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春说的时候, 江茉正在院中的躺椅上看话本子,听完她的话,半晌回不过神。
一旁伺候的染冬忙问, “醒春姐,你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这可是从坤宁宫传出的消息, 怎会有错。”醒春不由埋怨起来,“何际和乔云也真是的,这么好的事,也不往府里送个信。坤宁宫前两日就知道的消息,自己府里却不知道,今日要不是每月向皇后娘娘禀告的日子要去坤宁宫,我不一定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呢。”
江茉百感交集, 她没想到, 在离开的前一日,竟然能听到这样的消息。
也不知道走之前能不能再见昱王一面, 能不能看看他复明的双眼。
听到声音的揽秋和望夏, 还有朝暮院的众人都围了过来。
“醒春姐,王爷为何不回府?”
“对啊,王爷什么时候回府?”
“王爷这么久不回府是在外医治眼睛吗?”
“醒春姐,陛下的立储诏书下了吗?”
“醒春姐,我们什么时候搬去东宫?”
……
“王爷眼睛刚复明, 据说不能见亮, 还在医治,你们急什么,王爷迟早要回府。
“诏书还没下,你们管住自己的嘴, 别什么都议论。
“好了,散了散了。”
醒春说完转眼一看,不见了江茉的身影。
早在一群人围上来的时候,江茉就回了屋。
她不由想起了前段日子昱王偶尔回府时身上浓重的药味,还有生辰那夜昱王身边突然出现的老者,应该就是为他医治眼疾的神医吧。
她不明白,治疗眼疾分明是好事,昱王为何要瞒着她,为何不让她陪在他身边照顾?难道……
江茉苦笑,有心仪的女子陪着他,她就是个多余的。
真好啊,昱王复明,被立为太子,要立个太子侧妃,也是很容易的事,终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江茉想,他们的感情一定很好,否则,怎么连眼疾好了,都没派人知会她这个正妻一声。
看来她真的很不重要,是否知道这个消息,也一点都不重要。
忽然江茉笑了起来,她这是在想些什么呢,明日就要离开了,在乎这些干什么。
“王妃。”醒春推门进来,看见江茉神情不怎么好,有些不明白,王爷复明了王妃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江茉瞬间换上笑脸,“什么事?”
醒春以为自己看错了,便没再多想,问道:“王爷应该很快就回府了,您看正院,尤其是书房需不需要重新布置?”
提到书房,江茉更难受了,她怎么还有脸埋怨,偷名册一事昱王不计较,已是仁至义尽了。
“让正院的内侍将书房恢复成之前的样子吧。”江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欢喜,“明日是父亲的生辰,后日再商量庆贺昱王复明一事。醒春,我有些乏了,你先下去吧,别让人来打扰我。”
醒春退下,江茉坐在窗口,看着窗外眼神没有焦点,直到天黑。
翌日,不到卯时,江茉就醒了。
四周一片漆黑,她点燃烛火,坐在桌案前想了想,还是用卫雅兰的笔迹默写了名册。
又照着名册,改了一份假的。
然后将陈应畴给她的玉佩放在了妆奁上,盯着妆奁看了许久,终是拿起了那支陈应畴雕刻的木簪。
妆奁里的东西,如今只剩下了陪嫁和昱王的赏赐,她自己买的首饰,这几日都赏给了朝暮院中的下人。
只有这支木簪,是她拿走的,唯一不属于她的东西。
“王妃。”门口是揽秋的声音。
江茉看着还没亮的天,心道,这丫头,怎么也起这么早。
“进来吧。”
揽秋红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江茉。
“过来。”江茉坐在妆奁前,轻声道。
揽秋半蹲在江茉身侧,泪簇簇往下落,江茉为她擦去眼泪,“我这一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也不知今日过后是何情景,庆国公若换回了卫雅兰,旁人只会觉得昱王妃变了性子,只有你,要独自承受真相。若你不愿服侍卫雅兰,就去求皇后娘娘,回坤宁宫去。”
“王妃,我真的不能跟您一起走吗?”揽秋睁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江茉。
江茉疼惜地抚摸着揽秋的面颊,“揽秋,能遇见你,我真的很欢喜,跟着我,生死不定,只有留下,才能过得安稳。”
她拿出默写好的名册交给揽秋,“我走之后,你记着两件事。一是把这个名册亲手交给昱王,二是问乔云要慧晴和香彤的卖身契,若有朝一日她们回来找你,就把身契给她们。”
揽秋接过名册,揣进怀里,哽咽着道:“王妃放心,我一定办好。”
江茉拍拍揽秋的手,“来,为我梳妆吧。”
揽秋拿过梳子开始为江茉梳发,她梳得很慢很仔细,两人都未再说过一句话,直到揽秋为江茉梳好发髻。
“王妃,该走了。”门外是望夏的声音。
假名册很薄,江茉将其放入袖筒中,让揽秋去开门。
望夏看着揽秋哭红的双眼,心里也有些不舒服,“王妃,我们该走了。”
说着,给江茉披上了披风。
江茉不舍得回头看一眼揽秋,转身离去。
“王妃!”揽秋还是没忍住,跑到江茉身前,跪下磕了一个头,“王妃保重!”
江茉蹲下身抱住揽秋,轻拍着她的背,“愿我的揽秋从此平安喜乐,无惧无忧。”
一滴泪落在了揽秋的肩膀,江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头也不回得走出了朝暮院。
来到府门口,江茉只看见了醒春和香彤,问道:“染冬呢?”
醒春道:“今日她不值守,在屋里呢。”
是啊,对于她来说,这是在昱王府的最后一日,可对于染冬来说,这不过是平常的一天,到了晚上,她的王妃就回来了。
江茉点头,看向醒春,“房中七弦琴上我给你放了个琴谱,正适合你练习,倘若有一日,我忽然不想再教你奏琴,或是随意打骂惩罚起了人,或是揽秋说她想回坤宁宫了,你就成全揽秋,最好带着其他三人都回坤宁宫去。”
她真的很怕她们惹卫雅兰不悦,受到责罚。
“王妃,这……”醒春有点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茉笑笑,“没什么,外面凉,快进屋去吧。”
她看向望夏和香彤,“我们走吧。”
看着三人上了马车,醒春心里只犯嘀咕,“王妃怎么有点不对劲?”
她往府里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不对,好像是十多天前,王妃知道朱府少夫人死后,就不对劲了。”
王妃和朱府少夫人关系亲密,少夫人死了,王妃应该悲痛才对,可自从那日王妃在府门口见过戎国公主后,就再也没提过林梅,且一点悲伤也看不出来,每天不是去花苑种花,就是去厨房学糕点,再就是给她教奏琴,教揽秋写字,给染冬写食谱,从不出府,就连苏姑娘也不见,当真是奇怪得很。
更奇怪的是,今日分明是庆国公的寿辰,也不见王妃准备寿礼,就这样空着手去了。
难道是悲伤太过,不断用其他事麻痹自己,连父亲的寿辰礼都忘了?
醒春也不再多想,快步走进了正院,想着也不知昱王什么时候回府,还是快些把正屋和书房布置好。
在去往庆国公府的路上,香彤和望夏在马车里换了衣服,驶到繁华街道的时候,香彤跳下了马车。
江茉掀开车帘往后看,庆国公的人果然没有跟上去。
望夏边整理衣服边道:“王妃,一会宴会开始,你就借口故意将酒水撒在身上,会有婢女带您去换衣服,接应的人直接带您从后门出去。
“昱王府跟着的那两个护卫您不用担心,他们只能在府外守着,进不来的,国公府有两个后门,其中一个极其隐蔽,只有府里的老人才知道,那两个护卫定然是不知的。”
江茉不由问道:“这么隐蔽的后门,安公子是怎么知道的?”
望夏停下整理衣裙的动作,面露难色,“王妃,这个我还不能说,不过,您迟早会知道的。”
江茉只不过有些好奇随口一问,不知道也无所谓。
“还有件事……”江茉摸了一下袖口,“我可能根本无法去到寿宴上。”
昨夜她思来想去,认为自己对庆国公已经没有了利用的价值,庆国公让她替嫁,无非就是不想让卫雅兰嫁给一个无用的瞎子,又怕谋逆不成卫雅兰会被牵连。
如今,庆国公应该看明白了,昱王对正妻爱重,不会因他所做之事,牵连到卫雅兰,更不会因此薄待自己的妻子。
更何况昱王复明,将被立为太子,让卫雅兰留在昱王身边,才是最稳妥的。
昨日之前,她还觉得自己能离开,得知昱王复明后,她有种预感,庆国公拿到名册的第一件事就是除掉她换回卫雅兰。
望夏惊住,“怎么回事?这该怎么办?”
江茉和卫雅兰除了面貌,声音性情皆不同,庆国公必会想办法让所有人都觉得一切合理,她深吸一口气,“我若有事,定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若无事,按计划行事即可。一会到了国公府,国公爷势必要同我单独叙话,叙话之后,行事就要格外小心了。”
望夏却显得并不担心,“王妃放心,您一定会毫发无损地离开国公府。”
第72章
国公府门口, 管家早已等着她们。
管家看了望夏一眼道:“国公爷有话要单独对王妃说,还请这位姑娘到前厅稍侯片刻。”
望夏忙道:“不行,王妃这两日病了, 我不放心,在屋外守着更好。”
管家停下脚步,看向望夏的眼神充满警惕, “这位姑娘是质疑国公爷会对王妃不利吗?”
江茉怕庆国公伤害望夏,挡在望夏身前,“她不过担心我而已,我这就让她去前厅。”
依着庆国公火烧耿家庄的行事做派,一旦对望夏起疑,势必不留活口。
她刚要转头,也不知望夏在她身后做了个什么动作, 只见管家的眼神一怔, 当即改了口,“那这位姑娘就跟着吧。”
江茉回头看向望夏, 用眼神询问。
望夏却不看她, 也不给她回应,使劲把衣袖往下拉,似是要藏住什么。
霎时,所有的一切江茉都明白了!
作为坤宁宫婢女的望夏并不能让管家另眼相看,那又是什么让管家改了口?理由只有一个, 那就是望夏的另一个身份。
她藏起来的无非是北域安家的徽章或标识, 如此说来,北域安氏和庆国公府关系匪浅,那安则佑知道她的身份,就不是无意得知, 而是本就知晓,甚至于,她替嫁也是庆国公和安盛武共同商议决定的。
两家能共同筹谋此等欺君之事,只剩了一种可能,不是庆国公要谋逆,而是庆国公要帮助安盛武谋逆!
也许,这名册本就是要给安盛武的。
怪不得,安则佑知道那么隐蔽的后门,会那么肯定,能帮她顺利逃脱庆国公的掌控。
江茉犹如跌入了冰窟,她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自由了,可之后呢,再落入安则佑的掌控中吗?
难道安则佑早有谋划?什么狗屁的救命之恩,分明就是设好的陷阱。
江茉忽然有点站立不稳,望夏扶住了她,“王妃,怎么了?”
她推开望夏,对管家道:“我还有话要对我的婢女说,请稍等片刻。”
管家看了望夏一眼,“给你们一炷香的时辰。”
来到隐蔽处,江茉抓起望夏的手腕,拉下她的袖口,安家军的徽章清晰地刺在她前臂内侧。
“你们分明和庆国公是一伙的,你说,安则佑为何要帮我?”
望夏心中慌乱,她怕江茉不肯离开,忙道:“王妃,公子是真心想帮您的,您千万别多想。”
江茉苦笑,“是因为我和卫雅兰相像的面容吧,他究竟想要干什么?要用这张昱王妃的脸做什么,要用昱王妃的身份做什么?”
看着有些激动的江茉,望夏万分后悔,自己方才没有将事情处理好,让江茉看出了端倪。
“王妃,不是的,公子什么都不会做,他只想帮您。”
江茉摇头,“你告诉我,替嫁一事,他有没有参与?”
望夏低头不说话。
多么明显的默认,江茉苦笑,“我以为交到了值得信任的朋友,把家人的安危交到他手上,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上,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信错了人!”
“没有!”望夏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干脆实话实说,“没有,王妃没有信错人。公子,公子他爱慕您!”
四周顷刻安静了下来,只有树叶哗哗的声音在江茉耳边响动。
“你说什么?”江茉不可置信地看着望夏,“你说安则佑爱慕我?这是我听到的最可笑的笑话。”
见江茉不相信,望夏急了,“公子很早就爱慕王妃了,只是公子装惯了纨绔,戴惯了玩世不恭的面具,不知道该如何好好爱一个人,公子在护城河南边的小院就是特意为王妃准备的,公子担忧王妃的身体,每日都让我禀告王妃的情况,公子还让人给王妃准备好了江南的宅院,公子是真心爱慕王妃的。”
江茉不禁想起最后一次同安则佑见面,他送给她金簪时的情形。
当时没想那么多,此刻再一想,只觉得当时的自己太迟钝,哪有男子无缘无故送女子发簪,还是那么贵重的金簪。
她离开昱王府时,只带走了两件首饰,除了陈应畴雕刻的木簪,就是安则佑的那支金簪。
看来,金簪要找个机会还给安则佑了。
见江茉神情缓和,望夏道:“王妃,公子是绝不会害您的,您放心去见庆国公,我就在门口等着,今夜无论如何也会平安送您离开这里。”
离开,今天是最后的机会了,不论安则佑是真心帮忙还是陷进,她都无从选择。
“事到如今,我唯有信他了。”
管家带着两人来到庆国公书房门口,“王妃请吧。”
江茉迈步而入,望夏等在门外。
书房里只有江茉和卫淳两人,卫淳走到江茉面前伸手,“誊抄好的名册拿来。”
江茉从袖筒中拿出名册递给卫淳。
卫淳翻看了一下,皱了眉头,“怎么这么少?”
江茉道:“这的确就是我找到的名册。”她笃定卫淳没见过真的名册,“国公爷若有疑,我再去找找。”
卫淳摆手,“不用,这上面人名不多,许是分上下两册,你能找到其中一册已是不易,不用再去了。”
此话一出,江茉更能肯定了,今夜庆国公根本没打算让她回去。
“好了,你先在书房等着,宴会开始,我着人来喊你参宴。”
江茉道:“国公爷,我能在府里走走吗?待在这里很无聊。”
卫淳一脸严肃,“今日这府里都是以前服侍过你的人,你还是少露面。”
说完卫淳直接走出了书房,立刻有人上前把书房的门锁了起来。
卫淳看见房门口的望夏,正要问话,旁边的管家上前耳语了几句,卫淳对望夏道:“这里不用你守着了,我自有安排。”
望夏看着门口站着的两个府卫道:“国公爷,公子交代了,让我看好王妃。”
卫淳冷笑,“王妃?过了今夜,她就什么都不是了,你要看着便看着吧。”
什么都不是?望夏心中忐忑,庆国公也不知憋着什么坏,她见人走远了,在门外喊道:“王妃,你在里面还好吗?”
江茉来到门边,“望夏,你记住,若我真出了什么事,一定让安则佑把我的家人先送走。”
望夏觉得不能坐以待毙,“王妃,你别怕,我这就去想办法。”
她能有什么办法,不会武功,又分身乏术,无非就是找工具,再找人过来引开看守的人,好让她砸门进去。可等她要找人的时候,却不知道该找谁,府内安插的眼线各司其职,此刻不到宴会的时辰,人都没有归位,她要去哪里找?
就在她好不容易用暗号找到人,往书房走时,却看见庆国公也往书房走去,身后还跟着个婢女。
望夏看看灰蒙蒙的天,她找人太久,宴会就要开始了,她白找人了,于是立刻让刚找到的人去接应的地方等。
她快跑两步,先卫淳来到了书房前。
卫淳站在书房门口的台阶下看了她一眼,没理会,吩咐身后的婢女把江茉带出来。
望夏上前拦住婢女,“不用,我去请王妃出来。”
卫淳一个眼神,一旁的府卫把望夏拉开。
“国公爷,你这是干什么,我是王妃的贴身婢女,理应在王妃身边。”
卫淳道:“今夜无需你伺候,在一旁看着就是。”
“为何?”
卫淳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告诉她,不配知道,“再多言,就拉出府去。”
说完给了那婢女一个眼色,婢女点头,打开门进了书房。
望夏这才注意到,庆国公带来的婢女和普通婢女很不一样,身姿板正,未躬身低腰,眼神中杀气腾腾,走起路来脚步轻盈,似是会武,忽然地,望夏想到了什么,早就听公子说庆国公身边豢养了死士,有男有女,莫非这人就是?
她不由向两旁的府卫看去,眼中都是杀气,分明也是死士。
看来王妃猜对了,庆国公就是要灭口。
她不敢再说话,怕自己真的被扔出府,那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江茉是被打晕扛出来的,婢女的肩膀看起来很薄,但扛着江茉一点不费力。
望夏忍不住大喊着王妃,要冲上去,被两个死士拦住,庆国公厌烦地看了一眼,“安则佑派来的是什么人,太聒噪了,打晕扔出府去。”
婢女扛着江茉来到湖边的水榭,这里靠近寿宴,却不是宾客能随意走动的地方,又被树枝遮挡着看不真切,庆国公的寿宴在花苑中的空地上,参宴的人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这里。
只见那婢女放下江茉,扶住她,大声道:“王妃,寿宴马上开始了,我们快过去吧。”
也不知那女子用了什么功法,声音不大,却传播极远,参宴的人都听见了,纷纷向这边看过来。
下一刻,就见水榭护栏忽然断裂,江茉像个泥偶一样,滑入了湖中。
婢女大喊,“快来人啊,昱王妃落水了!昱王妃落水了!”
众人皆起身,隔着湖面,争相看去,庆国公一抬手,他身后装扮成府卫的死士跳入湖中,很快就把江茉捞了上来,既不探鼻息也不按压胸腔的水,背起人往厢房跑去。
江茉是在强烈的窒息感中清醒过来的,刚清醒就发现自己在水中,扑腾挣扎没多久,便被人捞了出来,脚还没挨地,又被背到了一间房中,扔在地上,关上了门。
她胸腔里还有水,剧烈咳嗽了一阵,好半天才缓过劲,又觉浑身发冷,湿透的衣服让她颤栗不已,她抬眼看了看四周,发现这是卫雅兰的厢房,靠近床边的地方有个炭火炉,她爬起来,想过去取暖,刚走了两步就愣住了。
只见床榻上躺着一个女子,和她的面容一模一样。
门突然被打开,身后传来庆国公的声音,“江茉,到了你该离开的时候了。”
第73章
江茉回头, 一时不能分辨庆国公口中离开的意思,是让她走,还是让她死。
庆国公见她不说话, 以为她不愿,“你不愿?莫非还贪恋王妃的身份?你若不走,我只好……”卫淳故意重重叹气, “今日是我寿辰,杀生不好,先断你父亲手脚吧。”
原来真的是让她走,可她从庆国公的话中还是听出了真实的意思。
不是不杀她,是不能在国公府杀她,不能在自己的寿日杀她。
呵,今日还真是个活命的好日子。
“我走, 我走。”
江茉看了一眼卫雅兰, 在心里由衷感叹:真的很像。
“你先出城,明日再让你们一家团聚。”庆国公有些不耐烦, 对一旁的死士道:“你, 送她出城,务必把事情办妥。”
团聚?江茉在心中冷笑,是让他们在黄泉路上团聚吧。
“国公爷。”门外传来管家急匆匆的声音,“昱王来了,阿吉使臣也来了。”
卫淳神情立刻紧张起来, 他没想到昱王会来, 给了死士一个眼神,死士架起江茉的胳膊往外拉。
江茉毫无还手之力,胳膊被拽得生疼,庆国公的声音传入耳中, “快去请夫人和李郎中过来,再把之前服侍姑娘的婢女都叫来。”
死士的步子迈得很大,手上的劲也很大,像拎小鸡子一样拎着她走。
江茉回头,远远看见陈应畴大步跨进了卫雅兰的院落。
在院中石灯笼的映照下,男子锦衣玉带,风姿特秀,她一眼就看见陈应畴眼睛上未覆绸带,即便离得有点远,她还是能看到那双曾经她亲吻抚摸过的眼睛中满是焦急。陈应畴步履匆匆,腰间青色的香囊晃啊晃的,晃得江茉眼睛发酸。
她还想多看一眼,下一刻就被拎到了一条昏暗的小道上。
死士沿着小道一路将她拎出府,扔到马车里。
马车很小,很破,很颠簸。
此刻,江茉只有一个想法,盼着安则佑能送走父亲和弟弟。
也不知道行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下来,车外传来打斗声,江茉掀开车帘,看见几个黑衣人和死士缠斗在一处。
死士武功虽高,可黑衣人武功也不弱,人又多,死士很快不敌,最终被一剑封喉。
黑衣人中有一人向她走了过来,在漆黑的林道上,她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害怕得往后缩,待走近,她才喊出了声,“安则佑!”
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我以为我死定了。”
安则佑丢了手里的剑,一把抱住江茉,“抱歉,我没想到庆国公会在今夜换回卫雅兰,江茉,我不会再让你有事。”
他抱得很紧,江茉都快无法呼吸了。这一刻,江茉心里充满了感激和难以言说的情绪,让她无法推开。
安则佑真正的成为了解救她的英雄,成为了她的救命恩人,她却连报恩的话都不敢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安则佑想要的报恩,她无法给。
她僵硬着身体任由安则佑抱着。
安则佑感觉到江茉身上湿漉漉的,立刻解下自己的披风将人裹住,“我带你去见江大人。”
他紧紧揽着江茉走向马匹,路过死士尸体时,吩咐道:“把马车和人都扔到城外的林道上,记住,再弄出些逃跑的痕迹,要让庆国公以为人往西边去了。”
“是。”
安则佑把江茉扶上马,自己再跳上去,拉动缰绳,马儿跑了起来。
“放心吧,一切都会顺利的。”
江茉点了点头,她想说感谢的话,嘴唇翕动还是未能说出口,她怕说了,安则佑会借机向她表明心意。
装傻吧,哪怕望夏会告诉安则佑她已知晓心意,甚至告诉他,她知道了安盛武谋反的事,只要安则佑不亲口对她说,她就一直装傻。
安则佑带着她来到城边一个村落,夜色漆黑中,只有一处小院隐隐有光。
马儿停在小院外,安则佑扶江茉下马,“今夜为了救你,调动了太多影卫,我得去善后,之后还要去花裳楼继续当纨绔,就不跟你进去了,我在小院周围安排了人,你们安心休息。”
这份用心,只要不是铁石心肠都会感动,江茉还是觉得应该道一声谢,她把披风脱下来递给安则佑,“今夜,多谢你。”
“你应该谢你自己,多亏了你的善心,要不是香彤的母亲到沁心香铺报信,我还不知道庆国公会在今夜杀你。”
江茉一入国公府,香彤的母亲就躲在暗处看着,在看见江茉被扔下湖后,她便立刻拿着纸条去了沁心香铺。当时安则佑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连忙召集人,赶去庆国公府。
他在国公府后门找到了被打昏的望夏,望夏只告诉了他庆国公要灭口的事,其他一字未提。
就在安则佑要换下夜行衣冲进去找江茉时,恰好看见江茉被人拎出来,扔上了马车。
安则佑带人悄悄跟在马车后,等到了没人的林道上,才动了手。
“我明日再来看你。”他抚摸了一下江茉的肩头,“快进去吧,冷。”
江茉点点头,感激地看了安则佑一眼,走进了小院。
此时卫雅兰的厢房内,郎中正擦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向陈应畴禀告,“王妃落水时,应是磕到了头,伤了脑子,这才迟迟不醒。”
陈应畴看向何际,“快马加鞭,把白神医和徐太医请来。”
一听白神医,庆国公的脸顷刻白了,早就听闻是这位白神医治好了昱王的眼疾,若是把神医请来,他怎么瞒得住。
“不用麻烦白神医,小女应该很快就醒了。”
他给了郎中一个眼神,郎中道:“是,方才草民的话没说完,王妃服了草民的药,最多再有一炷香就醒了。”
屏风内听见对话的卫雅兰和刘映荣万分紧张,卫雅兰用眼神告诉母亲,她害怕。
刘映荣摇头,严肃地看着她,又拍拍她的头,告诉她别怕。
“兰儿,你醒了兰儿。”刘映荣大喊道。
陈应畴急忙来到床边,在看向卫雅兰的那一刻,多日的思念喷涌而出,若不是屋里有人,他定将人抱在怀里,以解相思之苦。
他轻声细问:“兰儿,你醒了?”
卫雅兰怯生生地抬头望向他,瞬间被陈应畴的目光吸引。
她从没见过男子有这样温柔地目光,这双眼睛里有着万千情愫,慌张的,担忧的,心疼的,思念的,犹如茫茫人海中,有了一双只看向自己的眼睛。
以她的美貌,不是没有男子对她表明心迹,可他们看向她的眼神中,都是的被外表所吸引的浅薄和欲念。
无一人有这般克制又深情的目光。
陈应畴静静地注视着卫雅兰,他终于,终于能看见自己的妻子了,他的妻子可真美啊,比他想的还要美。
卫雅兰的心情放松了下来,点了点头。
刘映荣道:“兰儿受了惊吓,还请王爷让兰儿在这里小住几日。”
陈应畴往前走了一步,却见卫雅兰往刘映荣怀里缩了缩,他心头一悸,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兰儿,你是要随我回昱王府,还是留在这里?”
卫雅兰不说话,低着头靠在刘映荣肩头。
刘映荣拍拍卫雅兰的后背,对陈应畴说:“兰儿是想留在这。”
陈应畴觉得很不对劲,卫雅兰为何不说话?所有的话都是刘映荣替她说。
“兰儿,你不想摸一下我的眼睛吗?我能看见了。”陈应畴往前走了一步,卫雅兰忽然将被子盖过头顶,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陈应畴心中隐隐作痛,他的兰儿究竟是怎么了?
他不敢再往前,怕刺激道卫雅兰,往后退了一步,“好,就留在这,三天,三天后,我来接你回去。”
卫雅兰蒙着被子点点头。
看到兰儿安好,他也就放心了,至于兰儿为什么变得这么怕他,只有等三日后再问了。
眼下,还有件重要的事,需要他解决。
“庆国公,阿吉使臣特来为你祝寿,盟约一事拖得太久了,就在今日定了吧。”
卫淳知道自己开出的条件苛刻,也没想坚持,就是不想让戎国那么容易就签订盟约,如今昱王开了口,他自然要给这个面子。
“一切都听王爷的。”
寿宴上众人在等着寿星和昱王,所有人都期盼能见到昱王,都想知道昱王是否真如传言所说,已经复明。
当看到昱王后,许多人不由激动起来,曾经那个灼灼有辉光,踔厉奋发,超尘拔俗的九皇子又回来了。
这也是卫淳换回卫雅兰的原因,昱王眼盲时,他尚不知安盛武能否成事,如今昱王复明而归,更是难上加难。
可惜他不但有把柄在安盛武手上,就连命都被安盛武捏住,想当初安盛武骗他喝下慢性毒药,让他无路可退,真是上了贼船便下不来了。
不过安盛武也不是吃素的,未必不能成事,且看事情如何发展,再做决定吧。
若兰儿能继续得宠,昱王情意不变,他倒是可以将安盛武供出来,再请那位白神医为他解毒。若兰儿失了宠,昱王虽会继续厚待兰儿,却不会爱屋及乌保他这个岳父了,他只能帮安盛武私运黑金保命。
总之,只要替身一事不暴露,兰儿就不会牵扯进来,届时,他再见机行事。
寿宴上,在陈应畴的调停下,庆国公和阿吉握手言和,至此,两国盟约也终告一段落。
寿宴过后,陈应畴未回医治的小院,直接回了王府,进了朝暮院。
乔云早就着人告知了府中众人准备迎接,只是没想到主子不去正院,王妃分明不在府中,也不知主子去朝暮院干什么,他连忙让身后的小太监前去告知。
可如今的昱王早已不是需要搀扶,步履艰难的眼盲之人,小太监前脚传完话,陈应畴后脚就进了院门。
第74章
醒春带着一众下人迎上前来。
揽秋躲在最后, 双眼通红,不敢抬头。
“王妃今夜落水受了惊,在国公府小住三日, 这三日本王会让人重新布置朝暮院,王妃平日里有什么喜好,醒春, 你整理好交过来,待王妃回来……”
说到一半,陈应畴忽然意识到,方才在国公府,并没有看到朝暮院的婢女,遂向人群看去,“望夏呢?是她陪王妃参加寿宴的吗?”
醒春道:“是, 望夏和国公府来的香彤一同陪王妃去的。”
陈应畴问乔云, “那香彤你可在国公府看见了?”
“没有。”
陈应畴吩咐何际,“去查查, 望夏和香彤为何不在国公府内。”
看着何际离开, 揽秋一阵心慌,王妃落水,望夏和香彤都不见了踪影,怕是已凶多吉少。
揽秋心知肚明,三日后落水回来的王妃, 将不再是之前对她好的王妃了。
不光是揽秋, 醒春也反应了过来,“王爷,朝暮院的婢女都不见了,是不是有人害王妃?”
乔云立刻阻拦, “事情还未查明,不得胡言。”
陈应畴看向揽秋,见揽秋一直低着头,肩膀一动一动的,好似在哭,“揽秋,王妃外出不是最喜欢带你了吗?你今日为何没一同去?”
作为昱王府的王妃,别说带两个婢女出门了,就算是将她们四人全都带在身边,也是应该的。
揽秋走上前来,回话的声音明显带着哭腔,“回禀王爷,奴婢今日身子不适。”
“眼下可好了?”
“已经好了。”
陈应畴道:“那此刻你就去服侍王妃,国公府那些人本王不放心。”
揽秋下意识拒绝,“王爷,奴,奴婢……”她根本不想伺候卫雅兰,“奴婢其实身子还未好全,怕把病气过给王妃。”
陈应畴觉得揽秋也很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醒春去吧,带着染冬去。”
醒春应下,心中仍是担忧万分,“王爷,望夏办事向来稳妥,香彤也是个伶俐之人,前去庆国公府,怎会独留王妃一人,奴婢认为王妃落水绝非意外,定是有人要害王妃,还请王爷明察。”
陈应畴早就觉得事情不简单,已经派人去查了。
这件事,毕竟关系到庆国公府,不能拿到明面上来。
乔云自然也知道,“醒春,这是你该操心的吗?以后不准再问!”
乔云不但是对醒春说,也是对站在这里的所有人说。
陈应畴心中越来越忐忑,“好了,都散了。揽秋,你随本王来。”
走进正院,陈应畴吃了一惊,院中又恢复了他出征前的样子,那些被移走的石桌石凳和院中一个荷花大鱼缸都放了回来。
再来到书房,书房也恢复了之前的样子,他心头涌上喜意,“揽秋,这可是王妃吩咐的?”
“是王妃吩咐醒春布置的。”
兰儿还是在乎他的,知道他复明为他重新布置了正院,这份用心他很是受用。
想到因为要给兰儿惊喜,没有在复明的第一刻往府里传信,也不知兰儿是否因此生了他的气,今日才这般不愿理他。
定是父皇母后得知他复明后,欢喜太过,这才任由宫人们往外传了消息。
看着久违的书房,陈应畴不由想起离开之前在房中发生的那场争执,不由心头一紧。偷名册被他发现,复明又没有及时告知,兰儿不会认为他并未宽恕,所以不敢见他吧。
那夜,他分明说过不计较了,是他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揽秋,本王不在府里这几日,王妃每天都在干什么,你仔细说来。”
揽秋道:“林姑娘去世,王妃只伤心了一日,在见过戎国公主后,似乎心情变好了,在院里放风筝,去花苑种花,去厨房学糕点,给醒春教七弦琴,还为染冬写菜谱。只是……”她故意说道:“只是,我觉得王妃是在刻意逃避悲伤,还有一种知道将会发生不好的事想要离开,便把能做的想做的都做了的感觉。”
果然是兰儿误会了他,早知道他就不给什么惊喜了,他怀里还揣着重新雕刻好的木簪,后悔万分。
揽秋从怀里掏出名册,“还有,王妃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王爷。”
陈应畴接过名册,抚摸着纸上的字迹,想到今夜兰儿看他的眼神,是那样的胆怯和陌生,直觉告诉他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莫非兰儿也默了一份给庆国公,庆国公怕东窗事发牵连到兰儿,想把人送走?
那他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人了?陈应畴一阵慌张,他早就有了打算,庆国公不论是大逆不道还是十恶不赦,他都不会让兰儿牵扯其中。
不行,他等不了三日,明日早朝结束,他就要去国公府把兰儿接回来,他的眼睛复明了,也是时候向兰儿表明心意了。
“醒春和染冬去国公府照顾王妃,王妃喜好一事交由你去办。”
揽秋道:“不用整理,王妃的喜好奴婢都知道,明日就写好交给乔公公。”
其实,那些所谓的喜好都是卫雅兰的,不是江茉的,她随便写几样就是。
“好,你下去吧。”
这一夜,陈应畴彻夜难眠,又因翌日早朝他还有要事,五更天刚过,便起身了。
上朝前,他把揽秋给他的名册交给何际,让他把名册上的人都转移了,之后才坐进了马车。
本次早朝,是他复明后第一次上朝,众朝臣看着陈应畴昂首阔步走到最前面,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当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盼着他复明的人喜极而泣,心潮澎湃,“我大昱朝,有救了!”
背叛他的人战战兢兢,头上直冒冷汗,不敢抬头。
对立阵营的人心有不甘却也无能为力,顾不上思索其它,只想着如何保命。
有皇帝和继后撑腰,还有一支精锐军队,陈应畴毫不客气地拿出弹劾名册,向皇帝一一列举罪证,口若悬河,证据确凿,一个早朝就将那些在他眼盲期间图谋不轨之人罢官的罢官,下狱的下狱。
这其中大多都是睿王一党,陈应畴看一眼睿王,再道:“父皇,儿臣医治期间,二哥曾派人刺杀儿臣,还望父皇明察。”
他医治眼疾的那间小院,并非密不透风。
紫宸殿和坤宁宫的宫人时有走动,睿王没有大智慧,小聪明却是不少的,他知道,睿王迟早会找到他。
唾手可得的皇位即将被抢走,任谁都不会无动于衷。
“父皇明鉴,儿臣未做过刺杀之事。”睿王不慌不忙上前,这些事他都是交给璟王去办的,就算派去刺杀的人被抓住,供出的也只会是璟王。
皇帝道:“老九,可有证据?”
陈应畴一抬手,何际带上来一男子,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都破了,背上有血迹。
“这就是那晚抓到的刺杀之人,据他交代,指使之人是璟王。”
璟王立刻跪地,“父皇,儿臣没做过,是九弟污蔑儿臣。”
早就知道事情真相的皇帝不理会他,直接对睿王道:“老七从小跟在你身后,唯你马首是瞻,刺杀是不是你让老七去干的?”
皇帝对这两个儿子十分不喜,若不是先皇后让婢女勾引,容妃也不会和他置气,导致心情不畅,生下|体弱的八皇子,不但皇儿早夭,容妃的身子也一直未调养好,早早便去了。
睿王一听皇帝明显偏袒陈应畴,强硬地表明立场,“父皇,儿臣自知文韬武略皆不及九弟,从没有过非分之想,只愿能替父皇分忧,辅佐九弟,至于七弟为何要刺杀九弟,儿臣当真不知。”
璟王心中冷笑,他早该知道睿王会这般说,他出身低微,文采武艺平平,智慧计谋也拿不出手,这么多年,他只能像个狗一样跟在睿王身边,得到的不过是一两块没什么肉的骨头。
他也是皇子,却活得还不如个世家公子,还幻想着,有朝一日睿王登上皇位,能给他些甜头,让他也体会一把权利在手的感觉。
如今看来,是他奢望了。
“父皇,刺杀一事,的确是睿王指使,儿臣是受睿王蒙蔽,还望父皇开恩。”
“七弟,你信口开河,可有证据?”睿王用眼神警告璟王,璟王却不再理会,他没有母亲,没有可以依靠的母族,更没有亲人,他什么都不怕。
“二哥,这么多年,我为你做了多少脏事,这件事,弟弟无法再给你当替罪羊了。”其实从得知陈应畴复明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了自己的下场。
璟王往前跪两步,“父皇,儿臣自知罪不可恕,但璟王妃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妇人,还请父皇让我们和离。”
睿王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他不明白唯唯诺诺的璟王,怎么会出卖他,难道之前都是伪装的?
哪有什么伪装,只不过对于璟王来说,母妃是先皇后的婢女,他除了跟着睿王,不知道还能怎么活。
睿王一脚踹倒跪地的璟王,“胡说八道!你是想要我给你承诺的权力想疯了吧,竟敢自作主张去刺杀九弟。”他对着皇帝揖礼,“父皇,千万不能听信老七一面之词,儿臣绝没有对九弟不利的想法。”
璟王重新跪起来,“父皇,儿臣死劾,睿王早就想杀九弟了,涿阳一战,飞骑军之所以死伤惨重,乃是睿王指使人窃取了作战图和行军图交给了戎国的人!”——
作者有话说:朝堂这一段有必须要交代的剧情,很短,再有不到一章。
第75章
当初涿阳一战, 窃取作战图和行军图的人叫韩勇,此人入飞骑营八年,人如其名, 骁勇善战。
陈应畴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韩勇窃图前, 没有任何反常,以至于他未曾防备。
从战场回来后,他派人去调查了韩勇,韩勇的妻儿已不知所踪,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陈应畴始终没想通,他待韩勇不薄,韩勇为何要背叛他。
睿王大喊, “你闭嘴!”此事非同小可, 刺杀陈应畴虽是大罪,但也有一线生机, 可涿阳之战牵扯到万千百姓, 江山社稷,父皇绝饶不了他。
“你信口雌黄,你拿不出本王刺杀的证据,竟说出此等荒谬之言!”
想起涿阳之战死去的将士,陈应畴控制住自己愤怒的情绪, 走到璟王面前, “给我把话说清楚!”
璟王站起来,面色平静,似乎早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偷走行军和作战图的人是叫韩勇吧, 睿王用他妻儿的性命威胁,让韩勇当夜就偷走行军图和作战图交给戎国将领,就是为了让你在战场上有去无回。”
怪不得韩勇此前没有反常之举,原来一切都发生在一夜之间。
睿王大喊,“证据!你拿出证据来!”
璟王苦笑,“二哥你知道的,我不过是你的一条狗,摇尾乞怜的活着,我这样的人,除了跟着你还能怎么活?我对你忠心不二,又怎么会留下证据呢?”
睿王的心颤了一下,这个弟弟自幼跟在他身后,像是他的影子,更像是他的出气筒,任由他打骂,从不反抗,好像生来就是为了他而存在的。
而他从来没正眼看过他,嫌弃他的出生,嫌弃他的蠢笨,高兴了就赏些好处,不高兴就斥责一番,有时连个狗都不如。
他从没想过,璟王是他的手足至亲,是他的弟弟,也是个人,有血有肉,有欢喜悲痛。
真是可笑,他还是第一次因为一条狗又气又痛。
“既然没有证据,就是诋毁!”
睿王再道:“父皇,璟王早就对儿臣心怀不满,挑拨儿臣和九弟的关系,涿阳之战发生的事儿臣一无所知,且刺杀九弟一事,是由璟王指使,人证在此,由不得璟王狡辩。”
“涿阳一战没有证据,可刺杀九弟,儿臣有证据!”
议政殿门口传来个声音,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小太监推着轮椅正缓缓往殿中央行来,轮椅上坐着的人乃是康王。
轮椅停下,康王道:“父皇,儿臣愿作证,刺杀九弟是二哥指使七弟所为。”
康王从不参政议事,也鲜少同朝臣和皇子走动,若说昱王和睿王谁的关系同他亲近一些,反而是偶尔送人参鹿茸的睿王。
若璟王一人指证不足以采信,那加上康王,睿王的嫌疑就大多了。
只是众人都不理解,康王为何要帮昱王?
陈应畴也十分疑惑,看向了康王。
康王对他点点头,意在告诉他放心,对皇帝道:“父皇,二哥狂妄,曾当着儿臣和七弟的面亲口说过,要弄死九弟。”
睿王摇着头,一脸不可置信,“你什么时候听见了?”
康王淡淡一笑,“我说听见便是听见了。”
睿王扑通跪下,“父皇,儿臣冤枉!”
皇帝早就不耐烦了,“好了,将睿王和璟王贬为庶民,此生不得入上京城,退朝。”
“父皇,儿臣冤枉,父皇……”
“陛下!”
在睿王一声声的求饶中,传来一老者的声音,皇帝停下脚步回头。
太傅郑尧缓缓跪下,“老臣有话要说,小女自嫁入睿王府,终日以泪洗面,对睿王所作的事一概不知,还望陛下开恩,准小女同睿王和离。”
依本朝规矩,皇子被贬出上京,皇子妃也要跟随,他这辈子都见不到疼爱的女儿了,怎能不急。
听到太傅的话,璟王立刻道:“父皇,儿臣斗胆,求父皇也让我和璟王妃和离。儿臣屈辱的活了二十二年,唯有迎娶璟王妃后,才活得有了点意思,儿臣只求一死,换璟王妃自由。”
说是贬为庶民,和赐死没什么两样,不过是多活一段时日罢了,迟早都是一死,不如死个痛快,何苦再受折磨。
这世上没有人真心待过他,就连他的王妃,也不是因为爱慕嫁给他,只是在日益相处中,让他感受到了少许温情,就是这少的可怜的温情,也足以让他愿意用性命换她自由。
陈应畴动了恻隐之心,“父皇,女子无辜,请父皇准了太傅和七弟的请求。”
皇帝一挥手,“老九,你看着办吧。”
太傅:“老臣谢陛下隆恩。”
璟王:“儿臣谢父皇隆恩。”
睿王见皇帝要走,大喊:“父皇,儿臣冤枉,父皇别走,儿臣冤枉!”
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很是不悦。
身边的公公大声道:“还不快拖下去。”
很快有身着盔甲的羽林军将睿王和璟王往外拖。睿王大哭大闹,还在反抗说狠话,璟王异常安静,淡淡看一眼紫宸殿中的一切,闭上了眼睛,任由羽林军将他拖走。
站在阶梯上的公公见皇帝离开了大殿,大喊一声,“退朝——”
众人纷纷往殿外走去,太傅对着陈应畴揖礼,“老臣谢王爷求情。”
“太傅不必多礼。”
太傅离开,陈应畴来到康王身边,“今日多谢六哥作证,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会……”
康王笑笑,“九弟复明,必是明君,我命不久矣,只求九弟今后能善待我的母妃。”
原来如此,这么多年,他既不拒绝睿王的赠礼,也不刻意靠近谁,谁也不得罪不攀附,是他一直在审时度势,想要的只是新皇对他母妃的善待。
“六弟放心。对了,白神医还在我府上,改日让他为你诊脉。”
“不用了,哥哥多谢你的好意,但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不用麻烦了。”
的确,康王和他不一样,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再如何医治,也延续不了多少寿命。
或许他已经受够了病痛的折磨,想要早些离开了。
“好,听你的,那改日我去哥哥府上讨一杯茶喝。”
康王颔首,“随时恭候。”
*
下了早朝,陈应畴马不停蹄赶到了国公府,不曾想,却被卫雅兰拒之门外,说是不想见他。
“王爷,小女闹了脾气,王爷还是过两日再来接小女。”卫淳在卫雅兰房门口劝道:“小女落水受了惊,半夜梦魇跑出房间,不慎摔倒伤了头,醒来后许多事都不记得了,且呛水伤了嗓子,这几日无法开口说话。”
陈应畴呼吸一窒,“什么意思?你是说兰儿失忆了?她忘了什么?”
看着陈应畴那双焦急的眼眸,卫淳心里隐隐有些得意,“与王爷成婚后发生的所有一切,兰儿都忘了。”
陈应畴的面色一片惨灰,他双腿发软,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忘了?”
怪不得方才兰儿看他的眼神那么陌生,还将他赶出来,上天为何要这样对他?
“忘了同本王的过往,兰儿也是本王的王妃,本王今日必须带她离开!”
卫淳忙道:“不可!王爷此刻进去会把兰儿吓坏的,请王爷给老臣几日,让老臣和夫人好好劝慰小女。”
陈应畴急得红了眼,他一把拉住卫淳的衣领,“卫淳,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
一向端方自持的昱王,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揪了岳父的衣领,可见真是心慌意乱了。
卫淳却一点也不着急,他淡淡看着陈应畴,“兰儿是老臣的亲女,王爷这般,是想干什么?不会是认为老臣要利用自己的女儿做什么事吧。”
就算江茉不说,卫淳也能预料到,昱王这样谨慎的人,定然已经发现江茉偷看过名册,那必然也猜到了他生了谋逆之心,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不能把他怎么样罢了。
想到名册,卫淳气愤无比,他当夜便把名册交给了安盛武的人,今早传来了消息,名册上的人都不存在,那本名册是假的。
还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过陈应畴对偷名册一事并未计较,想来是舍不得惩处江茉。
陈应畴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松开卫淳的衣领,目光冷峻的盯着他,“今日本王就把话放在这,兰儿是本王此生挚爱,今后不论发生任何事,本王拼了命也会护兰儿安然无虞。你是停手,还是继续,都不会牵连到兰儿,看在兰儿的面子上,只要你及时回头,本王饶你一命,否则,就算兰儿伤心,本王也定不饶你。”
都说无欲则刚,可卫淳知道,如今的昱王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心中只有朝政军务的九皇子了。
人啊,就是不能有软肋,心里有了致命的柔软,就是给了旁人伤害他的机会,卫淳可太知道那种感受了。
“王爷放心,只要王爷好好待兰儿,不计较她失忆,老臣定不负王爷的一片苦心。”
真假掺半的话,卫淳张口就来。
反正他已经是墙头的草了,风向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
陈应畴不舍的看一眼卫雅兰的房门,“好,说好三日,一日都不能多。”
见人走远了,一直躲在门后的刘映荣打开房门,“夫君,没想到昱王对江茉那丫头用情如此深,若是你惹恼了他该怎么办?”
卫淳冷笑,“正因为用情至深,才要让他们晚点见面,昱王复明后还没能和兰儿说上一句话,定是抓心挠肝,思念得紧,那就更不能让他轻易见到兰儿,只有过程越艰难,他才会越珍惜,越能包容兰儿。”
第76章
这三日陈应畴过得度日如年, 派去调查的人说并无异常,回来的望夏也说,她不是被人算计, 而是内急,至于香彤,她就不知道了。
而他派去国公府伺候的醒春和染冬, 说卫雅兰失忆不认得她们,当日就被赶了回来。
许多事都透着怪异,他却偏偏找不到症结所在。
陈应畴除了心焦,就是思念,当真是把自己折磨惨了。
第三日一早,陈应畴打算早朝后去接卫雅兰回府,没曾想, 皇帝下旨, 立他为太子。
下朝后,众朝臣一一向他祝贺, 他心中焦急, 也礼貌回应,快到晌午时,才得以从宫门口离开。
他火急火燎赶到庆国公府时,守门的小厮却告诉他,国公夫人带着王妃出门踏青了。
陈应畴即刻吩咐何际, 带一队人马去找, 务必要将人找到。
踏青无非是那几个地方,庆国公也没想着要将卫雅兰藏起来,且他觉得三日已经够了,再阻拦着不见, 他真怕陈应畴发疯。
不过半个时辰,陈应畴就得知了踏青的地方,快马加鞭赶过去,远远看见了正在空旷的草地上跑着放风筝的卫雅兰。
女子飘动的裙摆,迎风的秀发,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他飞身跳下马,狂奔而去,一下子将人揽在了怀中。
卫雅兰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拉进结实的胸膛,男人紧紧抱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她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手里的风筝线无法抓紧,被风吹走。
“兰儿,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你别怕,名册之事我不计较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什么隐瞒,什么名册,卫雅兰听不懂,不敢问。
刘映荣拉开陈应畴,“王爷,你忘了兰儿不记得你了,这样会吓坏兰儿的。”
陈应畴往后退去,目光留恋地落在卫雅兰脸上,久久不移,他眼眶湿润,眼尾发红,想从女子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丝爱意,可惜他看见的只有惊慌失措。
“兰儿,我是你的夫君,我会好好待你的,你先跟我回昱王府。”
“是东宫!”远处卫淳笑呵呵走过来,他先对着陈应畴揖礼,“恭喜殿下。”
刘映荣见此,跪下道:“臣妇叩见太子殿下。”
卫雅兰要跟着下跪,陈应畴一步跨过来,扶住了她,“兰儿,你不用跪,从今往后你就是太子妃,是我唯一的妻,无需跪我。”
卫雅兰抬头看他,还是一双深情款款的眼睛,父亲对她说,昱王不好惹,要少说话乖巧一点,不能再像之前那般任性,还说昱王爱慕之前那个替身,无需费心讨好,只要她不做过分的事,就能轻松坐上皇后之位,享受女子最高的荣耀。
看着这双温柔地眼睛,卫雅兰的心咚咚咚跳动起来,她好像不怕眼前的男子了,甚至有点喜欢他的靠近。
“真的?殿下说话算话?”
听到陌生的声音,陈应畴不自觉松了手,他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又不动声色地靠近闻了闻,这才发现,没了熟悉的茉莉香气。
卫淳上前道:“殿下别忘了,兰儿失了忆又伤了嗓子,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如今的兰儿不是之前的兰儿了,殿下不如就当初次见面,你二人好好培养感情。”
陈应畴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不禁想,失去记忆的兰儿,连声音和气味都变了的兰儿,还是那个他爱的兰儿吗?
他很清楚,这一切不是兰儿的错,然而他再看向面前的女子时,莫名不想亲近。
明明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他却觉得思念丝毫没有缓解,反而伴着阵阵疼痛,佛若置身无法呼吸的空间,拼命想逃出去,却找不到门,只能接受这种无法言说的窒息。
“算数,当然算数,兰儿,跟我回去吧。”
如今唯有先将兰儿带回去,再慢慢帮她寻找记忆,将她变回曾经熟悉的那个人。
卫雅兰转头看向卫淳,卫淳点点头。
“我,妾,妾身这就随王爷回府。”卫雅兰十分不习惯这个自称,说完又回头去看刘映荣,刘映荣点点头,“去吧。”
陈应畴终于如愿以偿的带着卫雅兰回到了昱王府,可他欢喜不起来,很多时候,他不想让卫雅兰开口说话,也不愿靠近她,只想静静地看着她。
为了让卫雅兰想起来之前的事,他特意穿上之前的衣袍,眼覆绸缎,带她去看百戏,带她去逛东街,还寻来十几种鸟儿问她,记得为他做过什么?可还记得那夜他们说过什么?
卫雅兰眼神闪躲,连想都没想就摇头,似乎根本不愿想起来,这让陈应畴极度烦躁,他很想问,为什么不多想一想再回应,可他舍不得责怪,只能不停埋怨自己。
他甚至带她去了军营,看到那些晒得皮肤黝黑,训练后满身是汗的将士们热情的上前问候,他没看到卫雅兰脸上的笑意,只看到了不屑和嫌弃。
分明那日她很喜欢和将士们一起玩闹,为何失忆后像换了一个人。
陈应畴常常闭上眼睛去抚摸卫雅兰的脸庞,反复确定手指的感受,兰儿的面庞他记得清楚,眼前的人就是他的兰儿,手指对于五官的感受一模一样。
这让他很费解,失忆莫非真能改变一个人的本性吗?
陈应畴去问了白四,白四告诉他,他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但不代表不存在。
这下,让陈应畴更难受了,他再次问自己,改变了本性的卫雅兰还是那个他爱的兰儿吗?
若是卫雅兰的记忆永远找不回来了,那他是不是就永远失去他爱的那个人?
思及此,好像被重锤击中,令他整个身体都疼了起来,“白四,都这么久了,兰儿不但没恢复记忆,怎么连性情都变了?”
白四摇摇头,“太子妃是老夫这么多年来,遇到最奇怪的病症,这几日老夫给太子妃请脉,脉象十分正常,不瞒殿下,老夫怀疑过太子妃是假装失忆,故此试探了几次,皆没发现破绽。”
陈应畴往后一退,坐在椅子上,“兰儿不是失忆,我已试探过多次。”
“不过王妃的嗓子的确有损。”白四蹙眉,“只是……”
他想说,虽然有损,却不至于变了声音。可他怕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掀起一场风波,想了想,还是没说。
“只是什么?”
“只是老夫还是喜欢王妃以前的声音。”
陈应畴苦笑,“我也喜欢之前的兰儿,白四,你说,我是不是再也找不回原来的兰儿了?”
白四揖礼,“老夫定尽全力医治太子妃。”
陈应畴从白四处离开,直接去了朝暮殿。
朝暮殿是陈应畴按照昱王府朝暮院的样子照搬到东宫的,一应设施布局都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他原本打算根据揽秋整理的喜好重新布置,但为了让卫雅兰想起来,他完全复刻了朝暮院,丝毫未动,就连帷幔的样式花色都没变。
走入熟悉的院落,听到卫雅兰弹奏的曲调,陈应畴没来由地心烦气躁。
几日前,他拿出了束之高阁的玉箫,将兰儿哼唱的抚儿歌和《仲夏飞花》曲吹奏给卫雅兰听,想让她跟着一同合奏,谁知卫雅兰却说没听过,一点都不喜欢。
失忆的卫雅兰,七弦琴弹得确实不错,可在陈应畴听来,技巧居多,曲中情意和之前相差不少。
陈应畴走入院中,打断了卫雅兰奏琴,向她说起了林梅。
他本不打算提起林梅,因他不想让兰儿伤心,但试过这么多办法都没能让卫雅兰想起分毫,他实在是没了办法。
陈应畴不但说了林梅和卫雅兰的情谊,还叙述了那次卫雅兰和戎国公主丽塔娜的见面。
那次见面发生的一切,是后来揽秋告诉他的,揽秋虽没能复述完整,他也能想象到她的兰儿是如何义正言辞说得丽塔娜哑口无言,如何让丽塔娜深陷恐惧的。
他佩服兰儿的胆魄,也欣赏兰儿的计谋,让府卫装神弄鬼这样的招数,也亏得她能想出来。
谁知卫雅兰听完后却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这个林梅非要高攀,有这种结局难道不是自找的吗。”
就在陈应畴一时没反应过来时,卫雅兰又说了一句,“戎国公主不过是想要嫁给所爱之人,有什么错?”
陈应畴呆住了,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下意识发问,“你究竟是谁?”他如鹰的目光紧紧盯住卫雅兰,他敬畏鬼神,但从不相信鬼神之说,这次,他不得不怀疑,卫雅兰是不是被夺舍了。
卫雅兰慌了神,“我还能是谁啊,我是卫雅兰啊。我只是不记得林梅了,失去了那段记忆,更不记得同她有过交情,自然无法共情她的遭遇,林梅之所以会死,归根结底不就是没认清自己的身份,嫁了不该嫁的人,殿下,我有说错吗?”
陈应畴有很多话可以反驳,却一句话都没说,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开始一场争执。他不想和卫雅兰争吵,他只想尽快弄清楚,这世间究竟有没有夺舍一说。
卫雅兰见陈应畴神情有异,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扑进陈应畴怀中,“殿下,今夜要留宿吗?”
卫雅兰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父母说太子爱那个替身,她成为太子妃后,太子也的确待她很好,只是从不留宿,她很怕有一日太子的宠爱不在,于是想到,用一个孩子稳固住自己的地位。
陈应畴本该欢喜的,可面对卫雅兰的亲近,他竟然下意识躲避了,“兰儿你不是怕怀孕生子吗?怎么,如今不怕了?”
卫雅兰抚摸着陈应酬的脸,“之前为何害怕,妾身不记得了,妾身只知道,妾身爱慕殿下,想为殿下绵延子嗣。”
陈应畴推开她,“今日我累了,改日吧。”
转身离开时,看到了妆奁,随口问:“我给你雕的木簪呢?为何没再见你戴过,若是不喜欢就还给我。”
卫雅兰摸了摸头发,慌张地道:“落水的时候掉了。”
陈应畴没再多问,离开朝暮殿后,立刻出宫去了黄粱寺和白云观。
他不敢大张旗鼓请和尚和道士到东宫来,只得将人迷晕了带到寺庙和道观去。
第77章
陈应畴请的是佛法高深的方丈和道行高深的真人。
方丈言:神识本体并无不妥。
真人言:魂魄躯壳乃是一体。
翌日, 他又迷晕了卫雅兰,请来了精通易容之术的江湖人士,让其细细查看, 结果可想而知。
陈应畴彻底没招了,恰在此时,他在坤宁宫看到了苏寄影, 当即请她去了东宫。
谁知苏寄影不过待了一盏茶功夫便告辞了,他问苏寄影同兰儿说了什么话,兰儿可有记起些什么,却见苏寄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陈应畴想不明白的事,苏寄影一下就想通了。
除了双生子,这世上两个人面容相似到旁人根本无法分辨的情况极为罕见, 怪不得陈应畴想到了夺舍, 想到了易容,都没想到此时的卫雅兰和之前的卫雅兰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若不是她都真切的同两人接触过, 细细瞧过两人的容貌, 看出她们嘴角细微的不同,恐怕也会像陈应畴一样茫然不解。
苏寄影认为,看出这细微不同的,应该不止她一人,经常伺候在卫雅兰身边的那几个婢女, 除了染冬大大咧咧, 其他三人恐怕都有了怀疑,只不过看破不说破罢了。
至于其他人,谁又敢盯着卫雅兰细瞧。
这个庆国公啊,就是欺负太子眼盲, 未曾亲眼看过自己的太子妃,还欺负他用情至深,用失忆拿捏他。
苏寄影不信陈应畴没有过怀疑,没有过调查,只是所有的怀疑都有合理的解释,所有的调查都一无所获,那几个婢女又不敢多言,便成了如今的局面。
其实一切皆有迹可循,可惜当一件事超出了认知,就很容易被误导,若无人点破,当事人只会陷在迷雾中,无法看见真相。
苏寄影哪里知道,陈应畴真的怀疑过之前的卫雅兰和如今的不是同一个人,也曾派人拿着卫雅兰的画像,隐秘打听上京城中模样相同的人,可江茉外出都戴着帷帽,他又怎能找到真相。
话说回来,如今苏寄影知晓了,也打算瞒着陈应畴。
落水后这段时间,她之所以没来见卫雅兰,是听说她失忆了,不记得出嫁后的所有事,那自然也不记得她,她本想等陈应畴想办法让卫雅兰恢复些记忆后,再来见她,没想到陈应畴却因为寻找卫雅兰的记忆,快要疯了。
此番,苏寄影没有告诉陈应畴,一是她怕人已经被庆国公杀害了,那就别再让在乎的人悲伤痛苦。二是她猜测,若人还活着却没有出现,证明之前的卫雅兰并不想让陈应畴找到,作为朋友,她自然要帮着隐瞒。
只是,她也很想曾经的卫雅兰,她该去何处寻人呢?连陈应畴都没调查明白的事,她又能怎样?
就在陈应畴费尽心思让卫雅兰恢复记忆无果,在诸多怀疑后又不得不接受落水后的卫雅兰就是他的兰儿,不但失忆了,连声音性情都变了的时候,江茉已经顺利来到了江南溪陵县。
安则佑派来跟随的郎中,不仅会医术,还会一些功夫,这一路上吃喝住店,都没让她花一点银子,江茉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但郎中说,他若不这样做,回去会受罚,江茉只得接受。
庆国公派来抓她的人,能力再强武功再高,最多几百人,又不能大张旗鼓地找,想要在大启广袤的地域找她这个小小的人,确实很不容易。
再者,父亲本是上京人士,在工部八年也不过是个六品主事,对于这种小吏,吏部档案中记录简要,除了姓名籍贯,就是来到上京之后的履历,未记录父亲曾在江南谋过生,父亲也未对旁人说过,只要父亲的那个好友不说,便无人知晓,庆国公也想不到他们会在这个小县城落脚。
对庆国公来说,只要不影响到他的谋划布局,替嫁一事不被戳破,抓不抓得到她,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江茉在来的路上,想着要买下了之前居住的小院,未料到,安则佑的马车竟然直接停在了小院外。
看到熟悉的院落,江茉不由问:“阿柏啊,你这是对安公子说了多少,他竟能把小院布置得和从前有七八分像。”
江柏歪头想了想,“安哥哥很好的,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他了。”
江秉中看出了端倪,“茉儿,既然你不喜欢安公子,我们便不能再接受安公子的好意了。”
话音刚落,江茉身后出现个声音,“在下刘贵,见过江姑娘。”
江茉回头,看见了沁心香铺的掌柜,“刘掌柜为何在此?”
“公子让我提前几日在这里等姑娘。”
江茉虽感动,心里却有些不舒服,从离开昱王府后,她一直在被迫接受安则佑的安排。
刘贵继续道:“公子吩咐我在江南开家沁心香铺的分店。”他往对面指了指,“就是这间,下月就开张了,今后还望能和姑娘互相照应。”
安则佑要干什么,江茉心里清楚,她对安则佑并无情愫,如何能心安理得再接受他的帮助。
江茉知道她不能再装傻再逃避了,“刘掌柜,还请您带着郎中明日就回上京城去,若是你们不走,我只好连夜带着父亲和弟弟去别处生活了。”
刘贵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来之前就劝过公子,可公子执拗,非要如此。
“在下明白姑娘的意思,明日我们就走,还望姑娘书信一封,我带给公子,好让公子断了念头。”
他劝阻安则佑,不仅仅因为江茉对其并无爱慕之情,还因老将军肯定不会同意。
皇帝同老将军的关系已无法缓和,即使陈应畴登基,也依然会忌惮安家。
陈氏掌权的天下,安家只能世世代代被困在北域,直到被困死,若不反抗,活不过三代人,整个家族就会被陈氏皇族灭尽。
老将军要反,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儿子迎娶曾是陈应畴妻子的人。
郎中见此,忙到马车上拿了笔墨纸砚来,放到了院中的石桌上。
江茉提笔写下一封信,交给了刘贵。
刘贵接过信,给了江茉一册户籍文书,见江茉迟迟不接,刘贵道:“江姑娘不必觉得亏欠公子,这都是公子愿意的,不是姑娘求来的,有了这户籍文书,你们便能在这里好好生活下去。”
江茉本想着花些银子买册户籍,没想到安则佑已替她办好了。她接过文书,从怀里取出安则佑给她的金簪递给刘贵,“还请刘掌柜将这金簪一并交给安公子。”
刘贵从怀中拿出个帕子,将金簪包好,“在下一定办妥,姑娘放心,公子出不了上京,你们相隔千里,时日一久公子也就淡忘了。”
江茉对着刘贵福一礼,“多谢。”
刘贵忙揖礼,“姑娘折煞在下了,姑娘保重,告辞。”
刘贵和郎中走后,江茉和父亲用了两天收拾好宅院,又去城西匠人集聚的地方,租了间铺子,打算开个木匠铺。
他们带的盘缠丰厚,木匠铺很快就开起来了,江秉中手艺精湛,第二日就被城中的一富户看中,要打造一套桌椅。
江秉中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江茉不会木匠,又怀有身孕,帮不了多少忙,阿柏更是不中用,江秉中便挂上了收徒的牌子。
很快有三人前来,他挑中了个身强体壮,喜好木工又性情开朗的男子。
此人名唤丁立住,因前两个哥哥都没活过百日,父母为了让他能“立住”,便起名为立住,起了这个名字后,他果然活了下来,之后母亲又生下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他自小就对木头感兴趣,奈何父亲是个杀猪的,逼着他杀猪,他便跟着杀了几年猪。
直到他看见木匠铺门口的收徒牌子,和摆出来制作精巧的桌椅和小摆件,他当机立断,前来拜师。
被江秉中选中后,丁立住拉着父母来了木匠铺,丁立住的父母一看见江秉中就呆住了。
面前之人衣着讲究,哪怕挽起袖子在做木工活,也难掩一身儒雅之气,说话文邹邹的,显然是上过学堂,和他们印象中粗犷的木工汉子一点都不同,再看看做成的那些桌椅摆件,华美精巧,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样式。
跟着这样的师父不但能学木工,还能识文断字,他们觉得丁立住是捡到了大便宜,焉有不同意的道理。
自此之后,丁立住就住在了木匠铺,白日里和江秉中学手艺,夜里一边做工一边看铺子。
江茉每天给两人送饭,她的厨艺很一般,且久不下厨,做的饭时常让江秉中难以下咽,江秉中常常在江茉走后让丁立住去街对面的小饭馆给他买吃的。
丁立住却不是这样,江茉做的饭,他每次都吃得一点不剩,还一有空就往江家跑,给江茉挑水,替江茉打扫,帮江茉照顾江柏。
他每日都要干很多活,却一点都看不出累,总是乐呵呵的,吃苦耐劳又待人友善,江秉中对他很满意,说他心灵手巧,是个干精细木工活的好手。
日子如流水一般过去,简单又平静的度过了一个月,江茉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孕,到了显怀的时候。但她肚子不大,不很显怀,她也没刻意藏肚子,有看出来的妇人上前询问,她大方承认,觉得大家迟早都要知道,没什么可隐瞒的。
此后,小院和铺子周围的邻居开始对她指指点点,江茉也都不在乎。
这日,江茉刚送完饭离开,丁立住就听见旁边铁匠铺的夫妻俩说江茉不知检点,定是无媒苟合,又被抛弃了。
丁立住放下手里的活,冲进铁匠铺,一把拿起烧得正红的长刀指向两人,“告诉你们,江姑娘并非无媒苟合,她是夫君死了!你们再乱说,休怪我不客气!”
一旁看热闹的酒铺掌柜接话:“那就是寡妇喽。”他不怀好意地对着江秉中喊道:“江木匠,我看上你女儿了,不嫌弃她怀娃,过两日就让媒婆带着聘礼到你家提亲去。”
丁立住一听,放下长刀,转身到掌柜面前,揪住掌柜衣领,“告诉你,别打江姑娘的主意,你不配!”
掌柜冷哼一声,“怎么?我不配你配?”
丁立住毫不掩饰,大喊道:“各位街坊邻居,我丁立住今日就把话放在这,我喜欢江姑娘,往后你们谁敢欺负江姑娘,就是和我丁立住作对,休怪我翻脸无情!”
第78章
丁立住第一次见到江茉, 就再也挪不开眼,当晚他辗转难眠,一闭上眼就是江茉的样子, 自此之后,江茉就住进了他的心里。
江茉见他勤快,为人良善, 又是父亲喝过拜师茶的徒弟,便把他当家人看,当丁立住问她可有心仪之人时,她说自己嫁过人,夫君因意外去世了,她怀了身孕,不想待在伤心地, 便和父亲来这溪陵县谋生。
这是她能想到最好的说辞了。
丁立住迟疑了, 有了退缩的想法,因他知道, 父母是绝不会同意他娶一个寡妇的, 可想了几天后,他还是放不下江茉,决定先找机会表达心意,若江茉同意,他再好好劝说父母。
今日遇到这样的事, 他竟然头脑一热, 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这样说了出来。
江秉中早看出丁立住对女儿的心思,可他知道女儿心里有人,很难再接受旁人, 便没有挑明。
眼下这般,他不能再装作不知了。
在众人的起哄下,江秉中将丁立住拉了回来。
“立住,你真的想好了要娶茉儿?你要知道,她肚子里可是别人的孩子。”
“我喜欢茉儿姐,她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师父,请您相信我,这辈子我都会对茉儿姐好的。”
江秉中知道女儿的脾气,想让丁立住放弃,“立住,你刚满十八,还未及冠,别想成家的事,先跟着我学两年木匠活再考虑其他。”
“师父,我看得出来,您曾是有身份的人,可我们平头老百姓,不讲究及冠不及冠的,隔壁二狗子比我还小一岁呢,上个月已经成亲了,师父您是不相信我吗?”丁立住很委屈,他对江茉可是真心实意的。
江秉中思索良久,叹口气道:“你先别对茉儿说,以免你们日后相处尴尬,今夜我先找茉儿谈谈。”
油灯下的光有些暗,比不上之前通明的烛火,江茉刚开始有些不习惯,渐渐也就不觉得了。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可对于江茉来说,能和家人生活在一起,有吃有穿,平淡安稳就是最好的日子。
江茉刚把江柏哄睡着,就听院门响了,她吹熄了油灯,披了件外衣,走到门外,点了盏灯笼,提着往院门口走去。
江秉中关好门,转身看见江茉,边走边道:“夜里凉,你先睡不用等我。”
“您不回来我睡不踏实。”
“阿柏睡了?”
“刚睡着。”
走到正房前,江茉道:“爹爹早些休息,我也回去睡了。”
“茉儿,你跟我进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进到屋内,江秉中点燃了油灯,在昏暗的光线下细细瞧着女儿的脸。江茉未施粉黛,粗布麻衣,头上也没发饰,只简单地戴着个并不好看的茉莉花木簪。
想到女儿曾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是身份尊贵的王妃,如今却要洗手作羹汤,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茉儿,明日你去挑个丫鬟,再买几个仆役。”
“不用了,家里活不多,我白日里也没事做,打扫打扫院子,给你们做做饭,一点都不累。”
江秉中心里难受,“在上京时,家里虽非达官显贵,也有两三仆役,一个丫鬟,更别说你在昱王府,朝暮院中更是有十多个奴仆伺侯你。”他拉过江茉的手,“可自从来了溪陵县,你看看你的手,都有些粗了。还有,你若是生产,谁照顾你坐月子?”
江茉抽出手,“爹,你看看周围的邻居,哪一家有下人?再说我们这个小院,即便买了仆役丫鬟,又住在哪里?真要买下人,先得换个宅院住才行,这木匠铺刚开起来,我们没有多余的银子买大宅院,更没有银子买下人。爹你别担心,我都想好了,邻居赵婶子的孙子今年五岁,赵家嫂子一个人也能带了,我生产后,给赵婶子些银子,她有带孩子的经验,又知根知底,等过了月子,我便自己带孩子。”
江秉中蹙眉,他们带的银票这一路都没怎么花,若不是舍不得曾经住过的小院,他还真想换个大些的,“你是不是不想引人注意?”
江茉垂眸,“爹,我们是外来的,您看起来根本不像个木匠,我又是个寡妇,别做惹人眼的事,苦一点累一点没关系,我只想安静地过日子。”
江秉中沉默许久,忽然道:“不如让立住的妹妹来帮你吧,立婷十五了,我瞧着乖巧懂事,让她来伺候你。”
“不可,立婷没几个月就及笄了,这里的人都成亲早,丁叔丁婶要给她相看人家的。”
江秉中搓搓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道:“那,茉儿,你看立住人怎么样?”
江茉一下子站了起来,合着父亲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在这里等着她呢,“爹你说什么呢。”
江秉中将今日发生的事告诉了江茉,“为父年纪大了,也不知能不能一直陪着你,阿柏不但不能照顾你,还需要你照顾,再加上咱家又要添丁,没个男人护着会被人欺负的。为父瞧着立住不错,对你是真心的,人踏实肯干,心地良善又细致,还有一把子力气,一定能把这木匠铺好好开下去,让你们衣食无忧。”
江茉缓缓坐下,父亲说得不无道理,今后他们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傻的傻,光靠她一个人,生活会很艰难。
但她早就想好了,“爹不用担心,我们从上京带来的银子,够好好生活几年,之后等孩子大一些了,我就去茶馆酒楼奏曲,赚银子贴补家用。”
江秉中摇头,“世道险恶,你还是别抛头露面的好,立住乃是良配,你好好想想。”
江茉想立刻回绝,但看着父亲语重心长的样子,便没再多言。
她本打算第二日傍晚等父亲回来后,再对父亲说,谁知父亲上山挑选木头时摔伤了腿,是丁立住背着父亲去看了郎中,又背着父亲回来。
“茉儿姐,师父没啥大事,就是腿不能动了,得养几日。幸好木匠铺离这里不远,我每过两个时辰过来一趟,看师父需不需要如厕,夜里我就睡在师父身边,你怀了身孕,不能累着,又不方便照顾,就别管了。”
丁立住说得在理,她是女子,确实不太方便照顾父亲,便应下了。
此后几日,丁立住一边照顾父亲一边照看木匠铺,夜里还要赶工,不过三日,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不少。
人心都是肉长的,江茉一日比一日心软。
在她的心里,丁立住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她始终认为这样的男子就该有个女子来好好爱他,而不是和她这样无法回应真心的人过一辈子。
可父亲告诉她,有些人和爱的人在一起才会幸福,有些人和爱自己的人在一起才会幸福,而张立住是前者。就算他今后娶一个爱她的女子,也不见得能过得欢心。
江茉明白,因为她也是前者。
为了父亲,为了弟弟,为了这个家能有个人护着,丁立住确实是最好的人选,而她,也会尽全力去对他好。
如此过一生,好像也可以。
看着给父亲擦完身体,累得满头大汗的丁立住从房间出来,江茉迎了上去,她端出自己做的茉莉花糕,“院中的茉莉花开了,我做了些茉莉花糕,你来尝尝。”
丁立住停住脚步,不敢相信地看着江茉,那日之后江茉分明刻意躲着他,今日为何会主动给他做茉莉花糕。
见丁立住不走过来,江茉主动走了过去,拿起一块递给他,“给你。”
丁立住忙用衣襟擦了擦手,接过糕点,拿在手里看了看,痴痴笑着,“这糕点做得真好看。”说着咬了一口,他以为江茉厨艺不好,糕点做得也不怎么样,谁知是他从未吃过的香甜滋味。
“好吃,好吃。”
江茉把碟子给他,“都给你,慢慢吃。”
丁立住端着碟子,不一会就都吃完了。
“我还会做好些糕点,都是和……”
昱王府的厨娘学的。这句话,她没说出口,低头笑笑,“都是味道不错的,你喜欢我改天再做给你吃。”
江茉站在茉莉树下,风吹动女子的发丝,也吹落了茉莉花瓣,那花瓣落在女子的头发上,又跳跃着落在女子肩头。
女子在茉莉树下浅笑,如同下凡的仙子,不禁把丁立住看呆了。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取下江茉肩头的花瓣,攥紧手,鼓起勇气道:“茉儿姐,我喜欢你,想娶你,和你在一起,想一辈子对你好。”
江茉静静地看着丁立住,“你喜欢我,或许是一时的心动,若有朝一日,你遇到了真心喜欢的女子,会后悔的。”
“我绝不是一时心动,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茉儿姐,这辈子我就认定你了!”
丁立住的眼神真诚明亮,江茉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垂眸,“我是个寡妇,不值得你如此对待。”
“不是的。”丁立住往前走了一步,“你值得,我说你值得你就值得。”
江茉沉默许久才抬头,轻声道:“好。”
突如其来的幸福砸得丁立住懵了一瞬,他激动地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忽地双手叉腰背过身,仰起头想让眼中欢喜的泪水流回去。
片刻后,他转过身,慢慢靠近江茉,有些手足无措,“我没听错吧,茉儿姐,你真的答应我了?”
江茉浅笑,“是真的。”
他的脸上绽开了花,“好,我明日就对父母说,让他们寻媒人来提亲。”
“不急,等父亲的腿好了,你再来提亲。”
“是,是,师父的腿还没好呢。”他看着江茉,脸颊忽然泛红,“茉儿姐,我能抱抱你吗?”
江茉主动上前,轻轻环住了丁立住的腰。
丁立住呼吸一滞,心跳如擂如鼓,他慢慢抬起胳膊,轻轻将人拥入怀中,缓缓加重力度,却又不敢太用力,像拥着一件易碎的珍宝般,小心翼翼。
七日后,江秉中能拄着拐下地走路了,丁立住也说通了父母,定下五月十五提亲,六月初六成婚。
五月十二这日,溪陵县一早就下起了细雨,丁立住在房中照顾江秉中,江柏在院中的茉莉树下玩耍。
江茉前几日买了几盆兰花,一直都没得空打理,今日有了闲,打算好好侍弄一番。
院中,毛毛细雨落在她身上,清风拂面有着别样的舒适和安逸。
她轻哼着小曲,享受着悠然自得的闲适,想到亲人都在身边,无灾无难,心中感受到了久违地安稳平静。
雨渐渐停了,日头出来有些晒,她想回屋歇一歇,可就在转身的瞬间,江茉的笑容僵在了唇边,不由得后退两步,打翻了新买的花盆。
面前的昱王双眸赤红,震惊中夹杂着疼惜和痛楚,他瞧住了她,微微颤着身子,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第79章
江茉往后退一步, 陈应畴往前进一步。退无可退之际,江茉后腰磕在花架上,疼得她皱了眉, 陈应畴心疼地跨步将她揽在怀中,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到了极点,“卫雅兰, 你在这里干什么,跟我回去。”
他横抱起人就要往外走,江茉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挣扎,“你放我下来,我不是卫雅兰!”
陈应畴的心像是裂开了,他分明已经都知道,却还是倔强地说:“不是的, 你就是卫雅兰,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是我的兰儿, 你得跟我回去。”
他任由江茉挣扎就是不放开, 在院中玩耍的江柏见此情形,冲了上来,推开陈应畴,把江茉从他怀中拽下来,“你放开阿姐, 你个坏人。”
陈应畴不停歇地赶了几天路, 又没怎么吃东西,被江柏一推,体力不支撞倒了一旁的花架子,花盆砸了一地, 花枝洒落在泥土碎瓦上。
听到动静的丁立住走出房间,见来人身着华服,头戴金冠,腰缠玉带,定是达官显贵,又见他红着眼,含着泪看向江茉,由不得他多想:莫非,茉儿姐真的是被抛弃的,这人就是茉儿姐曾经的情郎?
把人抛弃了又后悔来寻,当真该打。
陈应畴还未站稳,就被丁立住一拳打中,连着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丁立住叫骂:“你个负心汉,当初抛弃了茉儿姐,如今还有脸来寻!”
陈应畴心酸一笑,究竟是谁抛弃了谁?
见丁立住还要动手,江茉连忙拦住,“你先带阿柏进去,我会和他说清楚的。”
瞧着男子防备的神情,明显和江茉的关系不一般,陈应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笑了起来,越笑心越痛,“兰儿,这人是谁?你不过离开我一个月多,就找到新的归宿了?”
江茉低头,转过脸不看他,“王爷不必知道。”
陈应畴此刻根本无法呼吸,压在心上的大石一下又一下不停砸着,他真的不明白,他的兰儿为何对他这样疏离,他走向江茉,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一手侧托起她的头,强迫她看向自己,“我不是让你等我吗?你为何不等?卫雅兰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对我?”
江茉被迫仰着下巴,不敢看他的眼睛,垂眸道:“我不是卫雅兰,王爷,请离开这里吧。”
陈应畴看向她头上的木簪,“你分明戴着我亲手给你雕的木簪,不是她,你是谁?你告诉我,在我眼盲时和我同床共枕的人是谁?为我哼唱抚儿歌的人是谁?为我弹奏《仲夏飞花》的是谁?和我同去军营共度一夜的是谁!”
江茉的泪滑了下来,她终于正视了他,终于看到了那双她抚摸过亲吻过的眼睛,那双她说好看的眼睛,可她只匆匆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王爷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否则也不会找来这里不是吗?王爷究竟还想确认什么?”
陈应畴颤着手为江茉擦去眼泪,轻抚上她的脸庞,“此前所有的事,我都不计较了,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不好吗?”
“回去?”江茉冷笑两声,“那你心仪的女子又该怎么办?”
陈应畴懵了,“我心仪的女子?兰儿,我心仪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你。”
江茉并不相信,“那日王爷分明说有了心仪的女子,还说会亲口告诉我那女子是谁。”
陈应畴想起那日的自己,想表达,却不敢表达,便用一句半明半暗的话,隐晦地说出了自己压抑的感情。
“你误会了兰儿,徐平的师兄是个疯医,让他治疗眼疾九死一生,我怕自己会没命,才没敢对你表明心意。我甚至都准备好了放妻书,三月初六之后,我一直在治疗,最后几日更是在昏迷的状态下被施针,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这么多事,若早知我能活下来,就该对你讲明,我不管你是谁,我此生唯一动过心的人,只有你。”
江茉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昱王心仪之人竟然是自己?
回忆在昱王府的种种,她百感交集,如此这般,她也算是感受过了两情相悦。只是他们云泥之别,就算那时昱王表明心迹,她也不敢用一家人的性命去赌一个男子的真情,此刻知晓,更是无用。
她打掉陈应畴的手,“王爷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你的正妻是卫雅兰,不是我,我不可能跟你回去。还是说,王爷把我抓回去,是想定我的欺君之罪吗?”
昱王话说得轻巧,她顶着一张和卫雅兰相同的脸回到上京,等皇帝知道了替嫁一事,她们一家的小命就没了。
陈应畴握住江茉的手腕,“兰儿,你相信我,一切都会拨乱反正,你跟我回去,回到我身边,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江茉甩开他的手,“我说了,我不是卫雅兰,我是江茉,不是世家贵女,是个小户女,我配不起高高在上的王爷。”她伸手指了指周围,“王爷你看,我好不容易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平静生活,你就当是成全我,回去好好爱卫雅兰,她才是你的妻子。”
就算免了死罪,她该以什么身份留在昱王身边,难不成昱王想金屋藏娇?后半生她要过躲躲藏藏战战兢兢的日子吗?
陈应畴只觉喘不过气,他按住胸口缓解窒息,眼中全是痛楚,“我是个人,不是戏台上的角色,让爱谁就爱谁。你离开这一个多月,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拼了命想让卫雅兰记起我们的曾经,多么可笑,我竟想让一个不是你的人成为你。如今,我好不容找到了你,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江茉心里很清楚,跟他回去容易,跟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到老太难。
林梅就是前车之鉴,她不想成为下一个林梅。
许多事,不是两情相悦就够的,回去必将卷入无休止的争端中,朱时良护不住林梅,陈应畴就能护住她吗?
“王爷,你和我,不可能。”
陈应畴还要说什么,堂屋的门开了,江秉中拄着拐走出来,跪在陈应畴面前,“王爷,请饶恕我们的罪过,别再为难茉儿了。”
江茉也跟着跪到了父亲身边,重重磕了一个头,“我江茉,就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从入王府的第一日到离开的最后一日,从未真心待过王爷,皆是被迫,全是演戏。今日,我就当王爷没来过,从今往后,我们不必再相见。”
陈应畴的拳头越攥越紧,大喊一声,“何际!”
何际破门而入,他一直在门口听着,里面叮铃桄榔的,他早就想进来,奈何没有命令不敢行动。此刻一进来,看到眼前的情形,也惊住了,这世上果真有没有血缘却长相相同的人。
“将这里围住,任何人不许进出。”
“是,太子殿下。”
太子?江茉不知该喜该忧。是啊,皇帝本就要立他为储君,如今他的眼睛恢复了,当然是名正言顺的太子。陈应畴日后是要登上皇位的,那就更不是她该奢望的人。
江茉抚摸着小腹,幸好方才陈应畴没注意到,否则,她真的就要被强行带走了。
陈应畴走后,江茉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房中给肚子缠上一圈圈的宽布,“孩子,原谅娘亲,我们不能跟爹爹回去,这不是爹爹的错,也不是娘亲的错,要怪就怪那个始作俑者,娘亲相信,爹爹一定不会放过他的。可是若没有他,娘亲也遇不到爹爹,也就没有你,所以孩儿啊,我们谁都不怨,不要被仇恨裹挟,我们就过好自己的日子……”
缠好肚子,江茉不由想起璟王和十皇子,他们的母妃都是生下他们后就被除去了,即使陈应畴爱她,又能爱多久?她没有母家依靠,所倚仗的唯有陈应畴的爱,当爱消亡,她的生命也会很快走到尽头,此后她的孩子会活成什么样?是像璟王一样攀附其他皇子,还是像十皇子一样卑微的活着?
“茉儿姐,我能进来吗?”丁立住轻声敲门,“师父都给我说了,茉儿姐你放心,我不管你之前是怎样的人,你既然答应了我,就是我的妻子,我拼了命,也不会让那个人把你带走的。”
江茉打开门,“立住你记住,我不需要你去拼命,世上许多事不是拼命就有结果,就像螳臂挡车蚍蜉撼树,不要做无畏的牺牲,这件事,你别管。”
丁立住神情落寞,嘴唇翕动,紧捏衣角,“茉儿姐,你是不是还爱着那个人?他是太子,若不是茉儿姐你,我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太子,他是那般俊朗,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子都要好看,又是那般高贵,还是孩子的父亲,而我平平无奇,只会做木工活。”
江茉拉着他进屋,给他倒杯茶,“这世上不是只有皇室贵胄,更多的是平民百姓,百姓才是一个国家的根基。你放心,他虽是太子,但也是个君子,更是戍边的将军,是为民谋利的贤臣,他心中有百姓,就算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夫,也不会伤害你一个无辜之人。”
“你看,茉儿姐,你口中的他这么好,你心里分明没放下,为何不和他回去?”
江茉笑着摇头,“许多事,错综复杂,不是一句承诺就可以的。”
在丁立住这样的普通人看来,她是走了鸿运,只有她知道,自己身份尴尬,卫雅兰是要成为皇后的,她顶着张和皇后一样的脸,该如何在后宫生活?
先不说卫雅兰会不会放过他,就是皇帝和继后,也不会接纳她。
这些话,即使说给丁立住,他也不会懂,江茉拍拍他的肩膀,“这几日木匠铺开不了,你也出不去,就先和阿柏住一屋吧。”
丁立住见江茉态度明确,不会跟着走,便不再多言,想到能住在这里,天天见到江茉,反而有些欢心。
谁知,当天夜里,何际就带人把丁立住扔了出去。
第80章
“王妃放心, 我们不会伤他的,殿下会赏他金银,让他以后离王妃远些。”
何际不知该如何称呼江茉, 只能称呼她为王妃。
“我不是王妃,何护卫别再这样称呼我,叫我江姑娘就好。”
“可是王妃……”何际一时改不过口, 他深吸气握了握剑柄,“江姑娘,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殿下吃尽了苦头……”
“别说,我不想听,一个字都不想听,你出去吧。”江茉指着门, 要赶何际走。
何际走了两步, 又转过头来,“江姑娘, 那日实在抱歉, 我不知你偷名册,是被庆国公逼迫的。”
一句话,将她拉回到曾经。
看着关上的院门,江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她细细想着嫁入昱王府之后的所有事,除了刚开始陈应畴说过些不好听的话之外, 待她是极好的, 而她呢?骗他瞒他,偷他名册,把他气到吐血,时至今日, 怀了他的孩子也仍然选择隐瞒。
江茉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江茉,你还真是坏啊。”
江秉中从房中走出,给江茉披上外衣,“茉儿,我瞧着太子对你是真心的,你若实在放不下,就回去,日后太子登基,你在他身边做个宠妃也好过跟着为父吃苦受累。还有孩子,这可是皇家血脉,最好还是不要流落在民间。”
长期的礼教观念扎根在江秉中心里,在他看来,血脉极为重要,按常理来说,江茉怀的若是男孩,就是皇长子,即便不是嫡长子,那也是庶长子,合该在皇宫里,读圣贤学六艺,懂治国安邦之道,成为安定社稷之人,不该窝在这小小的溪陵县,平庸地过一生。
“若是孩子今后知晓了他的身份,难道不会怪你吗?”
江茉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也无法去问二十年后的孩子,究竟想过哪种生活。
她只知道,她若回到上京城,到处都是荆棘,还说什么十年二十年,孩子有可能根本生不下来。
其实,她很相信此时此刻的陈应畴,可她不敢用自己的命,父亲和弟弟的命,还有肚子里孩子的命,去赌一个男子的一世真心,去赌他能护她一世周全。
哪怕有真心又如何,朱时良还不是眼睁睁看着林梅香消玉损。
陛下不也深爱着容妃,又将人留住了吗?
“爹,回到太子身边,纵有华服珍馐,万千宠爱,却也活得身不由己诚惶诚恐,那样的生活女儿不愿过。”
江秉中揽过江茉的肩膀,“好吧,茉儿,你做什么决定为父都支持你。”
江茉靠在父亲的肩头,“爹爹放心,这几日我会好好劝说殿下,他迟早会想明白的。”
“但愿吧。”
翌日清晨,何际带了许多人进院,帮她把花架整理好,打扫院落,重新布置房间。到了晌午,又派人送来了吃食。
当饭菜都摆上桌,江茉看见了百合粥,想来揽秋已经把她的喜好都告诉了陈应畴。
“何际,揽秋她们几个还好吗?”
何际躲避江茉的眼神,“还好。”
“我离开上京这一个月,卫雅……”江茉停顿片刻道:“太子妃对她们如何?”
何际顾左右而言他,“江姑娘,属下真佩服你,你究竟说了些什么,那戎国公主竟是疯了。”
疯了?江茉冷哼一声,这都是罪有应得。
“朱郎中呢?”
何际叹气,“那般光风霁月的人,如今眼中没有丝毫神采,要不就是埋头处理公务,要不就是把自己喝个烂醉,殿下也拿他没有办法。”
江茉想,朱时良应该很后悔吧,若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还会迎娶林梅吗?
“殿下呢,睿王失了太子之位,有没有做对殿下不利的事?”
“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别再问何际了。”院门口陈应畴走进来,一挥手,何际退了下去。
闻到饭香的江柏要到院中吃饭,被江秉中拉住,“乖,等那个人走了我们再出去,爹爹和你玩翻花绳。”
陈应畴坐下端起碗筷,“江茉。”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疼了一下,做了一百天的夫妻,他竟然是前几日才知道爱人的名字。
他仰起头看她,眼尾泛红,声音有些哑,“阿茉,你陪我一起用膳吧,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
第一次,她的名字从陈应畴口中喊出,不知为何,江茉觉得异常委屈,她一直躲在阴暗中,不敢让真实的自己见到一点光亮,如今,她终于不用再躲了,终于可以用真实身份去面对陈应畴了。
江茉忍不住流泪,走到茉莉树下,背对着陈应畴呜呜地哭了起来,逃离上京城那一日,她没感觉,在溪陵县住了一个多月,她也没感觉。可陈应畴的这一声江茉,才让她觉得,顶着别人身份活着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完完全全结束了。
陈应畴走过来,从身后拥住她,“阿茉,都是我的错,是我没及时表明心迹,没能让你对我信任。在昱王府的时候,你该有多惶恐不安害怕担忧,是我让你不敢坦白。”
江茉闭上眼睛靠在陈应畴身上,熟悉的感觉让她很心安。
她没说话,只默默流泪,分明是她骗了他,他却说自己错了,这是个什么道理。
“跟我拜天地的人是你,不是卫雅兰,我们才是夫妻。阿茉,你不在我活得了无生趣,我不能没有你,跟我回去吧。”
江茉往前走了两步,离开陈应畴的怀抱,依然背对着他,“殿下让我回哪?要用什么身份回去?”
公开她的身份,就坐实了欺君之罪。隐瞒她的身份,就只能再次活在阴暗中,见不了光。
陈应畴往前走两步,“你先跟我回去,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江茉转过身,“殿下是想金屋藏娇吗?让我躲在一个华丽的牢笼中,日日祈盼着你的到来,不能正大光明的站在你身边,只能在阴影中活一辈子吗?这就是殿下说的不受委屈?”
“不是的,阿茉……”陈应畴攥紧了衣袖,“或许刚开始是这样,但一定不会太久,我会让一切都回到原位。”
尊贵如太子,也无法抛却礼法,全然不顾皇家体面,将一切真相公之于众,还需要时日去周旋筹谋。
她明白,陈应畴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最好,可她不想后半辈子的光阴都在未知的等待中度过。
“殿下错了,我才是那个错误,正主回归原位,我这个替身就该退场了。殿下,戏已经唱完了,我已经谢幕了。”
江茉垂眸,“殿下刚入主东宫,想必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早些回上京城吧。”
陈应畴半躬着身按住江茉的肩膀, “阿茉,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从未爱过我,只要你说,我就走。”
江茉不肯抬眸,她转过头不看他,哪怕陈应畴捧起了她的脸,让她正视自己,她依然垂眸躲避,可泪水却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陈应畴温暖干燥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为她擦去泪水,“我不听了,你别哭。你抬头看看我,你不是说我的眼睛好看吗?如今我的眼睛能看见了,你还没好好看过它。”
江茉缓缓转头,目光一寸一寸对上了他的眼睛。
男子的眼眸如一汪荡漾涟漪的清泉,映照着她的面容,直映到了她心底最深的地方。
“从前我不敢告诉你,是怕自己无法给你天长地久的承诺。如今双眼复明,我还好好活着,只愿此生能与你日日相见,夜夜相伴。”
江茉的心化作了一滩春水,她看着陈应畴的眼睛,贪婪地想把这双眼睛印刻进心中。
“阿茉,不论你对我是否有情,我看得出来,你对那个丁立住并无男女之情,为何还要嫁给他?我哪里比不上他?”
江茉瞬间清醒过来,他推开陈应畴,不再去看他的眼睛,“殿下不用和他比较,我和他是相同的人,而我们和殿下天壤之别,强行在一起,势必有一方会无限度地妥协和迁就,直到耗尽情意。”
“不会的,你不能如此武断就说我会对你耗尽情意。”
江茉没想到,陈应畴会把自己放在妥协和迁就的位置上。
她来到饭桌前坐下,“殿下,别说什么永远了,那都是无法印证的事。我们用膳吧,菜都凉了。”
百合粥很好喝,江茉喝了好几口见陈应畴不动筷子,鬼使神差地说:“还不吃,是等着我喂吗?”
陈应畴将碗推到江茉面前,可怜巴巴地看着她,“那你就再喂我一次吧。”
江茉把碗推过去,给他碗里夹了菜,“殿下的眼睛复明了,也不是小孩子,自己吃。”
陈应畴不情愿地端起碗,默默吃了两口。
“你方才问睿王和璟王,他们被贬为庶人,其党羽皆被肃清。下一步就轮到庆国公了,等查到他谋逆的确凿证据,就能将其定罪,削爵抄家。”
“卫雅兰你打算如何处置?”
陈应畴放下碗筷,郑重地道:“谋逆乃是诛九族的大罪,她当然不能幸免。”
江茉有些惊讶,陈应畴不是滥杀之人,卫雅兰是个弱女子,又未参与谋逆,他为何没打算饶恕,还是说另有隐情?
“阿茉,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卫雅兰不是你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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