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百合耽美 > 替嫁给眼盲王爷后 > 100-109
    第101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在大地上时, 江茉已经躺在了去往离国的马车上。


    安家军再一次来到了章城城门前。


    经过一夜的部署,陈应畴胸有成竹地站在城楼上,一眼瞧见了囚车中的女子, 他整个人紧绷了起来。


    昨夜他不断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冲动,要依照计划行事, 可他再仔细一瞧,心突突得疼了起来。女子披头散发,身上衣裙单薄,竟还有血迹,陈应畴双拳紧攒,骨节咔咔作响,怒意升腾, 大喊道:“安盛武, 你胆敢对大启的皇后用刑!”


    安盛武一脸无所谓,“那又如何?你在我眼里不是皇帝, 她在我眼中便也不是什么皇后。”


    见陈应畴又气又急的样子, 他心中痛快,“怎么?心疼了?那你给个准话,这大启朝的皇后能不能换这座城?”


    陈应畴看向身旁的何际和朱时良,两人点头,告诉他一切都准备妥当。


    “能!”陈应畴一挥手, 城门缓缓打开, 带着沉重的轰隆声。


    如此顺利,安盛武不由心生疑虑,不敢带着军队往里走。


    安盛武大喊,“先让你的飞骑军都撤出城!”


    陈应畴不假思索, 大喊一声,“全军都有,撤出章城!”


    只听城内传来整齐的步伐,飞骑军从城门走出,足足三万人马,个个精气神十足。


    安盛武倒吸了一口冷气,安家军死伤惨重,只剩了不到一万人,若是强行攻城,还真攻不下来。


    飞骑军一出城,立刻在城门两边列队,留下了入城的通道。


    要从这样的军队中走过,压迫感十足,安盛武心中忐忑,斥候传来的消息分明说,飞骑军也只有一万人,何时成了三万人?


    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个陷阱,可两军相距如此之近,就算撤退也来不及了,他只能端着小心,以不便应万变。


    陈应畴大喊,“先把囚车推进来!”


    安盛武眼珠子一转,认为这是计谋,“先让安家军入城!”


    陈应畴紧握的拳头颤抖着,他就快没了耐心,眼睛一直盯着囚车,呼吸剧烈起伏,“安盛武,你别得寸进尺!”


    安盛武抽出身边小兵的长刀,“梆——”地一声插在了囚车的木头上。


    陈应畴的心跟着紧缩了一下,“你干什么!”


    “你若不同意,我不介意再扔一刀,那就说不好是插进哪里了,或许是江茉的身体里。”


    陈应畴往城楼的台阶上看了一眼,何际对着陈应畴点点头。


    十三岁上阵杀敌,什么事他没经历过,早就知道安盛武不会这么轻易上当,他当然不能那么痛快同意,得让他认为已经识破了计谋,心无疑虑地走进圈套。


    “好!朕答应你。”


    安盛武的疑虑虽没有完全打消,但他想着,飞骑军都已在城外,他带领安家军进城后关上城门,就算飞骑军即刻攻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再者,他还留有后手。


    “进城!”安盛武大喊一声,军队排成四列往城门行去。


    安盛武看一眼囚车旁的安则佑,对他点点头。


    安则佑给了父亲一个安心的眼神,看着三万飞骑军,他万分庆幸自己把江茉换了,很明显,兵力优势都在陈应畴这边,陈应畴一旦得到江茉,势必要攻城,而安家军才入城,根本来不及准备就要迎接飞骑军的强攻,刚到手的城池很快就会失去,剩下的这一万人也将死伤惨重。


    他心里清楚,只要陈应畴还想知道江茉的下落,他便能牵制住陈应畴,让他放弃攻城。


    父子俩自认为都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见安家军开始入城,陈应畴带着身边武功高强的护卫,抓住索绳,从城楼上飞身而下来到了囚车边。


    等安家军全都进了城,关上了城门,他深吸了一口气,对囚车旁守着的小兵道:“打开!”


    本以为安盛武独留一个小兵是给他开囚车上的锁的,谁知那小兵不动作也不抬头,陈应畴一挥手,身后的护卫上前劈开了囚车。


    陈应畴连忙从囚车中抱出女子,在看见女子的一瞬,脑子嗡地一声响,他怀中的人根本不是江茉。


    他放下女子,狠狠看向进城的安家军,眼神冷得可怕,周身好似渡了一层冰。


    安则佑原以为陈应畴会让人疯狂攻城,却不想他只是看着城门,并不下令。


    不好,是陷阱!


    等安则佑反应过来的时候,城门内已经传来了痛苦的喊叫声,只见门内火光冲天,让安则佑汗毛直立!


    砸门声阵阵,夹杂着求救声,可城门外的飞骑军用粗木将门抵住,任由里面的人被困死在火海里。


    安则佑不可置信地看向陈应畴,一个心怀仁慈的君子成为皇帝后,竟也会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杀人。


    陈应畴在城内留了一支先锋队,藏在刚入城门的高处。安家军入城,定会先集结整队,就趁着那时,将上百支火把扔向安家军,安家军一定大乱,且他早就让人在地上洒了火油,火势一触即发。


    此时,囚车旁的安则佑握紧了手里的剑,毫无防备地向陈应畴刺去。


    他知道,就算用江茉威胁也已无济于事了。


    在这样的时刻,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兵,陈应畴躲闪不及,被利剑刺中了左肩。


    他定睛一看,惊讶万分,“安则佑!”


    护卫们立刻飞身上前,安则佑见一击不成,知道再无机会报杀父之仇,想着先逃命再说。


    若是往日他定能逃脱,可此时他受的伤还未好,况且跟随陈应畴的护卫也非平庸之辈,不过十几个回合,安则佑就落了下风,正当一把长刀要捅入安则佑身体时,陈应畴大声制止,“别杀他,将他擒住!”


    杀了安则佑,谁来告诉他江茉的下落。


    安则佑当然不会束手就擒,可他的旧伤口已经裂开,终是不敌,被绑到陈应畴面前。


    “陈应畴,你这辈子别想再见到江茉!”


    陈应畴不是没想过安盛武会换人,是他相信安则佑不会让江茉身处危险之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人是安全的,他总会想办法找到,而不动用一兵一卒铲除安家军,就只有这一次机会。


    他望向城门,“朕知道你恨朕,可是去非啊,今日你父亲不死在这里,就是朕死在这里。”


    安则佑眸中都是火光,他恶狠狠瞪着陈应畴,“我没想到,淑人君子如你,也会用这样残忍的手段。”


    “你别忘了,是你的父亲先用了卑鄙的手段,朕不过是以牙还牙。”陈应畴指着火光,“去非,朕还是比你父亲良善,只要你告诉朕,阿茉在哪里,朕会让你为你父亲收尸。”


    安则佑眼中满是泪水,他知道安家军败了,这场反叛结束了,他也永远失去了他的父亲。


    当城门打开,他不敢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种场景,他还能不能分辨出父亲的尸体,但他知道人死灯灭,他已经失去了父亲,不能再失去江茉。


    “战死疆场是父亲的归宿,就算我不为他收尸,难道你们飞骑军会不管那些尸体吗?不会将他们掩埋,让他们入土为安吗?”他眼神狠戾,“陈应畴,我不会告诉你江茉在哪里,哪怕我死了也不会告诉你。”


    陈应畴上前揪住安则佑的衣领,“安则佑!你最好搞清楚,安盛武死了,你还有母亲,还有阿姐,还有个小侄子,若你连他们的生死都不管了,就不要说江茉的下落!”


    安则佑歪着头,懒懒看着他,“江茉说了,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想我死,也不想我无辜的家人死,你去杀了他们啊,你去杀了那些并没上战场的安家人,看江茉会不会原谅你。”


    陈应畴一时语塞,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杀不了我,也再杀不了我的家人,我的父亲死了,安家军只剩残兵,你要赶尽杀绝还是放我们一条生路,都在你的一念之间,可你别忘了,江茉还在我手里,她既然不爱我……”安则佑深吸一口气,“我也不介意再还给你一具尸体,让你尝尝失而复得再失去,是种怎样的滋味。”


    他怎么舍得伤害江茉,只不过是拿话激陈应畴罢了,看到陈应畴气急败坏的样子,他才能感觉到一丝痛快。


    “你!”陈应畴沉默半晌,语气软了下来,“我不相信你会伤害阿茉,只是你说晚了,何际已派人去安家军驻扎的营地斩草除根,你大哥怕是已经去了。”


    安则佑面色一变,心中猛地一沉,悲痛之情顷刻间布满全身,他不顾身后押着他的护卫,用尽全力挣扎,“陈应畴,那些都是普通士兵,都是生命,你就这样把他们烧死,杀死,安家军已经败了,你已经胜了,营中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你为何还不肯放过他们!”


    “老弱病残也是安家军的人,留着他们,留着你大哥,是等着你们安家军东山再起吗?”


    “帝王的心可真狠啊。”安则佑既悲愤又无力,“你还不如把我也杀了,把我的小侄子也杀了,安家彻底没了男丁,你就再也不用担心安家东山再起了!”


    “你以为我为何不杀你?你摸着良心问问,这十年我待你如何?你呢?是真心待我吗?还是因为你是皇子伴读,故而不得不对我妥协、亲近、照顾、陪伴?”


    安则佑回想起那十年,刚到上京时,他不敢多言,胆怯懦弱,要不是有陈应畴干什么都带着他,好吃好玩的都想着他,他还真不知自己有没有胆量去讨好先皇和太后,能不能成为上京第一纨绔。


    “我是你的伴读啊,我不哄着你,陪着你,照顾你又该怎么办呢?”


    说出这句言不由衷的话,安则佑五味杂陈,他该恨陈应畴的,杀了他的父亲,杀了他的兄长。可他知道,陈应畴没做错,作为大启的皇帝,保住陈氏江山,除掉反叛之臣,正是他该做的事。


    “既是如此!”陈应畴一展衣袍,挥剑割下一角,锦缎随风飘到地上,“今日朕割袍断义,你我之间的情谊就此消散,看在你也曾保护过朕的份上,朕可以给你一次生的机会,只要你告诉朕,江茉在何处,朕饶你不死。”


    事做得绝,话说得狠,可陈应畴根本没想过让安则佑死。


    曾经坤宁宫中的那个伴读也算尽心尽力,尽职尽责。每一个深夜背书的时候,每一个寒暑练武的时候,每一次被责罚的时候,都是安则佑陪在他身边,给他偷吃的,给他偷酒喝,替他挨罚,为他盯梢,那些曾经的岁月真真切切,他们若不是分属两个对立的家族,应该也能成为一辈子的挚友。


    第102章


    城门内的火光渐渐弱了下来, 城外的飞骑军打开城门,三万兵马重新入城。


    安则佑对着城门跪下,陈应畴示意, 押着安则佑肩膀的护卫松开了手。


    双手被绑在身后的安则佑,向着城门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他用了很重的力气, 抬头时鲜血从额头流下。


    “父亲,孩儿不孝,不能为您报仇了,这辈子我们父子缘浅,下辈子我们做一对普通父子,儿子再好好孝敬您。”安则佑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不知是悲伤过度还是磕得太重,人直接昏了过去。


    “将人带走。”陈应畴下令, “入城。”


    城中的尸体都已烧得面目全非, 但依然能从着装和武器上分辨出安盛武。


    陈应畴命人将尸体拉到后山上入土为安,还特意交代, 给安盛武立了个坟头。


    若安则佑清醒后想挖坟将尸体带走, 他也不会阻拦。


    而留守在安家军营地的,男子一个不留以绝后患,女子留一条活路,这是帝王能做到的最大仁慈。


    至此,安盛武的反叛以失败告终。


    陈应畴本该班师回朝, 但他决定暂不回去, 率军前往北域。


    安家在北域树大根深,有一批忠诚跟随的官员,又深受当地百姓的爱戴,此番前去, 他不仅要清除安家的余党,还要安抚百姓的情绪。


    待一切都解决,还得再寻个清正严明的贤臣前来治理北域。


    除了考虑百姓和朝政,陈应畴觉得江茉应该就是被安则佑藏在距离北域不远的地方,这次他一定要将江茉带回上京。


    *


    清醒后的安则佑发现自己被关在牢中,身上穿着囚服,腰间的伤口已重新包扎,额头也上了药,他忙摸了摸胸口,松了一口气,金钗还在。


    他看了一眼四周,不知道是何处的牢房,其他犯人都是几人一间牢房,只有他一个人在一间,而他左右的牢房都没关押犯人。


    他见对面牢房的人在干草上睡觉,找了个小石子砸过去。


    那人惊醒,摸着被石子砸到的脑袋,四处瞧着,正要破口大骂,听见有人喊他,“兄台,这是哪?”


    那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安则佑,“你是眼睛有问题,还是脑子不好使?看不出来吗,这是在牢里。”


    安则佑道:“知道,我问的是,这是哪个衙门的牢房?”


    那人惊奇地看着他,“你是外地人?不会是顶包的吧,这里是夙城。”


    夙城?安则佑蹙着眉头转身,看来陈应畴并没有班师回朝,而是要去北域。


    还好,他没把江茉藏在北域。


    对面牢房的人还在喊,“你是哪的人?怎么来的夙城?”


    安则佑没理会他,那人撇撇嘴,哼了一声,“问完就不理人了,活该被抓进来。”


    安则佑整整在牢里蹲了十多日,没人提审,也没人讯问,每日给他送饭的是飞骑军的小兵,和狱中其他人的饭食不同,时常有酒喝。


    对面的犯人换了一个,对他很好奇,“你究竟是谁?怎么给你送饭的不是狱卒?”


    安则佑不说话拿起一个鸡腿扔过去。


    囚犯捡起鸡腿啃了起来,“你这人能处,就是问话不答,净说些我听不懂的事。”


    安则佑天天数着日子,他也曾问送饭的人,陈应畴究竟要把他关到什么时候,但来人不说话,放下酒菜就离开。


    很快到了冬月,天气寒冷,送饭的人给他拿来了厚被褥。


    安则佑拽住来人,“你告诉陈应畴,要不就杀了我,要不就放了我。”


    来人甩开安则佑的手,未言一语,放下东西就离开了。


    对面牢房的人笑了起来,“我想和你说话时,你常常不理我,不和你说话时,你倒总说个没完。如今你想和他们说话,他们也不理你。”


    安则佑盯着厚被褥许久,忽然将饭菜都倒在了上面,然后蜷缩在了墙角。


    “哎呀呀,你不吃给我吃啊,你不盖给我盖啊。”


    连着三天,安则佑没吃没喝,又冷又饿,发起了高烧。


    在牢中关了二十天后,安则佑终于见到了陈应畴。


    “看来你是想好了要告诉朕阿茉的下落?”


    陈应畴坐在方桌前,看向正在喝药的安则佑,“不惜让自己生病也要见朕。”


    “咳咳咳……”安则佑咳嗽起来,一旁服侍的内侍为他顺背。


    他缓了缓道:“陈应畴,我是不会告诉你江茉下落的,要么你就杀了我,要么你就放了我。”


    陈应畴微眯着眼睛,“不用你告诉朕,朕已经知道江茉在哪了。”


    安则佑显然慌了神,“不可能,你绝对找不到江茉。”


    “不就在北域吗?这二十天朕掘地三尺,已经有了线索。”


    安则佑耸耸肩,“那你就去找吧。”


    陈应畴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朕知道你把江茉送出了大启,这有什么难猜。”


    到达北域后,安府已成空府,他调查到安盛武的夫人和独女在安家军出征前皆已离开北域。


    安家如此,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反叛成功倒罢了,若是败了,家眷定被牵连,女眷们在大启根本无法立足,只有离开才能有容身之地。陈应畴猜测,江茉极有可能和安家的女眷们在一处。


    北域本就和离国接壤,若不在大启,最大可能就是在离国了。


    方才他只是想试探安则佑,没想到安则佑在江茉的事情上,这么不禁试探。


    只见安则佑紧张起来,陈应畴再道:“是去了离国吧。”


    他的目光如鹰一般,紧盯着安则佑,将他所有的慌张不安都收进眼中,看来他猜对了。


    “没有,我不知道。”


    “不说也无妨,朕已派人前往离国,朕有的是耐心,一月找不到就找一月,一年找不到就找一年,十年找不到就找十年,朕就不相信,找不到阿茉。”


    陈应畴起身走到安则佑面前,俯身看他,“不过,朕若是找到了阿茉,胆敢私藏她的人,都将一个不留去地下陪你的父亲。”


    安则佑觉得自己变成了案板上的鱼,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你休想激将我,那你就找十年吧,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和你耗。”


    还真是油盐不进,陈应畴不由焦躁,握拳挥到半空又停住,“朕没耐心和你耗,你父亲和你弟弟都已安葬,若你想知道他们葬在何处,就告诉朕江茉的下落,否则,朕不介意让人掘坟,把他们都扔到荒郊野岭去,更不介意找到阿茉后,把你母亲、姐姐和小侄儿的尸体也一并扔过去!”


    “你……咳咳咳”安则佑气极,想说什么话,却因生病而咳嗽起来。


    “朕给你一日考虑,你最好给朕想听的答复。”说完,陈应畴转身离去。


    安则佑紧紧捏着被角,眼泪簌簌落下,他不明白,为何他所珍视的一切都留不住,他想得到的都得不到,他不愿意失去的都统统失去了。


    他这一辈子,前十二年是北域安家最宠爱的小儿子,他想像大哥和阿姐一样成为威风凛凛的将军,却被送入宫中为质。后十年他是上京城有名的纨绔,拥有能造福一方百姓的真才实学却要藏拙,武功高强却不敢展露。真心爱上一个女子,却是一厢情愿。


    老天爷还真是待他“不薄”啊。


    “今日是冬月初几了?”他问一旁伺候的内侍。


    “回公子的话,冬月初五。”


    他的生辰在冬月十二,也不知他还有没有命活到二十三岁。


    安则佑摸了摸胸口,发现从不离身的金钗不知哪去了,他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服,“是谁给我换的衣服?”


    “是奴才。”


    “金钗呢?给我。”


    “陛下拿走了。”


    “卑鄙!”安则佑一拳砸在床上,他怀里揣着支女子的金钗,就只有一种可能,陈应畴定猜到这是他要给江茉的金钗,故意拿走的。


    连个念想都不给他留,真狠啊。


    走出安则佑的房间,陈应畴吩咐何际,“将安则佑在北域驿站的消息放出去。”


    安盛武战败身亡的消息应该已经传遍了大启,就算安锦枝身处离国也会时刻关注父兄的情况,父亲和大哥死了,安锦枝想找到弟弟的心思肯定很急切,当她知道安则佑在驿站,怎会不来寻人。


    谁说寻找江茉的下落就一定要撬开安则佑的嘴,安锦枝岂不是更好拿捏。


    果然如陈应畴所料,三日后的一个深夜,安锦枝出现了。


    安锦枝一个人根本敌不过早有防范的十几名飞骑军,不过三五回合,就被捆绑住押到陈应畴面前。


    安锦枝一双杏眼怒视着,“把我二弟放了!”


    “朕可以放了安则佑,但有个条件。”陈应畴从太师椅上起身走到安锦枝面前,“带朕去见江茉。”


    安锦枝瞬间明白了过来,“我二弟的消息是你故意透露的?你在等着我自投罗网?我二弟是不是根本就不在这?”


    “他在这里,只要朕见到江茉立刻放了安则佑。”知道江茉还活着已经一月多了,他还没见到人,陈应畴的忍耐到了极限,“朕只给你一炷香时间考虑。”


    “不用考虑,我知道。”安锦枝已经失去了父亲和大哥,她不能再失去安则佑了,根本不需要考虑。


    陈应畴松了一口气,心情有些激动,有些急切,吩咐何际,“准备马匹,连夜出发。”


    安锦枝当即喊道:“我要先见二弟一面,我要确认他安好。”


    只要安则佑还活着,她就不怕陈应畴反悔,这段时日和江茉相处,知道那是个善良且知恩图报的女子,陈应畴既然如此爱她,只要她相求,陈应畴定会放了安则佑,也会放过她和母亲。


    陈应畴锁眉,他不怕安锦枝确认,他怕两人见面后,安则佑阻拦安锦枝带他去见江茉。


    “可以,但你只能在窗外远远看一眼。”


    护卫押着安锦枝来到距离安则佑房间不远的地方。房间的窗户开着,烛火明亮,窗内的安则佑正坐在桌边喝药,药很苦,他捏着鼻子将药灌进去,把药碗放在托盘上,起身走到窗边,仰头看向天空。


    安锦枝湿了眼眶,目光停留在安则佑身上,不自觉地迈步,护卫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她的胳膊一疼。


    “陛下还等着,该走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相见。


    第103章


    深夜, 近百名黑衣人,骑着高头大马冲出了城门,往离国的方向行去。


    翌日清晨, 一行人来到离国,安锦枝带路,停在一座宅院前。


    安锦枝跳下马前去叩门。


    此时江茉正在厨房给安夫人熬药。


    她来离国已二十多日, 安夫人和安锦枝都待她很好,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只是和之前想比,日子过得清贫了些。


    从安家带再多的金银,也带不走安家在北域的权势、土地和产业,禁不住坐吃山空。安夫人病重,瞧病抓药就要不少银子, 安锦枝习惯了之前锦衣玉食的日子, 刚到离国时不知节制,花钱如流水, 等江茉来时, 银子已不剩多少了。


    江茉刚来两天,安锦枝就把库房钥和一团乱的账簿交给她,“管家跟去战场伺候父亲,我实在不擅长这些,今后就都交给你管了。”俨然一副看待家中女主人的姿态。


    江茉看着账簿叹息, 若是安则信的妻子还在, 银钱也不至于花这么快。


    话说,安家家眷来离国的第二日,安家小孙子也不知是怎么了,开始上吐下泻, 郎中说是水土不服给开了方子,谁知不但没好,还越来越严重,不过几日孩子就没了,安则信的妻子受不住打击,在一个深夜疯跑出去,再没找回人。


    北域安家,说是家破人亡也不为过了。


    江茉看着库房中的玉器书画和不多的银两发愁,安锦枝这样的大小姐,哪里知道这些玉器书画再值钱,作为无权无势的外来人,也只能任由买家开价,说不定拿出物件后还会被人盯上,引来歹人,没有可靠的买家,是无法变卖的。


    她将银钱之事告诉了安夫人,安夫人让她做主遣散几个下人。她便遣散了十多人,宅院中只留了三个婢女和两个小厮。


    安锦枝总是早出晚归打探消息,十多天前安锦枝回来时脸色不佳,不言不语将自己关在房中一整夜,江茉想问,但看安锦枝的样子知道她不会说,便没问,她猜想,因是战况对安家军不利。


    翌日一早,安锦枝见过安夫人后,就离开了,一直没回来。


    江茉给安夫人送药时,安夫人说,安锦枝告诉她,安家军所向披靡,已经连攻下两座城池,安锦枝也想去尽一份力,会离家久一些。


    可江茉觉得安锦枝是骗人的,若真如她说,回来时自然是欢喜万分,不会那般难过,江茉认为她不过是在宽安夫人的心。


    此刻听见有人叩门,想着是安锦枝回来了,她忙放下手中的蒲扇,把药罐子从炉火上拿开,向院门口行去。


    昨夜下了一场雪,院子里的雪还未来得及清扫,江茉走在上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小院的桂花树枝上落满了雪,寒风吹过,落下一小撮银屑,飘洒到路过人的肩头上。


    江茉打了个激灵,觉得有些冷,这才发现自己走得急,未披大氅,她只穿着竹青色丝绵儒裙,看起来很单薄。


    前院只有一个小厮在扫雪,叩门声响起时,他离得有些远,一边喊着来了,一边放下手里的扫帚往院门走去。


    江茉怕冷,抱着双臂站在花厅前,往院门眺望着。


    院门缓缓打开,小厮退开,看见安锦枝,江茉正要开口,就见安锦枝身后出现了一个人。


    当看清男子熟悉的面容,江茉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她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


    下一刻,委屈和喜悦一并涌上心头,她鼻头发酸,眼眶发热,眸子氤氲,周围的一切她都看不见了,只看得见飞奔向她的男子。


    她忘记了寒冷,也向男子迎过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投入他的怀抱,这辈子再也不分离。


    陈应畴半蹲着身子,张开双臂,承接住女子的身体,江茉垫着脚,紧紧环住陈应畴的脖子,眼泪沾湿了他的发鬓,“陈应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阿茉……”陈应畴的声音哽咽,温热的手抚上江茉的后背,“我好想你。”


    江茉双手从他肩头滑下,圈住他的腰,头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心安稳了下来,好似浮萍有了根,飞鸟归了巢。


    陈应畴将人紧紧拥入怀中,熟悉的气息,滋润着他干涸已久的灵魂,柔软的身体,安抚着他破碎的魂魄。


    “此生,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跟我回宫,做我的皇后吧。”他红了眼尾,眸中晶莹。


    江茉仰头看他,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庞,“好,我们再也不分离。”


    她想问孩子,又不敢问,揣着小心,开口道:“孩子可好?”一想到孩子,她的心就疼,眼睛紧紧盯着陈应畴,生怕他说出不好的话。


    “孩子很好,取名为陈宁晏,我们的晏儿一切都好。”


    江茉松了一口气,忍不住落泪,垂眸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再抬头时,打眼瞧见陈应畴额前的一缕白发,不由抚了上去,“陛下,这头发怎么白了?”


    “无事。”陈应畴说得风轻云淡,可眼眶再也挡不住眼泪,滴滴滑落,他抓着江茉的手腕,用脸去蹭她的手,深潭一般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女子,“阿茉,你不能再离开我了。”


    “不离开,一辈子都不离开。”她冰凉的手指为他擦泪,“陛下胜了?”


    陈应畴点点头,“安盛武和安则信都已战死,安家军全军覆灭。”


    江茉看向安锦枝,“陛下,安夫人和锦枝将军待我很好,未参与此次反叛,可否不牵连她们,就让她们在这里生活下去吧。”


    安锦枝紧张地看着陈应畴,她猜得果然没错,江茉为她们求情了,只是不知陈应畴是否同意。


    陈应畴脱下大氅给江茉披上,走到安锦枝面前,“你若答应朕,你们安家人从此不入大启,朕就饶过你们。”


    不用江茉求情,他也没想要安夫人和安锦枝的命。


    安锦枝松了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道:“小女谢陛下恩典。”


    “起来吧。”


    安锦枝起身,“陛下一整夜快马加鞭未曾休息,可在这里休息一日,明日一早再启程。”她不是想留陈应畴,她是想再多留江茉一日,为她好好送行。


    陈应畴回头看向江茉,“不了,我们这就离开。”此处毕竟是离国,他们的通关文牒是假的,不宜久留,以免节外生枝。


    “阿茉,你先去收拾包袱,我在这里等你。”


    江茉上前挽住陈应畴,“陛下,我想同安夫人和锦枝将军道别。”她看了一眼刻漏,“时辰还早,一起用过午膳再走吧。”


    陈应畴为她捋过额前的头发,“好,都听你的。”


    他转头对何际道:“你们都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再准备一辆马车,申时在此处会和。”


    “是。”


    何际离去,江茉道:“陛下先在花厅稍候片刻,安夫人的药还未煎好,我看着安夫人把药喝了,同她道别后,就去找你。”


    江茉转身要往厨房去,陈应畴拉住她,看向安锦枝,“怎么让江茉煎药,你们连婢女小厮都用不起了吗?”


    自把库房钥匙交给江茉,安锦枝就只顾着打探消息,一颗心都扑在战事上,宅中的事根本就不清楚。


    江茉站到陈应畴面前,牵起他的双手,“我们可是逃命,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好了,陛下别怪锦枝将军。”


    陈应畴看向小院,只有一个小厮站着等候吩咐,他捧起江茉的手,见她双手通红,心疼地揣到怀中为她捂着,“你瞧你自己的身子这般单薄,却还要照顾别人。”


    江茉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其实那日安锦枝回来后,她隐隐有种预感,安家军怕是已经败了,安家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在这座宅院里,没人限制她的自由,她完全可以离开,可她不能走,安夫人病重,郎中说油尽灯枯,怕是没几日可活,安锦枝又不在,她如何能丢下安夫人不管?安则佑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决定替他好好侍奉母亲,为安夫人送终后再离开,也算是报了他的救命之恩。


    眼下看来,她无法再继续照顾安夫人了。


    “安则佑对我有恩,如今他不在,我理应照顾他的母亲。”


    “阿茉,安则佑就在北域,我会放他回来照顾母亲,你就别再操心安家的事了。”


    他的阿茉心善,知恩图报,做到如此已经够了。


    安锦枝知道,这段时日她之所以能放心外出打探消息,都是因为家中有江茉在,她心里舍不得江茉走,却也明白,她拦不住,也不该拦。


    江茉是回去当皇后的,安则佑什么都给不了她。


    “江茉,你不用担心母亲,我会好好照顾的,只是一会你见了母亲别告诉她实话,就说战事还未结束,父亲大哥和二弟都好着呢,是二弟想见你了,你要离开一段时日。”


    江茉点点头,“我明白。”


    她脱下大氅,递给陈应畴,“陛下和锦枝将军先在花厅稍候,我同安夫人道别后,我们一同用午膳。”


    陈应畴展开大氅,将两个人都裹在里面,“阿茉,我陪你煎药吧。”


    江茉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脸颊,“没想到堂堂一国之君,这么黏人啊。好,我们一起去。”


    陈应畴像个得到奖赏的小孩子,欢喜地将人揽入怀中,拥着她,往厨房走去。


    安锦枝看着两人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认识江茉以来,她总觉得江茉身上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伤痛和拒人于千里的疏离感,很难看到江茉发自内心的笑。


    尽管她希望江茉有朝一日能接受安则佑,成为她的弟媳,但事实摆在眼前,江茉爱的人是陈应畴,也只有在陈应畴面前,她才会笑得这般欢喜。


    是该让二弟放手了。


    来到厨房,江茉熟练地将药罐子放到炉火上,拿过个小凳子坐下,捡起她放下的蒲扇,边扇边指着对面的小凳子,“陛下,坐。”


    厨房里很暖和,陈应畴脱下大氅放在案板上,弯腰拿过江茉手里的蒲扇,坐在小凳子上扇火,“你歇一会,我来煎药。”


    第104章


    江茉双手撑着下巴, 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陈应畴,“陛下还会煎药呢。”


    “不会,但是我可以学, 这又不难。”陈应畴拿起蒲扇,扇着炉火,谁知扇得用力了些, 火舌吐出来,两个婢女正好进厨房准备午膳,掀开屋帘的一瞬,风吹向火舌,烟熏到陈应畴脸上,他毫无防备地猛吸一口,咳嗽了起来。


    他连忙站起身, 背对着江茉咳嗽不止。


    江茉绕过炉火, 来到他身边,拍着他的后背, “没事吧。”


    说着给陈应畴倒了碗水递过去, 陈应畴接过喝了两口,渐渐停止了咳嗽。


    江茉拿过他手里的蒲扇,“还是我来吧。”


    她重新坐回到小凳子上,用厚布子垫着打开药罐瞧了一眼又盖上,“药马上就煎好了, 陛下稍等一会。”


    陈应畴有些沮丧, “煎药这么小的事,我都做不好。”


    江茉看了一眼两名婢女,见她们一直往这边探头,对陈应畴小声道:“陛下还是去外面等我吧。”


    陈应畴的身份, 前院那个小厮应该已经告诉了其他下人,皇帝来接她离开,就表明安家军败了。江茉心里直打鼓,除了安夫人身边一直伺候的白姑姑,也不知这些人还肯不肯继续留下。


    “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你。”陈应畴对那两个婢女道:“你们两个,出去。”


    两个婢女吓了一跳,慌忙快步离开。


    “陛下,你把她们都赶走了,谁做午膳?”


    陈应畴把袖子一撸,“你离开后,我学会了一道糕点,一道粥,阿茉,你要不要尝尝?”


    江茉仰起头问,“什么糕点什么粥?”


    “茉莉花糕和百合粥,怎么样,都是你爱吃的。”


    江茉心头一暖,没想到陈应畴居然为了她特意去学了这些,她眼中晕上了水雾,“可这里没有茉莉花,也没有百合,陛下要怎么做?”


    陈应畴蹙起了眉,往四周看了看,见菜架上有红豆,“要不我做红豆糕和红豆粥给你吃吧,反正都是糕点和粥,做法应该差不多吧。”


    江茉掀开药罐看了一眼,把盖子放到一边,放下蒲扇起身走到陈应畴面前,为他放下袖子,把大氅塞到他手里,“药煎好了,陛下不用在这里陪我,赶快让那两个婢女进来准备午膳吧。”


    她拿过案板上的空碗放好,用白布垫着药罐把手,把汤药都倒进碗里,再放在托盘上,“我去给安夫人送药,陛下在花厅等我片刻。”


    江茉往后院厢房行去,陈应畴像个跟屁虫一样,一直跟到了安夫人房门前。


    陈应畴的黏人是江茉没有想到的,她转头对陈应畴道:“陛下不会要跟着进去吧。”


    “我在这里等你出来。”陈应畴的目光有些可怜,“我想等你。”


    江茉轻轻摇头,她单手端着托盘,像哄小孩子一样,摸着他的脸庞,柔声说着,“我同安夫人有好多话要说,屋外太冷,陛下还是去花厅吧。”


    陈应畴一脸不情愿,抱臂靠在廊柱上,“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你。”


    他太害怕了,怕江茉什么时候就不见了,怕再也寻不回她,怕再把她弄丢了。


    若是江茉愿意,他还真想跟着进屋。


    江茉不再劝阻,“我会快一些的,陛下稍候。”


    陈应畴道:“不用,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别留下遗憾,我身强体壮,多等一会没事的,你无需担心。”


    江茉看向他额角的那缕白发,心酸难忍,虽然陈应畴并未说缘由,她也知道,人只有在极度悲伤之时,才会如此。他应该是怕她会毫无征兆的消失,才不敢离她太远。


    她的目光注视着陈应畴,一步跨到他面前,护住托盘上的汤药,踮起脚尖轻啄了一下他的脸颊,转身进了厢房。


    陈应畴眉梢眼角扬起,嘴更是乐得合不拢,心里比蜜还甜,此刻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江茉刚一进屋,白姑姑就来端她手上的托盘,“刚听见前院有动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老奴想去看,夫人不让。”


    “是锦枝将军回来了。”


    安夫人听到江茉的话,强撑着要坐起来,“锦枝回来了,怎么不过来看我?战事如何了?”


    “锦枝将军看起来很累,应是先去沐浴更衣了。”


    安夫人盯住江茉,一副明知欺骗却不说破的姿态,喝了药,让白姑姑退下,说是有话要单独对江茉说。


    “来,坐到床边来。”安夫人斜靠在枕头上,对着江茉招手。


    江茉坐过去,安夫人抓住她的手,“江姑娘,你的神色同之前不一样了,眸子瞧着鲜亮不少,是不是安家军败了?你要走了?”


    江茉低头,按照安锦枝的交代说道:“战事还未结束,安老将军他们都很好,是安公子想见我,派人来接我,我要离开一段时日。”


    安夫人身子前倾,凑近江茉,“江姑娘,你抬头看我,你告诉我实话,别再哄骗我了。”


    江茉还是不忍心说实话,她知道安夫人没几日了,就让她活在希望中吧。


    “夫人别乱想,先好好养病。”


    安夫人松开江茉的手,偏过头去,“我知晓你是骗我的,也知晓你为何骗我,看来我要做个糊涂鬼了。”


    江茉起身,对着安夫人福礼,“夫人,今日我离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还望夫人保重身体,等着安……”


    “将军和我的两个儿子是不是都战死了?”安夫人打断了江茉的话,转过头看她,满眼噙泪,“我的孩子我了解,锦枝离开时的神情不对,我看出她是强颜欢笑,我自知病入膏肓没几日可活了。”安夫人说着就要起身,她十分虚弱,根本没力气,江茉忙扶住她。


    “去窗边。”


    江茉扶着安夫人坐到窗边的软榻上,安夫人看着窗外,指着院中的桂花树,笑得凄凉,“十多天前,我梦见将军和大儿了,他们就站在树下。我问他们怎么不进屋,将军说他们身上不干净,就不进屋了,只想在走之前,回来看我一眼。”


    说着说着,安夫人的眼泪滴滴滚落,“我知道他们已经死了,是来同我道别的。”


    她握住江茉的手,“你是个好姑娘,我知道你心里没有则佑,迟早要走的,你走之前给我句实话,也让我当个明白鬼,知道黄泉路上是该走快些,还是走慢些。”


    江茉觉得她没必要再欺骗了,但那么残忍的话,她说不出口,只说道:“安公子还活着,他很快就会来见您。”


    安夫人拍着江茉的手点点头,只这一句,她就全都明白了,“多谢你告诉我……”安夫人的泪止不住地流,“这段时日多亏了你的照顾,你去吧,去你想去的地方,我会为你祝福的。”她看着妆奁道:“最底层有个玉镯你拿来。”


    江茉打开妆奁拿出玉镯交给安夫人,安夫人迎着窗,举起玉镯看着,“这原本是要给你的,可惜则佑没这个福分,我们无缘成为一家人。”


    江茉道:“安公子一定会遇到心悦他的好姑娘,亲手把这玉镯给那姑娘戴上。”


    安夫人深叹一口气,“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她按住榻边起身,“扶我回床上吧。”


    重新躺回床上,江茉为她盖上被子,“夫人,晌午过后,我就离开了,您保重。”


    “别告诉锦枝我已经知道了,就让她继续骗我吧,这样我离开后,她心里也会好受些。”


    江茉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厢房外,看见靠在廊柱上的陈应畴正在闭目养神,她站在原地,目光停留在男子的脸上,这才发现他的面容透着疲惫。


    也不知为了找到她吃了多少苦。


    江茉心里温吞地缓缓流入涓涓暖意,这股暖意越来越浓烈,推着她奔向他。


    陈应畴感受到目光,刚睁开眼睛,就见江茉跑了过来,他立刻张开双臂,将女子接住,“话都说完了?”


    江茉深深吸着陈应畴身上熟悉的茉莉花香气,“都说完了。”她扬起头,“陛下是不是累了?”


    “不累,用过午膳后我们申时走,明日辰时就到了,只是今夜要辛苦你赶夜路了。”陈应畴紧紧揽住江茉,“之后还要辛苦你赶十多日的路,我们才能抵达上京。”


    江茉仰头轻啄了一下陈应畴的下巴,“我还不想回上京,我想先去江南找父亲和弟弟,陛下可愿陪我?”


    陈应畴矮了身子,同江茉平视,撅起嘴,“方才那般敷衍,我可无法同意。”


    江茉嗔笑,轻啄了他的唇,“如此,陛下可同意了?”


    陈应畴看住了江茉,眼中含着失而复得的珍视,和无尽的眷恋,“不够。”


    “唔……”


    江茉被他揉进怀里,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辗转轻柔地品尝着她的唇瓣,唇间的温度慢慢化开,渡进彼此的心里。


    寂静中,他们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一切仿佛都静止了,世间好似只剩下了他们。


    江茉还留有一丝理智,想到这是在屋外,轻推了一下。


    陈应畴抵着她的额头,温暖的大手抚摸她的面颊,盖住了她的半张脸,手指在她唇上来回摩挲,眼神温柔地好像要把她溺进去,“阿茉,我真的好爱你。”


    第105章


    “江姑娘……”婢女从廊柱另一边走过来, 在看清眼前的情景时噤了声。


    陈应畴冷冷地看向婢女,婢女害怕得往后退。


    江茉问道:“什么事?”


    “锦枝将军请姑娘和……用膳。”那两个字像是烫口一般,婢女不敢说出来。


    江茉一下就明白了, 大启皇帝到离国这样的消息,若让这里的人知道,岂不是要炸锅, 很显然安锦枝吩咐过,让下人们装不认识。


    “好,我们这就去。”


    婢女匆匆离开,江茉拉起陈应畴的手往花厅走,边走边道:“我以为还得一会才用午膳呢,没想到这么快。”


    她回头看陈应畴,“你有多久没好好用膳了?”他一早赶来, 想必连夜赶路, 昨日晚膳也不知有没有好好用,今日早膳定是未用的。


    陈应畴拉住她, 装作虚弱地样子从背后环住她的肩膀, 整条小臂横在她胸前,“从你离开后,我就没有好好用过膳,算算已经三个多月了。


    “阿茉,你离开了我三个月, 我念了你三个月, 往后余生,你可要好好补偿我。”


    江茉转头,双手捧住陈应畴的脸,“那得看陛下今后的表现了, 就比如,眼下我饿了,陛下是不是应该去陪我去用膳了?”


    这三月陈应畴根本不知道饿,到时辰就吃几口,端上来什么就吃什么,对任何吃食都提不起兴趣,也就只有茉莉花糕和百合粥能多吃些。


    “好,都听你的。”


    来到花厅,江茉看着一大桌子菜,直呼浪费。


    “给你送行,奢侈一些不算什么。”安锦枝指着一桌子菜,“这都是我让人从前面酒楼买回来的,你们也来尝尝离国的口味。”


    江茉道:“锦枝将军,府里没多少银钱了,以后你要这般铺张,可过不了几天吃饱穿暖的日子。”


    安锦枝好似没了精气神,和在安府的时候判若两人,那般飒爽英姿朝气开朗的女将军,如今瞧着内敛沉静了不少。


    她看着江茉,神色凄然,“我知道母亲没几日了,母亲走后,我会把府里的下人都遣散,再把这座宅院卖了,我和二弟有一方小院就好。你放心,我们不会把自己饿死的,只要肯放下身段,还是能赚到银子的。


    “前半生享尽了富贵,后半生苦一点也没什么,见多了浮华奢靡,也该见见朴实无华,如此一生,又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圆满。”


    江茉没料到安锦枝想得这样透彻,经历过家破人亡,人的性情总会改变一些。


    大启的女将军,有朝一日也落魄至此,江茉觉得万分可惜,安锦枝虽是女子,却有将帅之才,就像安则佑一样,本可以报效朝廷,因身份的对立,从此以后无法再回到故土。


    她看一眼陈应畴,在帝王心中,安家兄妹再是可用之才,也比不上江山稳固,对于叛乱余孽,永远不可能让他们入大启。


    贤臣良将可再寻,政权的稳定,朝堂的安定,再建不易。


    陈应畴给江茉夹了块鱼,“阿茉,用膳吧。”


    三月未尝出饭香的陈应畴,这顿饭吃得格外有滋味。


    用完膳,陈应畴拉着江茉起身,对安锦枝道:“明日朕回到北域,就放安则佑回来。”


    安锦枝点头,起身将他们送到门外,看着等候的一队护卫,再看看陈应畴,她把江茉拉到一边,“二弟对你用情至深,怕是此生都无法忘怀了,他离开大启之前,还请你再劝劝他,让他对你死心。”说着向安夫人的房间看了一眼,“今后,就是我们姐弟相依为命了,我希望他放下在大启的一切,同我在离国好好生活下去。”


    “那是自然。”江茉也看向安夫人的房间,“保重,锦枝将军。”


    上了马车,随着车架缓缓前行,江茉掀开车帘,对着车外的安锦枝摆手,她想,此生恐怕她们再无缘相见了。


    陈应畴脱下大氅,铺在马车内的坐板上,“你坐在这上面,这马车有些简陋,连个软垫都没有,但已是何际能在这小镇上找到最好的了,我们且凑合一夜。”


    江茉把大氅重新披回陈应畴身上,“我不觉得硬,陛下不必如此。这可是冬月,夜里寒冷,你不穿大氅会生病的。”


    她靠在陈应畴的肩头,小声嘟囔着,“你若是生病,我可是会心疼的。”


    陈应畴低头瞧她,江茉将头低得更低。


    “阿茉方才说的话,为夫没有听清楚,能否再说一遍?”


    江茉红了脸,她实在不擅长说情话,可又忍不住想表达,她的头抵在陈应畴的胸口,抱住他的腰,“是陛下自己没听清,怎么还要我再说。”


    陈应畴将她紧紧拥在怀里,“看来以后我的阿茉说话,我都要动用内力了,得仔细地听才行。”


    江茉咬了咬嘴唇,手扣着陈应畴的腰带,一咬牙一闭眼,“我说,我心疼你,不愿你生病。”


    陈应畴身子一滞,心跳加快,忽然将她抱起,放在自己腿上,江茉吃了一惊,下意识搂紧陈应畴的脖子,陈应畴揽住她的后背,让她能够坐稳。


    “这样,你坐着不硬,我也不会冷。”


    他仰头望着江茉,女子泛红的脸颊有着别样风情,清澈的眼眸,波光流转。


    “陛下要整夜都如此吗?不会累吗?”


    “你这般轻,我怎么会累。”他展一展大氅,把江茉裹住,“这三个月,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身子比起在坤宁宫梅苑时轻减了不少。”


    “我那时有身孕,怎可同日而语。”


    听了江茉的话,陈应畴心里更难受了,“那日安盛武攻城,被吊起来的是你吧,我竟然还怀疑了。”他抓起江茉的手,摩挲着她的手腕,“很疼吧。”


    江茉摇摇头,捧起陈应畴的脸,认真的对他说,“都过去了,我们别再想那些令人难过的事了,从今往后,我们长相厮守,只有平安喜乐。”


    陈应畴的眼睛亮晶晶,泪花在他眼眶打转,“阿茉,我何其有幸,今生能遇见你,能拥有你,能得到你的喜欢。”


    江茉脸了红,将身子缩成一团,像个小猫一样,窝在陈应畴怀里。


    陈应畴的心中前所未有的满足,轻拍着江茉的后背,“睡一会吧。”


    车上带了干粮,入夜后,陈应畴本想喊醒江茉吃点东西,江茉却在他怀里睡得香甜,他舍不得喊醒,又不敢挪动身体,便什么都没吃,拥在一起的心安和温暖,也让他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三个月以来,江茉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想不到在这简陋的马车上,在陈应畴的怀中沉沉地睡了几个时辰,清醒后的她神清气爽,只是长久保持着一个姿势,半边身子都麻了,她见陈应畴睡着了,不想把人吵醒,小心翼翼地起身。


    向来睡觉警觉的陈应畴,在江茉起身时,下意识去搂怀中的人,谁知怀中无人,他猛然惊醒,吓出一身冷汗。


    打眼瞧见江茉,吐出一大口气,情绪仍旧无法平复,心脏狂跳不止,他抓住江茉的手,低着头,胸膛上下起伏,失去的恐惧,险些让他有些承受不住。


    江茉不知所以,关切地问道:“陛下,可是哪里不舒服?”


    陈应畴委屈地看着江茉,一把将人揽过来,“我以为你又不见了,吓死我了。”


    江茉推开他,把水囊举起来,“我只是有些渴了。”


    陈应畴知道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可一次次失去已经让他禁不住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他不想让江茉担心,拿过她手里的水囊喝了几口,剧烈跳动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


    其实,失去江茉,他根本活不下去,此番御驾亲征,他就没想回去。方才,不过是再一次的肯定。


    两人简单吃了一些干粮,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江茉掀开车帘。朝阳初升,温柔地浸染着整片树林,阳光透过枯树枝丫,落在他们经过的林间小道上,马车也被斑驳的金色笼罩。


    “阿茉,还记得那日你同我描述过的天空吗?”陈应畴从背后拥住她,“那时你到昱王府不久,为了疏解我的情绪,你陪我躺在院中,给我营造了一个温柔的安详之地,那短短的一个多时辰,是我从涿阳归来之后,内心最平静的一个时辰,那时,我真的很感激你。”


    江茉故意逗他,“真的吗?那日陛下分明拒绝同我一起用膳,我可没觉得陛下有多感激,反而觉得你厌恶我。”


    陈应畴急了,忙举起手,做出要发誓的姿态,“我口是心非,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让你有这种感觉了,否则天打雷劈!阿茉,你千万别生我的气。”


    江茉噗嗤一笑,“我是那么记仇的人吗?况且那时陛下对我并无情愫。”


    “不,阿茉。”陈应畴侧头看着她,“也许就是从那刻起,也许更早,我就已经非你不可了。”


    再度想起从前种种,他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何时爱上江茉的。


    思绪回到成婚那日,顿觉自己有点不识抬举,那可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啊,他却让她独守空房。


    若能重来一次,他绝不那般。


    江茉的目光停留在陈应畴的眼睛上,“替嫁之前,陛下在我心中就是征战疆场的英雄。”她抬手抚摸陈应畴的眼睛,陈应畴温顺地闭上。


    “就算是看不见了,也无法磨灭陛下曾经的功绩,我应该从很早之前就仰慕陛下了。”


    陈应畴睁开眼睛,“如此说,我倒要感谢卫淳了,若不是他让你替嫁,你我此生怕是无缘相遇。”


    江茉攀上陈应畴的脖子,“好事多磨,这是上天给我们最好的安排。”


    第106章


    辰时三刻, 马车进了北域,早早有护卫通报,百夫长以上的将士列队在驿站门口迎接, 声势浩大,惹得被关在房中的安则佑也生了探究之心。


    安则佑从牢里出来后,陈应畴怕他逃走, 往他治病的药里放了少量的软骨散,让他有力气走动,却没力气施展武功。


    他身子虚,扶住窗台往外看去,“外面是怎么了?”


    这间厢房在后院,根本看不到前院,“我能出去一下吗?”


    内侍没回答, 这两日, 这句话,安则佑已经说了不止一次, 每次内侍都沉默不答。


    安则佑坐回到方桌旁, “你去通报,我要见陛下。”


    陈应畴说给他一天时间考虑,五天过去了,人也没来,安则佑预感到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陛下不在。”


    “去哪了?”


    内侍又沉默了。


    安则佑瞥了一眼内侍, 心里烦躁无比, 陈应畴怎么派了这么个木头到他身边,他本就心绪不畅,又整天对着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当真是烦不胜烦。


    “滚出去!”


    内侍也不恼, 一脸平静地出了房间。


    安则佑又像平时那样,打开窗户,拿着茶杯去扔离得最近的看守,看守早已习惯,他把茶杯都扔完了,也没回头。


    他无奈躺在床上假寐,这巴掌点大的地方,既不给他书,也不给他纸笔,竹笛长萧也没有,还不如在牢中,他还能同对面牢房的人聊上两句,这五日实在无聊,把他激昂的心性都磨没了。


    且他越来越不安,越来越思念母亲阿姐和江茉,母亲重病,不知身体如何了,阿姐定然已经得知了父亲和大哥的死讯,不知会不会冲动来找陈应畴报仇,还有江茉,也不知是否在等他回去。


    从送走江茉开始,这些事就在他脑中盘旋,日夜纠缠,让他归心似箭。


    外面的热闹一直在持续,他听着心里更加焦躁,干脆用被子把自己蒙住。


    驿站前院,陈应畴牵着江茉走进来,众人齐声行礼,“陛下。”


    陈应畴扬起江茉的胳膊,大声道:“朕的皇后还活着,朕把她找回来了,朕心甚悦,今夜设宴,大家同喜,明日修整,后日启程!”


    院中的将士虽说大多都见过江茉,但也知道替嫁之事,一时不敢确定,这究竟是不是真的江茉。


    见众将士如此,何际大声道:“你们面前的,正是年节时,与众将士们同乐的皇后娘娘。”他来到陈应畴面前,抱拳,“末将恭贺陛下找回娘娘,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众将士一听,疑惑之色尽消,齐声道:“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乔云看见江茉,眼眶瞬间湿了,他含泪走上前,“不枉奴才我日夜祷告,终于把娘娘盼回来了。”


    朱时良鼻头发酸,万分羡慕地看着两人,他的林梅要是还活着该有多好。


    陈应畴心情大好,“大家都散了吧,今夜敞开了喝。”


    众人退去,陈应畴牵着江茉往里行去,进到房中,他看着江茉疲累的样子,吩咐道:“乔云,安排婢女伺候皇后沐浴更衣,再准备些皇后爱吃的饭菜。”


    “奴才早就安排好了。”乔云话音落,陈应畴这才看见房中已有四五名婢女候着了。


    乔云在心里腹诽,当真是失而复得,宝贝得不得了,陛下眼里除了皇后娘娘,再也看不见旁人了。


    “陛下,奴才也伺候您沐浴更衣吧。”


    陈应畴紧紧牵着江茉,他还是害怕,找到江茉整整一日了,他依然觉得不真实,更怕一个不留神,人又不见了,就像在来时的马车上,他真是一点也经不住吓了。


    乔云看出主子的担忧,鼻头发酸,人被换走了一回,莫名消失了一回,死了一回,内心再强大的人,也禁不住这般折腾。


    “陛下,让何际带人把厢房团团围住,定保皇后娘娘无虞,您就放心吧。”


    何际立刻道:“陛下,末将定牢牢守住这间厢房。”


    陈应畴还是不放心,拉着江茉不松手。


    江茉见此,红着脸踮起脚在陈应畴耳边道:“陛下不会是想和我洗鸳鸯浴吧。”


    陈应畴眼睛一亮,羞赧地看着江茉,“也不是不行。”


    原是想让人知羞而退,没曾想他竟这般厚脸皮,这还是她之前认识的那个克己复礼的昱王吗?


    近处的人都听见了两人的对话,通通红了脸。


    江茉道:“陛下放心,这驿站里并没有要伤害我的人,一路舟车劳顿,我也想沐浴更衣了。”她故意凑近闻了闻,有些嫌弃地道:“陛下也该沐浴了。”


    陈应畴思索片刻,看了看周围,先交代何际,“再多派几个人去看着安则佑。”之后才对江茉道:“我这就去沐浴。”


    看着陈应畴离开的背影,江茉又心疼又感动又无奈,也不知还要多久,才能让陈应畴不再害怕失去她。


    *


    房门外突然增加的看守,让安则佑心里很不安,他故技重施,打开窗户,看准一个新来的看守把茶杯扔过去,歪着身子撑在窗台上,“小兄弟,发生什么了?说说呗,你怎么被派来看守本公子了?”


    新看守刚要转头,一旁的老看守拽了拽他的胳膊,“别回头,别说话。”


    安则佑一看,打趣道:“你别拽他,肯定是你武功不如他,要不然有你就够了,怎么还会再派人来。”


    果然,激将法管用,“你个阶下囚,有什么资格说老子!”


    安则佑一点不恼,反倒笑着说,“我是阶下囚没错,可你功夫不如人也是事实,要不你俩打一架,比个高低。”


    看守显然已经被气到了,但依然记得飞骑营的人不能互殴的规矩,“你别想怂恿我违反军纪!”


    安则佑意不在此,继续拱火,“我没有怂恿你,是你本来就怂。”


    看守终于绷不住了,大声道:“我再怂也没有你怂,父亲和哥哥都战死了,自己还要在这里苟活,你可真没骨气,军队后日就要启程了,我再不用看守你这个软骨头了!”


    “后日启程?为何?”他还没告诉陈应畴江茉的下落,怎么就要回上京了?莫非是陈应畴已经找到了江茉?


    安则佑忙问,“这五日陛下去哪了?上午时候,他是不是回来了?”


    看守没多想,“告诉你也无妨,陛下找回了皇后,一起回来的,今夜设宴,明日休整,叛乱平息快一月了,飞骑军在北域也逗留快一月了,该回上京了,也不知你是跟着走呢,还是直接被处死。”


    找回来了?陈应畴当真找回了江茉,他心头一紧,整个人好像被霜打了,悻悻然地关上窗户,蔫了吧唧地靠在窗边,整个人呆楞了许久。


    忽地,他打开房门,不管不顾地往外冲,大喊大叫,“陈应畴,让我见江茉,我要见她!”


    他想抢守卫的刀,手刚挨到刀柄,就被守卫打落,往常身手利索的他,如今却连把刀都抢不过来。


    若不是他浑身无力,这些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既然出不去,那就让陈应畴来见他,就像在牢中把自己冻病一样,他瞅准桌角,猛地撞过去,等门口的护卫反应过来,人已经撞晕,倒在地上。


    “快,快去请陛下,再去找个郎中。”


    安则佑撞是真撞,却没晕,他强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听见护卫说要请陈应畴来,心头苦笑,他终于还是又走到了以死相逼的境地。


    立刻进来几名内侍,把他抬上了床。不过多时,陈应畴就来了,身后还跟了个郎中。


    陈应畴坐到床边,对郎中道:“给他瞧瞧。”


    郎中刚要给安则佑把脉,却见他猛然睁开眼,一把拽住陈应畴,眼神狠厉,“我要见江茉!”


    陈应畴面色平静,“我们后日启程回上京,朕会派人带你去安盛武和安则信的坟前,你要想将他们的尸体带走便带走吧,朕也让人给你准备了通关文牒,你母亲和姐姐还在离国等你回去团聚。”


    安则佑眉角微颤,作为立场相对的敌人,陈应畴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他没有理由怨怪,可他就是不甘心,凭什么江山是他的,江茉也是他的!


    “我要见江茉。”他双眼变成猩红色,牢牢盯住陈应畴,“你不是她,没资格替她做决定,我告诉你,是我救了江茉三次,我有资格见她!”


    陈应畴的神色暗了下来,安则佑说得没错,他的确是阿茉的救命恩人,要不要来见,他不该替阿茉做决定。


    “朕会对阿茉说。”他打掉安则佑的手,“若阿茉不愿见,你就直接离开吧,别再要死要活的。”


    说完起身离开。


    陈应畴本想等宴会结束后就对江茉说,可将士们太热情,北域的酒又太烈,江茉很快醉了。


    宴会还未结束,婢女就扶着她回了房间,伺候她歇息。


    许是屋中炭火盆烧得太旺,半夜,江茉口干舌燥,想喝杯水,刚掀开帷幔,就看见了陈应畴。


    他坐在方桌旁闭着眼睛,也不知睡没睡着,面朝着她,小臂叠在耳后,头枕在小臂上,眉头紧蹙,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


    江茉起身,拿起毯子披在陈应畴身上,坐在方桌另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端起茶杯饮下,放下杯子的一瞬,她看见陈应畴已经睁开了眼。


    “阿茉,你醒了?”陈应畴身子往前趴,柔柔地盯着江茉。


    江茉再倒一杯茶,推到陈应畴面前,“陛下怎么不上床睡?”


    陈应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怕吵醒你。”


    第107章


    江茉走到陈应畴身边, 拉起他的手,“我已经醒了,陛下不用担心会吵醒我, 我们一起睡。”


    陈应畴却不起身,“阿茉,我有些头疼, 睡不着,会吵到你的。”


    原以为找回了江茉,头疾会好转,谁知今夜饮过酒后,头痛又发作了。


    他找回了他的阿茉,却再也找不回那个没有白发,没有头疾的自己, 也找不回那个无需时刻担心失去江茉的自己。


    “我记得陛下从前并未有头疾。”江茉绕到陈应畴身后, 为他揉着太阳穴。


    “别担心,许是北域的酒太烈了。”他不想让江茉担心, 此刻的他很满足, 只要他的阿茉在身边,头痛又算得了什么。


    “阿茉。”他握住女子的手腕,阻止她为自己按揉,“你先去睡吧,不用管我。”


    来房间之前, 乔云给他喝过了药, 丝毫没有缓解,这三个月,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疼痛,通常疼上两三个时辰就会自行缓解, 熬过去就好。


    江茉弯腰贴耳,“我不困,我想陪着陛下。”


    陈应畴知道江茉的脾气,若再拒绝就该起疑了,他只得点点头。江茉继续为他按揉太阳穴,不过半盏茶功夫,陈应畴再次抓住江茉的手,“我不痛了,我们睡觉吧。”


    “真的?”江茉看着陈应畴并未舒展的眉头就知道是骗她的,她万分心疼,“陛下,徐太医可随行了?请他过来瞧瞧吧。”


    陈应畴摇头,“我没让他跟着。”


    “陛下可带了其他太医。”


    陈应畴还是摇头。


    那时他万念俱灰,御驾亲征,好像就是为了名正言顺的战死。


    此刻他仰头看着江茉,觉得没带徐平来,真是失策,他的阿茉生产后就没好好养身子,是该让徐平仔细瞧瞧的。


    “那军医呢?我让乔云请军医来。”江茉说着就往门口走去,陈应畴一把抱住她,“别去,我真的没事,军医擅长外伤,我这头痛,他们是没办法的。”


    他环住江茉的腰,“阿茉,你身上的茉莉花香很好闻,我多闻一闻就不痛了。”


    江茉知道他是骗人的,觉得陈应畴的头痛肯定没那么简单,明日定要问问乔云是怎么回事。


    “我为陛下哼抚儿歌,哄陛下睡觉可好?”


    陈应畴点头,顺从地任由江茉拉着他躺上了床,江茉半躺着,边为陈应畴揉太阳穴,边哼唱着抚儿歌。


    “陛下觉不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


    陈应畴嘴角微翘,“是很熟悉,阿茉,我眼盲时,你也曾如此哄我入睡。”


    江茉低头轻吻陈应畴的额头,“我愿意这样一辈子陪在陛下身边。”


    剧烈跳动的心,在霎那间抵消了头痛,陈应畴翻个身,双手撑着床,深潭一般的眼眸倒影着江茉的面容,他倾身上去,吻住她的唇。


    柔软的唇瓣相触,气息在鼻尖交错,陈应畴吻得很轻很慢,生怕自己弄疼了她,在他看来,江茉单薄易碎,他应该给予最温柔的呵护。


    尽管如此,他还是感受到了身体的欲|望,猛然间,他的心疼了一下,唇瓣分离,陈应畴的头抵住江茉的颈窝,喘息着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不敢再让江茉怀孕,他真的太害怕失去了。


    欲|望渐渐退去,心跳渐渐平稳,头痛就像个伺机而动的偷袭者,继续占领它的地盘。


    江茉感觉到陈应畴的身体反应,正要准备迎合,陈应畴却戛然而止,她不知道陈应畴心中所想,以为是头痛加剧,忙问道:“陛下,是头疼得厉害了?”


    陈应畴深呼吸,微笑着看向她,“没有,已经不痛了,阿茉,我们睡觉吧。”


    他抱着江茉躺下,女子的脸紧贴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很快便睡着了。


    陈应畴的头痛,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有所缓解。


    江茉醒来时,陈应畴刚睡着不久,尽管江茉不知他睡了多久,依然舍不得吵醒,不起身也不动,生怕惊动了他,就这样一直僵着身子,快晌午的时候,陈应畴才苏醒。


    很奇怪,他头痛了一夜,却是这三个月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他刚睁开眼睛,就看到江茉缩在他怀中,正抬头看着他。


    “陛下,您终于醒了。”


    终于?陈应畴坐起来掀开帷幔,只见刻漏已经快到午时了,调侃道:“阿茉,我也算体会到从此君王不早朝是何意了。”


    他并不急着起床,反身抱住江茉,“反正已经晚了,我们再睡一会。”


    长这么大,他好像还没有赖过床,今日就放纵到底。


    谁知话刚说完,江茉的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陈应畴不由笑了,刮了一下江茉的鼻头,“我的皇后真是个贤后,看来天意如此,有了你,我只能当个勤勉的君王。”


    江茉故意道:“妾身荣幸之至。”她先行起身,“我们快用膳吧,明日要启程,下午我还想去街上买些北域特有的物件,给阿柏,还有揽秋她们带回去。”


    说到启程,陈应畴才想起来安则佑。


    “阿茉,安则佑在驿站中,昨日我见了他,他说想见你一面,你要去见他吗?”


    江茉几乎没考虑,“见,若没有他,我早就死在卫淳手里了,明日分道扬镳,是该同救命恩人好好道别。”


    陈应畴知道江茉说得没错,还是心里发酸,“那我和你一起去见他。”


    “好。”


    再次见到江茉,安则佑只觉得双眼发烫,面前的女子是她从未见过的明媚模样,怡然自得,就像冬日高山上,寒风吹过,依然开得笑意嫣然的花朵。


    油然而生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平静和富足。


    他忽然明白,这样肆意绽放的花,是他无法浇灌出来的,能呵护这朵世间最珍贵花朵的,唯有她爱着的人。


    “安公子,我同陛下商议,此刻就让你离开。”她从身后婢女的手里接过一沓银票,“安夫人病重,你又过惯了纨绔生活,这些银票应该够你们生活一段时日了。”


    他担忧母亲,当然归心似箭,但内心的执念拽着他,让他迟迟不肯放下,如今看来,不得不放下了。


    可他心里空得难受,看着银票,他心里更加难受,想要找个东西填补,他下意识摸向胸口,指着陈应畴,像个受了委屈地孩子对江茉说,“他拿走了我的金钗……”话还没说完,眼中已蓄满泪,哽咽起来,“那是我的金钗,你帮我要回来。”


    江茉一时没明白过来,安则佑一下子拉过江茉,将人抱在怀中,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金钗,他只想要戴金钗的人,可他知道,他永远也得不到了。


    陈应畴一把推开他,“放肆!”他拿过江茉手里的银票放在桌子上,就要拉着人离开。


    安则佑的心揪着疼,“江茉别走,我给你的金钗,被陈应畴拿走了,你得给我要回来。”


    江茉这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金钗,还没等她说话,陈应畴没好气地道:“我扔了。”


    心中凝结的冰瞬间破碎,碎渣子扎得他又疼又冷。其实他已经妥协了,明白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可他就是不甘心,哪怕江茉不爱他,他也希望,自己能在她心里有一席之地。


    很小很小的一块地方就行,只要别忘了他就好。


    “江茉,我能单独和你说几句话吗?”


    陈应畴抓紧江茉的手,警惕地看着安则佑,“不行。”


    安则佑自嘲一笑,把双手举起来,又软绵绵放下,“软骨散的药力还未消,我就算想,又能做什么呢?更何况,”他双目凄凉,“行之,人生终有一别,今日过后,此生我们恐再无相见之日,你若想留下听我对江茉的肺腑之言,我也不介意。”


    他再看向江茉,眼中含着泪,目光中都是期盼,“我要听你说,江茉,可以吗?”


    江茉不是块木头,也会感动,安则佑终归救过她的命,今日一别,再无相见之日,面对救命恩人的请求,她理当答应。


    可她不想让陈应畴心里不舒服。


    她看了一眼陈应畴,肯定地说,“抱歉,安公子,我想我们之间,并没有陛下不能听的话。”


    陈应畴侧头看着江茉,脸上的激动根本藏不住,他把江茉的手抓得更紧了。


    安则佑犹在冰窟,看着他们鹣鲽情深的样子,一点都不想祝福,“那好,既然陛下想听,就别后悔。”就算离开,他也要在陈应畴心里埋一根刺。


    他走到江茉面前,放肆地将所有情意都化在眸光中,“若有朝一日你过得不开心,想离开上京城,我拼了命,也会带你走。”


    “你真当我不存在?”陈应畴推了安则佑一把,“朕告诉你,永远也不会有那一天。”


    他拉着江茉往外走,安则佑在背后大喊,“江茉,你可还记得,曾答应过我,要给我送生辰礼,明日就是我的生辰,我想要的生辰礼并不贵重,你可能送给我?”


    江茉回头,“那时我当安公子是朋友,收了公子的生辰礼,自然是要回礼的,可我已经把金钗还给公子了,也就谈不上回礼。”


    “那,那你还说过要给我制香,也不算数了吗?”安则佑不想就这样离开,他想,哪怕就带走一件属于江茉的东西,让他留个念想也好。


    念想这种东西,是束缚,是枷锁,江茉不是不想给安则佑制香,她是不想让他再惦念自己。


    “可能是我记性不好,不记得自己说过。既然明日是公子生辰,在此,我祝公子生辰喜乐,愿公子放下执念,得遇良人,长命百岁,一生平安。”——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还有三章正文完结。


    第108章


    长命百岁, 一生平安。没了所爱之人在身边,他活百岁又有何用。


    房门关上,安则佑听见门外陈应畴吩咐何际给他准备马车, 应该是很快就要送他走了。


    他呆呆坐在床上,同江茉的过往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中闪过。原来,当初在营帐中, 就是他们最后相处的时光,是他们最后的离别,那个欺骗而来的拥抱,那个永远也无法宣之于口的偷吻,竟成了他最后美好的记忆。


    不多时,内侍端着碗汤药进来。


    他心中清楚,里面肯定放了迷药, 等他再清醒, 或许已远离故土,此生, 再也回不来了。


    不论有多不愿, 有多不舍,命运都将他推到了这一步。


    安则佑端起药碗,闭眼,大口喝下,他明白, 心中所有美好的希冀, 在这一刻,都幻灭了。


    翌日一早,陈应畴命一万飞骑军驻扎北域,何际带领其余飞骑军返回上京, 乔云也跟着一并返回。他则同江茉前往江南,随行二十多个武功高强的护卫。


    陈应畴怕她累,白日赶路,晚上必要休息,哪怕不住客栈,寻个农户也要让她睡个好觉。如此行了六七日,还不到百里路,江茉觉得太慢了。


    “陛下,今夜我们不歇了,连夜赶路吧。”


    陈应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天快黑了,前面正好有个小村子,我们借住一晚,明日再赶路吧。”


    “陛下,我们还是加快行程吧。”江茉有些着急,就陈应畴这么个走法,过年都回不了上京,她想尽快找到父亲和弟弟,再者,一国之君出宫这么久,难免朝局不稳。


    陈应畴刮一下她的鼻头,“叫夫君,出来真么多天了,阿茉又忘了。”


    江茉抓住他的手,一脸郑重地道:“陛下难道就不担忧朝政?”


    陈应畴笑笑,“叫夫君。”


    江茉无奈,叫了一声,“夫君。”


    陈应畴满意地点点头,“阿茉放心。”他柔柔地瞧着江茉,“其实,这次前来平叛,我就没想着回去,早已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立了我们的晏儿为太子,十弟监国,朝中的股肱之臣,皆追随我许久,朝局不会动荡的。”


    “没想着回去是什么意思?”江茉心里有了猜测,这次相见之后,她根本不能离开陈应畴的视线,她不过是早起不在房间,或半夜起床喝水,只要陈应畴睁眼看不见她,就会吓出一身汗,她以为陈应畴慢慢会好转,谁知却越来越黏人,简直是寸步不离。


    其实这场叛乱并没严重到御驾亲征的地步,就算御驾亲征,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他说这句话,就是自己不想活了。


    陈应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转头不看她,语气有些慌乱,“阿茉你别多想,我就是不想回宫,想让你在外多陪我几日。”


    他太害怕失去江茉,也不想提心吊胆让江茉再经历一次生产,可大启若只有一位皇子,太后和众臣定会让他充盈后宫,一想到要面对那些事,他就烦躁,不想回宫。


    “陈应畴,你为何不想活了?是因为我吗?”


    江茉既没有喊陛下,也没有喊夫君,陈应畴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


    “你是一国之君,怎可轻言生死?你能为社稷而死,为天下人而死,绝不能因为某一个人而死,你若因我而死,我就算是死了,也死不瞑目!”


    陈应畴抱住江茉,“阿茉,别这样说,你不会死,别这样说自己。”他的头抵住江茉的肩膀,“可是阿茉,你对我来说,真的太重要了,失去你的那段时日,我每日都活在思念的痛苦中,活着也是受罪,我是受不了了,才想要解脱。”


    他抬眸看她,眸中满是泪,“所以,阿茉,你要好好活着,只有你活着,我才能活。”


    江茉知道陈应畴爱她,却不知爱她至此,可她并不欣喜,反而有些心疼,有些不知所措,有些承受不起。


    人生伴随着太多的意外,她也想好好活着,但她无法未卜先知,更无法决定自己的生命会在哪一日终结。


    “陈应畴,我会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她捧起男子的脸,“我答应你,此生绝不会离开你,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因为任何人的离去就轻视自己的生命。”


    陈应畴睁着一双泪眼点头,“好,我答应你,你别生我的气了。”


    江茉的心软得不像话,为他擦去泪水,“我没生气,这么好看的眼睛,应该多笑才对。还有,你是九五至尊,别总黏着我,我又不会跑。”


    陈应畴委屈地道:“我不是怕你跑,我是怕有人图谋不轨,带走你伤害你。”


    江茉的心顿着疼,“你已经是皇帝了,难道还护不住我吗?”


    陈应畴扶住她的肩膀,眼泪又涌了上来,垂眸摇头,“我分明没有护住你啊,我是皇帝又如何,母后还是将你送了出去。阿茉,我知道我不应该总黏着你,可我好怕一个不留神,你又不见了,我失去了你三次,只要看不到你,就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很多不好的事。阿茉,我会慢慢改的,求你,一定别嫌我黏人,烦了我。”


    江茉的心海翻起一层层浪,她红了双眼,“我怎会嫌你烦,我是不忍见你成日提心吊胆。早知如此,我就该在昱王府时,对你讲明一切,没有第一次的离开,之后的事应该都会改变。陈应畴,那些不好的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缠着你,直到天荒地老。”


    江茉想,有了这份承诺,陈应畴的担忧应该会减轻一些吧。


    她主动亲吻了他,两人咸咸的泪水流进嘴里。


    江茉搂住陈应畴的脖子,她的吻柔软、湿润,还带着微微的颤抖。


    陈应畴明白,江茉在告诉她,她爱他,不会离开他,不愿他活在失去的惶恐中,想让他活得自在些,也明白,她比自己更珍惜他的生命。


    他不该再困在过去的阴影中,也应该学着解开心结了。


    “阿茉……”陈应畴根本禁不住江茉的主动,喘息着,“我会好好活着,我还要和你共白首呢。”


    大手扶住女子的后脑,陈应畴回吻江茉,轻柔的吻渐渐变得激烈,他极力克制着,生怕弄疼了她。


    江茉却主动加重了这个吻,仿佛在告诉他,他可以随心所欲。


    胸膛瞬间被填满,脑中闪着光,他第一次这样用力地吻她,像一头饿极的狼,仿佛要把她吞吃入腹。


    江茉的眼神涣散,整个身体软成一滩,紧紧扒在陈应畴身上。


    陈应畴感觉到自己起了反应,他意识到这是在马车里,很快就要驶进前面的村落,他控制住自己,额头抵在江茉的额头上,“阿茉,快要到小村落了。”


    江茉红着脸,点点头。


    *


    此后,又行了六日,他们终于到了江南。


    这六日,陈应畴开始学着控制自己,不再时刻黏着江茉,不论是半夜还是清晨亦或是平常,看不到江茉时,会先冷静片刻再去找人,而江茉也事事有交待,给足了他安全感。


    冬月的江南,冷虽冷,却没有上京的凛冽之感。他们到溪陵县时,正好赶上一个风和日暖的午后,天高云淡,空气中没有一丝冬日的肃杀。


    一行人轻车熟路地来到了曾经的院落前。


    江茉上前敲门,大喊着,“父亲,阿柏,我回来了。”


    门内传出个陌生女子的声音,“谁啊。”


    江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没答话,回头看陈应畴,陈应畴揽着她的肩膀,轻拍着,“别担心。”


    开门的女子大约二十左右,“你找谁?”


    江茉道:“我曾住在这间小院,请问姑娘是何时搬进来的?可见过一对父子?”


    女子打量着两人,看了一眼院外的护卫和精致奢华的马车,迟疑地问:“你是江大叔的女儿?”


    江茉忙道:“是,我是江茉。”


    听到肯定的回答,那女子又细细瞧了瞧江茉,眼神复杂,“江大叔给你留了信,你等着我给你取来。”


    江茉松了一口气,有父亲的消息就好。


    片刻后,女子拿着两封信走过来,问道:“这位公子是姑娘什么人?”


    “是夫君。”


    女子点点头,把其中一封递给她,把另外一封烧了。


    江茉有些不解,“姑娘你这是?”


    “江大叔说,若姑娘与夫君同来,就把这封信给姑娘,另一封烧了,若非如此,反之即可。”


    江茉忙打开信看了起来。


    吾儿江茉,为父万分欢喜,你能与所爱之人终成眷属,人生苦短,为父去过潇洒自在的日子了,就不陪你了。勿寻,勿念。父江秉中。


    江茉拿着信的手不由颤抖起来,她看向已经烧成灰烬的另一封信,意识到,她错过了找到父亲的时机。


    “这位姑娘,我父亲还说了些什么?”


    “江大叔说,若姑娘同夫君一起前来,定会给我很多银子,若是其他情况,或许就没银子给我了。”说着伸出了手,“幸好姑娘是同夫君一起来的,那便给我银子吧。”


    陈应畴一个眼神,身后的护卫给那女子手里放上一锭金子。


    女子捧着金子,两眼放光,仔细揣进了怀中。


    江茉道谢后离去。


    女子回到房中,对屋里的男子说,“夫君,这就是大家伙口中的江姑娘啊,怪不得你当初非她不娶,真是美啊。你呀,还真配不上人家,也就勉强能配得上我。”


    张立柱低头笑着,一边做木工活一边道:“你说得对,我那是痴心妄想。”


    “不过你师父也真是的,江姑娘的夫君,看着非富即贵,他为啥不跟着享福去?”


    张立柱不抬头,手上的活也不停,锯坏了桌腿也不自知,“我也不晓得。”


    他是晓得的,师父那是不愿成为江茉的累赘、软肋、把柄,不想卷进朝堂纷争,让别人有机会利用他,去做伤害江茉的事。


    女子从怀里掏出金子,拿帕子擦了擦,又放进怀里,“你忙着,我给你做饭去。”


    张立柱终于停了手上的活,望着关上的院门,再看看厨房的方向,呆站了片刻,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重新拿过一块木料,继续锯了起来。


    第109章


    回到马车上, 江茉哭得厉害,陈应畴轻声细语地哄着,“你若想找江大人, 我立刻派人去寻,阿茉,你这样哭, 我心慌。”


    江茉靠在陈应畴的肩膀上,“不用,我明白父亲的意思,父亲只会木工,文采平平,不会为官之道,不会经商, 也无谋略, 作为皇亲,官职不能太低, 他怕德不配位, 更怕卷进朝堂风波,被人利用给我带来麻烦。一直以来,父亲只想当个工部小吏,安静的过生活,此番他不愿同我回上京, 其实也好, 能过得更自在些。”


    “阿茉是担心江大人他们过得不好?”


    江茉抬头看他,叹着气点头。


    陈应畴思索片刻道:“那不如,派人把他们找到,但不去打扰, 你想见的时候远远见一眼,不让江大人知道。我再让人暗地里保护,夫人觉得怎么样?”


    江茉破涕为笑,“当然好。”她亲了一下陈应畴的脸颊,“我的夫君最好了。”


    陈应畴宠溺地笑着,“那为夫能要个奖赏吗?”


    “夫君想要什么奖赏?”


    “今夜我们宿在前面的蔓城,你好好睡一觉,明日就知道了。”


    江茉戳一下陈应畴的脸,“好,全听夫君安排。”


    到了客栈,陈应畴把江茉哄睡着,自己偷偷起身,带着几名护卫出了客栈。


    翌日江茉起床不见陈应畴,刚打开房门,就见门口守着好些妇人,有的年轻,有的年老。


    “哎呀呀,你就是新娘子呀,真好看。我呀,是姑娘的送亲婆。”


    “我是为姑娘梳发的。”


    “我是为姑娘画新娘妆的。”


    “还有我们几个,都是来给姑娘添人气的。”


    江茉看向一旁的护卫,“这是怎么回事?”


    护卫刚要回话,就见另外两个护卫从楼下跑了上来,一个捧着凤冠霞披,一个捧着金银首饰。


    不用问,江茉也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夫人,主子说,去年今日,他不知迎娶的是何人,遗憾颇多,今日想弥补遗憾。”


    江茉一时竟想不起是何日替嫁的,只记得她被庆国公关入郊外小院教养是十月初十,之后过得身不由己,任人摆布,直到嫁入王府,她都是恐惧忐忑的,根本没在意是几月几日。


    “今日是几日?”


    送亲婆道:“哎呦,我说新娘子,怎么连自己何日成亲都不知道,今日是冬月二十五。还有啊,你这准夫君是做什么的?是不是江湖上哪个门派的,怎么这么多拿着剑的手下?你可是不知道,昨夜我们愣是被你准夫君带人从被窝里揪起来,也就是看在你准夫君银子给的多的份上,要不然我可不来。”


    “陈家的,我可不是因为银两,我这人天生就爱看有情人终成眷属,不给银子我也愿意来。”


    “我也不单单是因为银子,我们都是这蔓城儿女双全父母健在的有福之人,人家姑娘又没亲人,要成亲了让我们当娘家人讨个吉利,我们赚了银子又积了德,我也愿意得很。”


    “哎呀,我就是那么一说,我自然也是极愿意的。”


    护卫看了眼刻漏,“你们快些,接亲的队伍马上就到了。”


    几人一听,立刻给江茉拾掇装扮起来。


    坐在铜镜前,江茉感慨万分,同去年替嫁时的心情不同,此刻她的心欢喜地像田野上暖风吹过的青草,轻快地像青草旁飞过的蜻蜓,明媚跳跃。


    在妇人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中,江茉完成了新娘装扮。


    虽说妆容发饰都不如那日,可她却觉得,今日自己才是真正的新娘子。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客栈里外都是看热闹的人。


    妇人们给她盖上红盖头,送她上了喜轿。


    一路上吹吹打打,喜轿停在了一座宅院前。


    “新娘子,下轿了——”


    江茉掀开轿帘,从红盖头下看见陈应畴伸过来的手,“阿茉,牵着我的手。”


    她将手放入陈应畴温暖干燥的手心,她冰凉的手指被包裹住,丝丝暖意自指尖一路攀升,蔓延她整个身体,在这个寒冷的冬月,她的心仿佛在春季。


    过火盆,跨马鞍,拜天地。


    没有前来观礼的人,也没有喜宴,当“礼成”两个字从傧赞口中说出,那几个跟着前来瞧热闹的妇人,起哄着把他们推到了正院的厢房中,然后“啪”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新郎官,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可别荒废了,我们几人祝你们白头到老。”


    门外虽然没了说话声,却隐隐能听见窸窣声,应该是那几个妇人没走,正趴在门外偷听呢。


    陈应畴隔着盖头说,“阿茉,我们该掀盖头,喝合衾酒了。”


    他拉着江茉坐到床上,用喜杆挑起红盖头。


    尽管江茉的面容已深深印刻在他心中,此时依然悸动不已,“我的夫人,可真美。”


    江茉迎上陈应畴犹如星辰一般的眼眸,不由想起替嫁那日,她根本不敢抬头,此刻,她的目光放肆的在陈应畴脸上游走,“我的夫君,可真好看。”


    她倾身上前,轻吻了陈应畴的眼睛,“我得感谢这双眼睛,感谢它曾经盲了一段时日。”


    若不是因为陈应畴眼盲,她也不会替嫁。


    “阿茉,你可知,我这双眼睛,是你医好的。”


    若不是因为想和江茉长厢厮守,他也不会冒险医治。


    陈应畴端过酒杯,笑着叹息,“想那日,我还很不情愿喝这合衾酒。”


    江茉从他手上端过一杯,“那日,我也不情愿。”


    陈应畴深深瞧住她,“今日呢?”


    江茉主动绕过陈应畴的胳膊,见陈应畴还不动作,故意道:“怎么?我的回答还不够明确吗?难道你不愿同我喝合衾酒?”


    陈应畴慌忙饮下杯中酒,“为夫心甘情愿。”


    江茉亦饮下,笑道:“我的夫君这么不禁逗呢。”


    她拿过陈应畴手里的酒杯放到一旁的床案上,起身走到铜镜前,脱去沉重的凤冠,细细瞧了瞧,再看了看身上的婚服,“今日又不是正式的婚仪,夫君怎么还买这么贵重的婚服。”


    陈应畴走到江茉身后,“夫人觉得今日不正式?不如回宫后,我再让礼部准备一场婚仪。”


    江茉忙道:“不用。”


    陈应畴拿过江茉手里的发梳,为她梳发,“等回到上京,我给你一场隆重的封后大典。”


    江茉立刻转头道:“不要。因为我死了,太后和那些老臣们才会同意陛下的追封,如今我活着,他们就算不愿也木已成舟,他们不得不接受我这个皇后,心中定是不悦的,还是低调些好。”


    “放心,一切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夫人就等着他们心服口服奉你为我大启的皇后吧。”


    陈应畴扶住江茉的肩膀,半跪在她身侧,“阿茉,今后,我在你面前只是你的夫君,你可以像寻常夫妻那样对我,可以对我发脾气,可以向我表达不满,不必理会旁人,我不想你跟我回宫后过得拘束,也不想有朝一日,你会后悔入宫。”


    江茉低头看着陈应畴的眼睛,“君若不相负,妾当不相离。陈应畴,我想,我不会后悔的。”


    陈应畴呼吸凝住,眸中温热,身子前倾,单手按住江茉的后脑,吻了上去。


    男子缓缓站起来,抱着江茉的腰,将她整个人从凳子上带起来,紧紧拥进怀中,贪婪地吻着她的唇,越来越急切,手臂如同铜墙铁壁,捆住她的身体,似乎要把她揉进他的身体里。


    江茉整个人被带着,一步步挪到床边,男子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头,慢慢将她放到床上。


    ……


    情到浓时,陈应畴却停了下来,在枕头下摸出个小木盒,从里面拿出件江茉从未见过的东西。


    “阿茉,你放心,你害怕生产,我们就不要孩子,避子汤伤身体,今后我就用这西域羊肠……”


    这东西似乎不太好戴,陈应畴蹙着眉,额头上的汗不断流下来,江茉拿帕子为他擦汗,柔声安抚,“夫君,别急。”


    ……


    屋中的炭火盆烧得很旺,陈应畴双手撑在她耳侧,额角的白发下是浓墨一般的眉毛,明显的对比,让江茉心中一疼。男子漆黑的眼眸中漫出层层柔波,荡漾着去化解她眼中的心疼,他在告诉她,他很好,真的很好。


    江茉双手捧住男子的脸颊,抬起身子吻了上去。


    陈应畴怎么受得了江茉这般,他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呵护着疼爱着,去浇灌他怀中最珍视的花朵……


    红烛摇曳,天泛了青色,才被吹灭。


    江茉一直睡到了快晌午,清醒后觉得浑身像是散架了一般,懒懒地不愿起身。


    陈应畴在她耳边轻声道:“夫人醒了?为夫抱你去沐浴?”


    江茉点点头,陈应畴扯过被单,将人裹起来放进浴桶,站在她身后,为她擦身。


    “夫君,我自己可以。”她去拿陈应畴手里的拭巾,陈应畴不松手,“阿茉,我昨夜说了,想同你做一对寻常夫妻,丈夫伺候妻子沐浴有何不可。”


    江茉回头看他,不由笑道:“我是嫌你太慢了,我又不是纸糊的,你也太小心了点,我饿了,想尽快沐浴完早些用膳。”


    陈应畴看着江茉脖颈和肩头的红印子,有些委屈,“你皮肤一碰就红,我不敢用力……”


    江茉拿过拭巾,自己擦拭着身体,小声嘟囔,“什么不敢用力,昨夜你的力气可不小。”


    陈应畴慌忙问道:“是弄疼你了吗?今后我会轻一些的。”他蹲在浴桶边看着江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就是没忍住,再也不会了。”


    江茉无奈摇头,此刻的陈应畴看着哪里还有一点皇帝的威严,楚楚可怜的样子,忍不住让人想疼惜。


    “不疼。”江茉在他耳边小声道:“夫君很厉害,我很受用。”她双手蒙住羞得红透的脸,“夫君,快出去,我马上就好。”


    陈应畴心头雀跃无比,控制不住地欢喜,“好,我这就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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