看向何际,“放了安则信也无法改变安盛武必败的事实,去,把人换回来。”


    “是。”何际知道主子心意已定,不再多言,领着两个人下了城楼。


    不一会,城门开了半扇,一队人,骑着马从里面走出来,何际的马在最前面,安则信像个麻袋一样被驮在他身旁的马背上。


    何际牵着两批马的缰绳往前行了一小段,停了下来,“把那位姑娘放下来,我们交换。”


    安盛武一个眼神,江茉被放了下来,落地的一瞬,江茉只觉得浑身发软,没有力气,瘫倒在了地上。


    她看向何际,轻轻摇头,张嘴无声地告诉他别过来。


    何际愣住,女子的眼神分明是认识他的,他有些茫然,目光锁住女子的脸庞,盯住她的眼睛,越来越不敢确定。


    何际跳下马,把安则信从马背上扔下来,安则信双手被绑住,无法平衡身体,跌倒在地,他慢慢爬起来,刚站稳,一把长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往前走。”


    安盛武对江茉道:“走过去。”


    瘫在地上的江茉像是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身后的两名士兵,把她架起来,押住她的胳膊,推着她往前走。


    两方逐渐靠近,当还剩下三步之遥的时候,安盛武猛地从马上飞起,一脚将何际从马上踹下去,也不管长剑划破了安则信的脖子,拽过人扔上马,同一时刻,江茉也被人打昏直接扛走。


    拿着盾牌的士兵迅速挡住何际的一队人马。


    何际从地上爬起来跳上马,举起长剑发令,“所有人,给我追!”


    城门大开,飞骑军应声而出。


    眼看着大战一触即发,安盛武立刻下令撤退,一边撤退一边对着陈应畴大喊,“若想要你的皇后,就用章城来换!”


    第99章


    安家军撤退快速, 何际毫无准备,根本追不上。


    怕安盛武设陷阱埋伏,何际没再继续追, 退了回来。


    他爬上城楼,扑通一声跪在陈应畴面前,“是末将无用, 请陛下责罚。”他一脸愤慨,“阴险狡诈的小人,下次让我见到,必取他性命!”


    陈应畴望着已空无一人的城前空地,“何际,今晚我们夜探安家军军营。”


    何际慌忙道:“陛下,末将去就行, 您还是别去了, 万一被发现……”


    “不,朕要亲眼确认。”陈应畴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必须要搞清楚那女子究竟是谁, “去准备吧。”


    何际不肯起身,还要说话,朱时良道:“何将军,还不快去准备安家军的军服,再多准备些暗器迷药。”


    乔云上前拽住何际, “朱大人说得对, 我陪你准备。”


    何际瞪着乔云,还要说话,乔云捂住何际的嘴,强行拽着他下了城楼。


    陈应畴叹息一声, “朕并未亲眼见过阿茉的尸体,知明,你说有没有可能,母后是骗朕的?”


    朱时良心里并不认同,江茉的尸体,不仅乔云见过,坤宁宫许多人都见过,他在心里确定,吊起的女子就是卫雅兰,但他没回答,沉默不语。


    “方才那女子,绝不是卫雅兰,朕不相信这世上会同时有三个长相一样的人,若那女子是假的,是易容的,有没有可能乔云看见的尸体也是假的?


    “朕当时就是太害怕了,不敢掀开白布,母后会不会是骗朕的?”


    朱时良道:“可太后并未阻止您追封江姑娘为皇后,没道理知道江姑娘还活着却不告诉陛下。”


    陈应畴摇着头,在看见女子面容的一刻,他早已冰冷死寂的心有了点点热度,他从没有像此刻一样希望被人欺骗。


    “知明,你应是懂朕的,不亲眼去证实,谁也不信!”他手掌放在胸口木簪的位置,一颗平静的心,终于再次泛起了波澜。


    入夜后,陈应畴和何际穿上了安家军的军服,偷偷溜进了安家军军营。


    主帅营帐的位置十分显眼,陈应畴道:“关着那女子的地方不会离主帐太远,朕去这边,你去那边,半个时辰后,原地会合。”


    “是。”


    陈应畴顺着找了几个营帐都没找到,正在他踌躇时,见一名医官从一顶营帐中走出,那顶营帐不大,像是个单人营帐,行军扎营能住单人营帐的除了身份尊贵的将帅,就是其他特殊身份的人,又有医官为其诊病,想起白天女子单薄的样子,陈应畴的心提了起来,莫非这里就是那女子的关押之处?


    他绕到营帐之后,用匕首划了个口子往里看去。


    失望顷刻上涌,营帐中的人不是那女子,而是安则佑。


    陈应畴眼眸一沉,做了一个决定。


    安则佑刚换过药,穿上中衣,屏退下人,打算早些歇息,就见有个小兵走了进来,不行礼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什么事?”


    陈应畴缓缓抬头看向安则佑。


    目光相对的一瞬,安则佑头皮发麻,血液一凉,转身拿起长剑指向陈应畴,“你是来杀我的?”


    陈应畴并不回答,直接问道:“江茉是不是没死?”


    安则佑心头慌乱,不敢直视陈应畴的眼睛,“那是你的皇后,你问我作甚,我如何知道?”


    陈应畴眉角微颤,安则佑的反应很奇怪,不像不知而像心虚,忽然燃起的希望,让陈应畴的心剧烈跳动起来,“是不是你带走了她?”


    安则佑握紧长剑,喉咙滚动,“不是!”


    确定了!凭他对安则佑的了解,若真不知江茉行踪,只会再度反问,而不是急着拒绝。


    一想起白日里被吊起来的女子是江茉,陈应畴心疼不已,他拿起手中的剑指向安则佑。“你说你爱她,怎么忍心让她在寒风中被高高吊起?”


    此时,两人皆持剑指向彼此。


    “什么?”安则佑懵了,“江茉怎么了?”


    陈应畴紧绷的情绪在这一瞬间爆发,他有些站立不稳,喜极而泣,颤抖着的身子,险些连剑也拿不住,心中只剩了一个声音,他的阿茉还活着,阿茉真的还活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急切又愤慨地问,“她在哪?带我去见她!”


    安则佑轻摇着头,一副不知所以的表情,“我分明让阿姐带她离开了。”他抬头望向陈应畴,“你在何处见到的?怎么还不赶快去救人!”


    “你竟然不知道?”陈应畴放下手里的剑,“你不知道安盛武把阿茉带到战场上,将她吊在底下是巨刃的高架上,要用她换你的兄长还有章城吗?”


    安则佑愣住,他不相信疼爱他的父亲会这样做,不断摇着头,“不会的,不会的。”他说着一把推开陈应畴,扔掉剑,穿着单薄的中衣冲了出去。


    看着扇动的帐帘,陈应畴笑着笑着哭了起来,哽咽不止,利剑插入地面,握着剑柄缓缓半跪下来。


    就像是快要溺死的人,突然被救起,大口呼吸着,更像是被冤枉的死刑犯,在沉冤昭雪的一刻放肆地喜悦着。


    陈应畴低头,任由眼泪砸在地面上,他的手逐渐用力,越来越紧地攥住剑柄,既然确定了阿茉还活着,他就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将她救出来。


    他站起身,看向帐帘外,还有几顶溪边的营帐未查探,只是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安则佑得知了情况,很快就会在营中大肆寻找,若不想暴露,只能尽快离开,再从长计议。


    好在安则佑已经知道了安盛武所做的事,阿茉应该不会再受苦。


    陈应畴从安则佑的营帐出来,赶到会合地时,何际还没来,正要去寻找,就见何际跑了过来,“陛下,人没找到,但方才我看见安公子未穿外衣冲进了安盛武的营帐,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里很快就会被翻个底朝天,我们得赶快离开。”说这句话的时候,陈应畴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弯起的眉眼。


    就连何际这样的粗人也看出了不同,回去的路上,他见主子的嘴角就没落下来过,不由问道:“陛下可是找到了皇后娘娘?”


    陈应畴看向何际,“没有,但朕确定阿茉还活着,这就足够了,朕一定会找到她。”


    何际惊了一惊,开心地道:“真的?恭喜陛下。只是,我们该如何找到皇后娘娘?”


    陈应畴道:“很快。”


    既然安盛武的目的没达到,就会有第二次,他期待着安盛武再次把阿茉带到他面前的那一刻。


    *


    主帅营帐中,安则佑质问安盛武,“今日攻城,父亲为何不让我去?”


    安盛武意识到儿子知道了,却还是嘴硬,“为父这不是看你伤还没好嘛。”


    安则佑眼神冰冷,“父亲,您知道的,我对江茉是怎样的感情,您怎么还要背着我伤害她?她若有个好歹,您让儿子如何活?”


    安盛武看着安则佑的样子,衣衫不整,腰间的伤口隐隐渗出血,一看就是刚得知了消息急匆匆赶来的。


    “没出息!为个女人把自己搞成这样。你既然把皇帝小儿的皇后带回来了,为父自然要好好利用,用一个女人换回你大哥,再换一座城很划算。”


    “父亲,您是没有心吗?”安则佑像是不认识一样看着他思念了十年的父亲,“父亲反叛我支持,因我知道那是陈氏皇族欠我们安家的,父亲要用什么手段夺取皇位我也不在乎,这本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可江茉是我此生挚爱,您为何要利用她,难道除了利用她,父亲就没有别的办法取胜了吗?我们安家军已经沦落到需要一个女子去帮我们争夺城池了吗?”


    “啪——”地一声,安盛武给了安则佑一巴掌,“逆子!竟教训起你父亲了,给我滚回去!”


    安则佑的心好像要裂开了,疼得他忍不住按着胸口,缓缓跪下,抬眸求着,“父亲,告诉我,江茉在哪?我要见她。”


    安盛武看着儿子,又气愤又不忍,他难道心里就好受吗?他花了近十年时间,对守城军将领以权相逼,以利相诱,甚至用他们的家人威胁,签下盟约,遇到不肯投诚的,就干脆把人杀了,等朝廷派来新的守城军,再如此进行,总算是把北域到上京城这一路的守城军将领都一一策反了,原以为轻而易举就能兵临上京城下,谁知陈应畴竟然御驾亲征。


    都说君子不利于危墙之下,先皇自从即位,再没上过战场,这陈应畴怎么敢的,他不怕死就算了,可他考虑过谁来即位吗,难不成会是那个身份低贱资质平庸的十皇子?还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婴儿?他还真是遇到了个疯子一样的对手。


    安盛武大声道,“来人,把二公子带下去。”


    帐内两个士兵要上前,安则佑厉声道,“我看谁敢过来!”士兵止了步子,他缓缓起身,“父亲,我今日必须见到江茉,否则我就只能违逆父亲了。”说着,他猛地拿起剑架上安盛武的佩剑走了出去。


    来到账外,他举剑大喊,“主帅有令,百夫长以上集合!”


    帐外的一队小兵立刻跑步通知,很快,整个军营都动了起来。


    安盛武跟到账外,一把夺下安则佑手里的剑,想再扇儿子一巴掌,抬起手又放了下来。


    他也曾有过年少情深的时候,就算是今日,若有人敢利用他的夫人,自己恐怕也会是这般。他自知所做之事虽是不损失兵力最有效的办法,却并不光明磊落,心里还是有愧的。


    “则佑,你放心,为父没有伤害江姑娘,那些都是做给陈应畴那小子看的,江姑娘只有手腕有一些轻伤。你对她情真,为父怎么可能把人真的还给陈应畴,你就安心待着,等为父的好消息。”


    安则佑太了解陈应畴,既然知道江茉还活着,怎么可能不把人抢回去。江茉不能再待在营中了,他必须要想办法把她送到陈应畴找不到的地方。


    他看着安盛武坚定地说:“我要见她!”


    第100章


    此时主帅营帐前, 百夫长以上的将士已集结完毕,众人看着未穿甲胄的主帅和只穿着单薄中衣头发凌乱的二公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安盛武的副将上前, “将军,队伍集结完毕。”


    安则信被人搀扶着上前,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白布, “父亲,二弟,发生什么事了?”


    安盛武知道安则佑要干什么,无非是询问江茉的下落,正要阻拦,就听安则佑大声道:“诸位将士,今日高架上悬着的女子有谁知道她在哪?”


    大战在即, 集结军队竟是为了寻找一个女子的下落, 全军将士会怎么看他们安家,安盛武立刻道:“此女子乃是大启皇帝追封的皇后, 皇帝小儿误以为人死了, 却不知被二公子所救,有了这女子,我们还怕攻不下章城吗!众将士,一国皇后换一座城池,皇帝小儿不亏!”


    安盛武高高举起右手, “明日攻城, 不攻下章城绝不后退!无畏无惧,宁死不退!”


    有些话掖着不说反倒被猜忌,不如说明白,正好用来振奋士气。


    第一排的将领们举起兵器大声喊, “无畏无惧,宁死不退!”紧接着身后的将士们跟着大喊,“无畏无惧,宁死不退!”


    安则佑没料到父亲会明目张胆利用江茉的身份。


    是啊,若江茉不再是普通女子,不再仅仅是陈应畴爱着的女子,而是大启的皇后,是一国之母,那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她若受辱,就代表皇家脸面被践踏。


    安则佑也心知肚明,父亲之所以要利用江茉,是因章城久攻不下,粮草补给也渐渐匮乏,不似飞骑军在城内,有百姓供吃喝。安家军再攻不下城只能退兵,被飞骑军追着打,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就是全军覆灭。安家被彻底铲除,安家军也将不复存在,这是父亲的最后一搏。


    可刀枪无眼,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江茉深陷危险之中。


    众人散去,回到主营帐中,安盛武拿过安则佑手里的长剑放到剑架上,转身坐到太师椅上。


    安则信被人扶着落座。


    安则佑已经冷静下来,他未坐下,来到营帐中央,对着安盛武行礼,“父亲,我同意明日用大启的皇后去换城池,但那个人不能真的是江茉。”


    “怎么?你要找人替换?”安盛武即刻拒绝,“不行,陈应畴本就心存疑虑,你若真把人换了,他就更不相信了。”


    安则佑使劲咬了咬后槽牙,“方才陈应畴去了我的营帐。”


    “什么!”安盛武和安则信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安盛武恨铁不成钢,指向安则佑,“这么好的机会,你没杀了他?你没命令将士们将他围住?我就不信他武功再高,还能从这里插翅飞了?”


    当时安则佑哪能考虑那么多,一心只想找到江茉,就算眼下,他也不想理会安盛武的责怪,继续解释自己要替换的原因,“从我口中,陈应畴已经明确了江茉还活着的事实,故此,就算明日不是江茉,他也会认为是江茉,哪怕他知道我们会作假,也不敢不救。”


    安盛武还是拒绝,“不行。”他走到安则佑面前语重心长,“儿子,陈应畴不是那么好骗的,为父知道你喜欢江姑娘,我自有办法不把她交出去。”


    安则佑看向安则信的脖子,“父亲的办法不会就是像救大哥这样,让人受伤。父亲可知,大哥脖子上的伤再深一寸,人就没了!父亲难道不后怕吗?”


    安则信上前道:“父亲,就让二弟见江姑娘吧,您要是不同意,二弟怕是今夜要把军营掀翻了寻人。我认为二弟说得也没错,既然陈应畴为了江姑娘胆敢孤身前来,足以证明江姑娘在其心中万分重要,正如二弟所言,儿子也认为陈应畴不敢赌,失而复得是最害怕失去的,他赌不起。”


    安盛武皱紧眉头,思索片刻道:“人就在靠近溪水边的小营帐中,你去吧。”


    安则佑一听,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松弛的笑意,转身就要走,安盛武摇摇头,“去见喜欢的人,还不把衣服穿好了再去。”


    “是是,我这就去换身衣服。”


    安则佑匆忙回到自己的营帐,挑选了一身素雅清爽的衣袍,其实他并不喜欢艳色,之前为了装纨绔,每每穿得和花孔雀一样,如今,他终于不用再伪装自己了。


    走到江茉的营帐前,安则佑有些紧张,他已经能猜到江茉会对他说些什么,那些都不是他想听的话,但比起那些话,他更想见到江茉。


    掀起帐帘,他看见江茉独自坐在床上,应该是要歇息了,正在梳头发,手腕上缠着的白布格外显眼。


    一旁的婢女在为她烧炭火盆。


    两人听见动静,皆向他看去。


    江茉不由停了手上的动作,放下梳子站起来,“安则佑?你怎么来了?”


    婢女分明告诉过她,安则佑不知她在营中,想必是今日章城城门前的事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安则佑对婢女道:“你先退下。”


    “是。”婢女离开,安则佑走到江茉身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除了手腕,你还有哪里受伤了?”


    江茉往后退了一步,安则佑的手从她肩膀上滑落。


    “没有,我很好,天色已晚,安公子快些去歇息吧。”


    安则佑低头沉默,攥着手咬紧牙,他实在不愿再欺骗江茉,却不得不继续骗她,“我已经去求了父亲,父亲也同意了,不会再利用你去威胁陈应畴,明日我让人送你去离国和阿姐他们会合,等这场仗打完,我就去见你。”


    “不,我不离开。”她主动上前一步,“安公子,陛下就在章城,你一定有办法见到他,你送我去见他,我一定会向他求情,让他留你一命。”


    这些话安则佑早有预料,他心如刀割,脸上却保持着浅浅的笑意,表现出被说动的样子,“真的?他真的会留我一命?”


    江茉见他动摇了,肯定地点头,“北域我也见过,夙城我也见过,你们安家待百姓很好,你同陛下十年情谊,应该知道他不会杀了你,我还会求陛下,放过安少将军和锦枝将军。”


    江茉太天真了,陈应畴是君子,但也是皇帝,威胁到陈氏江山的事,他会做得比谁都决绝。


    他既是心软的明君,又是心硬的皇帝。


    可他并不打算对江茉说这些,他又要继续骗她了,“好,我相信你。”


    江茉显然有些意外,她怔了一瞬,脸上洋溢起笑意,“真的,你真的愿意?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刚听说明日又要攻城,不如我们趁夜去吧。”


    一想到要见陈应畴,江茉激动起来,她拿起梳子坐到铜镜前,开始为自己梳发髻,满脸都是期待欢喜。


    安则佑上前抓住了她的手,看向江茉的目光哀切,“江茉,今夜你就要离开我了,我能抱一下你吗?”


    江茉回头看他,这个曾经伤害过她,利用过她,又救了她三次的男子,她对他,终究还是感激更多。


    安则佑红着眼尾,轻轻笑着,“可以吗?”


    江茉起身,垂眸走向他,“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一定会保下公子的性命。今日一别,我们此生怕是再无机会相见,愿公子早日得遇良缘,一生平安喜乐。”


    她主动抬手伸向安则佑的腰间,安则佑上前一步,把江茉紧紧搂在怀中,同上次的拥抱不同,这次安则佑好像要把人揉进怀里。


    江茉也不似上次那样,稍稍搂紧一些就开始抗拒,这次她心里是抗拒的,身体却隐忍了。


    她怕惹安则佑不快,不带她去见陈应畴。


    安则佑贪婪地拥着怀中的女子,泪一滴滴落在她后背的衣裙上,谎言总有被戳破的时候,他不希望江茉在清醒后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他嘴唇翳动,终还是在江茉耳边呢喃,“抱歉,我不能带你去见他,我怎么舍得让你离开我。”


    江茉震惊不已,她挣扎着推开安则佑,“你……”


    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安则佑撒的药粉迷晕了。


    安则佑将人抱到床上,对着帐外喊一声,“都进来!”


    从帐外进来一名女子,一名中年男人,还有江茉的婢女,那中年男人是送江茉去江南时一路跟随的郎中。


    “开始吧。”


    那女子显然有些紧张,看了一眼江茉,“要我装成她的样子吗?她这样美,我不行。”


    安则佑冷冷道:“难道你想死?”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厨娘和洗衣女中找出和江茉身材相似的女子还真是不容易,这女子是他能找到最像的。


    不过好在明日他并不打算再将人吊着,披头散发关在囚笼中,整体看着像,能骗过人就行。


    女子不敢再说话,郎中开始了动作,郎中不是易容高手,只懂些易容的皮毛,用了大约两个时辰,才将人装扮好。


    已经换好小兵衣服的安则佑打量着女子同江茉六分相似的样貌,吩咐婢女,“把她的头发弄散,再换上件沾血的薄衣裙。”


    他就是要让陈应畴心疼,让他着急,让他方寸大乱。


    “车架准备好了吗?”


    “已在外候着了。”


    安则佑让人都先出去,看着江茉的面容,他忍不住轻轻抚摸,手指停留在女子娇嫩的唇瓣上,心头悸动,倾身吻上去,闭眼的瞬间,一滴泪落在了江茉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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