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太短了, 这半月,昱王每次来就待一会,用完膳就走, 从不过夜,要找名册起码要留宿正院才行吧。
况且避子汤被发现后,她说了那样的谎话, 昱王再未碰过她,她又有什么理由留宿正院?
江茉跪着往庆国公身边挪了挪,“国公爷,这半月以来,昱王回府从不留宿,只待一两个时辰,大多时候还都是在朝暮院用膳, 用完膳就离开了, 我根本没机会去书房。”
太笨了,这种事还需要他一个老头子教吗!
卫淳瞪了江茉一眼, “昱王来了, 说几句温言软语不会吗?撒撒娇流流泪,不就把人留下了吗?”
江茉没料到卫淳会说这样的话,惊讶地看着他。
卫淳没好气地又白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个纸包,“之前给你的蒙汗药扔了吧, 没药效了。这包比之前的更好, 半个时辰后缓缓起效,昏睡更久,足够你翻找一夜了,昱王回府, 你找机会把药下到酒里。”
江茉接过纸包,“若这十日昱王都不曾回府呢?”
“江茉,我告诉你,十日期限从此刻起不做数了!”明明很简单的事,怎么就这么费劲,他必须要给江茉施压了。
“昱王若明日回府,你明日便要寻到名册,后日回府,你后日便要寻到名册,昱王什么时候回府,我第二日就要见到你誊抄好的名册!”
卫淳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这一刻,江茉忽然不想让昱王再回府了,如此说来,若昱王在四月初三之前都不回府,她就不用寻名册了?
再一想,这可不行,庆国公不是善茬,什么事都能干出来。能因不放心红玉的弟弟将替嫁一事告诉给同村交好的人,连烧了几户人家,就能因她交不出名册伤害父亲和弟弟。
思索良久,江茉有了主意,事到如今,她不能坐以待毙。
江茉爬起来,喊醒揽秋,将方才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下,然后道:“庆国公不知你已知晓,你千万要隐藏好,万不可让旁人察觉,否则庆国公定会将你灭口。”
揽秋道:“王妃,我们该怎么办?”
“与其等昱王回府,不如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上,我记得卫雅兰的生辰在三月初六,明日你去飞骑营对乔云说,半月后是我的生辰,想让昱王回府陪我一起过。这是成婚后卫雅兰的第一个生辰,昱王定会回府。哪怕在生辰前昱王偶尔回府也无妨,我自会给庆国公写信解释清楚。”
揽秋问道:“王妃,你真的要誊抄名册吗?”
江茉摇头,“我是绝不会让庆国公拿到名册的。”
从一开始,昱王在她心中就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是文能安天下,武能守疆土的贤君能臣。
而庆国公不过是个草菅人命,图谋不轨的奸臣。
“那王妃这般是……”
“这名册,想必庆国公也是略知一二,总得给庆国公交个册子吧,又不能造假太过,得看到真的册子才能造个假的。”
话虽如此说,可江茉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她不知自己能不能顺利寻到名册,不知庆国公会不会看出名册的真假,也不知将名册交给庆国公后,自己将会面临什么。
她摸了摸小腹,心中升起深深的无力感,“我门回府吧。”
江茉拐过巷口,远远就看见林梅的婢女小环在府门口转圈,她不由地快走了两步,揽秋明白江茉的意思,喊了一声,“小环。”
小环眼中有泪,快步跑到江茉面前,“王妃,我们家少夫人不见了。”
江茉一惊,“怎么回事?”
小环急急道:“戎国公主要让我家公子做驸马!公子本是不让告诉少夫人的,可夫人却在公子去上朝后,将少夫人叫进房中说话,少夫人出来后神情恍惚,我一个不留神,人就不见了。”
江茉慌了神,林梅对待感情一根筋,怕是要做什么傻事。
“揽秋,你快去飞骑营将此事告知王爷,王爷必会派飞骑营去寻人。”
“小环,你快去宫门口等朱郎中。林梅此时会去的地方,必定是两人记忆深刻的地方,朱郎中应该能寻到。”
揽秋和小环得了话,慌忙离开。
江茉心神不安地走进朝暮院,醒春看见江茉情绪不对,又没见到揽秋,意识到出事了,忙问道:“王妃,怎么了?”
江茉有些头疼,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她扶着拱桥的栏杆呕了起来。
醒春万分担忧,“王妃,出什么事了?”
江茉忍住难受,有气无力道:“戎国公主选中了朱郎中做驸马,林梅得知了此事,人不见了。”
每次王妃去见林梅,带的都是揽秋,她竟不知王妃和林梅的关系已经到了如此要好的地步。
“王妃别急,朱少夫人定会安然无恙的。”她看着江茉憔悴的神情,十分心疼,“王妃,我去给您端一碗鸡汤。”
江茉忙拒绝,怀孕后她是一点荤腥都沾不得,“不用,给我熬碗银耳粥即可。”
醒春很快端来了银耳粥,可江茉却还是没胃口,只喝了一勺便放在了一边。
“王妃,这几日您胃口一直不好,请府医来瞧瞧吧?”
江茉摇头,“无事,我这是担心林梅吃不下罢了。”
话刚说完,就见揽秋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惹得在院中忙碌的望夏、染冬和香彤都跟了进来。
“王妃,王爷这半月根本不在飞骑营中,何护卫和乔公公也不在营中。”
江茉心头一沉,这么多天,原来昱王都是骗她的。
昱王既不在营中,又会在哪?难道……
她不想再去确定昱王为何要骗她,是和他心仪的女子在一起,还是别的什么缘由,都不重要了。
只是想起昱王每次回府同她用膳时,说的那些关怀的话,不由觉得一阵恶心。
她摸了摸小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揽秋,去把王府的护卫长喊来。”
江茉从没想过要动用府内的护卫,但这次她拿出了昱王给她的玉佩,对护卫长道:“去,把府中所有的护卫都召集起来,去寻找朱郎中的夫人。”
护卫长道:“王妃,还是给府里留些人,保护您的安全。”
江茉看着护卫长,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知道王爷身在何处?你去告诉王爷,朱郎中的夫人林梅不见了,恐有性命之忧,请他派飞骑营去寻。”
护卫长道:“属下遵王妃的令,只是府中还是留些人吧,王妃若有个好歹,王爷怕是要怪罪我等。”
江茉心情复杂,心口一下紧过一下,护卫长这般回话,显然知晓昱王在何处。
她自嘲一笑,终究是她不够大度,原本卫雅兰就是昱王被迫迎娶的女子,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很好了,她没有资格怨怪什么。
“那就留几人吧。”江茉再道:“你再去告诉昱王,三月初六是我的生辰,我在正院准备好酒菜,等他来。”
“是。”
护卫长要转身离开,江茉喊住了他,“等等。”
“王妃还有什么吩咐?”
江茉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三月初六,我会一直等到王爷来。”
护卫长道:“是。”转身离开。
醒春几人皆看出了江茉神情不对,也都明白症结所在,别说是江茉了,她们心里也不舒服。
朝暮院的人都以为昱王是因为军务繁忙,故此这半月才不常在府中,如今谎言被拆穿,怎能让人不多想。
醒春却还是道:“王妃,许是陛下让王爷秘密行事,您千万别多想。”
平日里寡言少语的望夏却突然说了话,“究竟是什么秘密的事,护卫长能知道,王妃却不能知道。”
言下之意,不就是昱王养了外室,这才需要瞒着王妃的。
染冬丝毫没城府,想都没多想直接道:“那日出府采买,我好像看见徐太医了,不是说他去寻亲人了吗?”她脑中灵光一闪,“难不成是有人生了重病,徐太医来不及回府直接去医治了?”
“染冬,你胡说什么呢!你能确定那人就是徐太医吗!”醒春瞪了染冬一眼,心疼得半跪到江茉腿边,“王妃,染冬一定是看错了。”
揽秋也上前安慰,“醒春姐说得对,陛下定是给王爷派了机密要事。”
话虽如此说,但几人都心知肚明,昱王回府时身上药味浓重,若不是自己病了,那就是日日陪在重病之人身边。
可若是昱王病了,在府中医治即可,怎么还会瞒着王妃去别的地方医治。
很明显是第二种。
江茉的心揪着疼,眼中涌上泪水,她深吸一口气,“我明白,王爷做事自有道理,我不会多想的。眼下重要的是林梅,一定要找到她。”
怪不得昱王始终不曾向陛下请旨纳侧妃,原是那女子生了病,等到病体痊愈,那女子就该入府了吧。
昱王心中另有所属是她早就知晓的事,昱王也没打算瞒着她,她又在难受些什么呢。
江茉努力收拾心情,“你们都下去吧,我累了,想歇一会。”
几人不再多言,都退了下去。
江茉觉得异常疲惫,却一点也没困意,一闭上眼,脑中就涌上各种乱七糟八的事情。
她干脆起身奏琴,还没弹两个音,就听醒春在门外禀告,“王妃,苏姑娘来了。”
不用想,苏寄影定然也是为了林梅而来。
“请她进来吧。”
苏寄影一进门,就急急道:“卫雅兰,你赶快让昱王去求陛下,别让那个戎国的什么破公主选驸马了!”
听这语气,苏寄影显然是知道些什么,“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苏寄影拿起桌上的茶灌了一口,“此事说来话长……”
第62章
戎国公主丽塔娜是戎国唯一的嫡公主, 十分得国主的宠爱,被视为掌上明珠,几个哥哥也对她百依百顺。她自幼对大启的文化感兴趣, 于是国王为她找了一位大启的师父,她时常听这位师父说大启的事,心向往之。
因戎国男子大多魁梧健硕, 皮肤黝黑,性格外放且不拘小节,大多会骑马射箭打架,鲜少有人会吟诗作画。而师父口中的大启男子,尤其是皇家男子和世家子弟,大多皮肤白皙,清秀俊逸, 不但会吟诗作画, 还会骑马射箭,当真是比戎国的男子强上不少。
丽塔娜在听到出使大启的消息后, 便去求了国主, 说要同往,还说要从大启带回一个驸马。
戎国国主自然同意,他相信自己女儿的眼光,断不会选平民男子,不是皇亲贵胄, 就是世家公子。
如此, 既能全了女儿的心意,还有利邦交,何乐而不为。
经过长途跋涉,丽塔娜终于来到了心心念念的大启。在接风的宫宴上, 她见到了大启的几位皇子。睿王容貌不错,却眼高于顶,不把她这个嫡公主放在眼里,大言不惭说她舞姿虽好,却比不上璟王妃。昱王是个瞎子,康王是个病秧子,璟王是个马屁精,只知道讨好睿王,十皇子似是不得皇帝喜爱,沉默寡言,对她也没个笑脸,她是一个也没看上。
而那些世家公子,不是只知吟诗作画,就是只知斗鸡遛狗,要不就是流连于秦楼楚馆,也有的勤于公务,温文尔雅,可大多过于呆板,她不喜欢。
其实有些男子,能文能武,身姿也不错,长得也俊俏,许是这几日看多了,有入眼的却没有入心的。
直到有一日,她经过一家胭脂铺,看见一男子在买胭脂,很是好奇,便上前搭话。
那男子眼如星辰,眉似远山,气质清雅,端方有礼,说起话来不疾不徐,犹如清风拂耳,笑起来更是让人如见晨曦,心动不已。
男子说,他忙于公务,许久未曾归家,想给娘子买一盒胭脂。
只这一瞬间,只这一句话,她的心便狂跳不止,就像她阿娘告诉过她的,如果遇见一个人,目光无法从他身上移开,想要时时刻刻见到他,想要占有他,想要他也同样对待自己,那就是爱上了这个人。
不仅如此,丽娜塔还心生嫉妒,她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成为这个男子的娘子。
为何她就不能是他的娘子。
从小到大,就没有她得不到的。
翌日,她便着人调查了朱时良。
朱时良和林梅的事,并不难知道,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正常女子在得知两人的故事后,都会放弃。
这位公主却不一样,她竟然满怀信心地向皇帝请旨,要让朱时良休妻,跟她去戎国,做她的驸马。
皇帝知晓朱时良和林梅的感情,当初朱珣不同意这门亲事,不惜谋害林梅性命,朱时良以死相逼,闹得上京城人尽皆知,他早就看不下去了,正好老九来求情,便下了赐婚圣旨,让林梅进了朱家的门。
朱时良的确是个光风霁月的美男子,被女子爱慕很正常。
可感情之事,讲究个你情我愿,皇帝劝道:“据朕所知,朱郎中同夫人情深,断不会休妻的。”
丽塔娜道:“那日朱郎中看我的眼神,分明有情。陛下若不相信,不如让朱郎中自己做抉择。”
皇帝摇头,朱时良那双眼睛,只要不是横眉冷对,看狗都情深。
“公主既如此说,那便由朱时良自己来决定。来,宣朱时良。”
皇帝严肃地看向丽塔娜,“若朱时良不愿,还望公主死了这个心,另择佳婿。”
朱时良自然不愿,严词拒绝了丽塔娜,“在下对公主毫无爱慕之心,还望公主另选良人。”
他又向皇帝揖礼,“臣此生只有林梅一个妻子,若要臣休妻另娶,臣宁肯辞官。”
丽塔娜十分激动,从太师椅上起身,走到朱时良眼前,“我是不如那个林梅好看,还是身份不如她显赫?我有哪点比不上她!”
朱时良后退一步,“在我心中,妻子林梅是世上最美的女子,不论她是何身份,我心中也只有她。”他冷冷看向丽塔娜,“还望公主自重!”
话音刚落,就有小太监通传,说吏部尚书朱珣求见。
丽塔娜不依不饶,“那日相遇,你分明对我有意!”
朱时良再退一步,“在下让公主误会了,愿自领二十杖,从此之后,绝不再看公主。”
“你!”丽塔娜气极,“你不知好歹!”
她转身对皇帝道:“朱郎中若是不同意,两国的盟约也不必签了!”朱时良越是拒绝,她越是起了胜负之心,想她堂堂一国公主,就没有得不到的。
皇帝最讨厌被人威胁,可为了两国邦交,也不好断然拒绝,正想着先把此事搁置几日另想办法,朱珣就进了御书房。
朱珣先看了一眼丽塔娜,再对皇帝揖礼道:“陛下,我儿朱时良愿意休妻。”
皇帝蹙眉,“朱爱卿,你真要做那棒打鸳鸯之人?”
丽塔娜立刻道:“朱时良,你们大启不是最重孝道了吗,你父亲都同意了,你还不赶快同意!”
没人理会丽塔娜。
朱珣跪下,“陛下容禀,不孝有三无后最大,微臣只有时良一个嫡子,林梅难有身孕,我们朱家岂不是要断了嫡传香火。”
皇帝一时语塞,即便他是皇帝,也不能干涉臣子家传宗接代之事。
但他也听出来了,朱珣并未同意朱时良去戎国做驸马,只是想趁机休了林梅。
看着房中三人,皇帝只觉得头疼,他挥挥手,“此事容后再议,都退下吧。”
“是。”
朱珣和朱时良退下。
丽塔娜却拦住了皇帝的去路,“大启陛下,我只要朱时良做我的驸马,否则我们明日就启程回戎国,盟约也不必签订了。”
皇帝收了和蔼的面容,严厉地看向丽娜塔,“若公主一意孤行,明日便回去吧。”
丽娜塔身后的使臣忙将她拉开,躬身对皇帝道:“陛下息怒,公主从小被国主宠坏了,您的胸怀像碧海一样广阔,千万别和公主计较。我们听陛下的,选驸马过两日再议,盟约还是正常商议签订。”
说完,给丽娜塔使了个眼色,丽娜塔见使臣的态度,也软了下来,给皇帝行了一礼,“陛下,请原谅丽塔娜的不当之言。”
皇帝淡淡看了丽塔娜一眼,没说话,直接离开了。
丽塔娜很委屈,“阿吉叔,出使之前父王说了,让我放心大胆挑选驸马,若是选中了皇子就留在大启为妃,若是选中了旁人就让我带回去,是不作数了吗?”
阿吉安抚道:“公主,您看中的这位朱郎中,他已经有了妻子,夫妻感情深厚,若是强求,终成怨侣啊,公主还是另选他人吧。”
丽塔娜一听,更不愿意了,“我偏要他!”
说完拂袖而去,阿吉摇摇头,忙追了上去。
戎国公主选中朱时良为驸马一事,不过半日就传遍了皇宫。
消息自然也传入了何际和乔云的耳中,但主子的治疗尤为重要,不能间断,否则将前功尽弃,为了让主子心无旁骛的医治,两人心照不宣的都选择了不说。
在徐平带着他师兄到上京之前,乔云和何际是不知道陈应畴要冒险医治眼疾的,哪怕疯医站到两人面前了,他们也在试图让主子放弃。
结果可想而知。
陈应畴只说了一句话,就让两个人闭了嘴,“要么跟在我身边,要么立刻滚。”
徐平的师兄姓白,因在家中排行老四,唤作白四。
白四看过陈应畴的眼睛,诊过脉后,说有五分把握。
比起一二分和八|九分,让人更难抉择的就是五分。
但对于陈应畴来说,哪怕只有一分把握他也要治。
白四的医治,分为三步,第一步每日扎针,按时服药,每晚泡药浴。第二步,除了按时服药,每日扎针泡药浴的时辰延长。最后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每日需用长针对头部施针、再用细针对眼部施针,为防病患因疼痛乱动,会灌下麻沸散,使其不知疼痛,打通脑中通向眼睛的经络,稍有差池,轻则伤及其他经络致使半身不遂或口不能言耳不能听,重则昏迷不醒,只有呼吸没有意识永久沉睡。
而每一步需要多少时日,由白四根据情况而定,短则三十多日,长则五六十日。
陈应畴的情况显然不太乐观,开始半个月了,第一步还未结束。
此时陈应畴刚扎完针,就听有人喊门。
这处宅院是偏僻之地,除了他们几人就是父皇母后身边的人,旁人都不知晓。清晨宫里刚来过人,这会应是别的什么人。
“乔云,去看看又是哪个邻居来送东西了。”
前几日,为买齐白四所需药材,何际、乔云和徐平三人进进出出,被周围的邻居看在眼里。
或许是乔云和何际两人一个身姿挺拔魁梧,一个面容清秀待人有礼,周围的邻居总有人来询问八字,还有女子前来送吃食。
乔云打开院门一看是护卫长,以为府里出事了,神情紧张地听完护卫长所言,松了一口气。
思索片刻道:“我会告诉何际,让他派一队人去寻朱夫人的。你给王妃回话,王妃生辰那日,王爷定会回府。”
护卫长走后,乔云越想越觉得不对,王妃应该已经派人去过军营了,知道王爷这半月都不在,这才让护卫长前来。
糟了!王妃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
可他也想不了那么多,同何际一商量,还是打算瞒着主子。
至于王妃的生辰,他编个说法,去提一嘴就行。
“王爷,我之前从揽秋那得知,王妃的生辰快到了,就在三月初六。”
陈应畴显然不知卫雅兰的生辰是何日,不禁埋怨起了自己,还夸奖了乔云。
乔云听着夸奖,心里十分愧疚。
“乔云,去告诉白神医,三月初六我要陪王妃过生辰,只一夜不泡药浴,应该不会耽误医治,让他想想办法调整用药。”
在这不确定生死的时候,能给兰儿过一场生辰,他真的很欢喜,甚至感谢老天爷给了他这个机会。
看着主子欢喜的样子,乔云湿了眼眸。
他不知,最近发生的种种,自己一边瞒着主子,又一边瞒着王妃,是做错了还是做对了。
第63章
江茉和苏寄影等了一夜, 苏寄影几乎没睡,江茉怀有身孕头昏身乏,躺在床上也睡不踏实, 半夜惊醒后说口渴。
苏寄影摆手让守夜的染冬退下,自己给江茉倒水喝,平日里常喝的白水, 此时入口却觉得有些恶心,江茉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你这是生病了吗?”苏寄影拍着江茉的后背看向她,昨天没注意,这时再看,觉得江茉脸色很不好。
“无事,前两日吃坏了东西,还没好而已。”
江茉扶住苏寄影的胳膊撑起身子, “林梅还没消息吗?”
苏寄影摇摇头, 叹口气,“那丫头把朱郎中看得太重。门不当户不对的感情注定会很艰难, 大多没有好结果。”
这话听在江茉心中犹如巨石, 她下意识抚摸小腹,庆幸自己没有奢望过昱王的爱。
“看你不怎么好,再睡一会儿吧,等有了消息我叫醒你。”
江茉又重新躺下,心中有事难以入眠, 只闭目养神。
林梅是清晨被朱时良找到的, 她没跟朱时良回朱府,而是跟着何际来了昱王府。
一见到江茉和苏寄影,林梅就哭了起来,起初哭得克制, 后来啜泣不止,泪水像溪水一样流个不停,好像要把她所有的泪都流干。
江茉和苏寄影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她。
等林梅好一些了,江茉让厨房做了清粥和小菜。
三个人坐在一起用早膳,胃口都不佳,上的小菜和碗里的粥剩了许多。
“你是如何打算的?”苏寄影问道。
林梅的眼睛红肿,自嘲着道:“我有什么资格为自己打算,我的打算能有用吗?酒贩子的女儿怎比得过戎国的公主?况且……我难有身孕,朱尚书和朱夫人因此很不满。”
苏寄影沉默了,氏族向来看中嫡传血脉,林梅的身份本就配不上朱时良,如今又难有子嗣,他们二人很难走下去。
江茉道:“真是可笑,女子不孕就要被休,男子不孕,女子却要从一而终以示贞洁不能另嫁,否则就会被戳脊梁骨,这是个什么道理。”
苏寄影叹息,“这世道的法则本就如此,我们无法改变就只能接受,否则会过得更辛苦。”
她问林梅,“朱时良如何说的?”
“时良哥说他心里只有我,决不会休妻,也决不做戎国的驸马。”
“那你只要相信朱时良就好。”
“可是朱尚书铁了心要时良哥休了我。时良哥还说,他打算辞官,并与朱尚书断绝父子关系,带我离开这里。”
“万万不可!”苏寄影站起身,她握住林梅的手,语重心长,“男子都看中权利,我的父亲并不爱我的母亲,为了利益还是娶了母亲,之后又娶了那么多房妾室。娶的时候哪个不是真心实意,到了如今还不是相看两厌,二姨娘三姨娘都已年老色衰,若非有子嗣,娘家还有些钱财,早就被我父亲抛弃了,父亲去年又娶了七姨娘和八姨娘。男人的承诺不能信的,倘若日后他后悔,你该如何?当他埋怨你是他成就一番功绩,施展抱负路上的绊脚石,你又该如何?”
苏寄影拍拍林梅的肩膀,“世上男儿何其多,你这般美,何愁再遇不到良人,即使不嫁人,你酿酒技艺高超,继续酿酒也不错啊,若你怕孤独无人陪伴,你还有我们。”
听苏寄影一席话,林梅第一次觉得爱一个人好像并不一定非要在一起。
朱时良心中有抱负,这些年随昱王建功立业,深得陛下器重,若她成了他康庄大道上的绊脚石,那她真的是承受不起。
“苏姐姐,我会好好思量的。”
江茉道:“林梅,你留在朱府未必能过好,离开也不一定过得不好,我倒是有个办法,或许能解决休妻一事。
“朱郎中可去求陛下,将他远派公干,带你暂时离开上京,待我朝同戎国签订好盟约,戎国公主离开后你们再回来。只是不知,陛下是否准许。”
林梅摇头,“先别说陛下了,朱尚书绝不会同意的。”
苏寄影冷哼一声,“朱尚书愿不愿意不重要,难不成他还想抗旨?林梅你放心,我今日就入宫,让姑母去对陛下说。对了!”她忽然开心起来,“母亲已经答应收你为义女,等这件事解决了就正式举行宴席,之后我再去求姑母册封你为县主。”
林梅的眼圈又红了,她泪眼朦胧地看看苏寄影再看看江茉,起身后退一步,深深鞠躬,“小妹多谢两位姐姐。”
苏寄影扶起林梅,抱住她安慰,“你我姐妹,还说什么谢。”她回头看向江茉,有了办法本该是欢心的事,可她只能从江茉眼里看见伤悲。
有时候,她真想剖开江茉的心看看,那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尽管如此,她却不得不承认,江茉就是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哪怕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也能带给她心安,她就是知道,这个女子再冷漠,心也是热的。
“卫雅兰,林梅定不想再回朱府,让她在你这住几日。”
江茉没说话,她孕吐严重,不能让人知道。
刚想拒绝,就听苏寄影道:“我也想在昱王府和你们住几日。卫雅兰,这次,你能不能别拒绝我。”
“苏姑娘,抱歉,我不但要拒绝你,林梅也不能待在这。”江茉抿嘴,“下月初六是我的生辰,昱王会回来陪我一起过,这几日我要做准备。”
“那正好啊!”苏寄影很兴奋,“我们也一起,共同给你过生辰如何?”
林梅擦擦眼泪,拽了拽苏寄影的衣袖,“苏姐姐,昱王给王妃过生辰,我们就别掺和了。”
江茉笑道:“苏寄影,你一个孤家寡人,是不会懂我们的。”
苏寄影佯装气恼,“你们都欺负我,你们等着,我今后一定要嫁这世上顶顶好的男子。”
“好好好,你一定可以的。”熬了一夜,江茉真有些熬不住了,小腹隐隐作痛,头也昏昏沉沉地,“如此,林梅你便在苏府住几日,有了消息,及时派人告知我。”
苏寄影和林梅都看出江茉脸色很不好,惨白惨白的,以为是担心操劳的缘故,便也不多做停留,很快离开了。
两人一走,江茉就喊了揽秋过来,“快去给我抓一剂保胎药。”
揽秋忙问道:“王妃不舒服吗?”
“无事,应是累着了,我休息两日就好。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有望夏姐配合,王妃放心。”
揽秋还没出门,就听何际在门口说:“王妃,属下有事要说。”
何际送林梅回来后,一直等在房门口。
江茉对着揽秋摇摇头,她这副样子,不能让何际看见。
揽秋把屋内的屏风挡好,开了门,“何护卫,王妃歇下了,有什么事由我向王妃转达就好。”
何际往屋内看了一眼,“王妃无恙吧。”
揽秋道:“王妃安好。”
何际点点头,“请转达王妃,下月初六,王爷会回府给王妃过生辰。还有……”
他很想说实话,可他认为乔云说得很对,主子正在医治的关键时候,白神医说了,主子要保持情绪稳定,心情舒畅,不能着急上火。
可有些话不说,他怕王妃会对主子的误会越来越深。
“还有,请王妃别多想,再等些时日,王爷会给王妃个交代。”他故意说得很大声。
江茉听见了,只是淡淡一笑,交代什么,无非是要纳侧妃。
*
那日朱时良看着林梅被何际送到昱王府后,回去也思索了许久,想到了和江茉一样的主意,翌日就去求了皇帝。
皇帝自然允准,当初赐婚成全了这段姻缘,如今又让朱时良休妻,岂不是打自己的脸。这二人的故事已传遍了坊间,君无戏言,若此事出尔反尔,会让百姓认为他是个朝令夕改的昏君。
换成任何一个人都有商量的余地,唯有朱时良不行。
朱时良和林梅离开那日,戎国公主得了消息前来阻拦,人还没到朱时良面前,就被昱王府的护卫和苏府的府卫拦住了。
戎国的将士看见昱王府护卫的衣领上有飞骑营的标识,不敢轻举妄动,丽塔娜眼睁睁看着朱时良带着林梅离开了。
无奈的她只能大喊,“朱时良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江茉和苏寄影送走林梅,本想直接离开,使臣阿吉跑过来问好,“王妃,昱王近来可好?自来了大启还未拜见王爷,在下仰慕王爷的风采,可能去府中拜访?”
“抱歉,昱王近来有公务不在府中。”江茉说完要走,阿吉挡在她面前不让开。
何际用剑柄抵住阿吉的肩膀,逼迫阿吉往后退。
阿吉一边退,一边说,“王妃可知道王爷在何处?在下只想同昱王见一面。”
何际冷冷看着阿吉,“阿吉使臣不是在接风宴上见过王爷了吗?王爷近日有要务,任何人都不见。”
阿吉忙道:“我有话要对王爷说。”
何际道:“阿吉使臣也看见了,王爷盲了,你若要说两国盟约之事,请去找庆国公。”
昱王虽未负责盟约一事,却也知晓进展,何际当然也知道。
卫淳给出的通商条件十分苛刻,还说出即使大启不与戎国通商,除了边疆百姓苦一些,对大启并没什么影响的言论。使臣要见昱王,何际也能猜到是为什么,无非是卫淳讲不通,想让昱王出面。
昱王交代过他,卫淳这样做是在为大启争取利益,一开始条件苛刻,再慢慢放宽,会更容易达成约定。
戎国地广人稀,这几年因物资匮乏,部族之间常有不合,此次前来,国王给阿吉下了死令,一定要同大启达成通商盟约,戎国的牛羊奶酒卖到大启,大启的粮食布匹卖到戎国,百姓们吃饱穿暖,部族间也就不闹事了。
他的哥哥是戎国大将,也是涿阳一战中昱王的手下败将。虽然败了,却败得心服口服。故此,来大启之前,哥哥告诉他,本国所提条件合理,对边疆百姓有益,昱王重视边疆百姓,若谈判期间有波折,可找昱王出面协调。
眼下看来,他是见不到昱王了,“打扰昱王妃了,告辞。”阿吉拉着丽塔娜往鸿胪寺的驿馆行去。
远远地江茉听见丽塔娜问,“阿吉叔,你要见的昱王就是那个瞎了眼的皇子吗?一个瞎子找他干嘛。”
“公主慎言……”后面的话江茉听不清了。
看着戎国的人走远,苏寄影揽住江茉,从怀里拿出个油纸包,“那日见你胃口不好,今早我特意让厨房做了肉糕,你肯定没吃过肉糕吧,这是我最喜欢吃的糕点,是用鲢鱼和五花肉做的,你尝尝,可好吃了。”
纸包一打开,江茉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呕了起来。
“你究竟怎么了,身子还没养好吗?”苏寄影万分担忧。
揽秋立刻扶住江茉,熟练地给她顺背。
何际上前道:“王妃,属下去宫里请个太医给您瞧瞧吧。”
第64章
“不用!”江茉马上拒绝, “别麻烦太医,我前几日吃了凉的,伤了胃而已。”她嘱咐道:“别告诉昱王, 我不想让王爷担心。”
何际当然不会禀告,但这话让江茉说出来,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好像自己成了什么坏人。
事到如今,他只能盼着王爷赶快把眼睛治好,和王妃把话说清楚,两人和和美美地在一起。
“何护卫,如今林梅也走了,你不用总留在府里,你挑选的护卫长和乔云挑选的掌事公公都很有能力, 你放心地去王爷身边吧。”
何际哪里能放得下心, “那属下,每晚来府里守着吧。”
江茉没回应, 转头对苏寄影道:“你若无事, 也不用再来昱王府了。”
苏寄影气得轻搡一下江茉,谁知江茉身子太弱,直直往后退了两步,险些跌倒,幸好揽秋把她扶住了。
苏寄影吓了一跳, 上前紧拉住江茉的手, “怎么,你为了林梅利用完我,就打算扔了吗?”
江茉没回应,也不看苏寄影, 把手抽出来,对揽秋道:“我们走吧。”
苏寄影还想追上去,何际拦住了她,“苏姑娘,王妃既然不想见你,还请你不要再去打扰王妃。”
“谁稀罕!”苏寄影对着江茉的背影大喊一声,转身离去。
为了能让昱王在三月初六这日陪王妃过生辰,白四加长了每日针灸和泡药浴的时辰,陈应畴本想在此之前再回府一趟,被白四拒绝了。
三月初六这日,是个大晴天,春季万物生发,到处都生机勃勃的。陈应畴的心情格外好,让乔云给他换上喜庆的红色衣袍。
“王爷,这身衣服太像婚服了。”
陈应畴摸着衣领,一脸喜意,“成婚那日,我待王妃不好,今日就算是补上遗憾吧。
“对了乔云,让你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吗?”
乔云也欢喜地紧,“您可别提了,为了不让王妃发现,我都是让人夜里去花苑里偷偷布置的。”
陈应畴握住腰间的香囊,“你在远处看着点,别错过了时机,还有,让何际也准备好。”他有些紧张,“也不知道兰儿喜不喜欢。”
“王爷,王妃一定会喜欢的。”
*
傍晚,江茉久违地走入正院,让人在院中摆上了桌椅,她坐在桂花树下,再从袖中拿出茉莉花木簪戴在头上,静静地等着昱王来。
戌时,天蒙蒙暗时,昱王来了。
一身红衣,眼覆红绸缎,头戴红宝石金冠,没有乔云的搀扶,脚步缓慢地向她走来。
揽秋适时地让婢女将饭菜和酒水端上了桌。
江茉未起身,就这样看着陈应畴一步步走向她,好像看着另一个世间的人。
待人走到面前时,她才起身去扶,“多谢王爷前来为妾身过生辰。”
陈应畴坐下,江茉为他布菜,再像平日那样给他喂着吃。
“兰儿,今日这饭菜的味道似乎有些不同。”
江茉道:“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手艺不如府里的厨子,王爷凑合着吃。”
陈应畴的嘴角更弯了,“很好吃,真的很好吃。”边说边端起碗,“兰儿,方才那些你做的菜,给我再夹一些,我都喜欢吃。”
除了糕点,江茉很少下厨,能勉强下咽就不错了,手艺怎么会比得上府里的厨子,昱王显然是想让她欢心,还真是个好夫君。
江茉忽然觉得陈应畴有些虚伪,分明是从温柔乡来,前脚还和另一个女子柔情蜜意,后脚就来夸赞她并不精湛的厨艺。比起绝情的男子,她似乎更不喜这样多情的男子。
她自嘲一笑,皇帝的后宫不正是这样吗,每个妃子轮流讨好着皇帝,皇帝也会毫不吝啬地给予她们奖赏。
作为皇子,他从小到大看见的,听见的,不正是如此吗。
昱王抛下喜欢的人来为她过生辰,她又怨怪些什么呢。
陈应畴吃了许多,江茉也吃了些,许是孕期到了第三个月,孕吐不那么严重了,胃口也渐渐好了起来。
用过晚膳,天完全黑了。
黑丝绒一样的天空上挂着几颗明亮的星星,月亮好像被云隐住了,只隐约看得见边缘。
“兰儿,过来我身边。”
江茉起身,婢女将凳子搬到了陈应畴身边。
陈应畴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服侍的内侍婢女都退了下去。
陈应畴侧身摸到江茉的肩膀,再将她板过来面向自己,抬手缓缓去抚摸她的脸。
男子的手干燥温暖,指腹划过江茉的脸颊,细细抚摸着她的眉眼鼻子,最后在她的唇上停留了片刻。
“我的兰儿,还是那样好看。”
江茉抬手握住陈应畴的手腕,身子往后挪了半寸,脸离开了他的手。
“王爷,今夜是我的生辰,我们喝一杯吧。”
她拿出庆国公给她的药,倒入酒壶中,摇匀后,给陈应畴斟了酒,递到他手中,再用另一个酒壶给自己倒了酒。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看着陈应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江茉心头涌上酸楚。
自己真的是个很坏很坏的人,她欺骗他,隐瞒他,如今还要偷他的东西。
而他,始终将她放在正妻的位置上,从未亏待过她。
她无法控制地气恼他另有心仪的人,却也忘了,他迎娶卫雅兰是被迫的,他从未给过她海誓山盟的承诺,从未说过喜欢她。
那些气恼嫉妒显得很可笑。
心里好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在说昱王惺惺作态,有了心仪的人,又要来招惹自己。另一个又说,昱王陪在心上人身边有什么错,对自己的妻子好又有什么错?
这么多天以来,每每想起昱王,这两个小人就跳出来,一开始,江茉还想辩明白,到后来她累了,便任由自己的情绪来回摇摆,理解和埋怨,哪个小人占了上风,她便让哪种情绪主导。
总之,她不是真的卫雅兰,本不该计较这些,可她控制不住得去想,既然无法控制,就干脆不理。
此刻,占据上风的是那个理解昱王的小人,那她就变成了坏人。
“兰儿,我给你的玉佩可收好了?”
江茉从腰间摘下玉佩,递到陈应畴手里,“玉佩,妾身日日都戴在身上。”再抓起陈应畴的另一手放在自己的头上,让他去摸那茉莉花簪,“这支簪子,妾身也一直戴着。”
陈应畴的手指抚摸着簪子,“我知道这簪子配不上你,你若不喜可以不戴。”
他再将玉佩放回江茉手中,“放好,若有个什么万一,你找不到我,见不到我,飞骑营的将领都识得这玉佩,他们会帮你的。”
江茉下意识觉得那女子或许生了很重的病,昱王还要陪那女子很久。
她不知道,陈应畴是在为她考虑,他怕自己有个好歹,今后无法再护住她。
其实放妻书已准备好,他希望卫雅兰永远也看不到。
“走,我们去花苑吧。”陈应畴拉起卫雅兰,就要往外走。
“去哪?”这都到夜里了,去赏哪门子的花,什么也看不见啊。更重要的是,陈应畴喝了下药的酒,最多半个时辰就要发作了。
感觉到江茉没动,陈应畴使劲拉了她一下,“兰儿,我想去,扶我过去。”
江茉意识到了什么,昱王不会是给她准备惊喜了吧。
她不想去,她很怕,下意识拒绝着即将看见的一切。
有关昱王的记忆,好的坏的,她都不想再有了。
“王爷,我累了,想回房休息。”
陈应畴转身扶住江茉的肩膀,“兰儿操劳了一日,辛苦了,可我真的很想去,兰儿就陪陪我嘛,最多半个时辰。”
江茉心一软,“好。”
一走进花苑,陈应畴便停下了脚步,花苑中忽然出现许多会轻功的黑衣人,飞身到树上,齐齐点燃挂着的红灯笼。
瞬间,整个花苑宛如罩在红纱中,洋溢着喜意。
这些黑衣人又快速点燃了花苑小道两旁的红烛,一直蔓延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脚下的路变得异常清晰,她转头看去,昱王的脸上光影交叠,明暗闪烁,显得愈发棱角分明。
“兰儿,成婚那日,我待你不好,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江茉搀扶着陈应畴慢慢往前走,边走边看树上的红灯笼,每个红灯笼上都写着:生辰喜乐。
“我从未埋怨过王爷,其实王爷不用做这些的。”
陈应畴停下脚步,“兰儿,愿你今生再无忧惧,平安喜乐。”
“砰——”地一声唿哨,将陈应畴后半句话消了音。天空中炸开绚烂的焰火,一簇接着一簇,一朵接着一朵,炸裂的银光如星河倾泻而下,艳丽的烟花点亮了四周的一切。
江茉还从未看过这样美的焰火,她呆呆地仰望着天空,眼睛一眨不眨,那些璀璨的火焰在漆黑的夜空中,留下的是瞬间,记在她心中却成了永恒。
一柱香后,天空恢复了平静。
陈应畴道:“都怪我,不知今日是你的生辰,乔云告诉我的时候不剩几日了,且年关刚过不久,上元节那夜几乎把上京城的焰火都燃完了,这是我能寻到的所有焰火。”
上元节那夜,她又落水,又救人的,没看到焰火。
今夜,昱王算是给她补上了。
江茉眼眶发紧,昱王本可以不为她做这些的,可他却这般重视她的生辰,这般尽心竭力地讨她欢心。
或许,他对自己是有一点动心的。
“兰儿,我怎么觉得有些困倦了,你扶我回正院歇息吧。”放焰火时,他就觉得有些乏,慢慢地感觉越来越明显,他想着或许是白四用药的缘故,根本没往别处想。
第65章
江茉知道这是药效发作了, 忙扶着陈应畴往回走,“那我们快回去吧。”
一到房中,陈应畴再也坚持不住, 江茉刚把他扶上床,就昏睡了过去。
江茉为陈应畴盖好锦被,拿着烛火来到了书房。
书房门未锁, 是她特意吩咐的,说昱王要回府,以免有紧急要务处理,便让人打扫了书房,且留了门。
并让揽秋假传昱王的令,今夜正院不需要人伺候,也不需要人守夜。
虽然正院的内侍婢女们都不理解, 但没人敢多问一句, 皆遵命行事。
她原本还想着乔云会随昱王前来,还给乔云也准备了酒, 乔云没来, 倒是省了不少事。
江茉拿着蜡烛站在书架前,一本本翻过去,她翻得很仔细,生怕封页和内里不符被错过。
不知道翻了多久,整个书架都被她翻遍了, 还是没有找到什么名册。
她又转身去翻桌案上的书本和卷轴, 同样很仔细,依旧没找到。
究竟是在哪里呢?莫非不在书房?
她烦躁地坐在太师椅上,思索着名册会放在何处,最后决定回房间找一找。
屋内太黑, 江茉起身迈步时,脚撞上了桌腿,疼得她扔了蜡烛,蹲下身,不停地揉脚趾头。
待疼痛减轻一些,她捡起蜡烛重新点燃,一转头看见个东西。
咦,那是什么?
桌案下有块凸起,光线太暗,看不清。
她爬过去,用蜡烛照亮一瞧,才发现是个比砚台稍厚稍宽的方形木块,她敲了敲,是空的。
又细细观察了一番,表面很光滑,没有任何机关,也无法打开,她立刻意识到,机关或许在桌案上。
从桌案下爬出来,她又点燃了一支蜡烛放在桌案边,用了一盏茶功夫,记住了桌案上所有物件的摆放位置,为恢复原状,她将所有物件按顺序放到身后的太师椅上,就在她去拿笔架时,却发现根本拿不动。
霎那间,她意识到这就是机关,不敢用蛮力,怕损坏了,双手把住笔架,左右缓缓转动,笔架还是纹丝不动,也没有任何机关响动的声音。
江茉俯下身,仔细看着笔架,发现状如小山的笔架最高峰比别的地方都更明亮一些,好似是被人把玩过。
她按了下去,“啪嗒——”一声,桌案中间露出一个空格,那位置正是桌案下方凸起的位置,她看过去,里面果然躺着一本册子。
江茉心跳加速,小心翼翼将册子拿出来。
当一个个名字落在她眼里,江茉红了眼眶。
这不是简单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都标注了他们的生辰、籍贯、潜伏于何处,家中几口人,还有功绩,甚至于还有喜好,之后还留有一行空白。
如此详细,一页也不过三四个名字,这本名册很厚,比普通的书本要厚上一半。
她一页页翻着,有的名字会用红笔圈起来,后面写着卒于何年何月。
不知为何,她没有拿起笔去誊抄,而是一页一页仔细看了起来。
每个人名,好似变成了一个个生动的人,他们有男有女,有十几岁的少年,也有几十岁的老者,有的做暗桩已十年,功绩那一栏密密麻麻,有的刚刚成为暗桩不久,还没有书写功绩。
那些红笔圈起来的名字,功绩有多有少。
江茉看到一个名字,只有十五岁,后面一个功绩都没有,却用红笔圈了起来。
她不禁心酸难忍,这样的名册,她怎么舍得给庆国公,难道她要让这上面所有人的名字都被红笔圈起来吗?
江茉湿了眼眶,找了张纸,草草写了起来,她按照名册的样式,胡乱编写着名字和他们的平生。
只不过写了两页,门突然被踹开!
江茉抖了一下,抬头看去,只见乔云扶着陈应畴走了进来,她下意识将写好的两页塞进了袖口。
乔云的声音先传来,“王妃,这是……”
看着空空如也的桌案,堆积在太师椅上的物品和江茉手中的名册,乔云莫名心慌。
今夜他一直躲在花苑里,指挥着黑衣人点灯,焰火放完,主子和王妃离开花苑后,他怕走水,看着把烛火都灭了,才放心离开。
待办好这些回到正院,何际也放完焰火回来了。
两人惊奇地发现正院一个下人都没有,何际跑到耳房去寻人,乔云则来到正院厢房中,打眼就瞧见主子躺在床上。
他以为陈应畴出了什么事,慌忙上前呼喊,却怎么也喊不醒。
这时何际也带着内侍和婢女来了,说是揽秋吩咐的,今夜王爷不让他们伺候。
乔云这时才注意到没有看见王妃,他管不了那么多,对何际道:“快去请白神医。”
又让正院的内侍婢女去查看府中有无异样。
何际骑马狂奔到小院,从被窝里一把拽起白四,扔上马,再狂奔到了王府。
这一个来回,也不过一炷香时辰。
白四顾不上自己这一路颠簸的头晕眼花,先给陈应畴诊脉,说他中了迷药,又从怀里掏出个药瓶,倒出一粒药丸给陈应畴喂了进去。
很快人就醒了。
陈应畴扶着额头刚坐起身,就有小太监前来禀告,说整个正院一片漆黑,只在书房看见些光亮。
小太监的话让乔云心中不安,书房有异样,王妃不见踪影,只有两种可能,歹人迷晕了主子带走了王妃,同党去书房翻找东西,找到想要的就罢了,找不到便以王妃作为要挟,换取他们想到的东西。
而第二种,就是王妃迷晕了主子,去书房找她想要的东西。
乔云预感十分不好,对陈应畴道:“王爷,书房有人。”
陈应畴随口问了一句,“王妃呢?”
乔云含糊着道:“应是回朝暮院歇息了。”
他扶着陈应畴来到书房,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很显然,是第二种可能。
闻到茉莉花的香气,感觉到乔云的异样,陈应畴紧张起来,“兰儿,是你吗?你在我书房干什么?”
江茉看着门口的陈应畴,心沉到了谷底,这一刻,她做了破釜沉舟的决定。
乔云想把事情瞒过去,他心里明白,主子若知道王妃背着他到书房找东西,肯定难以接受。
谁知何际大步跨进来,走到江茉面前,一眼看见她手里的名册,怒火顷刻升腾起来,瞬间失去了理智,大声道:“王爷,王妃在偷暗桩名册!”
陈应畴好似被打了一闷棍,脑中轰轰作响,半晌缓不过劲来。
乔云瞪了何际一眼,这个大老粗,难道忘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吗?王妃又没有把名册拿走,想办法拿回来就是,主子的眼睛还在医治,情绪不能波动。
“王爷,是何际看错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何际拔出剑,怒目而视,大声吼道:“名册给我。”
江茉看看左手的书,再看看右手的蜡烛,心一横,猛地将名册撕成两半,半册捏在手里,将蜡烛扔在另半册上。
何际要来抢,江茉大胆抓住了何际握着剑柄的手,把他往后推,根本不顾利剑正刺向自己。何际的剑很锋利,划破了她腰间的皮肤,渗出血来。
江茉的力量自然比不过何际,但何际看见江茉腰间的血,理智瞬间回来了,他意识到自己被慌张焦急和愤怒冲昏了头脑。
卫雅兰就算做了再错的事也是王妃,他不过是个护卫,怎么敢刺伤她!
何际收回了剑,看向烧着的名册,“来人,快把名册捡起来!”
江茉大喊一声,“我看谁敢。”
走过来的太监都停住了脚步,不敢往前,江茉怕何际再动手,左手臂伸直,手掌死死抵住他的胸口,右手把另半册放到烛火上,看了一眼桌角,“你敢抢,我就把这半册也烧了,再即刻撞死。”
何际一时之间,分辨不出名册和王妃哪个更重要。
他不由往那半本名册看去,已经快要烧完了,再重要也已经不重要了。
江茉看着烧成灰的半本名册,就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眼泪一行行留下来,她转头看向陈应畴,“王爷,烧掉的半册,我已经记在了心里,若王爷放过我,我可以给你默下来。”
陈应畴心如刀割,这是他走进书房之后,兰儿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没想到却是这样的一句话。
他循声往前走来。
“别过来!”江茉把后半册捏到手中,厉声道:“陈应畴,你胆敢过来,我就把后半册也烧了。”
何际眼疾手快,从江茉手中夺了过去,长呼一口气,像是对待珍宝一样,把册子揣进怀中。
陈应畴一直在听着书房中的动静,心越来越凉,越来越痛,虽然他看不见,但一切都已明了。
“兰儿,你这是怎么了?我们不是才一起过了生辰吗?你还亲自下厨为我做菜,我们一起赏灯看焰火,你不是很欢喜吗?”
江茉沉默不语。什么生辰,什么下厨,什么红灯笼焰火的,那都是给卫雅兰准备的,她的生辰根本不是三月初六。
“梆——梆、梆、梆。”一慢三快,更夫敲了四下漏板,“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四更天了,今日才是江茉的生辰,其实她只比卫雅兰晚出生一日。
屋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等江茉的回答,可她未发一言。
陈应畴打破了安静,“你们都下去。”
乔云:“王爷!”
何际:“王爷!”
两人万分担忧,王妃偷名册已是不争的事实,他们怕其狗急跳墙,做出伤害主子的事。
“下去!”陈应畴厉声道。
乔云和何际对视一眼,何际握紧了佩剑,乔云握紧了令牌。真出了什么事,一个打算直接冲进屋,一个打算直接冲进宫。
第66章
关门声莫名地让江茉放松了下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已经不怕昱王了,即便是在这样惊慌失措的时候,也是如此。
如同君子遇上小人, 君子重品行操守,不会轻易致人于死地,而小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因此君子常常处于劣势。
从前她不了解昱王,怕过他,畏惧他。如今看来,在这段关系里,昱王是君子,她是个小人。
况且,这本名册对昱王至关重要, 被烧掉的前半册只有她知道, 就算要她死,也不是在这个时候。
陈应畴往前一步, “兰儿, 告诉我,要名册何用?”
“……”
他再往前一步,“还记得你曾对我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吗?”
“……”
再往前一步,“是有人逼迫你吗?”
“……”
“别再往前了!”
就在陈应畴继续迈步时, 江茉喊了一声。
距离陈应畴不到一步的地方是桌案, 再往前就要碰到了。
陈应畴是瞎了,可他也是练武之人,这书房他出入多次,怎会不知前方是什么。
“兰儿, 你分明还是关心我的,那为何要偷暗桩名册,你知道这名册对我,对飞骑营,对大启意味着什么吗?”
“……”
还是沉默,陈应畴终于怒了,大喊道:“说话!”
她该说什么呢?事实都已经摆在眼前,又能说什么。
“我无话可说,我认罪,只求王爷留我性命到四月初三,允许我为父亲过完寿辰。”
这一番话,说了还不如不说,犹如冷水自头顶浇下,把陈应畴身上所有的期盼和热意都浇灭了,他往前半步,拳头重重砸在桌案上,“你认为我会杀你?”
“王爷当然不会杀我。”江茉讥讽一笑,“方才说过了,前半册我记在了脑子里,我若死了,就没人知道了。”
这字字句句犹如剜心的刀,一刀一刀毫不留情,“兰儿,你不是说为夫是天,会当好本王的王妃吗?
“你哄我安睡,为我解郁,陪我去军营,给我缝制香囊。你说我的眼睛好看,不让我放弃,你问我可愿慢慢习惯你在身边,你说你在努力爱上我,这些话都是假的吗?”
万千情绪都堆在了江茉心口,过往如一幅幅画卷在她眼前闪过,时光倒流,一幕幕碎片堆积,最终还是停留在了替嫁那日。
“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从替嫁那一刻开始,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统统都是假的!
假的?
陈应畴剧烈咳嗽起来,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痛,竟然不知自己流了泪。
如不是红色的绸缎,江茉就会看见,绸缎上渗出的是血泪。
江茉想去扶他,抬脚的一瞬生生停住,强迫自己不要过去。
陈应畴止住了咳嗽,哑着声音问,“你为何要偷名册,能告诉我吗?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江茉虽看不见是血泪,但看见了绸缎上的湿润。
昱王对她还是有感情的吧,哪怕不是心爱之人,也是打算共度一生的妻子,受了这样的背叛,如何受得了。
给他一句实话吧。
“从一开始嫁给你,我就是来替父亲誊抄名册的。”
如此,庆国公反叛之心,是藏不住了。
她要死,也不能让庆国公好过了。
陈应畴有些站立不稳,强撑着扶住桌案,“卫雅兰,你知不知道,我已经不打算继续调查你父亲!我已经违背了自己的原则,给了你父亲改过自新的机会,也已去求过父皇,饶了你父亲!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你知不知道我……咳咳咳……”陈应畴有些喘不上气来,全身的血好似都凝固了,疼得他不停去捶自己的胸口。
“我从未如此用心地……咳咳咳……”
陈应畴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江茉慌了神,忙上前扶住陈应畴,用帕子去擦他的嘴角,“王爷,你怎么了?”她向门外大喊,“乔云!何际!快进来!”
陈应畴握住她的手,想说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江茉的泪如潮水般涌了出来,手抖得厉害,这一刻,比陈应畴发现她偷名册时还慌乱。
乔云和何际破门而入,看到陈应畴的样子,何际锋利的目光射向江茉,像是即刻就要把她杀死。
乔云慌张得去擦陈应畴嘴边的血,“快,背王爷回房。”
何际背起陈应畴,乔云扶住人,江茉要跟上来,陈应畴听见脚步声,无声地张口。乔云看出了主子的意思,大声道:“拦住王妃。”
何际一个眼神,他身后的护卫立刻将江茉挡在了门内。
正院金桂树下,白四歪歪扭扭躺在躺椅上,正睡得香,朦胧中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睁眼一看,吓了一跳,何际背着昱王往这边跑来,定是出事了!
乔云远远得喊,“王爷吐血了,白神医,快看看怎么回事?”
“快,先放到床上。”白四转身打开房门,将人让了进去。
何际小心地把陈应畴放上床,退到了一旁,白四先喂了一粒药丸,再为其诊脉。
渐渐地,陈应畴感觉自己的胸口不那么闷了,喉咙也没了涨涩感。
他虚脱地说:“何际、乔云,你们万不可为难王妃,今夜的事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何际忙道:“那上半本名册怎么办?得让王妃默出来啊。”
白四瞪了何际一眼,“别这么激动,打扰到我诊脉了,王爷说什么,照办就是。”
一句话,让何际安静了下来,乔云捣了他一锤,用眼神质问他,你忘了王爷不能情绪激动,还有什么事比王爷的性命重要!
白四的手指不停地探脉象,眉头越皱越紧,他起身解下陈应畴覆眼绸带,“果然。”
乔云和何际看见陈应畴眼睛上都是血泪,紧张地问,“白神医,这是怎么了?”
白四没好气道:“早就告诉过你们,要让王爷保持心平气和,你们都当耳旁风了吗?”他叹口气,“男儿有泪不轻弹,昱王这是伤心了,此前十几日的功夫都白费了。”
何际满心愧疚,“都怪我,都怪我,早知道不挑破王妃偷名册的事了。”
乔云冷哼一声,“你还知道啊,王妃这不是没把名册偷出去吗?事情分明有缓和的余地,等王爷治好眼睛再说也不迟啊,你非要让王爷伤心。”
他不再理何际,转身问,“白神医,如今怎么办?”
白四道:“还能怎么办?从头来过。但这次就有些麻烦了,从今日起王爷需老老实实待在小院医治,未有结果之前不得离开,否则王爷这眼睛,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听到白四的话,陈应畴道:“乔云,去把王妃请来。”
何际忙道:“王爷,王妃伤您还不够吗?您再吐血怎么办?”
“再差也不过如此了。乔云,快去请吧。”
何际拦着乔云,不说话,也不挪动。
白四摇头,“何护卫,你真是一根筋,不把昱王妃请来,王爷怎能安心待在小院医治?心病我可治不了。”
何际退到一侧,乔云跑了出去。
江茉进屋的时候,身子还是抖的,她扑到陈应畴床边,却看见了个四十多岁不修边幅的老者,她没见过这个人,回忆看过的画像,也未有相似的。
此时的陈应畴已擦净嘴角的血,换上新的覆眼红绸,平躺在床上。
“你们都退下吧。”
白四先出了门,乔云见何际不迈步,将他拽了出来,然后关上了房门。
“王爷,您是病了吗?严重吗?”
陈应畴摇摇头,笑着说,“我很好,就是被你气的,歇一会就好了。”
江茉的泪止也止不住,她恨庆国公,更恨自己。
恨自己为何那日不带好帷帽,要让国公府的管家看见她的面容。
她和昱王云泥之别,若非替嫁,这辈子都不会见面。
只要再等一等,昱王就会遇到心爱的女子,皇帝对昱王如此看重,定会收回赐婚的旨意,成全两人。
怎么可能被鸠占鹊巢的她气到吐血。
“抱歉,我本不想让你发现的。”说完觉得不合适,改口道,“我不是想偷名册,只是想看一看。”还是觉得不对,低头道,“好吧,其实我是想誊抄名册。”
陈应畴不由笑了,摸着她的头,“小傻子,方才在书房,你就承认了,说是卫淳让你来誊抄名册的。”
听着陈应畴有些宠溺的语气,江茉的泪更多了,她吸溜一下鼻子,“是哦,我说过了。”
江茉觉得很不正常,发现她偷名册,陈应畴都气得吐血了,难道不应该让她把前半册默出来,再杀之后快吗?怎么语气会如此温柔?
“王爷,你是不是想哄我把上半册写给你?”
陈应畴眉头跳了跳,心酸难忍,“你是我陈应畴的妻子,是我……”
最爱的人。
他生生将这四个字吞了下去,“家丑不可外扬,今夜的事,我不计较了。兰儿,”陈应畴去抓江茉的手,江茉习惯地把手伸过去,让他握住。
“答应我,名册别给卫淳。”
“好,我答应你。”她本来就没打算给卫淳真的名册。
陈应畴将她的手抓得更紧了些,“之后,我会消失一段时日,或许一月,或许更久,你等我回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一个月,她真的等不了。
“兰儿?等我可好?”
江茉擦了把眼泪,“好,我等你。”
陈应畴半撑着要起身,江茉去扶,陈应畴顺势将她抱住,一旁的烛火陡然摇曳,忽明忽暗。
他抱得很紧,江茉快喘不过气来。
陈应畴轻声道:“相信我,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伤害你。”
第67章
在陈应畴看来, 卫雅兰只是遵照卫淳的话行事,她不知道这份名册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卫淳为什么要拿到名册。
可他的兰儿这般聪慧, 那么巧妙的机关都被她发现了,翻看过名册后,怎会不知这是怎样的一份名册。
兰儿答应得痛快, 说不会把名册给卫淳,是不是也猜到了缘由。
卫淳若当真要行谋逆之事,是万万不能姑息的。只是,兰儿不能被牵扯其中,他若被治傻了,治死了,治得不省人事了, 也要保兰儿安然无恙。
江茉把头靠在陈应畴的肩上, 搂住了他的腰,昱王要离开月余, 那此刻应是他们最后的相处了。
从去年冬月二十五成婚, 到今日三月初七,整整一百天,他们做了一百天的夫妻。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之间虽不是情深似海,却也相敬如宾, 到了要分开的时候, 合该是和睦体面的。
“王爷放心去办事,我不会给父亲默写名册,我会等您回来。”
“咳咳……”门口是白四的声音。
江茉进屋之前,白四对陈应畴说, 他的眼睛需尽快敷药,只给他一炷香的时辰续话,看来是时辰到了。
“兰儿,我不在,你照顾好自己。”他缓缓推开江茉,“去吧,去开门。”
江茉打开门,何际斜了她一眼,乔云的目光淡淡扫过她,两人眼中都没了往日对她的尊敬,径直从她面前走过。
白四倒是对她点了点头,进屋道:“我们走吧。”
何际背起陈应畴,乔云和白四跟在身后,几人离开了正院。
他们没有走正门,直接从正院的偏门出了府,江茉茫然地跟在他们身后,看着几人先后上了马车,再看着何际驾车离去,江茉控制不住地迈出门槛,追了上去。
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她边追边哭,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快,她不敢再跑,托住小腹停了下来,呆呆站在原地,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觉得身体好像被抽走了一大块,空得难受,不得不蹲下来缓解。
也不知蹲了多久,耳边传来一个声音,“王妃。”
江茉抬头看见了上元节的那两个护卫,“你们两个,从我第一次出府就开始跟踪我了吧,我去了何处,见了谁,你们都禀告给昱王了吗?”
一名护卫立刻解释,“王爷是派我俩保护王妃。”
是保护还是监视,如今还重要吗。
江茉苦笑,“你们应该也把庆国公派人跟着我的事禀告给昱王了吧,告诉我,昱王知道后说了什么?”
“王爷说,没想到国公爷对他如此不放心。”
江茉大笑了起来,四处指了指,她知道就算是偏门,庆国公也派了人守着,在漆黑的夜里,她大声喊道:“去告诉卫淳,誊抄好的名册我四月初三给他,在此之前,他若敢动我的家人,就别想拿到名册。”
可能是太委屈了,她竟然自私地想要暴露些什么,江茉转头看向两名护卫,“方才你们都听见了?”
两名护卫一头雾水,王妃说的每个字他们都听清了,却没明白意思。
庆国公不就是王妃的家人吗?怎么好像是庆国公用王妃的家人威胁王妃来偷名册,难道王妃口中的家人是国公夫人?
这……庆国公用自己的夫人威胁自己的女儿来偷王爷的名册?
太不可思议了。
两名护卫不知该如何应答,面露难色。
江茉不再理会他们,像个行尸走肉一般往回挪步。
进了偏门,来到正院,她在房门口停留了许久,从黑夜一直站到日头高照,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正院门口,醒春四人和香彤都在等她,见她身形憔悴地出来,揽秋忙上前扶住,醒春担忧地问,“王妃,您是惹王爷不高兴了吗?”
染冬道:“昨夜正院动静很大,我们想进来看看,都被拦在了外面。”
江茉看了眼揽秋,却见揽秋一脸懵懂,看来昱王虽然知道揽秋假传了消息,却没有治她的罪,连个讯问也没有。
他对自己的正妃真宽容啊。
既然她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又何必多言,况且,她也不知该如何说。
“无事,王爷昨夜为我放了焰火,我们饮酒晚了些没睡好,身子有些不舒服。”
染冬开心地道:“我就说昨夜的焰火是王爷为王妃放的吧。”
江茉抬头看向天空,若是陈应畴的记忆能停留在放焰火的时候该多好。
“我累了,回朝暮院吧。”
江茉在床上昏睡了一天一夜都没醒来,醒春要去请府医,被揽秋和望夏拦住,揽秋撒谎说那日在正院,王爷给王妃服用了一种巫族强身健体的药,就是要昏睡的,睡醒身体就变得强健了。
前夜是揽秋陪着王妃去正院的,发生了什么醒春也不知道,她听继后说过巫族的神药,一下就相信了。
话虽如此说,可揽秋和望夏也担忧万分,望夏给安则佑传了信,她想办法带进来个郎中,诊脉过后说是长期劳心劳神,身怀有孕又受了惊吓,还情致不畅,这才昏睡不醒。
郎中开了药,嘱咐她们不要再让病人劳神伤怀。
揽秋和望夏偷偷给江茉喂了药,江茉又睡了两日。
三月初十清晨,江茉醒了,虚弱得喊着揽秋。
揽秋听见声音,激动地跑到江茉身边,“王妃,您可算是醒了。”
“揽秋,我饿了,想喝百合粥。”
成为卫雅兰以来,她几乎是按照卫雅兰的喜好活着。
还有不到一个月了,能不能走成,是死是活都会有个结果,剩下的这些日子,她想按自己的心意活。
她的外祖母是蘭城人,蘭城盛产甜百合,形如大蒜,像花瓣一样剥开,洁白如玉,有润肺止咳、清火降噪的效用,食之甘甜爽口,是母亲煮粥时最爱放的。
自从母后去世后,江茉想念母亲时,就会给自己煮百合粥喝。
“好,我这就去交代厨房。”揽秋一出房门,望夏就走了进来,刚想说话,门外守着的婢女闻讯也都进了屋,她的话便没说成。
婢女们更衣的更衣,梳妆的梳妆,打扫的打扫,好似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香彤留下,其他人都下去吧。”
“是。”
婢女都退下后,香彤先开了口,“王妃,庆国公让我转告您,三月初七凌晨您说的那些话,他知道了,王妃说的他同意了。”
江茉点点头,庆国公不答应也没办法,昱王府固若金汤,他若是想派人进来将她掳走也没那个实力,就算他亲自前来,最多放放狠话,既不能伤害她,也不能带走她。
庆国公应该也明白,为何会定下四月初三的日子,那是因为她不得不离开昱王府为他祝寿,走出这个王府,想要控制她就容易多了。
“香彤,如今有个机会能离开上京城,但我需要你母亲帮我,而且我并不能保证一定能让你们安全离开,你可愿意?”
经过这三个多月,庆国公也知道了她不是个听话的棋子,四月初三那日,她把假名册交给庆国公后,若庆国公还需要他这个替身,掌控她的方法不会仅是用父亲和弟弟威胁这么简单了。若不需要她这个替身,那日她便走不出庆国公府。
真出了什么事,估计她带去的人都会被控制住,没人替她通风报信。
香彤道:“我们愿意,王妃请吩咐。”
江茉写了一张纸条交给香彤,“把它交给你的母亲,让她放好,万不可被别人知道。四月初三那日,庆国公府必定鱼龙混杂,纷乱无序,没人会关注一个老妇,请她一定要暗中注意我的行踪,若我真出了事,让她拿着这张纸去找沁心香铺的掌柜。
“四月初三一早,你可先行去沁心香铺等着你的母亲,到时自会有人送你们离开,只是我无法给你们身契,你们会成为流民,可还愿意?”
香彤是个聪明人,立刻听出了关键所在,“王妃是想在国公爷寿辰当日逃跑?”
江茉苦笑,“再不跑,就没命了。”
香彤眼眶泛红,“王妃,为何愿意救我,我甚至没为您做过什么。”
江茉按住香彤的肩头,“因为你是个好姑娘,我不能对一个好姑娘见死不救。”
香彤流下热泪,哽咽着道:“这辈子不知还有没有机会报答王妃,愿下辈子能为王妃赴汤蹈火。”
江茉擦去香彤脸上的泪,“说什么这辈子下辈子的,我愿意帮你,是希望你好好活着。”
香彤抽泣着点头,“我一定会努力地活着,香彤今生最幸运的就是遇到了王妃和朝暮院的姐妹们。”
“王妃,百合粥煮好了。”房门口传来揽秋的声音。
江茉对香彤道:“去吧。”
“是。”香彤打开房门,揽秋见她泪眼婆娑的,把百合粥放下,问道:“王妃,香彤怎么了?”
“我打算四月初三帮她和她的母亲离开上京城。”
揽秋撅着嘴,神情沮丧,“我要是也能和王妃一起离开就好了。”
江茉喝了一口百合粥,认真地看着揽秋,“我走以后,对待卫雅兰的态度一定要和我在时一样,万不可说这种话,被人听见就糟了。”
揽秋垂眸不应声。
粥还没喝完,染冬就气喘吁吁跑进来,“王妃,苏姑娘说有要事求见,您若不见,她就等在府门口,直到王妃愿意见她。”她缓了一口气,“王妃,苏姑娘看起来很不好,很着急,您还是见见吧。”
江茉心中一慌,忙站起身,险些打翻粥碗,苏寄影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能让她这般焦急,“快请进来。”
苏寄影红着眼眶冲进门,看见江茉并不往前,站在门口大哭起来,“卫雅兰,林梅,她没了。”
第68章
江茉怔住, 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苏寄影缓缓走到她面前,“我说, 林梅死了!”
怎会?她不是和朱时良离开了吗?
江茉的眼眸瞬间湿润,觉得有些呼吸不畅,不自觉微张着嘴, 慢慢往后退,苏寄影怕她站不稳,上前扶住,“昨日林梅的婢女小环也来找过你,门口的护卫不让进,小环又去苏府找我,我赶去福聚酒坊时, 林梅已经咽气了, 她窝在朱时良怀里,就只有……”
话还没说完, 苏寄影就哭得泣不成声, 她双手抬起,横抱着什么,“就只有这么小一点,怎么会只有这么一点啊,卫雅兰, 林梅死了, 是被戎国公主和朱珣害死的!我们得给林梅报仇!”
江茉的心蓦地疼起来,像被重锤猛击,她有些站不住,扶住桌角, “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个老顽固朱珣,他故意向戎国公主透露了朱时良和林梅的去向,戎国公主派人毒死了林梅。据朱时良身边的小厮说,有天林梅外出采买,回来后便觉得头疼,请了许多郎中都诊断不出病症,眼看着林梅一天比一天虚弱,最后没了办法,朱时良才带着林梅回了上京,直接入宫去求了陛下,太医诊脉后说是中了毒,已深入肺腑,无药可救。
“林梅想见父母,朱时良便带她回了酒坊,林梅说想见我们,朱时良就派小环来请我们,可我还是没能见到林梅最后一面。”
苏寄影双手按住江茉的大臂,“卫雅兰,你知不知道,朱珣对做过的事供认不讳,竟然对朱时良说,让他有种就弹劾自己的父亲,这样的人怎配为人父?还有那个戎国公主,草菅人命,就该偿命,我要杀了那什么塔的!杀了朱珣!”
江茉抱住苏寄影,不停拍着她的后背,“你先别激动,且不说我们手里没有证据,他们一个是戎国公主,关乎两国邦交,一个是朝廷重臣,立下过汗马功劳,我们杀不死他们,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苏寄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先冷静一下。”
陛下不会为了一个林梅,就处置吏部尚书和戎国公主。
丽塔娜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大启。朱珣不是个好父亲,却是个贤臣,作为吏部尚书,公正无私,任人唯贤,吏治清明。且朱珣还支持着昱王,没有他的帮助,昱王那些暗桩也不会顺利安插进各大臣府中。
许多事,无解。许多人,也不能只用一件事来定义。
“那林梅就白死了吗?”
江茉的泪一行行流下来,可不就是白死了,小人物的悲哀就是如此。
“希望下辈子,她不要再遇到朱时良了,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江茉明白,朱时良很爱林梅,也很无辜,他的悲痛比她们更甚,可林梅的悲剧正是朱时良带来的。
“卫雅兰,我好无力,好不甘心。”
江茉想到了什么,拉着苏寄影坐下,“朱时良怎么样?”
苏寄影冷哼一声,“林梅死后,不吃不喝,抱着尸体不松手,再这样下去,要不就跟着去了,要不就疯了。”她忽然站起来,“死了,疯了都是他应得的,既然护不住人,为何要娶?”
江茉再拉她坐下,“苏寄影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恨朱时良,但是林梅那么爱朱时良,一定希望他好好活着。趁着戎国公主还没向陛下请旨,你把她请到昱王府来。”
苏寄影睁大眼睛看着她,“你要干什么,不会要杀她吧,那你也活不成了。”
江茉摇头,“不是,我是想让她打消念头,朱时良心灰意冷,不能再逼他了,否则真有可能走上绝路。”
她不希望大启失去一位贤臣,也不希望昱王失去一位挚友。在离开之前,再为她的“夫君”和好友,做这最后一件事吧。
苏寄影像不认识一样看着她,“卫雅兰,我真佩服你,为何能这样冷静?我只顾着悲伤,根本想不到这些。”
江茉嘴角动了一下,她也想痛快地哭一场,可根本没有时间。
“不过,你为何要让那戎国公主来昱王府,不如我在落云楼定个厢房。”
江茉立刻道:“不用,就让她来王府。”如今她手握名册,出府不能让庆国公的人知道,必定要乔装,可去见戎国公主,显然要王妃装扮,再多带些护卫,派头十足才行。
她看着苏寄影,郑重地道:“明日,就请她过来。”
苏寄影重重点头,起身道:“我知道你怕夜长梦多,放心吧,我此刻就入宫,先将这事告知姑母,再去见戎国公主。”
“你看,谁说只有我冷静,你也一样。”江茉小肚子微微有些坠,扶着桌边缓缓起身,“见了戎国公主客气些,如今不是报仇的时候。”
苏寄影眼中满是恨意,“不过就是换张脸说话,我懂。”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看向江茉,细细瞧了瞧,“你看你,怎么比上次越发憔悴了,待戎国公主的事尘埃落定,我找人好好给你补一补。对了,今后你能不能别总赶我,不见我,我很伤心的好吗。”
江茉低头,不去看苏寄影的眼睛。
“你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走了,你等我好消息。”
苏寄影刚一离开,江茉还没来得及消化悲伤,望夏就进屋了,“王妃,公子想见你。”
知晓江茉有孕后,安则佑已多次让望夏传话要见面,望夏见江茉情绪不好,只请示过两三回。
江茉孕吐严重,身上无力,又怕万一被昱王和庆国公的人发现她和安则佑单独见面,就都拒绝了,让望夏转告安则佑,说她身子不舒服,若是没重要的事,就不见面了,传话就行。
此后,即使安则佑传信,望夏也没再对江茉说,直接回绝。
多次之后,安则佑只让望夏给她送安胎药和补品,没说过见面的话。
可这回江茉昏迷,安则佑心急如焚,一日之内竟是三次飞鸽传书,说要见江茉,望夏便不得不来请示了。
“安公子有说什么事吗?若是不重要就不见了,离开之前,我不方便出府。”
望夏心中腹诽,自从正月二十见完江大人,公子便马不停蹄开始部署,看守江家宅院的人,几乎一半都换成了自己人,还有出逃的路线和接应的人马也已安排妥当,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不就是害了相思病,一听说江茉昏睡不醒,着急了呗。
“奴婢不知。”
江茉想了想道:“我今日觉得小肚子不太舒服,想多休息,若安公子有重要的事,就委屈他乔装打扮,再进府相见吧。”
眼看着四月初三就要到了,江茉认为安则佑应是要商量离开的事,这是大事,她必须要见的。
除此之外,江茉还担心安则佑问她要名册,虽说很早之前望夏提过一嘴后再没提,好像不曾有过这样一件事,可她怕在离开的节骨眼上,安则佑会再次提出来。
好在,那夜除了书房的几人,无人知晓她看过名册,若安则佑问,她倒也好推脱。
“是,我去给公子禀告。”
望夏刚要走,江茉喊住了她,“明日不行,我要见戎国公主,后日相见吧。你再去告诉府里,准备些戎国公主爱吃的菜品,还有,把林梅留下的梅花酿拿来。”
“是。”
三月十一这日的天不怎么好,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江茉早早等在府门口,一直等到天快黑了,丽塔娜的马车才慢悠悠出现在巷口。
府门口,丽塔娜掀开车帘,只下了一步,就不动了,脚踩在车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江茉。
江茉也仰起头,平静的望着丽塔娜。
丽塔娜不屑地撇过头,悠然地走下车凳,高傲地来到江茉面前,“我这是给昱王面子,有什么话,说吧。”
江茉道:“公主请入府续话。”
“不用了,就在这说吧,我怕进去就出不来了。”
江茉笑了笑,“公主多虑了,既然公主想在这里说,那便在这里吧。”说完看了揽秋一眼,很快揽秋搬了个太师椅,放在了台阶之上。
江茉走上台阶坐在太师椅上,看向丽塔娜。
丽塔娜想走过去,却被门口的护卫拦在了台阶之下。
她头转向一边,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还说不说了,不说我就走了。
江茉道:“若公主想两国盟约顺利签订,还是听本王妃把话说完得好。”
打蛇打七寸,丽塔娜果然站定了。
别人说这话她可能不相信,但卫雅兰说这话,她信。
卫雅兰不仅是此次签订盟约主事之人庆国公宠爱的独女,还是屡屡战胜戎国军队主帅爱重的正妻。
丽塔娜转过头,看着江茉,“你厉害,说吧。”
江茉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丽塔娜,“公主是想要带回一个活着的驸马,还是想要带回一个死人的牌位?”
丽塔娜皱起了眉头,“此话怎讲?”
“听闻公主熟知我们大启文化,可知有句话是这样说的: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林梅死后,朱时良已心存死志。是他遵循的孝道,是他心中的抱负,是他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是他对百姓的忧虑,是他对大启美好的希冀,还有对挚友的不舍,才让他支撑着活下去。”
若公主强行带他回戎国做驸马,离开了这片故土,离开了家人和朋友,他便失去了活下去的念想。还是公主认为自己可以为了他抛却公主身份,留在朱府?过着见不到亲人,伺候公爹婆母的生活?”
从第一句话开始,丽塔娜的心便揪了起来,目光定定地看着江茉。
这些话,每一句都在理,每一句都让她动摇。
只是,她究竟还是不甘心。
“可是我见过那么多男子,只爱上了朱时良一个人。”
江茉不由讪笑,“你爱他什么?爱他光风霁月,爱他风度翩翩,爱他看向你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还是爱他,爱着林梅的样子?”
丽塔娜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江茉都说对了,令她着迷的,似乎就是朱时良爱着林梅的样子。
“若有一日,他不再是温润如玉,眼有星辰的贵公子,变成了头发散乱不修边幅的邋遢鬼,变成了一脸胡茬眼中无光的活死人,你还会爱吗?”
“我,我……”丽塔娜根本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个人。
江茉站起来,“我告诉你,如今的朱时良就是这个样子。你现在就去看,看看你所爱之人的模样,若是你见过这样的朱时良,还依然爱他,并愿意和他成婚,一辈子不嫌弃,那我便不再劝你。”
丽塔娜半晌不说话,呆呆站在原地。
江茉起身走到丽塔娜面前,“公主,你爱的只是你想象中虚无的人。你美丽高贵,整个大启,整个戎国,爱慕公主的男子不计其数,何不在其中挑选一个?是良缘也好孽缘也罢,不论受伤还是幸福,到了那时,你便知道,真正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了。”
她直视着丽塔娜的眼睛,“其实公主爱上的不是朱时良,而是爱着林梅的朱时良。林梅死了,你爱着的那个朱时良也一并死了。”
第69章
丽塔娜怔怔地望着江茉, “你,你……”
她不想承认,江茉的话都像利刃一样将她原本的面貌一刀刀割开, 将她的肤浅、狭隘、自私,都淋漓尽致的展现出来。
“每个人都有爱人的权利,但是却不该打着爱的名义去害人。”江茉给揽秋个眼神, 揽秋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酒和两个酒杯,江茉边斟酒边道:“林梅,是活生生的人,她和你我一样,有喜怒哀乐,会痛苦难过。”
“这是林梅酿的梅花酿, 你还没尝过吧。”江茉把酒杯端到丽塔娜面前。
丽塔娜却不接, 看着酒杯许久,还是别过了头, “我不喝她酿的酒。”
见她不接, 江茉将酒杯放回到了托盘上,自己端起另一杯饮下。
再看向丽塔娜时,江茉的眼神变了,若说之前是看着个人,此刻却像是看着个污秽桶。
“你虽是公主, 但在我心里, 你并不比林梅高贵,她单纯善良,待人真诚,酿出的美酒能使人忘忧。而你漠视人命,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比不上看家护院的黄狗,黄狗至少为了主人愿意拼死相搏,而你又为戎国做出过些什么?
“你身为公主,享受着百姓们的供养,可曾真心体会过他们的疾苦,恐怕你向上苍祈求时,求的都是自身,未有过一刻想到普通百姓,你就是个只会躲在戎国国王身后撒娇的无能公主。
“当个天真烂漫的公主本无错,儿女情长也无错,可你万不该为了个一见钟情的男人,将两国盟约拖延至今毫无进展,还要去毒死无辜之人!
“我见你毫无良善悲悯之心,不知你此前凭借着公主的身份,草菅了多少人命。你可知,那些凄苦之人的怨恨都将加诸到你身上。你在这世间造下的业果,日后到了黄泉地府,也只配投胎为畜生,若你仍旧我行我素不思悔改,会被打入阿鼻地狱,受尽苦楚,不得超生!”
丽塔娜身上直冒冷汗,内心涌上从没有过的恐惧,她下意识想喝酒压惊,刚端起托盘上的酒杯,却猛然被江茉打落在地,“你内心肮脏如粪,又臭又脏,不配喝她酿的酒!”
江茉一步一步往前走,丽塔娜一步一步往后退,“你可知道我们大启还有句话,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世人都道,只羡鸳鸯不羡仙,你却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寺庙里的菩萨也不会原谅你!你就等着被你害死的冤魂向你索命吧。”
她本打算只劝说丽塔娜放弃朱时良,却在她不接酒杯那一刻,心中的悲愤喷涌而出。
既然无法一命还一命,那便让她后悔恐惧,此生不得安宁。
江茉眼神狠厉,“你既了解大启文化,就该知道大启讲究个因果气数,这世间因果皆有定论,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若你从未踏入这片土地,或许还能躲在暗处,不被这里的神明看见,可从你踏入大启的第一步,你所有的恶便无处遁形。我告诉你,当你害死林梅的那一刻,便是用尽气数的最后一刻!作为林梅最好的挚友,我诅咒你,此后,百病缠身,冤魂索命,直到堕入地域。”
灰蒙蒙的天空,忽然一声惊雷,吓得丽塔娜一激灵,她只觉头皮发麻,双腿发软,再抬头看向江茉时,眼中满是惊恐。
她看见的江茉,在雷声闪电中,面孔肃穆威严,眼神轻蔑冷淡,犹如来自地狱的审判阎罗。
她往后退去,却跌坐在了地上,“我,我没有,那些人都该死,该死……”
身后的随从要上前扶她,却被昱王府的护卫挡了回去。
江茉勾了一下嘴角,她猜对了,这样卑劣的人,是不会只杀死一个无辜之人的。
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揽秋给江茉打上了伞,江茉挥挥手,府门口的护卫全都撤入了府中。
丽塔娜的随从这才敢上前扶她,为她打伞,披大氅。
江茉冷漠地最后再看她一眼,好像看着一个将死之人,“揽秋,回朝暮院。”
就在她转身之际,丽塔娜一把将她拽住,又瞬间被护卫挡开,剑鞘打在女子的手上,丽塔娜却没觉得疼,不气馁的牢牢抓住江茉的袖口,“我没有,求你,收回诅咒的话。”
不知为何,丽塔娜竟然真会觉得江茉说的话能成真,戎国的百姓总是向上苍祈求祷告,十之有九都无落空了,她时常觉得上苍不存在,可今日,在轰轰雷声中,阵阵闪电中,江茉义正言辞中,她害怕了。
“昱王妃,求你,收回说过的话。”
江茉站在台阶上,撇了她一眼,“那便尽快签订好盟约离开大启,回到你的戎国去,日夜向那些被你害死的无辜之人忏悔,为你的子民谋利,当一个爱护百姓的公主,让上苍看到你是真心悔过,如此,才能抵消你的罪孽,我方才说过的话,便也无用了。”
“真的有上苍,有神明吗?”
江茉淡淡一笑,“这世间到处都是神明,你看不到吗?”
霎时,丽塔娜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忽然向四周看去,雨幕之中,她似乎看到了个红衣女子,惨白着脸,面目狰狞,嘴角滴血,正向她飘过来。
她没见过林梅,此刻却在心里认定,这就是林梅。
吓得她转头就跑,谁知身后有更多身着戎国服饰的百姓,他们不是没头,就是没身子,要不就浑身是血。
“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
丽塔娜在雨中大喊大叫,往前跑两步,又回头往后跑,最后蹲下身,抱住头,嘴里不停呢喃,“别过来,别过来……”
此时回到朝暮院的江茉,想起林梅的音容笑貌,仍觉心酸难忍,悲愤交加,“揽秋,找两个武功高强的护卫,半夜去鸿胪寺驿站戎国公主居住的院落扮鬼,隔日一次,直到她离开大启!”
凭什么害人的是公主,就可以逃脱律法的制裁?既然如此,那她便用心中的律法制裁她!
坊间传言,那日戎国公主见过昱王妃后便一病不起,闹得沸沸扬扬的择选驸马一事也被搁置,公主住的院落闹起了鬼,据说那鬼就是被戎国公主害死的朱府少夫人林梅。
戎国使臣本想早日带公主回去,奈何两国盟约还未签订,庆国公又态度强硬不肯让步,戎国使臣觉得条件太过苛刻,也不肯接受,最后还是庆国公寿辰之日,昱王从中调停,这才签订了对两国百姓都有利的盟约。
听闻戎国使团离开的那日,有人见过戎国公主,形如枯槁,没个人样。
当然,这些事,是江茉离开上京城许久后,才知道的。
*
三月十二这日,江茉刚用完早膳,望夏就领着内侍装扮的安则佑进了屋。
望夏关好房门退了出去。
安则佑从怀里掏出支金簪,“这金簪还给你。”
江茉拿起来一看,手里的金簪和上元夜她留给那对老夫妇的金簪很像。
“安公子这是?”
“那夜你走后的第二日清晨,大娘把你留下的金簪硬塞给了我,我便收下了。不过你放心,后来我让人偷偷给了他们许多银两,够他们用几辈子了。”
安则佑看向金簪,“我见这金簪上原本镶嵌了什么,便找匠人按照样子重新打造了个新的,镶嵌上了红蓝宝石,你看看喜不喜欢。”
这支金簪不是卫雅兰的嫁妆,也不是昱王的赏赐,是归宁第二日去东街时她自己买的,那夜才敢将金簪留给老妇人。
而她平日里戴的饰品,大多也都是那日买的。
不是那些嫁妆和昱王的赏赐她不喜欢,是她认为那些东西并不属于她。
虽然这些也是用昱王府的银子买的,但东西大多不贵重,就当是替嫁,她应得的吧。
而此时她手里的金簪,比她自己的要重一些,且镶嵌的红蓝宝石品质更好。
“把之前的还给我。”江茉把手里的金簪递给他,“这个你拿回去。”
安则佑不接,“旧的那支我已经融进这支金簪中了,你在皇家家宴上帮了我,上元夜又救了我,这金簪就当我还你的恩情。”
其实,他根本没融,那金簪他一直放在怀里。
江茉笑了,“我什么时候对安公子有这么多恩情了?若真是如此,你救我上岸,帮我找郎中,给我安胎药,也早就还清了,反倒是你,为了带我和家人离开,又是出谋划策又是调动人手的,是我欠你恩情才对,你的这份恩情我本就还不起了,你又给我金簪,我就更还不起了。”
安则佑沉默许久道:“江茉,我们能成为朋友吗?”
江茉立刻道:“我以为我们早就是朋友了,那日你见我父亲时,不是说是我的好友吗。”
从安则佑出现在落云楼,对父亲说出他的谋划时,在她心中,安则佑就是可以信任的朋友了。
安则佑有些激动,“那这个就当是我这个朋友送你的生辰礼,收下吧。”
既然是生辰礼,江茉瞧着也很是喜欢,便没再推脱,“那我就收下了,要是此次能顺利离开,你生辰时记得一定告诉我,哪怕你在上京城,我远在千里之外,也会给你把生辰礼寄给你的。”
“好,好。或许到了那时,你能亲手交给我。”
江茉看着安则佑,突然问:“如今我们是朋友了,你能告诉我,你如何知晓,我是替嫁的吗?
第70章
安则佑神情为难, “江茉,我不是不愿告诉你,是这件事, 你还是不知道得好。”
“稀奇,你主动对我说了那么多秘密,偏偏这件事你守口如瓶。”江茉来到梳妆镜前, 将金簪戴在头上,“算了,反正再有十多天我就要离开了,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了。”
女子都是爱美的,当初那支金簪她很喜欢,眼下这支金簪,的确比之前那支做工更精细, 更好看, 她更喜欢。
安则佑来到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女子, 这张如画的面容, 是他日夜思念的,此时他真恨不得即刻表明心迹,将人拥在怀里。
江茉取下金簪放进妆奁中,“安公子,你送的生辰礼我很喜欢。”
话是这般说的, 她也有些发愁, 安则佑以朋友的名义给她送了这么贵重的生辰礼,到安则佑生辰时,她该送什么呢?
哎,早知道方才就不贪心收下这生辰礼了, 谁让她瞧着当真喜欢呢。
她起身走到桌边,给安则佑倒了杯茶,“安公子今日非要见我,不会就是为了给我送生辰礼吧。”
从梳妆台前到桌边,安则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江茉,他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陛下曾说过,三月允我回北域,可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江茉没说话,安静地看着他,她知道,安则佑这是又来找她倾诉了。
还真是奇怪,她能在他面前毫无羞赧的照镜戴簪,安则佑也能毫无顾忌地将心事讲给她听,没想到曾经威胁她的人,竟处成了互不设防的好友。
安则佑自嘲一笑,“陛下给父亲写了封信,说我想回北域,问父亲是何想法。父亲怎么可能同意,若是同意,那不就是摆明了要和陛下作对吗?于是回信斥责我不懂事,让我好好待在上京城。江茉你知道陛下把回信给我看时,我有多自责吗?
“这十年来,怕父母担忧,我一直在信中说自己不想家,说上京城有多繁华,多有趣,我过得有多惬意,多潇洒。如今他们必然知晓,我过得其实一点都不好,我很想家。”
安则佑眸中浸满了泪水,他轻轻摇头,“我真傻,以为挡下那一箭就能回家了,还为此折了一名忠心耿耿的乐师,谁知反而弄巧成拙,不但回不去,还让父母为我忧心。”
他看向江茉,“母亲本就病着,也不知如何了,上元夜陛下试探我武功后,我便不敢再同北域秘密通信,我千不该万不该谋划那场刺杀,目的没达成,还让你受了一场惊。”
江茉柔声道:“你无需自责,即便陛下不给安老将军去信,老将军和夫人也知道你的处境,更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她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你只是想家了,想回家而已,有什么错呢?”
安则佑仰起头,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那眼泪却不听话,一行行落下,他擦去泪水,笑了起来,“江茉,让你笑话了。其实我,我……”不知为何,他一个大男人,越是想控制越是控制不住,眼泪竟然流个不停,“我很少哭的。”
江茉转头不看他,也不说话,她明白安则佑内心的苦楚,再多的语言也是无用,他需要自己慢慢平复。
安则佑的眼泪是无声的,房间里很安静,淡淡的茉莉花香飘荡在空中,温暖着他的心。
“江茉,你房中茉莉花的薰香还有吗?可以送我一些吗?我很喜欢。”
“当然可以。”她拿出个香盒递给安则佑,“那日去你的沁心香铺买了许多茉莉花香料,给昱王做完香囊,还剩了好些,便都给揽秋了,揽秋做成了小香饼,这一盒给你吧。”
安则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原来那日江茉去买香料,是为了给昱王做香囊。
他接过香盒捏在手中,“江茉,若我有想要的生辰礼,你到时能送给我吗?”
江茉想了想,“那看你要的是什么了,太贵重的我可送不起。”
“不贵重,还比不上这盒香饼贵。”
江茉突然想到了什么,把香盒从安则佑手里拿回来,“那沁心香铺可是你的产业,想要茉莉熏香还不简单,为何要揽秋辛苦制的香饼,你想要,还没问过她给不给呢。”
安则佑笑了起来,他们之前相处,不是心存芥蒂针锋相对,就是狼狈落魄受伤逃命,像此刻这般轻松的相处,还是头一回。
“你说的对,我想要的也不是揽秋制的香饼。”
江茉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抱歉,其实,我不是舍不得这香饼,我是舍不得揽秋制的香饼,离开之后,便再也没有机会看揽秋制香了。”她将香盒放回去,转头道:“以后有机会,我给公子制香如何,就当日是今日的歉礼了。”
这正合了安则佑的意,“当然可以,在下求之不得。”
江茉觉得安则佑这个“求之不得”说得有点不对,但也没多想,见他心情还不错,忙道,“有件事,我想请公子帮忙。”
“你说。”
“公子也知道,我离开后,庆国公定不会放过知晓我身份的人。庆国公派来监视我的婢女香彤,为人良善,我想救她和她的母亲。
“四月初三那日,香彤会提前去沁心香铺等着,她的母亲在国公府劳作,会暗中留意我,若我出了什么事,她拿着我写的纸条去沁心香铺报信,若我顺利离开,她到沁心香铺找香彤会和。还请安公子提前安排好人,不论那日发生什么,都先送她们离开。”
安则佑想都没想,直接道:“好说,送走一个昱王妃不容易,送走个婢女和老妇走还不容易吗。”
说完,摆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你之前那个陪嫁婢女叫什么晴的,听说上元夜和妹妹失踪了,是你想办法让她们离开的吧。”
江茉点点头,“都是可怜人,能帮一个算一个,其实我也没帮什么,就是出了个主意而已。”
安则佑越来越觉得,江茉是这世间不可多得,顶好顶好的女子,是值得他好好去爱的。
“四月初三那日,我会在国公府后门安排好马车,国公府内有我的人,他会带你从后门出来。车夫将你送到城边,你父亲和弟弟会在说好的宅院等你,两日后应该就能躲过庆国公派出城的人了,我再送你们去江南,那是你儿时待过的地方,生活起来也更习惯。”
江茉疑惑地看着他,“来到上京后,父亲从未对人说过我们之前的事,吏部也未曾记录,父亲的同僚都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我幼时在江南的?”
安则佑笑笑,“当然是江柏告诉我的,旁人不愿和傻子多言,但我觉得江柏很有意思。”
江柏长这么大根本没有朋友,没想到安则佑愿意和江柏相处,江茉很感激,“多谢你,考虑得这般周全。”想到离开,她有些紧张,怕事情会不顺利,更怕父亲和弟弟被庆国公灭口。
“安则佑,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被庆国公找到,让你的人千万别管我,先带我的父亲和弟弟离开。”
一想到要失去江茉,安则佑心中一阵慌乱,他郑重地看着江茉,“不会的,你相信我,一切我都已安排妥当,绝不会有事的。”
江茉不能有事,他等江茉离开昱王府,等她摆脱卫雅兰的身份,已经等很久了。
“还有,我已经找好了郎中,这一路都会跟着,你……”安则佑深吸一口气,“你身怀有孕,路途又远,身边有个郎中总是好的。”
江茉拍拍他的肩旁,“让你当纨绔真是委屈你了,你心细如尘,又思虑周全。”想起除夕那夜,她调侃道:“还能对自己下死手,不论是入仕还是经商,都会有一番成就的。”
安则佑的心思却在别处,他看着江茉的小腹,心中五味杂陈,“你当真打算生下这孩子?我问过郎中了,如今月份还不大……”
“要!”江茉打断安则佑的话,“我要这个孩子,我知道你是对的,我应该抛却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生活,可我还是想生下他,哪怕今后的路会很艰难。”
安则佑万分心疼的看着江茉,自从认清自己的心,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若当初他能在替嫁前多了解江茉一些,或许一切就不一样了。
好在,如今也不晚。
“不会的,往后你只会越来越好。”
江茉微微一笑,“借公子吉言。”
“咚咚咚。”望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王妃,醒春和染冬采买回来了。”
江茉打开房门,望夏道:“揽秋去拖住她们了。”说着往里看了一眼,见安则佑还四平八稳地坐着,急急道:“公子,我送您出府。”
安则佑一点也着急,他甚至想,若今日出不去,他可以躲在昱王府中,以他的武功,既然进来了,难道还藏不住吗?
要不是怕江茉离开之前节外生枝,他还真想这样做。
他起身走到房门口,看向江茉,“我们四月初三见。”
江茉点点头。
望夏看着安则佑不舍的眼神,催促道:“公子快走吧。”说着先往院外走去,安则佑跟在她身后,边走边回头给江茉挥手告别。
江茉见此,弯了嘴角,这丫头,越来越不像最初那个沉默寡言的样子了,她一直以为她中规中矩,对安则佑俯首帖耳,没想到也敢催促自己的主子。
这样的望夏,更生动,她更喜欢。
之后的十多日,江茉在府中过得随心所欲,就像父亲告诉她的,吃她喜欢吃的食物,做她喜欢做得事情。
她去花苑和工匠们一起种花,向他们请教如何种好兰花,她本就喜欢兰花,并不会因为卫雅兰的名讳而变得讨厌兰花。
她去厨房向厨娘们请教枣酥糕水晶糕,这些难做费功夫的糕点,她想以后做给父亲和弟弟吃。
她和揽秋、望夏在院子里放风筝,为了让风筝飞得更高,竟忘了自己身怀有孕,边放边跑,吓得两人夺了她的风筝线。
她见醒春对奏七弦琴感兴趣,却连琴都不敢碰一下,便教她奏了最简单的曲调。
她见染冬越来越嗜糖,怕她因此生病,给她列了个长长的食谱,又准备了一百颗饴糖放在个罐子里,对她说每天吃饭只能吃食谱上的食物,饴糖也只能每天吃一颗不能多吃,若她听话,一百天后,把糖纸折成星星,在晴天的夜晚向着星星许愿,就能实现一个愿望。要是能再坚持一百天,就能实现第二个愿望。
只是,她始终将苏寄影拒之门外,与其让她今后面对一个陌生的朋友伤心难过,不如让这段情谊就此打住。
日子过得真快啊,一眨眼就到四月了。
四月初二这日,醒春从坤宁宫回来,兴奋地对她说,“王妃,宫里传来了消息,王爷复明了,陛下要立王爷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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