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茉有些紧张, 她低着头捧着碗,心中忐忑。
“是染冬被卫雅兰杖责,人没了, 揽秋才说了实话。”
“梆铛——”一声,江茉的碗掉在地上,“你说什么?染冬, 死了?”
陈应畴蹲下身捡起碗,将碗放到石桌上,见江茉的泪涌了出来,他没想到江茉对染冬这般在乎,顺势坐到她身边,揽过她的头,“早知你这样难受, 我就不说了。”
“不, 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光阴回溯, 那日苏寄影离开后, 陈应畴彻底放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也放弃了让卫雅兰找回记忆。
他开始强迫自己接受所爱之人已经改变的事实,却始终没办法和她亲近,便以军务繁忙为由,宿在了军营。
整个皇宫的人都知道太子有多爱重太子妃, 就连皇帝和继后也常常派人给卫雅兰送来赏赐。
卫雅兰恃宠而骄, 本性逐渐暴露,稍有不如意就打骂宫人,尤其是听说从小照顾她的厨娘因江茉归宁而死,更是看朝暮殿中的人不顺眼。
她不喜欢醒春对她说教, 不喜欢望夏疏离的神情,不喜欢揽秋总躲着她,更不喜欢染冬对她没大没小,竟敢缠着她读话本子。
卫雅兰不明白,江茉究竟是怎么和下人相处的,朝暮殿的宫人们好像都不怕她。
这怎么能行,主子就是主子。
当醒春说太子喜欢吃茉莉花糕,让她做一些,送去军营时,卫雅兰让醒春从此不许提茉莉花,还让她自己掌嘴五十下。
看着醒春惊讶的神情,卫雅兰十分开心。
那日醒春的嘴被打烂了,自此,醒春像个只听指令的木偶,不再多说一句话。
卫雅兰故意说望夏泡的茶难喝,让她在大雨中跪了两个多时辰,当夜望夏就病了,卫雅兰还不准人去请医官前来医治,要不是揽秋偷偷去寻安则佑,想办法抓了药回来,醒春又去求了继后,让望夏回了坤宁宫,说不定望夏也就没了。
卫雅兰还说揽秋梳的发髻不好看,给揽秋上了拶刑,险些把揽秋的手废了。
揽秋忍无可忍,和醒春商量,等太子回了东宫,她们和染冬一起去求太子,让她们回坤宁宫。
醒春其实早有察觉,卫雅兰不是之前的王妃,也看出揽秋知道实情,但她更明白事情的真相不是她能承受的,便装作不知。
她们没等来陈应畴,等来的是卫雅兰对染冬的杖责。
揽秋对染冬说过,主子失忆了不再是之前那个温和良善,宽待她们的主子了。染冬是单纯不是傻,她看得出来,也再没找卫雅兰读话本子,没问她要糖吃。
卫雅兰却故意找了染冬的错,砸了她的糖罐子,看着染冬趴在地上哭着一个一个捡,她再一个一个从她手里踢掉,觉得异常舒爽。
染冬不明白,那分明是主子给她的东西,为何主子要砸了它。
“太子妃,这糖罐子是您给我的,说里面有一百颗糖,让我每天吃一颗,一百天后将糖纸折成星星,就能向天上的星星许愿。”
卫雅兰嗤之以鼻,江茉这干的都是什么幼稚的事,低贱的奴婢,还值得这样花心思吗。
“你说的,我不记得了,我就是看这个罐子不顺眼,你要是再敢捡,我就打死你。”
染冬不再捡糖,她站起来瞪着卫雅兰,“你根本就不是太子妃,太子妃就算失忆,也不会这样对我们!”
卫雅兰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拿她和江茉比,皇帝如此,继后也是如此,太子更是发了疯的从她身上找江茉的影子,好像她哪哪都比不上那个替身。
皇帝继后和太子她只能受着,一个卑贱的宫婢,胆敢这样对她,简直就是找死。
“把人拖出去,杖责五十!”
朝暮殿的宫人们都不敢动,之前主子很喜欢染冬的,待染冬不像奴婢,更像是疼爱的妹妹,说不定一时在气头上,真要动手了遭殃的只会是自己。
卫雅兰吼道:“你们都不想活了吗?还不把人拉下去!”
五十大板还不把人打死了,染冬可不是低等宫婢,和乔云一样,都是自幼跟在太子身边的人,深得皇后娘娘和失忆前的太子妃信任,没做错任何事就被杖毙,若是太子回来追究,他们都得跟着挨罚。
东宫的主子是太子,不是太子妃,更何况,朝暮殿的人都心知肚明,太子爱的是失忆前的太子妃,才不是这个性情大变的太子妃。
见自己的意思被忤逆,卫雅兰更气了,指着屋外的两个内侍,“你们两个,进来。”
“把染冬拉下去,杖责五十!”
这两个内侍,是太子入主东宫后新派到朝暮殿的,不知此前昱王府中的事,他们只是大概听说,尽管明白朝暮殿的老人不动的缘由,可被点了名,哪敢不从。
两人上前把染冬拉到了院子里,将人绑在凳子上,拿着板子交替打着染冬的背。
此时的醒春因清晨的漱口水烫了,被卫雅兰罚去小厨房洗菜,揽秋因伺候用膳时布错了菜,被罚去洗衣,根本不知染冬正在被杖责。
有机灵的内侍和婢女见此情况,慌忙跑了出去。
婢女去了坤宁宫,内侍去了飞骑营。
待继后赶来的时候,染冬已经奄奄一息。
“卫氏你在干什么!”
继后忙让人把染冬从凳子上放下来,“染冬犯了什么错,你要对她用如此重刑。”
卫雅兰立刻哭了起来,来到继后面前,“母后,染冬竟然说我不是太子妃,这不是大逆不道嘛。”
继后并不喜欢卫雅兰,碍于陈应畴的面子,才百般迁就。
“染冬年纪小说错了话,你作为太子妃度量应该大一些。”
卫雅兰怕自己惹恼继后,只得道:“是,儿媳知错了。”
继后没再理会她,看着趴在地上的染冬,吩咐身后的内侍,“你俩把染冬带到坤宁宫去。”
她再看向卫雅兰,“既然你看染冬不顺眼,本宫就领回坤宁宫了。”
两名内侍要把染冬扶起来,染冬却挣扎着爬过来抓住了卫雅兰的裙角,仰头看她,眼中噙着泪,“太子妃,您不想知道我要许什么愿吗?”
卫雅兰下意识想往后退,又怕继后责骂,嫌弃地站在原地,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染冬的后背,嘴里全是血,胸口剧烈的疼痛让她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断裂的撕扯,可她还是坚持着清晰地对卫雅兰说,“我想一辈子留在太子妃身边,如今看来,这个愿望是无法实现了。”
说完,就昏了过去,再也没醒来。
陈应畴赶回来时,天色已晚,继后已命人将染冬的尸体送出了宫。
“母后,这是怎么回事?兰儿怎会打死染冬?她待染冬像妹妹一样,她不会的。”
“畴儿,事实就是如此。这世上有许多性情良善的人,最后变成了嗜杀者,又有多少人弃善从恶,有多少人浪子回头,人性善变,卫氏早已不是从前的卫氏,你别再执着让她恢复记忆了,本宫为你纳个侧妃吧。”
陈应畴早就不执着了,只是他没料到卫雅兰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母后,我已经放弃了。但纳侧妃之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畴儿,听说你不在东宫这几日,醒春和揽秋在朝暮殿过得很不好,本宫想让她们回坤宁宫。”
“一切都听母后安排,儿臣先退下了。”
陈应畴的心在一点点冷掉,那颗被卫雅兰捂热的心,快要没了温度,他迷茫地走出坤宁宫,不知该拿卫雅兰怎么办。
一进到东宫,曾经跟踪江茉的两名护卫早早等在了寝殿门口。
“殿下,属下有事要禀告。”
两人把三月初七那日凌晨看到的听到的都告诉了陈应畴。
“殿下,在昱王府时,太子妃很喜欢染冬的,怎么舍得杖责,而且您不在东宫这几日,太子妃越发过分,时常责罚宫人,让醒春自扇巴掌,对揽秋用拶刑,朝暮殿人人自危。属下回想起那日,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她们并非同一人。”
陈应畴转身拿过桌案上江茉的画像,陷入了沉思,他早就想过这种可能,拿着兰儿的画像走遍了上京城的大街小巷,甚至让飞骑营去其他郡县打听,根本没有和兰儿模样相似的人。
“你们先下去吧,让醒春和揽秋进来。”
片刻后,陈应畴看到身形憔悴,哭红了双眼的两人,不用问,也知道她们受了多少委屈。
“明早你们就回坤宁宫去吧。”
醒春欲言又止,看了揽秋一眼,还是开了口,“殿下,奴婢大胆猜测,太子妃根本不是之前的太子妃,还请殿下查明真相。”
她其实是在赌,揽秋会不会借此说出实情。
揽秋攥紧了拳头,大声道:“殿下,太子妃不是失忆,不是被夺舍,也不是易容,是……”
她看了一眼醒春,两人相交多年,醒春马上明白,主动道:“殿下,奴婢先退下了。”
揽秋又看了一眼寝殿中的内侍和一旁的乔云,“殿下,请屏退其他人。”
乔云摆摆手,寝殿中的宫人都退了下去,乔云也识趣地跟着离开。
“现下,说吧。”
揽秋先磕了一个头,“还请殿下饶恕奴婢欺君之罪。”
陈应畴又着急又不安,“你究竟要说什么?”
揽秋捏紧了裙角,咬了咬嘴唇,“落水前的太子妃和落水后的太子妃根本就不是同一人。”
方才听了那两个护卫的话,此刻陈应畴心里有了期待,“你再说一遍。”
“失忆前的太子妃,和失忆后的太子妃是两个人!”
陈应畴的心揪了起来,“你可不能说假话!”
揽秋神色镇定,“此前的昱王妃乃是工部主事江秉中的独女,名唤江茉。因外出时一直带着帷帽,殿下才没有查到。她原本可以平静地生活,却无意中被庆国公府的管家看见面容,在庆国公威逼之下,替卫雅兰嫁给了殿下。”
多日的阴郁烦闷瞬间被化解,心下激动不己,他喃喃自语,“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忽得,他心头一慌,“她人呢?”既然是被迫替嫁,如今卫雅兰也已经换回来了,庆国公怎么会放过她。
“她在哪?是生是死?”陈应畴乱了呼吸,慌得手心冒汗,紧张地看着揽秋。
“江姑娘逃了,去了江南,具体是何处,奴婢并不知道。”
那样的弱女子,若没人帮她,怎能从庆国公的手里逃走,陈应畴意识到了不对,“你说她叫江茉?是茉莉花的茉吗?”
“是。”
陈应畴反复念着这两个字,江茉,江茉,他怎么总感觉在哪里听到过?
想了好半天,终于想起来,这两个字,曾出现在安则佑的口中!
陈应畴不顾此时已是三更天,直接冲去了安则佑的寝殿。
第82章
他一脚踹开殿门, 将安则佑从床上揪起来,“安则佑,枉我还把你当知己好友, 你竟敢觊觎我的太子妃!说,江茉在何处?”
安则佑收到江茉的信后,日日酒醉, 此时正醉得头脑不清,被陈应畴这么一吼,倒是清醒了不少,懒散得笑着,“什么你的太子妃,你的太子妃不是在朝暮殿中吗?卫雅兰,你听清楚了, 你的太子妃叫卫雅兰。”
“江茉是不是你送走的, 你把她送到哪去了?”
“不知道,有本事你自己去找啊。”
陈应畴松开了他的前襟, 在他寝殿胡乱翻找起来, 安则佑穿着松松垮垮的中衣,松散着头发,光着脚歪歪扭扭走到陈应畴旁边,大笑起来,“你个傻子, 在找什么?”
“说!你们是如何谋划逃跑的?”
“当然是见面啊, 难不成你是在找我们的信件吗?”
陈应畴停了下来,看着安则佑一副迷糊的样子,一拳打过去,“你给我清醒一点, 告诉我,江茉在哪?”
“什么江茉?你找她干什么,你怎么还敢找她,整整一百多个日夜,你眼盲心也盲了吗?竟然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是谁,任由那个赝品为所欲为,你平时不是挺睿智的吗?”安则佑爬起来,从桌上拿起酒壶灌下一口,“你既然这么爱她,为何没好好留住她?如今她走了,你来找我做什么?”
安则佑的每个字都刺痛着陈应畴的心,“你说得对,我眼盲心瞎,我活该,可她才是我的妻,告诉我,她在哪?”
“好啊,你帮我回北域,我就告诉你。”安则佑喝下一口酒,坐在方桌上,“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不做亏本的买卖。”
陈应畴往后退了一步,扶着桌角,面色沉重,“不可能。”
安则佑冷笑两声,“果然是大昱朝的好太子,在你心里百姓社稷永远大过所有人所有事。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执着?让她去过平静安稳的日子不好吗?为何还要打扰她?”
陈应畴盯住安则佑,“什么别执着别打扰,你自己无法离开上京城去见她,就要阻止我?不要试图混淆江山社稷和她,谁说两者不可兼得?你不告诉我,我就找不到了吗?就算把整个江南翻个底朝天,我也一定会找到她。”
看着安则佑自暴自弃的样子,陈应畴夺过他手里的酒壶,“去非,我还是要谢你,将她送了出去,没让庆国公伤害她。”
安则佑重重拍着陈应畴的肩膀,“你谢个屁,我喜欢她,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卫淳灭口,和、你、有、个、什、么、关、系。”
陈应畴攥紧拳头,挥到半空又停住,“看在你将她平安送走的份上,以前的事我不计较。从今往后,你胆敢再对她有非分之想,休怪我不顾兄弟情谊。”
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个结果,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出殿门,陈应畴对何际道:“去,给我把工部同江秉中交好的人都找来。”
陈应畴没有威逼利诱,不过是拉着江秉中交好的几人喝了顿酒,太子敬酒,他们不敢不喝。
知情的那人不胜酒量,喝醉后,陈应畴套了几句话,便得知江秉中乃是八年前从江南溪陵县而来。
有了这句话,找到江茉就很容易了。
*
其中的波折,陈应畴统统没说,只道:“染冬去后,揽秋才将替嫁一事和盘托出。卫雅兰心地不善,合该被牵连,你先随我回上京,待我处理好此事,就能接你回宫了。”
江茉直起身子,离开陈应畴的怀抱,“殿下,小女没有鸿鹄之志,只想自在地活着。殿下今后会遇到许多女子,日后登基,也会有许多嫔妃,时日一久,就把我忘了。”
陈应畴扳过她的身子,温柔地看着,“不会,遇到多少人也无济于事,世上那么多女子,我只想要你。”
“我欺骗殿下,烧毁名册,殿下没有怪罪,我很感激。在昱王府时,殿下待我很好,我很知足,但那些都是我人生的插曲,这方小院才是我要落脚,想生活的地方。”
陈应畴心疼地看着江茉,“你看看你,粗布麻衣,首饰全无。”再拉起她的手,“手也变得粗糙了。”
江茉笑笑,“可我的心很踏实,很平静。”
是啊,陈应畴看着女子较之前圆润的样子,果然离开他后,不再恐惧被发现是替身,能吃好睡好了,身体也变好了。
本该欢喜的,但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茉儿,你告诉我,你心里有没有我?”陈应畴看向她的发髻,“木簪呢?今日为何不戴?你离开时什么都没有拿走,唯独拿走了我给你的木簪,你心里既然有我,为何不愿和我回去?”
他牵起江茉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阿茉,你跟我回去,我也能给你想要的踏实和平静,你不想入宫,我就在上京城给你买处宅院,让你和父亲弟弟一起生活,你可以在院中种茉莉花树,可以支起花架,可以过如今你想过的生活。我的要求不高,只想你在我不远的地方,想见你的时候就能见到。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纳妃,我此生只有你。”
江茉低着头不说话,脑子很乱,心好像被蛊惑了,竟然觉得陈应畴口中的生活好像也可以,她想拒绝,却张不开嘴。
“殿下!”何际的声音很焦急,“宫里出事了。”
陈应畴走到院门口,何际在他耳边低语。
江茉看着陈应畴的神情越来越严肃,又见他时不时看向自己,怕陈应畴强行带她走,也担忧陈应畴不能心无旁骛地处理事情,“殿下放心去,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陈应畴怎能放心,“你跟我离开吧,这一去我不知道需要多久。”
何际告诉他,父皇猝然昏倒,怕是不行了,他算了算日子,也是时候了。
皇帝驾崩,从守灵到安葬短则七日,长则二十多日,之后还有登基大典,还要安定朝局,怎么也得两月多。
“殿下,我不随你回上京了,这段时日,我会想清楚,等你处理完事情回来,我给殿下答复。”
何际有些着急,“殿下,赶回上京还需要几日,我们该走了。”
陈应畴从怀里掏出个木簪,“这是我为你重新雕刻的。”他为江茉戴上,伸手道:“把旧的给我吧,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想你了我就看看它。”
江茉从袖中拿出木簪递给陈应畴,“殿下快去吧。”
陈应畴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终还是走出了小院。
“何际,留一队人保护江姑娘。”
“是。”
听着门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远,江茉取下了头上的发簪,抚摸着栩栩如生的茉莉花,回想起往昔,只觉造化弄人。
她感觉到簪杆上并不光滑,细细瞧了起来,只见上面刻了一行小字:余生再无你,相思无所依,世间无颜色,独盼梦归期。
这支发簪本没有刻字,是那日卫雅兰支支吾吾说弄丢了发簪后,陈应畴半夜辗转难眠,起身刻下了这一行字。
旁人思念,还知道思念的是谁,可那时的陈应畴,好像在想着一个虚无的人,思念无依无靠,所有的一切都了无生趣,只能在梦里等待着爱人的归期。
江茉轻轻抚摸着这行字,内心翻起万丈波澜,好似一直压制着深渊波涛汹涌的平静水面,终于在这一刻掀起了巨浪。
都说女之耽兮,不可脱也,都说人生若只如初见,都说人心易变,若是害怕被伤害,不敢去相信一份真心,岂不是一生都要活在情感的怯懦中,还没开始便给这颗真心判了死刑,那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它。
权衡利弊的人生固然无错,规避伤害的人生固然安稳,可这样的人生又有多少滋味?保留着一分理智,勇敢走向那个未知,好像也可以。
她决定试一次,给自己机会,也给陈应畴机会,就算没有天长地久的结局,也不会再有遗憾。
最重要的是,她明确地知道,她爱陈应畴。
江秉中拉着江柏走出了堂屋,“茉儿,殿下走了?”
江茉点点头,把木簪放进怀中,拿起食盒把桌上的菜都放进去,“菜凉了我去热一热。”
江秉中听到了陈应畴说的话,他了解自己的女儿,看着江茉走向厨房的背影,拉着江柏的手喃喃道:“你阿姐动摇了。”
江柏没听清,看见石桌上还有没拿走的冷盘,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
两日后,江秉中去丁家取消了婚约,丁家哪里敢不同意,如今溪陵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江家来了上京城的大人物,虽然只待了不到两日就走了,却留下了一队人马,那些人看着就不一般,个个身着盔甲,手握长剑,是县衙那些衙役捕快比不了的。
此外,县令见到江家父女也是毕恭毕敬,还称呼江秉中为江大人,派人来重修了宅院,找来了伺候的丫鬟和打扫的小厮,县令还拿着金银来见江家父女,谁知人还没走到院中,就被门口的护卫给拦了回去。
再无人敢诋毁江茉,尤其不敢在那些护卫面前说话,每个人走过江家,都是悄悄溜过去,他们只敢在茶余饭后小声嘀咕,也有人去问丁立住究竟是怎么回事,都被丁立住恶狠狠地瞪回去。
如此这般,江秉中的木匠铺子没办法再开,便把铺子给了丁立住,丁立住的手艺还没学成,白日在铺子里忙活,天黑了就到江家继续学手艺。
他也会偷偷看江茉,也会不甘心,也想再为自己争取,可他学手艺的时候,护卫会在一旁看着他,根本不给他靠近江茉的机会。
就这样过了十多日,江茉的肚子肉眼可见得一天天大了起来,她不敢再缠肚子怕伤着孩子,也不再穿宽松遮挡的衣裙。
护卫这才发现她大着肚子,为她请了郎中,并将她身怀有孕的消息传回来上京,陈应畴欢喜激动之余不禁埋怨自己,那时他去得匆忙,来时更是匆忙,只在溪陵县逗留了不到两日,当时只觉得江茉丰腴了些,以为离开他后,心情愉悦,好吃好睡的缘故,还暗自伤怀,竟没发现是有了身孕。
他也猜测,是不是江茉有意瞒着他。
无妨,瞒着就瞒着,他不怪她。
登基大典在即,他期盼着一切尘埃落定,就把人接回来,好好哄着,好好宠着,从此以后再不分离。
很快到了七月中旬,江南像蒸笼一样,热得人喘不过气。
江茉起了个大早,想趁着天没那么热的时候打理花架,还没侍弄几盆花,就见县令进了院。
“江姑娘,上京来人了,您快出来迎迎。”说着就进屋去请江秉中。
江茉以为是陈应畴,快步走到门外。
却在看清来人后停在了原地。
“怎么?不认识本宫了?”
第83章
江茉不敢上前, 跪地行礼,“草民叩见皇后娘娘。”
一旁的贵喜公公提醒,“还不改口, 叫太后。”
江茉愣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原来那日陈应畴匆匆离开是因为皇帝驾崩了。
太后走近她, “你也做了几月的王妃,今后站着回话就行,起来吧。”
江茉怀孕七个多月了,身子却不笨重,只是跪下去容易,起身还是艰难了些。
方才江茉刚出院门远远就跪下了,太后没看仔细, 此时一瞧她的肚子, 顿觉五雷轰顶,许久没说话。
贵喜也看出来了, 在心里直叹气, 原本今日是要送江茉离开大启的,看来太后要改变主意了。
太后伸手摸她的肚子,“几个月了?”
她一直想要个自己的孩子,奈何无法生育,此时看见江茉有孕, 竟然有种莫名的欢喜。
“七个多月了。”
“哦, 那就是年节那几日怀上的,三月你还在畴儿身边,为何没告诉他?此番他来找你,你应该也没说吧。”
江茉心里很慌张, 她不知道太后究竟要干什么,会不会让她打掉孩子,会不会处死她。
“我本就是个替身,不敢说。”
“我知你是个聪慧乖巧的孩子,没跟畴儿回去一定也知道自己身份尴尬,见不了光。”太后皱起眉,仰头想了想,“可你却怀了畴儿的长子,眼下看来,你只能随我回宫,好好安胎等着生产了。”
江茉知道,太后只是为了皇嗣,生下孩子后,她或许就没命了。
“我不去,我要等殿下来。”她又改了口,“是陛下,我要等陛下来。”
太后一脸从容,“别紧张,我不会要你命的。你跟我回宫,我把你藏起来,等你生下孩子后,再给你足够的银两,送你们一家离开大启。”
“那,那陛下呢?我还能见到陛下吗?”好不容易想通,下定决心要和陈应畴在一起了,为何横生枝节?
“当然不能,这辈子你们就别见面了。畴儿为了你,空置后位,封了卫雅兰为贵妃,哪怕日后畴儿废妃,也轮不到你,你和卫雅兰面容相同,满朝文武看到,大启百姓知道,该如何议论皇家?”
“替嫁并非是我的错,凭什么由我来承担后果?”江茉直视太后,丝毫不怯懦,她知道,此时再不为自己争取,往后只能任由太后摆弄。
太后笑了一声,接着大笑起来,“看来畴儿对你承诺了不少,都敢如此对我说话了。可你别忘了,此刻畴儿远在上京城,我就是把你杀了,他又能拿本宫如何?”
江茉往四周看了一眼,院外守着的飞骑军都不见了。
太后也随着她看了看,“怎么?还想让飞骑军回上京通风报信吗?昨夜他们接到陛下的旨意,早就撤走了。”
陈应畴不来,飞骑军是不会走的,江茉肯定地道:“是你伪造了陛下的旨意。”
“放肆!”贵喜厉声道,“竟敢质问太后!”
太后挥挥手,示意无事,“你不会认为自己和畴儿两情相悦,你就能圆满地和他走完这一生吧?
“你看先皇,爱容妃至深,容妃故去后,虽未再充盈后宫,也偶尔会宠幸其他嫔妃,只是不让她们有孕罢了。容妃死在了先皇最爱她的时候,让先皇此生都对她念念不忘,若她还活着,先皇会只宠爱她一个人一辈子吗?那些令人动容的故事,被世人所称颂的感情,大多都以悲剧告终。你若真想让畴儿爱你一生,就该聪明些,生下孩子就离开,如此,便成了畴儿心尖上永远不可能忘记的人,这样难道不好吗?”
江茉坚定地道:“不好!太后凭什么给先皇和容妃的感情下定论?凭什么给我和陛下的感情下定论?就算有朝一日陛下违背了诺言,至少我曾经拥有过,我努力去爱过,用心付出过,给予过,相信过,即使最后被伤害,也无法抹去过往的美好。而且我有自己的判断,我愿意相信陛下。”
人这一辈子,若总是瞻前顾后,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那该活得多平庸。
陈应畴给了足够的诚意,她也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对于无法预知又心生向往的事,为何不能勇敢一次。
太后打量起江茉,“你同卫雅兰性子相差太远,怪不得畴儿始终心存疑虑。”她往前走一步,盯着江茉的眼睛,“此前你总是低眉顺眼的,我从未细瞧过你,今日才发现,你们的眼神如此不同,要不是畴儿眼盲,卫雅兰骗不过他一日,不过……”太后冷冷一笑,“若替嫁时你面对的是康健的畴儿,你这个替身怕是早就暴露了,不知如今又会是怎样的局面。”
江茉一脸冷漠,“太后还真是喜欢假设,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太后笑着摸摸她的脸,“你们虽然长得一样,你还敢同本宫呛声,不过本宫还是喜欢你一些。你啊,也别总是横眉冷对的,本宫对你本无恶意,奈何皇家不能只讲男女私情,江山社稷,平衡朝野,百姓拥戴,哪一个都比皇帝的私情重要。”太后转身往马车上走去,丢给贵喜一句话,“把江姑娘请上马车。”
江茉站在原地不动,她已经鼓起勇气,准备踏上陈应畴给她铺就的路,那条路是长是短,是荆棘密布还是平坦无阻,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条路是自己心里最想走的路,她想要遵从本心,就算死在半路,她也认命了。
她突然能理解林梅了,人无法绝对理智地活着,尤其是在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她能做的就是比林梅多几分清醒,在事情无解时及时止损,可分明她连那条路都没有踏上过,谈何止损。
该走怎样的路,她要自己选择。
而此刻,太后剥夺了她选择的权利,重新给了她铺设了一条或许没有荆棘,却也没有爱人的路。
这条路就算再平坦,也不是她想走的路。
“我答应过陛下,要在此地等他,我哪都不去。”
太后给了贵喜一个眼神,贵喜对身后的内侍道:“请江姑娘上马车。”
江茉知道自己没办法抗衡,想着给陈应畴留个信,“太后,容我进屋收拾一下东西。”
太后没回应,贵喜一挥手,上来两个内侍,一个从背后架住她,一个直接用绢帕捂住了她的口鼻,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哎呦呦,小心点,别伤了小皇子。”贵喜看着两个内侍抬着江茉上马车,在一旁嘱咐。
把人抬上马车,宫婢和内侍乌压压进了院,动手收拾了起来。
江秉中和县令被太后带来的人拦在院子里,江秉中一看女儿被迷晕带上了马车,不顾阻挡冲了上来。
“你们把我的茉儿怎么了?把我的茉儿放下!”
贵喜忙上前,拦住了江秉中,“江大人别担心,太后带江姑娘是去享福的,你也要跟着一起走的。这可是太后,就别到跟前去冒犯了。”
他指了指后面的一辆马车,“江大人,您和令郎坐这辆。”
江秉中往后一看,江柏被人背出来放上了马车。
“别担心,只是迷药。”
江秉中冲着太后大喊:“茉儿不想走,我们也不走,还请太后开恩。”
贵喜厉声道:“你不要命了!”
“大不了一死,人死后皆是黄土一捧,是高贵还是低贱又有什么区别。”
太后本不想理会江秉中,听他这么说,挥手让拦着的人放他过来。
“江秉中,江茉的父亲,工部六品主事,一个木匠,没想到还有些骨气。也是,你若是连这点骨气都没有,也养不出江茉这样倔的女子。”
江秉中跪下磕头,“请太后开恩,茉儿替嫁是被迫的,求太后饶她一命。”
“你不会以为本宫要去母留子吧。”太后摇摇头,“不愧是父女俩,想的都一样。本宫又不是先皇,本宫的皇孙也不能活成老七老十那般。本宫知道江茉无辜,等孩子生下,就送你们平安离开大启。天高海阔,只要不是大启,你们想去哪都行。”
江秉中没想到会是这样,心里的焦急一下子全都消了,原本他也只想把皇家子嗣还给皇家而已。
“还跪着干什么,你的儿女都在马车上了,难道你还想留下?”
江秉中起身,“走,我走。”
太后的车架缓缓离开,贵喜来到县令跟前,“今日的事,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小的知道,知道。”县令躬身,带着满脸的谄媚,“公公,您看我有机会到上京效命吗?”
贵喜嘴角翘起,“只要你管住嘴,那是自然,若你管不住嘴,县令别当了,你全家的命也别想要了。”
县令浑身冒冷汗,忙道:“不敢不敢。”
目送车队离开,县令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福祸相依啊,总算都走了,还是以前的日子逍遥。”
县令没逍遥几日,半夜正在屋里睡觉,就被人揪了起来。
“说!江家人去哪了?”何际拿着长剑架在他脖子上,剑光闪得他直往后躲。
“这,这,不知道啊。”
“胆敢欺君?不要命了!”
陈应畴阴沉的脸出现在何际身后,昏暗的烛火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县令不自觉抖了起来,“陛,陛下!臣,臣真的不知道。”
隐瞒皇帝他失去的只有自己的性命,得罪了太后,他全家的命就都没了。
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遇到这样的事。
陈应畴的心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捏紧,他捂住胸口往外走去。
何际收起剑,跟着出了屋,“陛下,末将这就派人去寻。”
满心期待的来,迎接他的是空荡荡的院落,之前看守院落的护卫也不见了,陈应畴明白,江茉一定是出事了。
“先派人去北域查探,再去找看守院子的护卫。”
何际有点不明白,为何要去北域,那里可是安盛武的地盘,莫非陛下认为是安盛武的人带走了江姑娘?
在陈应畴看来,安盛武要反,安则佑又知晓江茉在他心中的地位,难保不会给安盛武书信一封,拿江茉来要挟他。
这回,陈应畴错了,他低估了安则佑对江茉的感情,人质这样危险的事,安则佑舍不得让江茉去。
第84章
江茉醒来时, 马车晃晃荡荡正行驶在回上京的路上。
车内宽大舒适,袅袅熏香夹杂着茶香,眼前有张桌几, 她扶着桌边缓缓起身,打眼就瞧见了太后。
“醒了?饿了吗?夜里我们在前面的县城过夜,你好好睡一觉, 明日再赶路。”
“我父亲和弟弟呢?”
“放心,在后面的马车上。”太后说着把一盘糕点推到她面前,“先垫垫肚子,一会到了客栈再用膳。”
江茉的确饿了,拿过一块吃了起来。
太后看着她吃,不自觉嘴角上扬,“本宫瞧你这一胎, 像是个小皇子, 圆圆胖胖的一定很可爱。”
江茉边吃边道:“我觉得是个小公主,粉粉嘟嘟的一定更可爱。”
“都好都好。”太后满脸堆笑憧憬着, “小皇子小公主都会有的。”
江茉放下糕点, 摸着自己的肚子,低下了头。
今后,陈应畴会有很多皇子皇女,而她,再也无法见到自己的孩子。
太后看她的样子, 不明白她是怎么了, “你不会还想着见畴儿吧。”
江茉眼中涌上泪,“我当然想见,但我知道,我见不到, 早知如此,那日我就该跟他走。”
太后忙道:“别哭别哭,孕妇不能哭,会影响胎儿的。”
见太后如此关心她肚子里的孩子,江茉心里委屈,“太后是不是没有爱过谁?也没有过自己的亲骨肉?太后不仅让我往后余生都见不到所爱之人,还要让我们母子分离,您做了这么残忍的事,难道还想让我笑着接受吗?”
太后整个人呆住,她的确没想这么多,她只考虑到了朝廷,考虑到了皇家颜面,考虑到不能让皇嗣流落在外,倒是从没想过江茉会不会难过。
此生,她的确没爱上过任何男子,更没生过自己的孩子,但她也有自己在乎的人,比如陈应畴,比如苏家。
若要她舍弃这些,还不如要了她的命。
“本宫会给你补偿的,让你衣食无忧度过下半生。”
江茉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边哭边往嘴里塞糕点。
太后看着心疼,推给她一杯茶,“别哭了,慢点吃。”
不由在心里叹息:还真是个惹人怜爱的女子。
赶了十多天的路,到坤宁宫的时候,江茉已经累得散了架,躺上床就睡了个天昏地暗。
太后见她迟迟不醒,又不忍心叫醒,即刻传召可靠的太医前来诊脉,那太医看见江茉吓了一跳,但很快确定和贵妃不是同一人,这女子身怀有孕,造不了假。
“回禀太后,这位姑娘胎像略有不稳,许是心绪起伏过大,又累到了,将养两日便好。”
太后舒了一口气,“那就好,你亲自去煎安胎药,本宫派人去取,记住,一定要瞒着陛下。”
太医面露难色,“这,都已经八个月身孕了,到时莫名多了个孩子,怎么瞒得住陛下。”
太医觉得他的命很快就到头了。
太后倒不是怕陈应畴知道江茉怀孕,想必那些护卫早就禀告了,她只是不想让陈应畴找到江茉。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本就脆弱,不再相见也就慢慢淡了,只要熬过戒断期,一切都会步入正轨。
哪怕将思念一辈子埋藏在心里也无妨,就如先皇一般,容妃故去后,不管如何悲痛,作为一国之君,还是要重新振作处理国事。
“你怕什么,陛下应该早就知道江茉怀孕了,只是他瞒着本宫而已,我是让你防着陛下,别把人找到了。好了,退下吧,以后每日来请平安脉,去熬药吧。”
太医走后,太后握紧江茉的手,看着熟睡的女子,喃喃道:“丫头,一定要平安将我的小皇孙生下来……”
*
陈应畴再回到上京时,发现派去保护江茉的一队人马竟然早就回来了。
何际万分惊讶,亏他还派人一直在别处寻找。
领头的曾是昱王府的护卫长,他跪在陈应畴面前,“陛下,我们接到了敕令,让护卫们连夜返回上京城。”
何际道:“陛下,护卫长忠心耿耿,不会撒谎。”
陈应畴自然也知道,他思索片刻,自嘲一笑,“以为是安则佑,没想到是母后。”
能冒充皇帝下敕令,敢冒充皇帝下敕令的,整个大启,也就只有太后了。
他未曾换衣袍,径直冲到了坤宁宫。
太后见他一脸倦容风尘仆仆地进来,没正眼瞧她,继续逗弄着鸟笼中的画眉,“刚登基没多久,就多日未早朝,还偷离上京,是想让文武百官觉得你懒政不为吗?”
“母后是如何知道江茉在溪陵县?”
太后放下逗鸟棒,走到软榻边,看向陈应畴,“先皇驾崩前,你那般声势浩大的带着一队人马离开上京城,想知道很难吗?”
陈应畴攥紧拳头,痛恨自己的疏忽。那日揽秋告诉他真相后,他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能理解,迫不及待嘛。”太后坐下,指了指软榻上桌几对面的位置,“畴儿,坐下,我们慢慢说。”
很显然,他没猜错,果然是太后带走了江茉。既然知道人没有危险,他也就稍稍放下些心了。
展袍坐在软榻上,陈应畴道:“朕要见她。”
太后屏退左右,给陈应畴倒杯茶,“眼下还不是你们见面的时候。”
“她在哪?可安好?”
太后舒展了一下面容,“我把她安置在了宫外妥当的地方,她一切都好,孩子也很好。”
想到江茉怀孕,陈应畴万分焦急,猛地站起身,“母后,朕必须要见她。”他觉得自己的心就快要跳出来了,真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去。
太后悠然地喝一口茶,“你见了能如何?是能带她回宫还是能给她封妃?你别忘了后宫还有个贵妃呢,她们长得一模一样,你见了江茉要怎么说?要给她虚无的承诺,让她在等待中生下孩子,又在等待中将孩子抚养长大吗?”她仰头看看陈应畴,“这个坏人就由本宫来当吧。”
先把人哄住,至于生产之后,还不是她说了算。
“你既已知晓庆国公所为,也掌握了些证据,还等什么呢?还不赶快把卫家处理了,没了卫雅兰,江茉又产子有功,再想给身份不就容易了?”
庆国公贪墨,勾结党羽贩卖盐铁的证据他当然已经掌握,随时可以处置,只是他还要等,等查到庆国公谋逆的罪证,一并揪出同党,将这些有反心的人一网打尽。
太后所说没错,得先把卫家解决了,废了卫雅兰的贵妃之位,他才能将江茉接进宫中。
看到陈应畴似是被她说动了,继续道:“即便没了卫雅兰,想要纳一个六品主事的女儿为妃也是不可能的,最多只能是嫔位,江秉中在工部一直默默无闻,未有功绩,想要提拔也非一朝一夕。不过嘛,这官可以慢慢升,位分也可以慢慢升。”
话虽如此说,她心里却不这样认为,一个木匠就算升官能升到哪去?可不能让朝臣说皇帝色令智昏。
她得先哄着,哄着陈应畴相信她的话,哄着江茉平安生下孩子。
陈应畴早就有了主意,谁说立后就一定要依靠母家,他就是江茉最大的依靠。
“母后不必多言,知道茉儿安然无恙朕也就放心了。”
陈应畴心知肚明,他问不出江茉的下落,何必白费口舌,既然人已经到了上京城,他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
出了坤宁宫,他即刻吩咐何际暗中寻人,再让乔云去请吏部、工部、兵部尚书、大理寺卿和都察院御史到御书房。
庆国公之事,的确拖不得了。
*
江茉难得的睡了个好觉,她伸个懒腰赖在床上,享受着柔软的锦被,舒适的凉爽和好闻的熏香。
怪不得人人都想要权利要金钱,盛夏之际,她房中的每个角落都放上了冰盆,喝了太医开的安胎药后,身子也不乏了,精神好了许多。
她不想为难自己,既然无法掌控命运,那就享受当下,不去想陈应畴,也不去想离开大启之后该怎么办。
如此一来,所有不好的情绪都被她抚平了。
“姑娘,可想用早膳?”婢女端着托盘进来放在桌上,又来扶她起身。
“哎呦。”起身到一半,江茉感受到了胎动。
婢女紧张起来,“姑娘怎么了?”
江茉微笑,“无事,孩子踢我了。”
月份大后,她越发清晰地感觉到肚子里小生命的存在。刚开始她觉得自己怀的是个小公主,她喜欢吃甜的,喜欢看花花草草,有时候还会莫名觉得委屈,当真像个娇气的小公主。
这几日,她又觉得自己怀的是个小皇子,还是个调皮的男孩子,总是在她刚睡醒和用完膳后踢肚皮,她还曾掀起来看过,肚子上这边鼓个包那边鼓个包,实在是有趣。
婢女松了口气,“太后说,今日早膳后,姑娘可去院子里散散心,江大人和江公子会来陪姑娘。”
江茉只知她在坤宁宫,却不知在坤宁宫的何处,想来应是个隐蔽的地方。来了五六日,她一直待在房中,未踏出过半步,更没见过父亲和弟弟,也不知他们如何了。
早膳十分丰盛,比她在昱王府时还丰盛,乌鸡汤、清蒸海鲈鱼、盐水鸭肝,还有一些时令蔬菜、小包子和薄馅饼。
有些菜品的味道比落云楼大厨做得还好吃。
江茉摸摸肚子,“为娘要用膳了,这么多吃的,你喜欢吃什么呀。”
小家伙在肚子里连着踢了江茉好几下,江茉笑笑,“都喜欢啊,那为娘就每个都尝一些吧。”
用完早膳,婢女为她梳妆,看见妆奁上的木簪,婢女道:“姑娘,太后前两日赏赐了您许多发簪金钗,今日要不就不戴这木簪了。”
江茉拿起木簪戴在头上,随口道,“这是陛下亲手雕刻的。”
婢女一听,慌忙跪下,“姑娘恕罪,奴婢无知。”她见过贵妃,也知道陛下曾发了疯一般想找回贵妃的记忆,江姑娘来之后,她才知道陛下要找回的根本不是贵妃的记忆,而是眼前的这位江姑娘。
这支木簪瞧着不怎么贵重,她以为是江姑娘在宫外戴惯了,没曾想是陛下亲手雕刻的。
第85章
此前陈应畴买蜜饯那回, 揽秋和望夏曾告诉过她宫中的规矩,这婢女显然是怕被责罚。
“无妨,不知者无罪, 起来吧。”江茉将手抬到半空,婢女上前扶住。
“走吧,我们去院子里。”
上京的八月干燥炎热, 往年到了这时候,江茉极少出门,都是和落梨躲在屋里,弹琴看话本子,到了日头落山才到院子里的树下乘凉。
如今在这坤宁宫,哪怕屋外艳阳高照,屋内清新凉爽, 不但有七弦琴和话本子, 还有可口的果子。
她偏偏想要站在阳光下,感受烈日当头, 感受热风吹过, 感受鸟儿在耳边叽叽喳喳。
婢女怕她晒,给她打起了伞。
江茉看了一眼,“不必,我想在这站一会,你去看看我父亲和弟弟来了没。”
婢女收了伞, 往院门走去。
江茉看向四周, 这方院落不大,院子里种的都是腊梅树,院外好像也都是腊梅树,江茉猜想, 这应该是坤宁宫梅苑的一处临时歇息之所。
冬日的腊梅开得那般热烈,夏日的腊梅,光秃秃的树干上长着绿叶也别有一番生机。
江茉想起了林梅,想起她笑靥如花,想起她愁云惨雾,想起她欢喜雀跃,想起她泪如雨下,还想起她说,要酿幽兰醉。
此生,她再也喝不到林梅酿的酒了。
当初她真不应该给林梅出离开上京的主意,就该让她同朱时良和离,说不定此刻的林梅已经想通,不再执着和朱时良白头偕老,经营着福聚酒坊,酿出的美酒卖遍了上京城的大街小巷。
她和林梅一样,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林梅忤逆朱珣,不肯和离,最后被害至死,她不想死,就得乖乖听太后的话。
她比林梅幸运的是,太后比朱珣多了一分恻隐之心,肯给她一条活路,那她便不能忤逆,要顺着她给的路走下去。
只有先活下来,才能有千百种可能。
“阿姐!”身后传来江柏的声音。
江茉回头看去,江柏身着锦袍,头戴玉冠,同之前的样子天差地别,若是不说不动,还真是个翩翩公子。
再看向江秉中,身着绣着暗金竹纹的月白长袍,腰间束一条墨色云纹锦带,瞧着华贵非常。不用想,她也知道太后待他们很好。
江柏跑到江茉身边,“阿姐,这里的东西都好好吃,这些衣服我也很喜欢,每天有好看的小姐姐给我束发,还有小哥哥们伺候我沐浴,对了,太后娘娘给了我很多新奇的小玩意。”
“阿柏喜欢这里吗?”
江柏想了想,“有点喜欢,也有点不喜欢。”
“为何呀?”
“这里太无聊了,不能出去,我想斗蛐蛐,还想捉蚂蚱,还想睡在草地里,看着蜻蜓和蝴蝶在我眼前飞来飞去。”
江秉中走过来道:“早就告诉过你了,再有不到一个月我们就会离开,到时候你再想来都来不了了。”
江柏睁着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我知道的,这个月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穿好看的衣服,吃好吃的东西。”
“好,只要你不闹着走,都依你。”江秉中摸摸江柏的头,“柏儿,去那边树下捉蚂蚁吧,爹爹和姐姐有话要说。”
“好。”江柏蹦蹦跳跳地跑开,江秉中问,“月底就要生了吧。”
“爹爹别担心,太后会给我找最好的稳婆。”
“你娘生阿柏的时候,可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我怕到时候真有什么事,太后肯定会保孩子的。”
江茉端起石桌上的酸梅汤递给江秉中,“来坤宁宫这些日子,太后对我们如何,爹爹你是知道的,若当真到了保大保小的地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再自己端起一碗,“爹爹别去想还没发生的事,我和孩子一定都会平平安安的。”
江秉中心事重重地喝了一口,酸梅汤酸甜冰爽,他喝下去只觉得冰,没尝到丝毫甜意。
江茉放下自己的碗,又端起一碗给树下玩耍的江柏,江柏将酸梅汤接过来一口气喝完,“阿姐,还有吗?我还想喝。”
“有,阿姐去拿。”
江秉中喊道:“过来自己喝,你姐身子这么重,应该是你端给你姐喝才对。”
自从妻子故去,江柏傻了,江秉中无时无刻不活在悔恨中,若江柏没傻,也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如今他真的很怕江茉再出什么事。
父亲很少凶江柏的,此刻这般,定是还在忧心,江茉宽慰道:“爹,阿柏已经很懂事了。”
“为父知道,为父只是后悔,为父想你的娘亲……”江秉中时常在深夜想,若能回到当初,他一定不会到上京城来。
江茉心里也不舒服,想到母亲,想到儿时的欢愉,她心酸难忍,落下泪来,“爹,一切都不是您的错。”
一旁的婢女上前道:“江大人江公子,该回去了。”
太后吩咐了,父女相见心绪平稳倒罢了,若是江姑娘情绪波动,便要让人离开。
江秉中放下手里的碗,“茉儿,你别担心我们,我们吃得好睡得好,柏儿还长胖了呢,你要多想着你自己……”
江茉听着父亲的话,眼泪流得更多了,婢女赶忙道:“江大人,该走了。”
江秉中眼中也溢满了泪,他不再多言,拉起一旁还在喝酸梅汤的江柏,“柏儿,我们回去喝。”
父亲和弟弟走后,江茉情绪一直不高,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让婢女进屋。
当天夜里她做了个美梦,梦到了儿时的院落,梦里的她很幸福,有娘亲,有落梨,还有聪慧的阿柏。
醒来后想起所经历的一切,觉得心里憋闷,未惊动门外守夜的婢女,独自在窗口站到了天亮。
江秉中亦是一夜未眠,夜深时分,他隐隐听到守夜的内侍在说话,遂起身过去,趴在门口细细听着。
“你听说了吗,今日朱尚书和刘御史弹劾了庆国公,陛下已经将庆国公和国公夫人都下大狱了。”
“是曾经朝暮殿那位的父亲庆国公?”
“可不是嘛。你难道还看不出来,隔壁院守着的才是陛下心上的正主,冷宫那位,是落水后偷换的。”
“快给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现在宫里都传开了,说陛下眼盲时候,冷宫那位不愿嫁给一个瞎子,庆国公又不能抗旨,便找了和自己女儿容貌一样的女子替嫁。”
“天啊,这是欺君之罪,如今东窗事发,恐怕得削爵抄家了吧。”
“何止,刘御史上的可是贪墨盐铁的折子,听说他将黑金给了北域那位,接下来要有场风波了。”
“如此说来,隔壁的江姑娘岂不是要上位,陛下找寻冷宫那位记忆的时候,可干过不少疯狂的事呢。”
“哎,不好说啊,隔壁那位身份太低,朝暮殿那位成了废妃,整个后宫便一个嫔妃都没了,纳的头一个怎么也得是高门贵女,再者,太后娘娘怕容妃的悲剧重演,更怕陛下像先皇那样独宠一人,情深不寿。”
“真的是,谁能想到我朝出了两位情种皇帝。”
“快闭嘴,这话我俩说说也就行了,万不可被旁人听了去,妄议陛下太后,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是是是。我也就和你说说,旁人是万万不敢的。”
……
江秉中深呼了一口气,拿出了放在枕头底下的玉镯,看了许久,做了个决定。
第二日一早,他便让人请太后过来。
太后进屋,江秉中行了一礼,“太后娘娘,庆国公逼迫茉儿替嫁,陛下和您接连前往江南,恐怕宫里都知晓了吧,微臣想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庆国公?”
太后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下说吧。”
她先落座在太师椅上,江秉中后坐在右侧的椅子上。
婢女前来上茶,太后呷了一口,“江大人先尝尝这白茶。”
江秉中端起喝了一小口,茶是何滋味他根本没心情品,“好茶,谢太后赏茶。”
太后正了正身子,“庆国公因贪墨已经被削爵,打入了死牢。”
江秉中起身道:“太后娘娘,微臣想见庆国公和国公夫人一面。”
“你见他干什么?气不过想骂两句出出气?”
江秉中不能对太后说实话,顺着太后的话道:“是,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微臣同一双儿女本可以过平淡安稳的生活,茉儿会嫁给门当户对的良人,夫妻恩爱,生儿育女,是庆国公打破了这份平静,今日这样的局面,庆国公是罪魁祸首,我怎能不恨他。”
太后笑了起来,“江大人看着儒雅,没想到也是这般嫉恶如仇。好,本宫准你所求,卫淳明日就要被处死,今夜,我会让人带你去见的。”
江秉中紧攥的拳头松开,深吸了一口气,揖礼,“微臣谢太后娘娘恩准。”
一整天,江秉中都紧张地握着玉镯,等待着天色落幕。
用完晚膳,贵喜来到他房门口,“江大人,走吧。”
江秉中平生头一回来到大理寺的牢狱,阴暗潮湿,臭味熏天,犯人们很安静,有的靠在牢门上,有的靠在墙壁上,有的躺在干草上,看向他的眼神木讷无光。
“只有半个时辰,有什么想说的尽快。”贵喜嫌弃地扇扇,“我在外面等江大人。”
第86章
卫淳正躺在干草上, 看见进来的是江秉中,十分惊讶,起身往他跟前走去, 刘映荣没见过江秉中,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起身。
“你为何能进来?陛下接江茉回宫了?给她封妃了?”卫淳大笑起来, 摇头自嘲,“我好一番筹谋,倒是给你做了嫁衣裳。”
江秉中见他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身上穿着的官服内里,好似是被人鞭打过,隐隐透着血迹。
他没回答卫淳的话, 掏出袖筒里的玉镯拿到他面前。
“国公爷可见过这玉镯?”
牢房里的光线很昏暗, 卫淳瞟了一眼,不解地看着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映荣随意地看向玉镯, 觉得有些眼熟,不过又觉得玉饰都差不多,也没太在意。
只是她有些好奇,江秉中怎么会拿出个玉镯来问,便站起来, 走了过去。
靠近后, 刘映荣越看玉镯越眼熟,她拿起来,迎着牢房过道透进来的微弱烛火细细瞧着。
江秉中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给她照亮。
刘映荣看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个玉镯和这个玉镯放在一处, 两只玉镯看起来像是一对,她将玉镯还给江秉中,“你认识李稳婆?”
江秉中见刘映荣神色平常,觉得事情有点不对,“这玉镯你给了接生的稳婆?据我说知,你只生产过一次,可是生卫姑娘的时候?”
刘映荣有点不耐烦,“你问这些干什么?”
江秉中气息下沉,脸色凝重,“这是我十九年前的四月初七清晨,在一个襁褓中发现的。”
刘映荣和卫淳都听出异样来,刘映荣不禁问,“你说四月初七清晨?那襁褓中的孩子是谁?”
江秉中轻笑,“自然是江茉。”
“你说什么!”
刘映荣和卫淳都反应了过来,刘映荣身子开始发抖,“你是说,我当时生的是双生子,李稳婆抱走了其中一个?不是,不是,你说错了,郎中没说是双生子,生产时也只听见一个孩子的哭声,你一定是弄错了。”
看来真相呼之欲出,江秉中心中五味杂陈,“我只是陈述事实,十九年前四月初七的清晨,院门前放着个襁褓,还好那年是暖春,否则一夜过去孩子定要被冻死,或许是稳婆误以为孩子救不活了,怕你们怪罪,郎中也未诊出是双生子,干脆就把孩子偷偷抱走了。”
刘映荣不停摇头,“不不,江茉不是我的女儿,这玉镯不该在这里,我当时分明给了李稳婆的女儿……”
江秉中感叹,“看来稳婆的女儿是个良善的人,抱走孩子后发现孩子还活着,就把玉镯放在了襁褓里,找了个人家放在了门口。”
卫淳眼神中都是痛恨,“之前那十八年,为何我们没见过江茉,偏偏要在我需要找替嫁之人的时候出现?”他抬头看着狭小的窗户,“老天啊,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吗?要这样惩罚我。”
江秉中道:“茉儿刚满月,我便带着全家去江南了,直到八年前才回到上京,茉儿面容姣好,我又不想束缚她,外出时一直让她带着帷帽。那日您说茉儿和你的女儿长得一样,要茉儿去替嫁,我就有所怀疑,却又不敢把玉镯拿出来。”
刘映荣上前揪住江秉中的前襟,“你为何不拿出来!我问你,你为何不拿出来!你为何不说?我可怜的女儿啊,跟着你吃了多少苦,我,我……”她呜呜地哭了起来,“我这个当娘的,竟然还那样对她。”
卫淳问江秉中,“你对江茉说过自己的怀疑吗?”
“没有。”
“别告诉她,也别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就烂在你肚子里,她前半辈子没有享受到国公府嫡女的殊荣,后半辈子不能再是罪臣之女。”
江秉中冷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们作为茉儿的亲生父母,有权知道茉儿的情况。”
在死之前,让他们知道真相是不够的,要让他们死不瞑目,要怀着愧疚死去,怀着懊悔死去,若不是这两个人,他还是那个工部的小吏,茉儿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子。
“茉儿没有被封妃,陛下根本不知道茉儿在哪里。茉儿怀了陛下的孩子,太后将茉儿带回了坤宁宫,生下孩子后,太后就会把我们送出大启,茉儿下半辈子还得跟着我这个无能的父亲继续过苦日子。”
“啪——”得一声,刘映荣扇了江秉中一耳光,“你真该去死,都是因为你,因为你的懦弱,因为你的胆小,你不敢将玉镯拿出来,让我们错过了母女相认的时机,早知江茉是我的女儿,我怎会让她替嫁啊!我疼她都来不及,怎会那般对她!”
江秉中冷冷看着刘映荣,觉得很痛快。他怎么舍得让江茉吃苦,他就是要让卫淳夫妇痛苦才故意这样说,就算离开大启,他有木工的手艺,不管去哪,没有大富大贵,至少能让一双儿女吃饱穿暖。
卫淳觉得他比吃了黄连还苦,“当今陛下对江茉深情一片,若我早知她是我的女儿,事情根本不会到这一步。”他脱力一般坐在干草床上,“我本想着兰儿能继续得宠,并诞下龙嗣,就对陛下和盘托出,做个平叛的功臣,抵消我此前的罪过。谁知陛下非要让兰儿找记忆,还怀疑兰儿被夺舍了易容了,好一番折腾,登基后也不立兰儿为后,眼看着兰儿迟早要失宠,我这才破釜沉舟,将宝压给了安盛武,又给北域运了一批黑金,若非这次运送,陛下也不会拿到确凿证据。”
江秉中心底无比沉重,“你两方权衡,两方都没讨到好处,最后自食恶果。我不后悔没拿出玉镯,茉儿有你们这样的父母是她的不幸,她若养在你们身边,难保不是卫雅兰那般性情暴虐,不懂宽容,任性妄为的样子。你们放心,这辈子我都不会让茉儿知道,她是你们这种人的女儿。”
他将玉镯摔在地上,走出了牢房。
刘映荣拾起玉镯,一节一节拼起来,将破碎的玉镯捂在胸口泣不成声。
卫淳没说话,安静地揽住刘映荣,跟着默默流泪。
江秉中走出牢房的时候一身轻松,那玉镯压在他心上整整十九年,摔碎的一刻,也摔碎了他心上的大石头。
他要感谢接生的那对母女,让他有了江茉这样一个心地善良又孝顺懂事的女儿。
这份父女之情,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他会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一辈子。
回房后,江秉中难得地睡了个好觉,他觉得上天一定是长眼的,让卫淳和刘映荣得到应有的惩罚,茉儿从未做过一件坏事,老天也会保佑她顺利生产。
*
翌日正午,陈应畴给卫淳和刘映荣赐了毒酒。
正在用午膳的江茉忽然觉得心口闷得难受,她放下筷子,揉着胸口。
一旁的婢女忙问,“姑娘怎么了?”
江茉摇摇头,“无事,就是有些闷,可能是天气太热了。”
婢女给一旁的小宫婢使了个眼色,没过一会,太医就来了,为江茉诊脉后说没什么事,就是怀孕后的体热。
太医走后,江茉不敢再去院中晒太阳,待在房中小憩。
月份越大,她越嗜睡,很快就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听见有人喊她,“卫雅兰,你醒醒,你睡了两个时辰了,你醒醒……”
江茉睁开眼,看见苏寄影坐在她床边,端着一碗药。
“我等你快两个时辰了,睡太多了也不好,起来喝安胎药了。”
江茉迟疑着起身,有点不敢相信,觉得自己是在梦中,她伸手去抓苏寄影的胳膊,真实的感受让她心头一喜,“你怎么在这里?”
苏寄影看起来很欢喜,“我啊,听说姑母把你藏起来了,我就去求姑母,说我想见你,姑母经不住我求她,就让我来了。”
江茉知道,太后能同意,苏寄影一定费了不少功夫,也不知说了多少肉麻的话,流了多少眼泪,有没有受苦。
她没猜错,苏寄影在坤宁宫外整整跪了一个晚上,并以自己的姻缘发誓,绝不对陈应畴说出江茉在哪,太后让她重新立誓,若违背誓言不但遇不到良缘,她的母亲也会百病缠身痛苦离世,苏寄影把后槽牙都咬碎了,重新立下誓言,太后才同意。
“你呀,究竟是如何迷惑了陛下,又迷惑了本宫的乖侄女,让他们两个为了见你都吃尽了苦头。”
太后从门外走进来,看着苏寄影给江茉喂药的样子笑着摇头。
江茉端过苏寄影手里的药碗放到一旁的几案上,握住苏寄影的手,“你受罚了?”
苏寄影委屈地看了太后一眼,摇头,“没有,你放心,太后娘娘舍不得。”
江茉知道苏寄影说的是假话,心头泛酸,红了眼眶。
太后叹口气,“你和江大人见面,没两句话就哭,如今见了寄影又要哭,你要是再哭,本宫谁都不让你见。太医说你要情绪愉悦些,最好能怀到足月再生。”
江茉擦去眼泪换上笑容,“太后娘娘误会了,我是欢喜的,是高兴的,我心里可开心呢。”
苏寄影起身挽住太后的胳膊,“姑母,你快去忙别的,您在这,我们都没办法说私房话了。”
太后点了一下苏寄影的鼻头,“只给你一个时辰,记住,别让江茉情绪激动。”
苏寄影撒娇,“姑母,你就放心吧,我比您在乎她,舍不得让她伤心的。”
“好,就你会哄我。”
太后离开,苏寄影屏退左右,把安胎药重新端给江茉,“先把药喝了。”
江茉听话地喝完,手指在碗边打圈,低头道:“抱歉,我一直都在骗你。”
苏寄影眼眸湿润,笑道:“说什么呢,我可没怪你。”她拿过江茉手里的碗随手放在几案上,“你还不知道吧,庆国公夫妇今日死在了牢中,卫雅兰也一早就被打入了冷宫。”
这在江茉的意料之中,只是陈应畴离开溪陵县时走得太急,她没来得及告诉庆国公的同党是谁,不知眼下有没有查清楚。
“陛下是以什么罪名赐死的庆国公?”
“除了贪墨和欺君之罪,还有私运黑金给北域。”苏寄影皱起眉头,“陛下已经下旨,让安盛武入上京配合调查。”
看来陈应畴已经掌握了谋反的证据,江茉内心很不安,“也不知安老将军如何抉择。”
黑金是用来铸造铁器和兵器的,安盛武的司马昭之心藏不住了。皇命已下,从上京城到北域传旨,短则半月长则一月,最多到十月份,局势就会明朗了。
第87章
苏寄影一点也不担心, “陛下的飞骑军英勇无敌,还有各州郡的守城军,安盛武就算谋反, 胜算也不大。”
江茉道:“战事一起,受苦的还是百姓。”
苏寄影拉着她起身,“我们去窗边软榻上坐坐吧, 你要相信陛下,一定会早日结束战事的。”
江茉扶着腰慢慢下床,苏寄影看见她的肚子,不由感叹,“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林梅……”话没说完她噤了声。
“我知道你想林梅,我也想她,你不必怕我伤心不敢提起。”江茉坐下, 看着窗外,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你告诉我林梅走的那天,好像是三月初十吧, 算算时日, 我们也有五个月没见了。”
苏寄影佯装生气,“那日你和戎国公主见面后,我想来见你,都被你挡在门外了,你可真狠心。”
江茉低头沉默片刻, 起身从箱笼中拿出四件薄纱衣, “在坤宁宫这段日子实在无趣,就做了几身衣衫。”她拿起一件递给苏寄影,“这件是你的。”又将叠好的三件放在榻上,“这三件分别是给揽秋望夏和醒春的, 袖口处绣着春夏秋,麻烦你在我走后交给她们。”说完又拿出一件厚些的衣衫,“这件是给染冬的,你也一并交给她们,请她们墓祭时帮我烧给染冬。”
苏寄影道:“放心吧。”说着脱下自己的薄外衫,穿上江茉缝制的,原地转了一圈,“很好看,我很喜欢。”
“不如你身上穿的好看,我这件太素了。”
苏寄影握住江茉的手,“谁说的,我现在不喜欢繁复华丽的衣衫了,就喜欢这样素的。”
江茉知道她是想让她欢心,点头道:“你喜欢就好。”
苏寄影走到箱笼处往里看去,“还有吗?你没给陛下缝一件?”
江茉心头一痛,双手握紧,“不了,省得睹物思人,我留给陛下的越少越好,苏寄影,我想求你件事。”
苏寄影从箱笼处走过来,“你说。”
“陛下有支茉莉花簪,还有个青色的茉莉花香囊,你能帮我偷出来吗?”
苏寄影睁大眼睛,“你要干什么?毁了你们之间的信物吗?就算你想这么做,也别找我,我根本近不了陛下的身。”她气鼓鼓坐下,“你和林梅还真是两种性格,她优柔寡断,你又太决绝。”
江茉道:“你能,你是我的挚友,你一定会帮我的。”
苏寄影气笑了,“怎么?有求于我,就认我是挚友了?你不想陛下睹物思人,难道就不想想,你离开后,我会有多伤心吗?”
说着说着苏寄影眼眶发红,泪水流了下来,江茉上前抱住她,“抱歉,我不该让你去的,太后把我带回来,陛下还不知道,他若去江南找过我,发现我不见了一定很着急。我是担心,安盛武谋反在即,我帮不了陛下也无法陪在他身边,若再让他睹物思人分了心,那我可太坏了。”
“你就是坏,你和林梅都是坏人。”苏寄影哭得更厉害了,“你们走得走,死……我该怎么办?你知不知道,我那时以为是你落水,有多担心,我多想去昱王府找你,听说你失忆了,我有多难受,我也想让你找回记忆,我看着陛下一次次发疯,又一次次失败,我有多焦急。你知不知道,那日陛下让我去见你,当我认出卫雅兰不是你,我既喜又悲。喜的是我终于知道你为何总拒绝我,悲的是,我怕你被庆国公除掉,已经死了。我也想尽了办法寻找你的下落。江茉,我告诉你,不管你去哪里,也不能和我断了联系,苏府又不会跑,我又不会跑,你找个商队或镖局送一封信给我很难吗?”
看来苏寄影只知道,待她生产后太后会送她走,却不知要把她送出大启,还想着与她通信是件容易的事,她实在不忍心告诉真相,“好,我会给你写信的。但你也要答应我,尝试着去结交新的朋友。”
苏寄影委屈地看着江茉,“你以为我没人要吗?上京城这些世家贵女,都巴不得同我结交,可我知道,她们靠近我,不过因为我是太后的侄女,是苏府嫡女。你知不知道,只有你,敢拒绝我,你又知不知道,也只有你让我生了结交的心思,你还知不知道,若不是你,我也不会认识林梅,不会被你们伤得这么惨。”
江茉为她擦去眼泪,“瞧瞧,这一会,你说了多少个‘知不知道’。苏寄影,你说的我都知道,你是我此生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今后不管我身在何处,都会一直记得你,为你祝福。”
祝你再遇良友,祝你得遇良人,祝你无病无灾,欢喜平安,长命百岁。
苏寄影含泪笑着,“江茉,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会一直一直等着和你见面。”
她看着江茉头上戴着的茉莉花簪,“这木簪是陛下为你雕刻的吧。”
江茉点头。
“陛下对你情深意重,若有朝一日坐稳了皇位,太后也不再阻拦,你会不会回到陛下身边?江茉,我觉得有些事你得知道,陛下试过各种办法后,始终找不回卫雅兰本就不存在记忆,他竟然认为卫雅兰是被夺舍了,将人迷晕带去了寺庙和道观,当时整个东宫都害怕陛下哪一日真的疯了。还好陛下知道了真相,去江南见到了你,否则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此番庆国公被处死……
苏寄影忽然改了口,“庆国公罪有应得。”她紧握住江茉的手,“我作为旁观者,看着堂堂一国之君,为你做到如此地步,都感动了,若陛下为你铺好了路,你可一定要回来。”
许多事,根本不是她想不想。苏寄影一直让她回来,是不知太后要把她送出大启。太后的心思江茉明白,她的身份只是最不重要的原因。世人想要的是明君,朝臣想要的是政局稳定,陈氏皇族想要的是皇权给予的名利,太后想要的是延续皇家香火,除了她,没有人想要一个深情的皇帝。
去去来来,都不是她能决定的。
她并不想对苏寄影挑明这些事,嘴角上扬,“那是多久之后?陛下又有了多少嫔妃?苏寄影,你应该了解我的,若不是一心一意的感情,我宁可不要。”
苏寄影不再多言,皇帝立后纳妃极少和情爱有关,都是为了平衡前朝后宫的关系,她相信陈应畴对江茉的感情,却不相信他能同世俗规矩抗衡。
“苏姑娘,太后娘娘召见。”门外有婢女敲门。
苏寄影耸耸肩,“这是催我来了。”
“稍等片刻。”她回了一声来到冰盆前,闭眼让冷气缓解眼睛的红肿,“我不能让姑母看出我哭了,那她一定认为你也哭了,就再也不会让我来见你了。”
她用手背按压着眼睛,“下次来时,我偷偷拿些甜果酒,我们少喝一些如何?”
苏寄影觉得眼睛差不多恢复了,拿起软榻上的衣衫,边往门口走边问,“你想喝青梅酒、椹子酒、荔枝酒还是蜜酒?”
江茉道:“我都喜欢,带你喜欢喝的就好。”
苏寄影对她一眨眼,“那就蜜酒,喝起来最甜了。”说完她打开门,再回头说一句,“等我。”
江茉笑着点头,看着房门重新关上,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她起身来到箱笼旁,从最底下拿出一件衣衫,还好方才苏寄影只是看了一眼,没有翻找。
这件衣衫是她为陈应畴缝制的,还未缝好,她拿起针线站在原地许久,又重新放了回去。
一件永远也送不出的衣衫,缝好又有什么用呢?
当天夜里她彻夜难眠,苏寄影说的那些话,在她耳边不断萦绕,她没想到,陈应畴竟为了找回她,把卫雅兰迷晕带去了寺庙和道观。
之后连着几天,她都没睡好,离生产的日子越近,越思念。人的心啊,总是在理智薄弱的时候偷偷跑出来,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些已经错过的事。
江茉后悔在江南小院时没能亲口告诉陈应畴,自己有了他们的孩子,也后悔没能回应他的感情。
人生何其短,又何其长,此生怕是再没机会了。
黑夜里,门口值守的两个婢女靠在廊柱上睡着了,小院一片寂静,江茉起身随意披了件纱衣打开窗户,站在窗边,手肘撑在窗沿上,托着下巴,抬头看向天空。
深邃的墨色中,月亮很远,周围零星散落着两三颗星子,很暗,瞧着有些孤单。
今夜实在不是赏月观星的好时候,她没了兴致,打算关窗,却在目光下落的一瞬,不由呆住。
她心头一紧,看向不远处站着的人,那人与黑色融为一体,只能看见一双比星辰还要明亮的眼睛。
是她熟悉的眼睛,是她朝思暮想的眼睛。
江茉的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不敢眨眼,怕看见的都是幻觉,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陈应畴取下蒙面黑巾,缓缓向她走过来,双手将她的脸捧出窗棂,轻吻她的额头,柔声道:“睡不着?”
江茉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在想你。”
陈应畴怔了一瞬,脑中炸开焰火,心中涌上巨浪,血液奔流,嘴角眉梢不自觉上扬,眼中顷刻堆满了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颤抖着声音说,“我也想你,很想很想。”
江茉从没见陈应畴流这么多眼泪,想让他别这样伤心,用帕子接泪,莞尔调笑道:“你可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眼泪可金贵着呢,我得赶快接着点。”
陈应畴抓住江茉手,顺势按在他的脸上,柔柔地来回摩挲,撒娇,“阿茉,没有你,我真的过得好苦,你能不能疼疼我。”
江茉主动抚摸他的脸,歪头笑看着他,“我尊贵的陛下,想让小女子如何疼你?”
陈应畴看了眼房间,“还不请我进去吗?”
江茉噗嗤一笑,“是我不好,忘了让陛下进屋。”她后退两步,陈应畴跳了进来,迫不及待地抱住了她,感觉到腹部传来的异样,他放开江茉低头看去,眼中满是愧疚,“我都不知道,它这么大了。”
陈应畴根本无法控制情绪,一边笑一边落泪,手抬起又放下,想触碰江茉的肚子,又不敢。
第88章
江茉牵起他的手, “这是我们的孩子,他很乖很康健。”
陈应畴往前走了半步,手轻轻放在江茉的肚子上, 又看向江茉,眼含泪光,“我们, 这是我们的孩子。”
“是我们的孩子,陛下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陈应畴的心头泛酸,又一下一下不断抽着疼,他低着头,声音沮丧,“阿茉,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夫君, 让你独自承受怀孕的辛苦。从一开始到如今, 你所受的苦,都是我的错。”
江茉拉着陈应畴坐到桌边, “怎么能是你的错, 眼盲不是你的错,被欺骗也不是你的错,从始至终陛下没有故意做错任何一件事,是我的错,我骗你, 隐瞒你, 还不信任你。”
陈应畴握紧江茉的手,“阿茉,你也没错,你是迫不得已, 我从未怪过你,我只恨自己没有在你落水前觉察有异,若在那之前就查明真相,你就不会吃这么多苦头。你放心,我明日就带羽林军来,将你从这里接走。”
江茉觉得今日的陈应畴很不一样,一向复己克礼的君子,却像个小孩子一样爱哭又冲动,“我在这里很好,太后待我很好,我即将临盆,不想再折腾了,一切等平安生产后再说吧。”
为她诊脉的太医熟悉她的情况,太后也会为她请来最好的稳婆,这处小院很安静,她就算被陈应畴接走,也还是在这深宫之中,更何况,她不想陈应畴母子因她而起争执。
“阿茉,你不要有顾虑,前几日在朝堂上,朕已经明确向众朝臣表态,你才是同我拜过天地的妻子,你不是卫雅兰,你是江茉,此生此世,朕只认你一个人是我的妻子。”
江茉的心咚咚咚跳了起来,陈应畴刚登基不久,却对满朝文武说出了这样的话,想必承受了许多压力。
他忽然想起那日同苏寄影见面时,苏寄影并未告诉她这件事,想来是朝中有许多不认同的人,苏寄影怕她追问,怕她担忧,便没说。
她想和陈应畴在一起,为的不是皇后之位,若惹来许多非议,那她宁可不要。
“陛下,是不是有许多人反对?陛下打算怎么做?”她可不希望陈应畴一怒为红颜,更不愿自己成为百姓口中蛊惑皇帝的妖女。
陈应畴看出她的顾虑,“别担心,我又不是暴君,那些老顽固反对,我不会因此惩处他们,也不会威胁逼迫他们同意,我会一个个去劝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说服他们,用诚意打动他们,让她们都同意立你为后。”他轻轻抚摸江茉的肚子,“明日我就来接你走,往后的每一日,我都想见到你。”
江茉轻轻摇头,“我相信陛下,只是劝说那些老臣同意需徐徐图之,不能心急,别惹恼了他们,待陛下都劝说他们同意了,我再入后宫才名正言顺。”
陈应畴沉思许久,“这样也行,省得知道你入后宫,那些老臣激愤,再来找你麻烦,先让太后把你藏起来也挺好。”他打眼看见江茉头上的发簪,“那我从今日起,每夜都来见你如何?”
江茉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她轻啄了一下陈应畴的脸,“好。”
陈应畴的目光定在江茉脸上,抬手一寸一寸抚摸她的面容,最后手指摩挲着她的唇,倾身吻了上去。
他吻得很轻很小心,浅尝辄止,最后将人横抱起来,“阿茉,我哄你睡觉。”
江茉揽住他的脖子,头靠在他的胸膛,乖巧地点头。
陈应畴将人抱上床,盖好薄毯,“你要养足精神,才好生产,我要你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
江茉闭上了眼睛,心里却翻起层层涟漪,好久没这样心安了,她的思绪跑了很远很远,憧憬着孩子出生,憧憬着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样子。
忽地,她睁开了眼睛,陈应畴忙问,“睡不着?”
江茉点点头,侧躺着看向陈应畴,“陛下是如何找到我的?”
陈应畴整理了一下她的长发,逗她,“我找得可辛苦了。”
江茉当了真,抱住他的腰,头枕在他的腿上,“我在溪陵县的小院说过,要给陛下答复,我此刻想告诉陛下,我再也不要和陛下分开,我想和陛下在一起。”
陈应畴俯身,搂住江茉的后背,下巴抵住她的头,轻轻蹭着,“我知道,我知道。”
江茉的那句“我在想你”就是最好的回答。
“陛下为了找我,一定很辛苦。”江茉坐起身,看向陈应畴的目光中满是心疼。
陈应畴立刻道:“不辛苦,辛苦的是揽秋,多亏了她,我才能这么快找到你。”
那日从坤宁宫离开后,陈应畴派出了金吾卫和飞骑营,翻遍了上京城和周围的村落,一点线索都没有,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揽秋求见,说她很可能找到了江茉。
揽秋身在坤宁宫,心却不在,得知太后带回江茉藏起来后,她便留意起了太后的行踪,很快她发现,八月盛夏并非赏梅的时节,太后却总往梅苑去,直觉告诉她江茉肯定就在梅苑,当即就禀告给了陈应畴。
“是揽秋发现太后总来梅苑,这才向我禀告,看来她的直觉很准。”
“揽秋她们还好吗?”
“她们都回坤宁宫了,一切都好。很快太后就会搬去永寿宫,今后这里就是你的宫殿。”
江茉从没想过要当皇后,这座宫殿对于她来说,没什么重要的。她将头靠在陈应畴肩头,想了许久,还是决定告诉他,“陛下,我想对你说件事。”
陈应畴一下又一下捋着她后背的头发,“你说。”
江茉咬了咬唇道:“陛下,太后打算在我生下孩子后,送我离开大启。”
那日苏寄影来时,她曾想过让苏寄影帮她,告诉陈应畴她就在坤宁宫,太后要送她离开大启,让陈应畴快些想办法。想了许久还是没开口,苏寄影那样的人,说了陈应畴那么多好话,却没把她所在之处告诉陈应畴,想必是有苦衷,她便也没开口相求。
她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陈应畴了,天可怜见,她等来了他。
陈应畴紧张起来,脸色瞬间阴沉,“别怕,谁都不能让你离开我。”他扶住江茉的头,让她躺下,俯身亲吻她的额头,再躺在她身边,侧身为她盖好薄毯,“放心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江茉抱住他的腰,将头埋入他的胸膛,“我不敢睡,我怕我睡着了,醒来只是一场梦。”
陈应畴将人整个揽入怀中,摸着她的头,“阿茉,还记得你哼过的抚儿歌吗?曲调已刻在了我脑中,之前都是你哄我入睡,今夜我为你哼唱,哄你入睡。”
江茉抬头看他,俏皮地轻啄了一下他的嘴,然后闭上眼睛,重新将头埋在他胸膛,“那我就多谢陛下了。”
陈应畴嘴角勾笑,哼起了抚儿歌。
这一觉,江茉睡得很安稳很踏实,醒来时身旁已不见了人,她有些恍惚,以为昨夜是场梦,正要起身往窗边去,就看见枕头旁边的字条:今夜等我。
她捧着字条放在心口,长舒了一口气。
陈应畴回到紫宸殿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羽林军守住坤宁宫,出入皆要盘查。
太后心知肚明,她知道陈应畴迟早会知道,不论陈应畴是问她要人,还是像这样不挑明地监视,她都想好了对策。
她甚至也猜想到陈应畴定偷偷见过了江茉,从羽林军开始盘查坤宁宫,江茉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总是不自觉的扬起嘴角,太后也不怕江茉对陈应畴说了什么,哪怕说要把她送出大启也无所谓,一切都已经谋划妥当,只等那一日的到来。
那天之后,陈应畴夜夜都来哄江茉入睡,直到八月十八这日,他匆匆而来,说南方洪涝,北方干旱,或许有几日不能来,让她安心养胎,又匆匆而走。
八月二十这日,太后见陈应畴白日里忙政务,夜里批阅奏折,早朝后又神色沉重地同几位大臣进了御书房,当即决定给江茉喝催生的汤药。
她已问过太医,虽说还有几日才足月,但这段时日一直给江茉进补,胎儿发育良好。
江茉以为是安胎药,捏着鼻子直接喝了下去,喝完后才觉得药味和平日里喝的有些不一样。
不一会,婢女带进来个稳婆。
江茉有些疑惑,“还不到生产的日子,怎么稳婆今日就来了?”话刚说完,她就觉得肚子有点疼,太医告诉过她,生产前一个月偶有疼痛也是正常的,她前几日也有过,很快就过去了。
果然疼一阵就不疼了,江茉继续问,“是从宫外请的稳婆吗?”
先皇在时,后宫十多年未添子嗣,宫里怕是早就没了有经验的稳婆。
婢女道:“是从宫外请来的,最好的稳婆,姑娘放心。”
话音还未落,江茉感觉又一阵疼痛袭来,整个肚子硬成一块,她不由得痛呼出声,稳婆道:“药效到了。”
江茉心中一惊,“什么药?”
稳婆来到江茉身边,“姑娘别怕,老妇我很有经验,你听我的,保准你顺利生下孩子。”
太后也进了屋,看到稳婆扶着江茉往床上躺,忙问道:“怎么样了?”
稳婆道:“太后娘娘无需担心,江姑娘的肚子刚开始疼,头胎费力,且得生些时辰呢。”再对一旁的婢女道:“快去烧热水,再拿干净的布来,都要多,越多越好。”
太后指了个婢女,“快去请李太医,说江姑娘要生了,让他带着补气吊命的药材过来。”
婢女要出门,太后又将人喊住,“遇到羽林军盘问就说太医请平安脉,正常走路,别急。”
不一会,梅苑的人就忙做一团。
江茉听到太后这样说,意识到太后是想趁陈应畴忙于政务无暇分身之际将她送走。
她的肚子越来越疼,一次比一次疼,她躺在床上大喊,“太后娘娘,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太后不理她,对稳婆道:“母子平安最好,若出了意外,保小。”
江茉忍着疼撑起身子要下床,被婢女按住。
“太后娘娘,让我见陛下一面,见一面就好。”
太后终是不忍心,想劝慰两句,刚走到床边,江茉一下子拽住太后的裙摆不松手,“别送我走,求您了,别送我走。”
稳婆哎呀一声,“江姑娘,你可不能激动,会影响生产的。”
太后打掉她的手,狠了狠心,“这遭鬼门关,你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说吧。”
说完,太后扬长而去。
“姑娘,别想那么多,我们得先把孩子生下来。”稳婆往下看了一眼,“跟着我的节奏,呼气,吸气,使劲,呼气……”——
作者有话说:预警……之后两章会大虐男主!
第89章
从清晨到深夜, 孩子还没有生下来,江茉已经没了力气,浑身湿透, 任由一阵阵疼痛袭卷。
太医把熬好的补气汤药端进来,稳婆吹凉后给江茉灌了进去,“姑娘, 已经看到孩子的头了,你再使一把劲,孩子就生出来了。”
江茉点点头,稳婆看了眼下面,“来,吸气,使劲, 别松劲, 把劲拿住,使劲, 快了快了……好, 呼气……来,再吸气……”
如此十多个回合,随着一声啼哭,江茉彻底脱力,她瘫软在床上看向孩子, 撑着最后的力气喊着, “给我看看孩子……”
没有人理她,稳婆在擦洗孩子,太医在一旁检查孩子的状况,婢女在忙着收拾, 还有人跑出去,想来是去告知太后的。
她虚弱地喊着,“让我看看孩子,让我看看孩子。”
太医检查完孩子,走到江茉身边,拿出一粒药,“江姑娘,吃下这药好恢复气力。”
江茉摇头,“不吃。”有了之前的经历,她知道这绝不是好药。
话音刚落,就见太后身边的王嬷嬷走了进来,捏住她的嘴,将药强行给她喂了进去。
不多时,她就失去了意识。
*
连轴转了三日,终于传来了灾情缓解的好消息,处理完朝政,朝臣们一走,陈应畴疲惫得靠在龙椅上,不到一盏茶功夫就睡着了。
“陛下,陛下。”
陈应畴艰难地睁开眼,“何事?”
乔云吞吞吐吐,“陛下,坤宁宫传来消息,江姑娘生了,是个小皇子。”
陈应畴瞬间清醒,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走,去坤宁宫。”
分明是欢喜的事,乔云却一脸愁云惨雾,他跟在陈应畴身后,好几次想将主子拦住。
陈应畴径直走入了梅苑,一踏进去,首先引入眼帘的是院落中央白布盖起来的尸体,他一眼瞧见白布下尸体发髻上戴着的茉莉花木簪,笑意僵在唇边,双腿发软无法再往前走一步,浑身不自觉地颤抖,他撇过头不去看,指着白布问,“这,这怎么回事?”
太后抱着睡着的孩子走过来,“畴儿,来看看你的皇儿,和你小时候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应畴一动不动,手始终指着白布,眼神闪躲不敢看过去,“朕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太后将怀里的孩子交给身后的奶娘,走到白布前,“陛下,你看着本宫!”
陈应畴放下手,要往外走,可双腿发抖,只迈了一步,就半跪在了地上,嘴里喃喃道:“不说就算了。”
乔云忙上前扶住他,发现陈应畴整个人一直在颤抖。
太后在他身后大声道:“江茉难产,本宫做主,保小不保大,人死了,江茉死了!”
“轰——”地一声,陈应畴眼前一片白,耳朵嗡嗡叫个不停,许久才回过神来。他转头看向白布,那发髻上的茉莉花簪让他的眼睛疼了起来,他不相信的摇着头,“你说什么?你说这是谁?谁死了?”
太后还没有见过陈应畴这个样子,像个木偶一样行动停顿,双目空洞,整个人看起来呆滞麻木。
她不敢说话,走到陈应畴身边扶住他,“畴儿,你有皇儿了,不想看看小皇子吗?”
太后招手,婢女把孩子抱了过来。
陈应畴甩开太后的手,木讷地一步一步往白布走去,他没有掀开白布,只取下了那支木簪,看着木簪笑了起来,“这是我为阿茉雕刻的木簪,等我见到她,亲手给她戴上。”
他未看孩子一眼,径直往院外走去,拿着木簪不断说着话,瞧着疯疯癫癫的。
乔云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吸了一口冷气,当真是江茉。他又不死心地仔细瞧了瞧嘴角,更加确定是江茉,幸好主子没有掀开白布,否则定然受不住。
他轻轻放下白布,疾步跟上了陈应畴。
太后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达成了目的,也亏得她找了擅易容的能人,用牢里的死囚将人替换了。
原本她想直接用卫雅兰替换,又觉得陈应畴会去冷宫证实,如今这般,就是最好的结果。
太后错了,她并未等到想要的结果。
她以为陈应畴伤心两日就会慢慢恢复,毕竟江茉还留下了个孩子。谁知自那日后,陈应畴不吃不喝,不上朝不理政,甚至不闹不哭,每天就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三日后终是受不住昏死了过去。
乔云慌忙请来了白四,白四看见陈应畴一夜之间生出的一缕白发摇摇头,“治不了。”
白四本打算治好陈应畴的眼睛后就离开,谁知出了卫雅兰落水的事,他便留下了,事情真相大白后,他还是想离开,陈应畴请他留下,说万一江茉生产时有意外,他好及时救治,未曾想,他的医术还没发挥作用,人就死了。
白四从寝宫出来,对徐平道:“我在上京逗留的时日够久了,该离开了。”
“师兄,陛下这般模样,你不能走啊。”
白四把药箱往肩上背了背,“师弟啊,我又不是神仙,治不了心病,我还是去攻克下一个疑难杂症,云游四海才是我的归宿。”
徐平问,“师兄你何时走?”
白四拍拍徐平的肩膀,“别送,说不定过两日,说不定今晚就离开,看我心情吧。”
他大步往前走,徐平拦到他身前,“师兄,我去哪能找到你?”
“我每月托人给你带信,好了,你快去陛下身边守着吧,我这就走了。”
徐平站在原地望着白四离开的背影,只见白四走出十多步停了下来,并未回头,高高挥手。
“师兄,后会有期。”徐平轻声呢喃。
“徐太医,白神医怎么说的?陛下这样下去如何是好?”乔云从寝殿跑出来,一脸焦急。
“师兄走了,他说陛下的病是心病,他医不了。”
“那怎么办?要不我去请冷宫那位来。”
徐平叹口气,“我们总这么瞒着也不是办法,先请示一下太后吧,若陛下再这样毫无求生意志,支撑不了多久就随江姑娘去了。”
陈应畴的状况,乔云、何际、徐平三人谁也没敢说,陛下初登基就遇到洪涝和旱灾,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就造反的安家军,如此动荡不安的时候,又出了这样的事。
“好,好,我这就去。”乔云眼圈泛红,远远看了一眼正在紫宸殿外拦着求见陛下的一众朝臣的何际,有种天马上要塌了的感觉。
太后抱着刚喝完奶的小皇子,越看越喜欢,“乖乖,过两日,就让你父皇给你取名。”
“太后娘娘,乔公公求见。”
太后哼了一声,嘴角勾起笑,“是不是皇帝想见孩子了?”
婢女低头,为难地禀告,“乔公公说,陛下很不好。”
太后脸色一沉,把孩子交给奶娘,“让他进来。”
乔云一进屋就跪下了,“太后娘娘,求您救救陛下吧,陛下已经两日不吃不喝了,一直在自言自语,既不哭闹也不出寝殿,今早忽然昏厥,到现在还没清醒,白神医说心病治不了,太后,这该如何是好。”
太后厉声道:“为何不早些禀告?”
“奴才不敢。”是太后让稳婆保小不保大的,他怎么敢让太后见主子,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太后也知道自己此刻去见陈应畴,只能起到反作用,“那你此刻前来,可是有了什么办法,要本宫做主?”
乔云忙道:“陛下意志消沉,无非是思念江姑娘,不如让冷宫那位去见陛下一面。”
太后沉思片刻,“也只好如此了。起来吧,本宫和你同去冷宫。”
卫雅兰得知江茉已死,大笑不止,“去不了,我堂堂国公府嫡女,是陛下的贵妃,怎能给一个身份低贱之人当替身。”
太后挥手,王嬷嬷从身后婢女的食盒中端过一碗药,带着两个太监走上前。
“给她灌下去。”
两个太监按住卫雅兰,卫雅兰挣扎不已,“放开我,你们要给我喝什么?”
王嬷嬷重重扇了她一巴掌,扇地卫雅兰眼冒金星,王嬷嬷掰开她的嘴直接将药灌了下去。
“咳咳咳……”卫雅兰呛到嗓子,不断咳嗽起来,“这是什么?”
“毒药,听话就让你活,不听话就去死。”太后再一挥手,走上几名宫婢,“为……”她深叹一口气,“为江姑娘装扮。”
卫雅兰大喊,“我不是江茉!”
王嬷嬷拿出解药举在卫雅兰面前,“想要解药就乖乖听话。”
卫雅兰看了眼解药,不情愿地闭了嘴。
太后道:“若你能让陛下好好用膳,这颗解药就给你。”
曾经她也如此经历过一次,明白此刻最重要的就是拖延,就像当初先皇一样,只要熬过来,一切就能慢慢恢复原状。
夜色朦胧,卫雅兰穿着江茉的衣服,吊丧着脸来到紫宸殿前。
太后瞟了她一眼,“想死,就趁早回你的冷宫去。”
“给本宫笑!”太后厉声训斥,眼神犀利。
卫雅兰吓地一抖,艰难地微笑,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是不会笑吗?本宫不介意把你扔去花裳楼。”
卫雅兰吓得浑身发颤,努力让自己笑,却发现根本笑不出来,她深呼吸两次,扯着嘴角看向太后。
太后无奈地瞧着她的样子,揉了揉额头,“记住,别开口说话。”回头看向乔云,“带她进去吧。”
第90章
紫宸殿内燃着很重的茉莉花熏香, 烛火昏暗,乔云带着卫雅兰来到床边,轻声喊, “陛下,江姑娘来了。”
整整三天,对任何事都没有反应的陈应畴, 眼皮动了一下,乔云激动地再喊,“陛下,是太后骗您的,江姑娘还活着,奴才把江姑娘带来了。”
陈应畴缓缓睁开眼睛,他半撑着要起身, 转头看见卫雅兰, 又看看另一侧,疑惑地道:“怎么有两个阿茉?”
他伸手摸了一下卫雅兰的胳膊, 毫无神采的目光一瞬亮了起来, 再回头看时,另一个不见了,他惊喜地道:“阿茉,你终于肯让我碰你了?”
他要起身,浑身一点没力气, 乔云趁机把粥碗端给卫雅兰, 示意她喂粥。
卫雅兰看到陈应畴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分明她才是天之骄女,是上京城的贵女, 还是陛下的贵妃,怎么能比不上一个平常丫头。
乔云见她不接,忙提醒,“江姑娘,快啊。”
陈应畴自己端过碗喝了一口,柔柔瞧着低头的卫雅兰,“乔云,你也真是的,怎么能让阿茉伺候朕,她还在月子里,落下病根怎么办?”说着他将碗里的粥都喝完,随手一放,“阿茉,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端来,你是不是又想喝百合粥了?”
陈应畴好像忘记自己刚喝过粥,他把才放下的空碗端给卫雅兰,“你看,这碗百合粥已经不烫了,你快喝。”
卫雅兰震惊地看着陈应畴,怪不得太后着急呢,陛下这是疯了。
陈应畴见卫雅兰不喝,将碗放到一边,刚站起身,就一阵头昏,乔云将人扶住,“陛下,您要做什么,奴才去。”
卫雅兰有点害怕陈应畴,往后退了两步。
“你不知道。”他看向卫雅兰,“阿茉你为何离我这么远,也不抬头看我,是不是又想看话本子了?给你说过好多次,你坐月子呢,不能伤了眼睛,我读给你听。”
缓了一会,陈应畴觉得自己不晕了,轻轻推开乔云,牵住卫雅兰的手,“你为何不说话,是不是还在怨我?你生产时母后没告诉我,你别生我的气了。”
他从枕头下拿出茉莉花木簪,深吸一口气,给卫雅兰戴上,立刻闭上眼睛,然后松手再睁开眼,看见木簪竟然能戴在卫雅兰头上,欢喜非常,“阿茉,你终于原谅我了,肯戴上这支发簪了?阿茉,你抬头看看我。”
陈应畴这番行为,卫雅兰觉得很恐惧,她不敢违逆皇命,胆怯地抬起了头。
陈应畴歪头看向卫雅兰的眼睛,笑容缓缓僵硬,嘴角落下,他转头看向另一侧,此前消失的人突然又出现了。
再看向卫雅兰时眼神变得狠戾,上前取下卫雅兰头上的木簪,一把将她推开,力道之大,直接让她的后腰撞到桌角上,疼得她直冒眼泪,忘记了太后的嘱咐,“陛下,你弄疼妾身了。”
听见说话的声音,陈应畴突然像只发狂的猛兽,将桌上的碗和茶壶一股脑全打落在地,又一脚踹翻烛台,“你不是阿茉,滚!”
原本昏暗的寝宫更没什么光亮了。
他回身揪住乔云的衣领,“乔云,你也跟着卫雅兰骗我!你也给朕滚!”
乔云未料到主子能这么早发现卫雅兰是替身,大胆说道:“陛下,江姑娘已经薨了,您三日未早朝,紫宸殿外求见的朝臣越来越多,灾后重建您还未下令,北域周边的郡县也还未布防。”
陈应畴倒退了两步,抖肩冷笑起来,这些他怎会不知,所有人都期盼着他成为明君,他也活成了别人期待的样子,可谁又真的问过他,想要的是什么?
他真想让自己一直疯下去,奈何心中的责任和对百姓的记挂让他放不下朝政,放不下这个王朝。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批注好的奏折扔给乔云,“拿去,让他们照做。”
陈应畴此生头一次知道,人的心能痛到拿不起笔,写不出字,他只能让自己幻想江茉还活着,才能拿起笔写下那些批注,上天垂怜,竟让他真的看见了人。
没人知道,江茉根本不是他成为明君的阻碍,而是他最重要的支撑。
捏紧手里的发簪,陈应畴坐到床边,看着身边空无一人的地方说:“阿茉,我们让他们出去好不好?”
卫雅兰想到解药,豁出去了,“陛下,妾身愿意当江茉的替身,不再说话,就像之前在昱王府一样,安静地当个木头。”
乔云跪到陈应畴腿边,“陛下,贵妃和江姑娘一模一样,就让她留下陪着陛下吧。”
乔云认为,能让主子见到思念之人,哪怕是个替身,应该就能有所缓解,就像方才一样,至少能哄着喝下一碗粥。
陈应畴瞧着乔云,质问:“朕就是因为眼盲,才被庆国公欺骗,乔云你也瞎了吗,看不出她们看朕的眼神是不一样的吗?”
乔云愣了,他特意让尚仪局的女官根据江茉的样子,把卫雅兰的嘴角画得稍稍往上扬了一点,没想到陛下认出两人只需要一个眼神。
“滚!”陈应畴冷冷道,“怎么?朕说的话,你不听了?带着卫雅兰滚出去!”
乔云不敢再说,抱起奏折拉住卫雅兰往外走,谁料卫雅兰不走,“我不能走,我要留在陛下身边。”
卫雅兰算是看出来了,江茉死了,陈应畴疯了,只要自己扮演好江茉,就能回到受宠的时候,就不用待在冷宫了。
“想死你就待着。”乔云抱着奏折先出了寝宫,卫雅兰想留却没胆量,也慌忙跟着出了寝宫。
看见两人出来,太后迎上去,“如何?陛下认出来了?”
“陛下一眼就认出来了,太后娘娘,别费劲了,江姑娘在陛下心中无人替代,陛下刚喝了碗粥,看着好一些了,我先去送批好的奏折。”乔云抱着奏折往紫宸殿外走去。
太后撇一眼卫雅兰,“没用的东西。”她随意点了两个宫婢,“把人送回冷宫。”
卫雅兰急了,“太后娘娘,我的解药,陛下喝了碗粥,也算用过膳了,得给我解药。”
太后冷哼一声,“不过一碗大青根,要什么解药,带走。”
卫雅兰茫然地跟着两个婢女离开,太后对王嬷嬷道:“本宫进去看看皇帝,你们都先别进来。”
王嬷嬷有些担心,“陛下或许还恨着您,要不过几日吧。”
“解铃还须系铃人,畴儿孝顺,就算恨我也不会伤我,放心吧。”
太后走入寝殿,绕过屏风,看见陈应畴坐在床榻之上,近处的烛台倒地,烛火熄灭,远处烛台的光亮将陈应畴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孤单又凄凉。
她慢慢走过去,坐到陈应畴身边,打眼瞧见那一缕白发,不禁想起先帝,容妃薨逝后,也是一夜白头,这父子俩还真是一对情种。
陈应畴抬头瞟了她一眼,神情平静,没说话。
“畴儿,母后错了,可人死不能复生,你作为一国之君,悲痛这三日也就够了。”
陈应畴淡淡地看向太后,“母后当然错了,阿茉还活着,你看,”他指着软榻,“阿茉正在那小憩呢,我们别打扰她。”
太后吃了一惊,想起乔云对她说,畴儿一直在自言自语,看起来一点也不悲伤,当时她不知是为何,眼下才知,是悲伤太过,根本不愿接受事实,生出了幻象。
大启可不能有个疯子皇帝,太后盯着他紧握的发簪,伸手,“畴儿,这发簪让我看看。”
陈应畴握得更紧了,“不行,阿茉说了,她原谅我的时候,就会让我给她戴上这发簪。”
太后一把将发簪打落在地上,“皇帝,你醒醒,江茉已经死了!”
陈应畴连忙捡起发簪,指着软榻,“你胡说,阿茉明明在那里,她一直和我在一起。”
太后起身走到桌案边,拿起一本书砸向软榻。
陈应畴眼睁睁看着书本砸过江茉虚无的身体落在了软榻上,他慌忙跑过去,“阿茉,可伤着你了?”下意识伸手去触碰,却发现抓了个空,他看看自己的手,再看向软榻,江茉消失了。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眼睛,终于又看到了江茉,“你看,她还在那,她只是不原谅我,不肯让我靠近罢了。”
这一刻,太后后悔了,可是已经晚了,就算她想把人找回来,也不知该去哪里找了。
在送江茉离开的那个晚上,一家三口都被截走,截走江茉的人只留了一个重伤的护卫,回来报信。
她已派人去调查,还未有消息,想来是找不回人了。
与其让陈应畴再满天下的去找人,不如就让他相信人已经死了,彻底断了念想。
太后径直走到软榻前,伸臂在软榻上来回摆动,“你看清楚,这里没人,江茉死了,你看见的是假的!”
江茉的身影像水波一样荡漾着消失不见,陈应畴故技重施,深呼吸再睁开眼,这一次,他只看见了太后,没有看见江茉。
他再闭眼深呼吸再睁眼,就在他快要看见江茉的时候,太后再次伸手,人又消失了。
之后不论他如何闭眼睁眼,江茉再没出现,十多次后,陈应畴终于放弃,他红着眼走到太后面前,抓住她的小臂,缓缓跪下,“母后,求你,把她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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