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放心, 王爷特意交代了,不许任何人将王妃失踪之事传出去。”
望夏见江茉紧张的样子,安慰道:“皇后娘娘身边用惯的人, 年龄都大了,王妃未入府之前,也有过一次, 贵喜公公和王嬷嬷同时病了,便传召醒春服侍了娘娘几日,此次应该也是一样的,并非因为王妃。”
江茉颔首,但愿如此吧,只是不知安则佑是如何给皇帝说的,皇帝又会不会告诉皇后。
她不由叹口气, 顾好眼前已是不易, 想不了那么多了。
来到落云楼楼下时,江茉看见了庆国公的人, 有的坐在对面的茶摊上, 茶碗里都没水了,还装模作样端起来喝;有的挑着担子卖菜,目光都在落云楼门口,根本不招呼来往的客人;还有的蹲在墙角,装作在晒太阳, 余光却往落云楼瞟。
都是些熟悉的面孔, 不过少了几人,想来是守在了昱王府。
她往后看了看,少的几人没跟上来,应是没认出她, 看来她的乔装很成功。
那她得让庆国公的人看见她,知道她还活得好好的,别再节外生枝,便故意面对着那些人取下了帷帽。
果然,这些人一看见她,立刻有人往庆国公府的方向跑去,想必上元夜跟丢了他们的嫡姑娘,定然也慌张了一番。
江茉勾唇笑笑,迈步走进了落云楼。
她未急着去见人,而是点了上元节和昱王一同用膳时吃过的几道菜,“掌柜的,麻烦一会送到二楼最左侧的厢房。”
来到房门口,江茉问望夏,“我的脸色还好吗,不会看出我还病着吧。”
今早梳洗时,王妃还有些低热,脸色很不好,是她用胭脂和口脂遮住了王妃的憔悴。
“王妃看起来很好。”望夏心疼起了眼前的女子,她明明就过得很不好,却努力装成很好的样子。
江茉一推开门,江柏就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阿姐,为什么除夕夜你都不回家?”
“阿柏乖。”她捧起江柏的脸,细细看着,想起梦中他的样子,只觉恍如隔世,八年前的一幕幕仿佛在昨日。
她从袖中拿出帕子卷的“小老鼠”和一把饴糖,“阿柏去那边吃糖,折糖纸玩,阿姐和爹爹有话要说。”
当真是孩子心性,一看见糖,就把什么都忘了,江柏捧着糖坐到一边摆弄了起来。
从看见江茉的第一眼,江秉中的眼眸就湿润了,他拉着江茉坐到塌上,“茉儿,你看起来又清瘦了。”
“我在昱王府日日吃得都是珍馐美食,怎会瘦呢,是爹爹太思念我了,才会觉得我瘦。”
江秉中笑了起来,轻拍了江茉的大臂,“是,是,没瘦,没瘦。”话虽如此说,可他说得一点底气都没有。
江茉为江秉中斟上一杯茶,“爹爹,我有话要对您说。”
这段时日发生了诸多事,那些不好的,都没必要让父亲知道,她只说了庆国公离开上京去了两淮,安则佑因要报答救命之恩会帮他们离开,还有昱王待她很好。
江秉中听后沉默了许久,“昱王虽待你不错,但你是替嫁啊。庆国公既然有了谋逆之心,想必并不打算将卫雅兰换回来,可纸里包不住火,有朝一日真相大白,昱王能原谅你吗?这期君之罪,昱王会去求陛下,保你一命吗?
“再者,若庆国公谋逆有变,换回了卫雅兰,那你还能活命吗?
“茉儿,还是和我们一起离开吧,我们一家人,要活一起活。”
父亲说的这些,江茉如何不知道?她早已没了退路,但为了宽父亲的心,她如是说道:“放心吧父亲,不论庆国公是否想换回卫雅兰,待你们离开后,我都会向昱王坦白,昱王……”
她抿了抿嘴,“昱王对我是有情的,知晓我是被庆国公所逼迫,又没有害他之心,会保我一命的。”
江秉中很了解自己的女儿,若是笃定,说起话来就不会犹豫,“昱王当真对你有情?”
一想起昱王说过有心仪的女子,江茉就心虚,可此时,她唯有把这个谎话继续说下去,“当然,父亲你就放心吧。”
江秉中仍心有不安,却没再劝,他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
“那便不要再做卫雅兰了,吃你想吃的,做你想做的,在昱王府中,活回你自己。”
江茉懂父亲的言下之意,她怎么能瞒得住父亲,父亲是看破不说破而已,她装作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若不是替嫁,我哪有机会嫁给皇子,见到皇帝,参加皇家家宴,见识那么多锦衣珍馐,这辈子我享受过王妃的尊崇,也不枉此生了。”她抱住江秉中的胳膊,“爹爹,你就听女儿的话,别再想着让我一起走了,待安公子安排好一切,你便带阿柏离开吧。”
事到如今,江秉中依旧分辨不清,女儿是真的爱慕昱王,还是为了让他们离开说的托辞。
但这是女儿的一片良苦用心,先答应下来,让女儿放心,他再去想办法,大不了就下一步险棋,“好,都听你的。”
想到离开,江秉并不相信安则佑,让一个自己都被困在上京城的人带他们离开上京城,怎么想都觉得不靠谱。
“茉儿,虽然安公子想报恩,但他不过是个质子,能有多大能耐,我们别连累了人家。”
“爹爹有所不知。”江茉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皇宫里和上京城中,隐藏了许多安老将军的人,尽管不知安则佑的安排,总觉得他说能,就一定能。”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开始信任起了安则佑。
或许是从她觉得安则佑并非是恶人,心中还有情义开始吧。
江秉中明显有心事,手一直放在袖口的位置,像是要掏什么东西,终于在江茉说出相信安则佑的话后放弃了。
“不论安公子是否能带我们走,为父都绝不会让你有事,定要保你安然无恙。”
父亲这话说得好生矛盾,他不过是个六品主事,怎能同庆国公抗衡?
“爹爹这是何意?”
江秉中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立刻道:“我是希望,我的茉儿无事。”他摸摸江茉的头,“盼着我们一家能早日团聚,过上平静安稳的日子。”
江茉眼里开始转泪花花,扑进江秉中怀里,“爹爹。”
“我是怕死后去见你娘,她会怪我。”江秉中下意识摸了摸衣袖,那里躺着一块他藏了十八年的玉镯。
其实从庆国公要茉儿替嫁的那一刻,他就产生了怀疑,有了拿出玉镯的想法,只是这件事他不能肯定,不知真相究竟如何,也不知如何去探查,更怕弄巧成拙。
他也曾侧面打听,都未能有答案,思索再三后,终是决定不把玉镯拿出来。
“不会的,娘不会怪爹爹的。”江茉一直都知道,父亲对她心有愧疚,认为是自己没保护好她,没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姑娘,饭菜好了。”望夏轻敲了门。
江茉依依不舍离开父亲的怀抱,“让小二进来吧。”
她为江秉中摆好凳子,再走到江柏身边,将他摆弄的饴糖都放到他斜跨的小包里,“阿柏,我们先吃饭再吃糖,今天阿姐点了很多好吃的。”
江柏拍拍小挎包,仰头看着江茉,“好,阿柏都听姐姐的。”
他被牵着来到方桌前,看到小二上的菜品,欢喜地道:“阿姐,这都是什么,阿柏怎么没见过,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江秉中看着满桌的珍馐,“茉儿,这些要花很多银子吧,我们不过三个人,太浪费了,你有了银子要多留些傍身,也好打点下人。”
江茉一边摆碗筷一边道:“这两次出府多有不便,没给父亲做您喜欢的紫薯山药糕,就点了这些平日里我们吃不到的招牌菜,给您和阿柏尝尝。”
摆完碗筷她给江秉中和江柏夹菜,每个菜都夹一些放到他们碗中,江柏迫不及待吃起来,“好吃,阿姐,真好吃。”
江茉继续道:“不用都吃完,剩下的装到食盒里,拿回家慢慢吃。”
女儿的这份孝心,让江秉中心中五味杂陈,他眼眸湿润,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好吃,好吃。”
“这些饭菜不用江姑娘的银子,在下请江大人和江公子。”站在一旁的小二突然说话。
江茉打眼一瞧,惊讶万分,这小二竟然是安则佑扮的。
“安公子,怎么是你?”
听到女儿的称呼,江秉中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躬身行礼,“安公子,老夫有礼了。”
安则佑虽没官没职的,却是皇帝和皇子身边经常走动的人,身份自然要比他们这些微末小官尊贵。
“江大人不必客气,我不过是闲人,此番多亏令爱救命,这顿饭理应我请。今日特意前来,是要与您商议离开上京一事。”
江秉中一听,忙将自己的主位让给安则佑,“公子请坐。”
安则佑却坐在了江秉中的下手,对着主位伸手,“江大人,坐。今日在下是江姑娘的好友,并非是北域安家的公子,更不是被困在坤宁宫偏殿的皇子陪读。”
江秉中看了江茉一眼,安则佑做的事,说的话,可有些不简单。
江茉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茉儿能向你坦白自己的身份,可见对安公子很是信任。”
坦白身份?安则佑不由看向江茉,难道不是他先知道了江茉的身份然后去威胁的吗?他本以为江茉将他们之间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江秉中,眼下看来江秉中是不知的。他用眼神询问,江茉先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点了点头,意在告诉他,他猜的是对的。
安则佑尴尬的笑笑,神情忽而变得很坚定,“在下定不辜负江姑娘的信任。”
江茉为安则佑斟了杯茶,“安公子,说说你的想法吧。”
安则佑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我打算在四月初三,庆国公生辰当日送你们三人离开。”
第52章
三人?江秉中立刻问:“公子有办法让茉儿一起走?”
江茉始终认为安则佑没有那么大能耐, 若是一起走,谁都走不了。
“安公子还是先送我父亲和弟弟离开吧。”
安则佑笑道:“别急,你们先听我说。首先, 庆国公远在两淮这段时日,江府宅院那些小厮和下人,我会想办法换上几个我的人。”
说完他看了江茉一眼, “昱王两日前就被传召入宫了,今日还没回府吧。”
江茉点点头。
“那是因为戎国送来了文书,说下月初五戎国公主和使臣要来访,商定两国通商事宜,听说此行戎国公主还要挑选我朝的男子做驸马,不限身份,平民也可, 只选心仪之人, 若无人入选,宁可不选。”
江秉中问, “这和我们离开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若庆国公两淮之行顺利, 下月初就该回来了,只要庆国公回到上京城,我就向陛下提议,让庆国公负责两国盟约签订,届时, 他便无暇顾及他事。”
江茉摇头, “陛下不会同意的。”
陛下和昱王已不再信任庆国公,怎么还会让他负责这么重要的事。
“陛下会的,我同行之交好,又常在御书房走动, 自然知道陛下在调查庆国公贪墨,虽说如此,但这并不妨碍让庆国公负责盟约。庆国公此人很有经商头脑,你看东街那些商铺都风生水起的。再者,庆国公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个性,他憎恨戎国,不会让戎国讨到一点便宜的。”
安则佑羡慕地看了一眼只顾着吃饭的江柏,提筷为他夹菜,继续道:“太祖皇帝建立新朝,卫氏祖辈虽无战功,却是太祖皇帝身边的谋臣,得封了这一品爵位。先皇在位时的庆国公,也就是卫淳的祖父,奉命出使戎国,一去不返,死在了戎国,先皇心怀愧疚,应了卫淳父亲的请求,卫氏一族今后不再为谋臣,只经商。故此,先皇将管理盐铁的职权给了卫家。”
江茉若有所思点点头,“原是如此。”
庆国公把控着铁矿,也就把持着兵器锻造,怪不得有能力谋反。
她和父亲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庆国公谋逆一事事关重大,还是先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安则佑再道:“庆国公如今还是皇亲,负责签订盟约再合适不过。”
江秉中起身面向安则佑揖礼,“有劳安公子筹谋,公子费心了,请受老夫一拜。”
就在江秉中躬身之际,安则佑拖住了他的小臂,“江大人不必如此,事虽有了谋划,但能不能成还是两说。”
他拉着江秉中的胳膊,一起坐回凳子上,“要签订盟约绝非易事,使臣在我朝至少要待上两月。这期间离开最好的日子便是四月初三庆国公寿辰,江茉你作为卫雅兰的替身,势必要回国公府为父祝寿,且那日少不了前来贺寿的官员,说不定戎国使臣也会来,庆国公无暇分身,国公府也比往日杂乱,我定安排好一切,送你们离开。”
听完安则佑这番筹谋,江茉有些感动,在落水之前,她认为安则佑并非真心帮她,只是想用此事继续拿捏她,让她誊抄名册。
奇怪的是,他再也没提过名册,甚至此番要送他们走,也没拿名册作为交换条件。
落水之后,她虽对安则佑有所改观,也仅认为他有些义气罢了,说是要帮,也不知其真心与否。
如今,她才明白,安则佑是真心想帮她,所有的谋划都经过精心考量。
即便如此,她仍然觉得安则佑这个人很奇怪,但这并不妨碍,江茉已经打算要真心信任他了。
“安则佑,你其实是个好人。”江茉看向男子的目光明亮坦诚,“那日是你救我上岸在先,非要说救命之恩,你也还我了。我不是不懂得感恩的人,你送我和家人离开上京,不论结果如何,这份恩情,我都记在心里了。”
安则佑注视着江茉,心底泛起疼惜,他恨自己为何没能早一些遇到她。
“你可知道,那晚我本不抱希望,你还能找人回来救我。”
他说得太认真,目光太诚恳,江茉心有所感,原来他所谓的救命之恩,只是因为她没有丢下他。
江茉觉得气氛有些低沉,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调侃道:“我可是有良心的人,你救了我,我却要仍下你不管,那我成什么人了。”
安则佑一向表现得洒脱不羁,若是往常,他觉察出对方不想继续话题,跟着应付两句,也就过了。
此刻,他却一反常态,脸上没有半分笑意,正经回应江茉的话,“那时,我知道自己不会死,可你不知道。”
江秉中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怪异,也看出了女儿不想再继续说救命恩人的事,起身夹了一块鱼肉要往安则佑碗里放,“安公子也未用饭吧,我们先用饭,用完饭再商议。”
安则佑忙站起来,拿碗去接鱼肉,“江大人客气了。”
江茉也给安则佑夹了一块水晶肉,“多吃点。”
安则佑看着江家三人,再看看碗里的吃食,久违的温馨让他想起了在北域一家人吃饭的时候,眸中涌上一层水雾,他低着头夹一口菜放进口中,“好吃。”
用完膳,安则佑将望夏喊了进来,“昱王府这边你多留意,四月初三离开之前,不能让昱王有所察觉。”
接着对江秉中道:“护城河南边,有一处院落很偏僻,床铺桌椅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届时,你们可在那里住上两日再赶路。”
江秉中道:“安公子想得真周到,老夫也是如此想,庆国公绝想不到我们既然已经逃出了他的掌控,还敢继续待在城中,定会派人出城寻找,等两日后寻找的人走远了,我们再离开。”
“不过,暂留的地方,就不劳安公子费心了,老夫已经偷偷买下了一处城边小院,也很隐蔽,这段时日,让可靠的朋友将离开所需之物慢慢存放进了小院中,也准备好了换乘的马车。”
安则佑不放心,“江大人的朋友是谁?可能信任?”
江秉中道:“生死之交。”
江茉大概知道父亲说得是何人,八年前父亲到工部任职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这八年间,时常到家中走动,是个正义稳重又热心可靠的人。
“那便好,只是车马还是我来安排吧。”
江秉中也未再推辞,“依公子所言。”
安则佑放下碗筷,看向望夏,“之后事宜皆由望夏传信。”
他再看向江茉,“你知道的,沁心香铺是我的产业,若你有急事,望夏又不方便传信时,可让人去寻那里的掌柜。”
江茉看着安则佑,觉得此刻的安则佑,和之前逼她签字按手印的不是同一人。
“没想到安公子,竟如此思虑周全。”
安则佑的目光贪恋地停留在江茉的脸上,他怎么能不思虑周全,这可是他此生唯一心动过的女子,是想要共度一生的女子。
江茉见安则佑愣愣地看着自己,不由问道:“安公子,怎么了?”
安则佑尴尬地笑笑,打眼看见江茉嘴角沾着酱汁,用手指了指。
江茉用拇指去擦,还大方地问,“可擦干净了?”
安则佑看见她的动作,没来由地喉头紧颤,“干净了。”
他默默深吸一口气,起身揖礼,“江大人,江姑娘,在下就先告辞了。”
江秉中揖礼,江茉福礼,“安公子慢走。”
安则佑刚走,望夏就道:“王妃,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府了。”
江茉点点头,转身对江秉中道:“爹爹,安公子深谋远虑,安排周全,我们定能顺利离开上京的。”
“茉儿,这都是托你的福。”
江茉眼含泪光,抱住江秉中,“爹爹保重身体。”
江秉中拍拍她的后背,“放心吧,快回去吧。”
江茉回头看江柏,弯腰对他道:“阿柏,姐姐先走了,你要听爹爹的话,等着下次阿姐再带你吃好吃的。”
这次江柏很安静,没哭也没闹,撅着嘴看着江茉,坐在凳子上不起身,很不情愿地对江茉摆摆手,连声阿姐都没喊。
江茉还想哄一哄江柏,江秉中揉揉江柏的头,“别管他,你快走,小孩子的悲喜来得快,去得也快。”
江茉不舍地再看一眼父亲和弟弟,转身出了厢房。
回府的路上,江茉告诉望夏,昱王这两日入宫,是因为戎国来访一事。
昱王出征涿阳前,鸿胪寺归昱王掌管。且飞骑营常年驻防在大启与戎国边陲,了解戎国风土人情,此番戎国来访,陛下召见昱王,乃是意料中事。
只是,同以往的使臣来访不一样,戎国来的是公主,待遇自然要比使臣高上许多,从吃住到护卫,都要更谨慎,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可是兵戎相见的大事。
望夏道:“王爷才去了两日,想必还得再忙些时日才能回府。”
话虽如此说,望夏总有不好的预感,按理来说昱王忙于公务,这两日不会回府,可王妃两次病倒,昱王都十分关切,也不知昱王会不会因为担忧,突然回府看望王妃。
毕竟是猜测,她还是不要说出来,省得给王妃平添烦恼。
事情就是这么寸劲,她们走到朝暮院时,正看见何际站在院门口。
江茉瞬间头大,不禁想起上次落云楼晚归,和避子汤被昱王发现时的情景。
怎么总是事与愿违呢,这次她又该如何应对,要撒什么慌呢。
再看看身上婢女的衣服,明晃晃的有事欺瞒,她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王妃,王爷等您多时了。”
听到这话,本应快走两步的江茉却站住了,她实在不想面对昱王的怒火。
“王妃这是怎么了?”何际问得小心翼翼。
望夏扶住了江茉,“何护卫,王妃还病着呢。”
何际紧张起来,“我去请府医。”
江茉立刻道:“不用。何护卫,我无事,休息一下就好。”
说完她迈步往院内走去,望夏十分担心,“王妃,我去放个信鸽,让公子前来解围吧。”
江茉摇摇头,“无事,我自有办法应对。”
她哪里想到了办法,只是不想再麻烦安则佑罢了。
江茉硬着头皮往前走。
昱王未在房中,而是站在院中荷塘的拱桥上等她。
乔云远远看见江茉,禀告道:“王爷,王妃来了。”
陈应畴颔首,乔云扶着他,缓缓向江茉走来。
第53章
江茉怀着忐忑的心情福礼, “王爷久等了。”
陈应畴上前一步,拉住江茉,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发着热呢,怎么就不顾自己的身体去见林梅,你若想见她, 让她到朝暮院来即可。”
江茉惊讶地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她看向望夏,很显然望夏和她一样,都是一脸懵。
话刚说完,林梅从江茉身后出现,气喘吁吁地说,“王妃怎么走得这么快, 您的耳坠掉了, 我紧赶慢赶还是没追上,只好送到府上来了。”
江茉转头看林梅, 只见林梅手里拿着的, 正是她妆奁中的一对珊瑚耳坠。
虽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也清楚林梅是来解围的。
“哦,你瞧瞧我多粗心。”她接过耳坠,“耳坠丢了都不知道。”
揽秋走上前来,给了江茉一个眼色。
江茉立刻明白, 这一切都是揽秋的安排。
话说江茉和望夏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 林姑娘就派人送来了请帖,邀江茉今晚去落云楼品梅花酿。
江茉落水的消息,陈应畴封锁了,故此林梅不知, 又因约好了要一同品梅花酿,这才送来了请帖,也幸亏她送来了请帖。
揽秋拿到帖子刚要回绝,就听到院门口有动静,她急急跑了两步,看见了乔云搀扶着昱王往厢房走来。
她本想依照计划,说王妃病着不想见人,阻拦昱王进屋,转念一想,若昱王非要见,她肯定拦不住的,正发愁该怎么办的时候,低头瞥见了手中的请帖。
揽秋灵机一动,跑到房里,拿笔在请帖上写了一行字:王妃瞒着王爷外出,王爷回府了,王妃还没回来,林姑娘快来解围。
写完又随意拿了妆奁中的一对耳饰。
然后让个小太监将请帖和耳饰一并送到后门,交给等候回复的朱府婢女。
她该庆幸自己学会了写字,也该庆幸昱王眼盲行得慢。
这个揽秋匆忙想出来的主意,漏洞百出。
有谁丢耳坠,一丢就是一对?有谁生着病,还非要去赴一场闲约?且江茉穿着婢女的衣裙,除了昱王,所有人都看到了。
只要不是蠢笨之人,一眼就能明白事有蹊跷,更别说精明如乔云了。
此刻,他正盯着揽秋和望夏,见二人神情紧张,不用想,定是合起伙来欺骗主子。
乔云气不打一处来,揽秋和望夏是坤宁宫的老人了,和他一样,自小就在主子身边伺候,这才几个月,胳膊肘怎么就往外拐了。
他不敢气恼江茉,只敢瞪着望夏和揽秋。
望夏用眼神哀求,揽秋更是双手合十求饶。
乔云丝毫不理会,冷冷撇她们一眼。
转头就说,“王爷……”可话刚出口,他又住了嘴。
他看见陈应畴翘起嘴角,笑意盈盈,阳光洒在他脸上,显得那般明媚欢快。
“怎么了乔云?”
乔云的心没来由疼了一下,他换上了一副笑脸,“外面风大,王妃的身子还没痊愈,进屋吧。”
揽秋和望夏向他投以诚挚谢意的目光,乔云却觉得心里嗖嗖刮了一阵冷风,他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成为欺骗主子的帮凶。
他那一颗赤诚的衷心啊,就要染上污点了。
只是他实在不忍心看着主子再伤心,若今日戳破谎言,乔云不敢想,将面临怎样的场景。
陈应畴摸了摸江茉的后背,责怪道:“初春未暖,王妃还生着病,怎么穿这么单薄?大氅呢?”
望夏忙道:“奴婢这就去取。”
“不用了。”陈应畴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在江茉身上,揽住她往屋里走,边走还边招呼,“林梅,你既然来了,就多陪陪王妃吧。”
虽然只见过两面,可林梅对江茉有种莫名的亲近感,都说日久见人心,可有些人见第一面就能知晓,彼此是否意气相投。
林梅也注意到了方才大家的眼神,看着整个朝暮院,乃至于昱王身边最亲近的乔公公,都陪着卫雅兰演戏,不免心生羡慕。
昱王府里所有人都盼着主子们好,都在避免冲突。
朱府却恰恰相反,除了正房嫡子,朱尚书还有两房妾室,三个庶子两个庶女。这样一大家子,平日里少不了勾心斗角的事,她深陷其中,真是烦不胜烦。
此刻瞧见昱王府这般,十分向往如此简单清爽的关系,只有夫妻二人,相处和睦,无需平衡其他。
不过想到日后昱王可能会纳侧妃,不由撇了撇嘴,单论深情,昱王肯定是比不上她的夫君。
夫君为了娶她做的那些事,都惊动了皇上为他们赐婚,早就成了百姓口中的佳话。
而昱王迎娶卫雅兰,是因太后属意,并非情有独钟,要是昱王哪日遇到了真心想娶的人,定要纳侧妃的。
说不准昱王还是个多情的,那要迎娶的就不止一位侧妃。思及此,林梅一点都不羡慕了。
进到厢房,陈应畴问,“今日王妃的药可熬好了?”
揽秋答:“已经熬好了,奴婢这就去端来。”
陈应畴拉着江茉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兰儿这几日喝药一定觉得口苦了吧,我从宫里回府的路上听到有小贩叫卖,就买了些,有了这蜜饯,你喝药就不再觉得苦了。 ”
江茉不明白了,戎国公主来我朝签订盟约,是顶重要的事,陈应畴应是忙得脱不开身才对,怎么还有空回来?
“听闻戎国公主要来,有许多事需要王爷定夺,我的病已经好了,再调养几日就能痊愈,王爷不用担心,别耽误了正事。”
陈应畴握住江茉的手,“作为夫君,来看生病的妻子就是正事。不过你说得对,我的确要忙一阵子,不能回府了。今日看你安好,我也就放心了。”凭借耳力,他转向林梅的方向,“还请林姑娘多来王府走动走动,多陪伴王妃,知明和朱尚书那边,本王派人去告知。”
林梅自然乐得到王府来,他本就不喜欢待在朱府,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多谢王爷,我一定好好陪王妃,定让王妃过得欢心。”
见林梅这般,江茉道:“我同林梅一见如故,想让她日日都陪我,不如这几日就让林梅搬到王府来,与我同住,王爷觉得如何?”
陈应酬之前也只是大概听说过卫雅兰的性情,最近几日,他着人细细地打听了一番。卫雅兰并没有什么闺中密友,也没有亲近的世家女子,他十分不明白,兰儿性情柔和温顺,又懂得容忍宽让,怎会没有好友。
之前没有就算了,如今有了,他自然支持,“当然好,林梅在这里,我和知明就都放心了。”
林梅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她连忙福礼,生怕陈应畴反悔,“多谢王爷,我这就回府收拾东西。”
江茉更直接,干脆道:“你还回去干什么,我让揽秋派人去你府里知会一声就是,昱王府什么东西没有,还需要你去取那些劳什子。”
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陈应畴心里真切地欢喜起来。戎国公主来朝,不但要签订两国盟约还要择选驸马,此外,他还有军务要处理,事情太多了,无法陪在兰儿身旁。
他担忧卫雅兰,朱时良也担忧林梅,恰好两人又一见如故,如此,他们也都能安心处理公务了。
说话间,揽秋将药端了上来,陈应畴伸手,“将药碗给我。”
药碗端到手上,陈应畴才意识到自己眼盲,根本无法给人喂药。
他只能试了试温度,然后递给江茉,“药已经凉了。”说完摸索着取了一块蜜饯,凭着感觉往江茉嘴边喂。
江茉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抓住了陈应畴的手腕,把蜜饯送到自己嘴里。
唇瓣碰到陈应畴的手指,柔软温热的触感,不禁使得他心头荡漾。
陈应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下就红了脸,喉结滚动,紧抿嘴唇。
江茉含着蜜饯,闭着眼一口将药灌下去,顺手将空药碗放到陈应畴手中,这才咬开蜜饯吃了起来,只咬了一下,眼睛就亮了,“王爷,这蜜饯真甜,我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蜜饯呢。”
“真的?”陈应畴惊喜地问着,他本是随手一买,眼下看来,要让人去寻那小贩了。
江茉拿起一块送入陈应畴口中,“王爷尝尝,真的很甜。”
对于眼盲的陈应畴来说,江茉的动作很突兀,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让他的内心涟漪不止。他半含着蜜饯停了许久,才缓缓吃进嘴里,蜜饯的甜,从嘴里一直甜到了心里,“甜,真得很甜。”
乔云欣慰的眼泛泪花,他真庆幸方才“同流合污”的决定。
“王爷。”何际急匆匆走进来,“鸿胪寺卿说有要事求见。”
江茉道:“王爷快去吧,别耽误了公事。”
陈应畴起身,恋恋不舍地摸了摸江茉的头,“有事就派人拿着玉佩到鸿胪寺官署去寻我。”
江茉贪心地往陈应畴怀里靠了靠,“知道了。”
许是生病,她靠近后才闻到了陈应畴身上的茉莉香气,低头一看,见她绣的香囊被昱王挂在了腰间。
深紫色锦缎上衬着天青色的香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昱王竟把她的香囊戴在了身上,也不怕他心仪的女子看见了气恼。
江茉在心中腹诽:这人,一点都不懂女子的心思。
第54章
众人恭送昱王后, 江茉拉着林梅坐到窗边的软榻上,“你也来尝尝这蜜饯,很甜的。”
林梅也是个知趣的, 没问江茉为何要瞒着昱王穿婢女的衣服外出,拿起一块蜜饯吃了起来,“确实很甜。”
江茉招手让揽秋和望夏过来, “你们也来尝尝。”
话刚说完,就见染冬满身满脸沾着面粉,端着糕点进屋,“染冬,这里有蜜饯,快来。”
染冬一点不客气,她已经习惯了江茉的投喂, 放下碟子, 拿起一颗蜜饯就吃进了嘴里,“真甜。”
揽秋看着本来就没几颗的蜜饯道:“这是王爷专门为王妃买的, 我们吃不合适。”
染冬刚把蜜饯咽下去, 险些噎到:“这是王爷专门给王妃买的?”
江茉看着染冬很不理解,“不就是个蜜饯,你紧张什么,林梅这不是吃得好好的。”
望夏和揽秋自然是知道缘由的,在本朝后宫, 陛下赏赐给嫔妃的首饰衣物大多是尚宫局女官的技艺, 任何一件都制作不易,没有主子们的允许,她们这些奴婢是不能碰的,若主子要将这些物件再赏给其他人, 为防止宫里的手艺流出去被仿制,是要去尚宫局报备的。
这些还都是女官们制作的,若陛下赏赐的是亲手雕刻或制作的发簪之类,是绝不能送给旁人的。
陛下给的吃食,若只是御膳房做的,婢女端上来,主子们尝过之后不想吃,可以赏给其他人。若吃食经了陛下的手,嫔妃是一定要吃完的,除非陛下发话才可另赏给其他人,或是不吃撤下去。
这蜜饯,虽不是昱王亲手做的,却是昱王亲自买的,亲手打开送进王妃口中的,旁的人怎敢入口。
很显然,林梅和江茉都不知道宫里的规矩。
望夏匆匆解释完这些规矩,林梅慌忙道:“我这可是犯了大错了?”
江茉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屋里可有人会把这事说出去?既然不会,那还怕什么,好吃的就是要分享给身边的人才更有滋味。”
林梅立刻点头,“王妃说得在理。”
江茉拿了两块蜜饯起身,分别塞进了揽秋和望夏的嘴里,“这是王爷头一回给我买蜜饯,或许也是最后一回了,下次,可就吃不到了。”
两人明白江茉的意思,点点头,吃下了蜜饯。
染冬被噎得够呛,一直在旁边打嗝,她顺了顺气,将自己做的枣泥酥和水晶糕摆到软榻的桌几上,“王妃说得对,好东西就是要分享给身边的人,大家都尝尝我做的糕点吧。”
江茉拿起一块放入口中,不由得皱了眉头。
“王妃,味道怎么样?”
江茉不回答,只招呼几人,“都来尝尝染冬的手艺。”
揽秋先尝了一块,撇了嘴,“这面熟了没啊?”
望夏见此,轻咬了一口,呲了牙,“是没熟。”她拿过江茉手里的枣泥酥,“王妃别吃了,小心吃坏了肚子。”
染冬一听,眼泪立刻涌了上来,“我做了两个时辰呢,你们知道这枣泥酥多难做吗?”
林梅拉住染冬,“和我一起做吧,让王妃也尝尝我的手艺。”
见两人出了屋,江茉不由感叹,她的屋里从没像今日这样热闹过,看着大家嬉笑说闹,让她觉得替嫁也不全然都是坏事,往后在昱王府的日子要是能天天如此,也挺好。
之后的三日,江茉和林梅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一起,一同吃喝,一同逛花苑,一同种花籽儿,一同读话本子,还一同说那些女子家的闺房话。
“我还是觉得婚前好,那时,时良哥在外办差,我还能扮成随从跟着他,如今他一忙,我好几日都见不到人。在朱府待着又憋屈,不但要陪着婆母用膳散步,还得应付二房三房。”林梅趴在花苑小亭的护栏上,一脸愁容。
江茉顺顺她的后背,“人生有得就有失,若让你回到从前,你还会嫁给朱郎中吗?”
林梅直起身子,回答得干脆,“当然愿意。”可很快又塌了腰,“眼下这般,我又过得实在艰难。”说完,林梅有些欲言又止,思索半晌还是说了出来,“王妃,还有件让我很苦恼的事。我同时良哥成婚一年多了,一直未有身孕,婆母因此对我颇有微词。”
“是你的身体……”
林梅点头,“是我体质寒凉,不易有孕。”
“朱郎中可在意?”
林梅眼中含了泪花,“时良哥说不在意,但我知道他是在意的,他很喜欢小孩子。之前,每次看到小孩子,他都会抱一抱,自从知道我不易有孕,再遇到小孩子,他便不再亲近,我知道他是怕我伤心,可他这么做,我心里更难受。”
江茉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林梅,依林梅的性子,朱尚书若以子嗣为由,给朱时良纳妾,林梅极有可能会妥协。
“只是不易,还是有很大希望的,别这么早下定论。”
江茉拉起林梅,“多想也无用,我们今晚就饮个痛快如何?”
前两日,她喝药不能饮酒,看着林梅这个酿酒高人在身边,真是馋死她了,今夜,她定要喝个够。
忽然地,她想起了苏寄影,“林梅,你酿了多少坛梅花酿,可否送一坛给苏姑娘尝尝,那日她既然问了,就别扫了她的雅兴。”
林梅有点不情愿,“我只酿了两坛,王妃也知道朱府不让我酿酒,这回也是因为王妃想喝,朱尚书才同意我酿了两坛。
“不过,既然是王妃要,那便拿去吧。”
林梅不是小气的人,是她不喜欢那些世家女子,个个都趾高气扬的。
江茉拉住林梅的手,“不如这样,既然朱府不让你酿酒,你就在我这朝暮院酿,酿好了埋在院中的桂花树下,来年我们一起喝。这次给苏姑娘这一坛,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坛。”
林梅睁着一双水润的大眼睛,“真的吗?我能把那些酿酒器具都拿到这里来吗?王妃你喜欢喝什么酒?是烈一些的一盏醉还是甜一些的梅子酒,亦或是清冽的醉红尘?还有很多种类的酒,我都会酿。”
见林梅说得欢喜,江茉也欢喜,“都要,我喝酒不挑,你酿什么我就喝什么。”
林梅看着江茉想了片刻道:“没几日春兰就开了,我酿幽兰醉给王妃喝吧。待到五月惠兰花开,再用惠兰酿幽兰醉,八月用建兰,冬月用寒兰,今年我把这些兰花都保存好,待到腊月,调配出味道最幽香淡雅的幽兰醉给王妃喝。”
江茉心中酸楚,脸上满是笑意,“好啊,我等着喝你的幽兰醉。”她知道自己是喝不到了,但卫雅兰应该可以,但愿卫雅兰能珍惜林梅的这份心意。
晚膳后,江茉让揽秋给苏寄影送去了一坛梅花酿。
她和林梅两人在朝暮院桂花树下,对月饮酒。
林梅酿酒的手艺果然不凡,梅花酿入口清甜醇厚。
江茉身子刚痊愈,林梅劝她少喝两杯,谁知道两人喝高兴了,一杯接着一杯,把一坛梅花酿都喝完了,最后是怎么回的房间,江茉都不知道。
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她有些头昏,口干舌燥,正要喊揽秋,就见林梅端着碗汤走了进来。
江茉揉着头感叹,果然是酒坊的女子,酒量就是好。
林梅坐到床边,“想着王妃快醒了,我熬了醒酒汤,王妃喝了头就不疼了。”
江茉看着神清气爽的林梅,有些不服气,“过两日我们去你家酒坊,再一较高低!”
林梅把醒酒汤端给江茉,“我家酒坊的酒王妃随便喝,但别和我比酒量,许多男子都比不过我呢,且酒多伤身,尽兴就好。”
林梅熬的醒酒汤酸甜适中,很合江茉的胃口,她把一碗都喝完了。
“我不和你比,我就是想把你们福聚酒坊的酒都尝一遍,记得年前答应你要去的,不如明日就去,如何?”
林梅自然欢喜,她都好久没见到父母了,“当然好,昨夜我梦到了母亲……“林梅说着眼中泛上了泪花花,“在梦里,母亲看着苍老了不少。”
说着林梅就要下跪,被江茉一把拉住,“你还把我当王妃吗?这几日相处,我早就把你当朋友了。”
江茉十分珍惜和身边人相处的日子,四月初三之后,不论死活,今生都无缘和她们再见了。
林梅含泪点头,“多谢王妃,要不是遇见了王妃,我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见到父母。”
说是她给江茉解围,其实自己也获益良多,在昱王府这三日,是她成婚以后过得最洒脱惬意的三日。
江茉为林梅擦去眼泪,“你有什么想给父母的,今日可出府去采买,明日用过午膳,我们一起去。”
翌日晌午,林梅匆匆吃了两口饭,就去整理物品。
到了约定的未时三刻,江茉出府时,看见林梅和她的婢女还在一包包往马车上放。
“小环,父亲喜欢的茶是不是买少了?”
“少夫人,都买了两大罐了,不少了。”
“给母亲买的护膝可带上了?厚的薄的都带了吗?”
“少夫人,放心,都带上了。”
林梅想了想,还要再问,江茉喊住了她,“东西不够可以再买,你人到了,比买多少东西都能让伯父伯母欢心。”
江茉先行上了马车,伸手来拉林梅,“快上来吧。”
马车往福聚酒坊驶去,后面有三批人跟着。
除了昱王派来保护江茉的护卫和庆国公跟踪的人,还有一个苏府的小厮。
那日江茉给苏寄影送过酒后,她就派人一直守在昱王府门外,知道林梅进了王府三天没出来,猜想两人一定把酒言欢,过得开心得不得了,羡慕得恨不得立刻登门拜访,但想到之前对江茉说了狠话,又实在拉不下脸来。
直接拜访不行,就干脆偶遇吧。
果然,江茉和林梅到福聚酒坊没一会,苏寄影就来了。
第55章
到了福聚酒坊, 江茉同林梅的家人寒暄了两句,便提出要逛一逛酒坊,实则是给他们一家三口相聚的时光。
伙计得了林父的令, 跟在江茉身后,向她介绍院中酒架上的酒,刚介绍了两种, 就听得酒坊门口传来了声音。
“昱王妃,好巧。”苏寄影笑意盈盈地走向江茉,“你送给我的那坛梅花酿我很喜欢,但太少了不够喝,今日到这福聚酒坊来,再买些回去。”
江茉看了她一眼,“给你的那坛是林梅亲手酿的, 这里买不到。”
苏寄影明知故问:“既然买不到, 昱王妃到这里来干什么?买其他的酒吗?可否推荐几种?”
江茉回头对伙计说:“不用招呼我了,你去招呼苏姑娘吧。”说完便往屋外走。
伙计正要为苏寄影介绍, 就看她跟着江茉走了出去, 伙计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昱王妃请留步。”
江茉停下脚步回头,“苏姑娘有什么事吗?”
“昱王妃送了我一坛酒,我应给昱王妃回礼。”
江茉道:“不用。”说完转身还要走,苏寄影快走几步挡在她面前,“前几日, 我得了两坛幽兰醉, 是用春兰、惠兰、建兰、寒兰四种兰花,经过反复调配后酿成的,我觉得你肯定会喜欢,今夜喊上林梅, 我们三人一起品酒如何?”
苏寄影的良苦用心江茉明白,可她已经欺骗了一个林梅,不能再欺骗另一个无辜的人。
“谁说我名字中有兰,就一定会喜欢幽兰醉?”
江茉不理会她,继续往外走。
苏寄影在她身后喊,“那你喜欢喝什么酒,我寻来给你,或是你喜欢什么物件,我也可以为你寻来。”
江茉没停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走出福聚酒坊,揽秋忍不住说了话,“王妃,我觉得苏姑娘人挺好的。”
江茉这才停下脚步,郑重地对揽秋道:“揽秋你答应我,我离开后,不要对任何人说我的身份,哪怕有人怀疑,也不要说。”
揽秋回头看了一眼福聚酒坊,“王妃是怕苏姑娘怀疑?”
江茉道:“她不止一次说过,我和之前不一样了,我离开,她肯定会怀疑,不论她问什么,你都不要说。”
事已至此,四月初三不成功,便只有死。
她顺利离开,庆国公有两个选择,一是让真的卫雅兰回来,二是他不想让卫雅兰回来,就只有承认自己女儿失踪了。
她被抓回来,庆国公也只有两个选择,把她杀了,让卫雅兰回来,不想让卫雅兰回来,故技重施,用家人威胁她,让她继续当替身。
但江茉认为不论她能不能顺利离开,都是第一种可能性更大。被抓回来,她就是不听话的棋子,庆国公不会再用她,只会杀了她,卫雅兰便得回来做昱王妃。
顺利离开,就是昱王妃失踪,飞骑营定会全力寻找,陛下也会派出羽林军,事情闹大了,替嫁一事就瞒不住了,他也只能让卫雅兰回来。
况且,庆国公所筹谋之事未到时机,他不敢轻举妄动。
“你就当我从没存在过,面对卫雅兰,一定不要说不该说的话,做不该做的事,如往常一般服侍,这样才能保住性命。”
揽秋的眼眶湿润,“王妃,真的不能带我一起走吗?”
揽秋从知道望夏的身份和安则佑的谋划开始,就想问了,但她不敢问,因她有预感,江茉不会带她走。
“我走的路,是一条不知生死的路,你留下来,才能活。”
江茉上前拥抱揽秋,“听话,不要做无畏的牺牲,活着才最重要。”
她笑看着揽秋,擦去她的眼泪,“我的揽秋啊,怎么这么爱哭呢。”
揽秋的眼泪流得更多了,像小溪流一样,她把袖子都擦湿了,还没把眼泪擦干净。
江茉又心疼又无奈,静静陪着她,待她不哭了,才吩咐道:“我是不能再进酒坊了,你去告诉林梅一声,我在落云楼等她,让她不要着急,和父母多聚一聚。”
揽秋点头道:“是。”
江茉在落云楼一直等到亥时,林梅才进了落云楼的厢房。
觉得无聊的江茉在奏七弦琴,见到林梅进屋正要起身相迎,就看见了林梅身后的苏寄影。
“昱王妃别来无恙,我是林姑娘邀请来的。”
江茉用眼神询问,林梅道:“今日苏姑娘来酒坊订了上百坛酒,我爹娘十分高兴,又见我认识苏姑娘,便留下一同吃了晚饭。晚饭后我说要来落云楼见你,苏姑娘说,她正好有事找你,便一同来了。”
江茉冷冷地看向苏寄影,“找我何事?”
苏寄影走到江茉身边,抬手动了一下琴弦,“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那日护城河上我说了,你擅奏七弦琴,我擅作画。”她看了一眼林梅,给林梅递了眼神,“林姑娘擅酿酒,不如我们共作一幅画如何?”
林梅表现出兴致勃勃的样子,“早就听闻苏姑娘的丹青一绝,此前一直觉得苏姑娘高不可攀,没曾想和王妃一样平易近人,且苏姑娘还给我解释了,她同昱王的婚约是皇后娘娘的决定,她如今对昱王并无情愫,如此,王妃和苏姑娘心中也再无芥蒂。既然大家相处得来,苏姑娘又愿意动笔,王妃,我们就让苏姑娘作画吧。”
江茉看着两人眼神交互的样子,也能猜想到她们今日相处得很愉快。
原本她还担忧,自己离开后,会没有人帮衬林梅,如今有了苏寄影,这个苏府嫡女比她这个假王妃可有能力多了。
若她二人能成为闺中好友,也是好事一桩。
江茉看向苏寄影,“听林梅这么一说,我也想看苏姑娘作画了。”
没想到江茉这么容易就答应了,苏寄影显得很开心,立刻吩咐随行婢女,去苏府取她惯用的笔墨纸砚来。
江茉道:“既然苏姑娘要留墨宝,林梅也带来了好酒,这等待的闲暇,我献丑给两位弹奏一曲《喜今宵》。”
她这一手琴技,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弹奏给她们听,离开前的每一时刻,她都应该倍加珍惜,给值得的人,送上最真的心。
欢喜雀跃的琴声,愉悦快活的曲调,让听曲之人的心情都舒展了起来,整个厢房笼上了爽朗的气息。
一曲毕,苏寄影由衷感叹,“早就听闻卫家嫡女琴艺无双,我一直没有机会听到,今日一听果然名不虚传。”
林梅吩咐婢女,“小环,把我带的酒和酒具都拿来。”
小坏将一个箱子抬了上来放在桌子上,林梅打开,里面是三盏精致的琉璃杯,和装满酒的白瓷牡丹酒壶。
林梅斟满三杯酒,两杯递给江茉和苏寄影,自己端起一杯,“今生得遇两位姐姐,妹妹我三生有幸,妹妹敬两位姐姐一杯。”说完,一饮而尽。
江茉笑着摇头,这个林梅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眼神纯净,温顺得像只小猫,但只要端起酒杯喝起酒来,就有了一种女侠的风范,形象十分割裂也十分可爱。
苏寄影一口饮下,“你这个妹妹我认了。”说完看向江茉,“卫雅兰,我好像比你大一岁吧,我们三人,我是大姐,你是二姐,林梅是小妹。”
江茉一脸不在乎的模样,“我可没说要义结金兰,你二人想怎么称呼都好,别把我算进去。”她喝下杯中酒,抬头看向苏寄影,“之前苏姑娘就说过,我和之前不一样了。苏姑娘说的对,我这个人性情不定,若有朝一日我变成了你们不认识的样子,可千万别觉得奇怪。”
江茉这是在预设,让她们好提前有个心理防备。
苏寄影歪头看她,“难道你想变成之前那种讨厌的样子?”
林梅傻傻地道:“王妃你就是这样子啊,还会变成什么样?”
江茉没回答苏寄影,对林梅道:“若有朝一日,我变成了你不认识的样子,记得,要离我远一些。”
林梅一脸懵,“王妃这是何意?”
江茉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一杯酒饮下,“我不胜酒力,喝多了说了些胡话,不用在意我,你们继续喝,我去榻上躺一会就好。”
无法用真实身份对待好友,她心里很不是滋味,越是同她们相处,就越愧疚。
苏寄影端着酒杯疑惑地问林梅,“卫雅兰酒量这么差吗?一杯倒?”
林梅摇摇头,“王妃酒量是不怎么样,但也不至于喝一杯就醉了。”她突然睁大眼睛道:“对了!许是昨夜喝得太多,还没缓过劲来呢。”
苏寄影坐下来问道:“你们昨夜喝酒了?是梅花酿吗?卫雅兰喝醉是什么样子啊?你们都聊了些什么?你们这几日在昱王府都做了些什么?你们……”
……
江茉隔着屏风背对着躺在软榻上,听着两人聊得起劲,从喝酒吃食,聊到胭脂首饰,再聊到书画花草,还有喜欢看的话本子,最后甚至都聊起了朱时良和陈应畴。
听着听着,江茉深深呼了一口气,林梅和苏寄影相处得如此好,日后面对陌生的卫雅兰,性情不和渐行渐远之后,她们也应该很快就会把曾经的她忘了吧。
这样,挺好。
不知何时,江茉竟然真的睡着了。
“王妃,王妃。”
“卫雅兰,快醒醒。”
江茉迷迷糊糊中听见林梅和苏寄影在同时喊自己,她眯着眼睛起身。
揽秋扶起她,拿开了她身上的薄毯。
“王妃,苏姐姐的画作好了,快跟我去看。”眼前的林梅笑颜如花,拉起了她的手。
“卫雅兰,来看看我作的画。”遮挡的屏风已被挪开,苏寄影站在桌案前,拿着笔,侧身看向她,满目笑意。
第56章
江茉还未说话, 就被林梅拉着往桌案边走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丹青,画中有三位女子,一人奏琴, 一人饮酒,一人作画,
“我这副画就叫做《兰音梅香留影》如何?”
林梅立刻道:“好啊。”
江茉看向苏寄影, 用眼神询问她是哪几个字,是不是和她想的一样。
苏寄影提笔在白纸上写下:兰音梅香留影。
然后将笔递给江茉,“你来题字。”
江茉思索片刻,没用卫雅兰的笔迹,而是用自己的笔迹,在画作左侧写下六个字:兰因梅香流影。
读音上,因同音, 流同留, 意思却有所不同。
苏寄影只是将她们三人的名字和擅长的技艺都融进去,但她却赋予了新的意义。
在这幅图中, 兰因意为美好的开始, 流影则是美好的瞬间。
苏寄影神情复杂的看向江茉,“我们开始的这份美好,只能是瞬间,不能长久吗?”
江茉摇摇头,“当这一瞬间变成你手中的画作时, 它不就长长久久地留下来了吗。”
苏寄影能感受到, 江茉并不讨厌她,却总是在刻意回避她,甚至对林梅,也保持着淡淡地疏离。
林梅性子单纯迟钝, 不敏感,可她却感觉到江茉对林梅也在刻意隐瞒着些什么。
卫雅兰身上就像蒙着一层雾,让她看不透。
就像此刻,卫雅兰肯定着这一刻的美好,却又否定了这份美好的长久,好似总有一天,她们的关系会瓦解。
苏寄影不明白,她是什么善变的人吗?还是林梅善变?怎么会让卫雅兰有这种感受。
或者说,善变的其实是卫雅兰。
林梅走过来看江茉写的字,由衷评价,“画好看,字也好看。”
她小心翼翼摸着画上三个人,“人也好看。”
林梅仰头,“苏姐姐,你怎么把我画得这么好看,我有这么好看吗?”
苏寄影轻拍林梅的脸,“好看,怎么不好看。你不好看,怎么惹得丰神俊朗的朱郎中为你着迷啊。”
江茉欣慰地看着两人的互动,真是一对感情甚笃的姐妹,她看了看桌上的酒,只剩下了一坛。
她记得,林梅进屋时,酒坊的伙计分明搬进来三坛酒,如今只余一坛,可见两人在她睡着时喝了多少。
既然她们相谈甚欢,自己又无法对二人敞开心扉,还怕喝醉了乱说话,她应该离开才对。
“苏姑娘,我前两日病了,许是还没痊愈,这会头昏得厉害,就先回府了,今夜还麻烦你送林梅回来。”
苏寄影一把扶住江茉,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没发热,应该不严重,你回去好好休息,不用担心林梅,今夜我带她回苏府。”
林梅挽住江茉的胳膊:“我不去苏府,你不舒服,我陪你回去吧。”
江茉摇头,“不用,我无事,就是有些累,多休息就好了。”
她眉尾轻轻一挑,对苏寄影道:“这几日朱郎中公务繁忙,林梅不愿回朱府,在昱王府住了三日,朱府便来催了三日,我一直在找托词,都快找不到合适的话回绝了,不如就让林梅在你那里多住几日,你去应付朱府的人。”
就是这种感觉,明明是喜欢的,却又把人推开。关心着林梅,又把林梅推给她。
苏寄影注视着江茉明亮的眸子,想从里面看出些缘由,却发现这双眸子太过坦荡真诚,让她找不到一点瑕疵。
“我能找的托词可多了,你就放心吧。”
林梅气愤地道:“当初不让时良哥娶我进门的是他们,如今我不碍他们的眼了,又要我回去。”
苏寄影安慰她,“别理那两个老顽固,你不想回去就住在苏府,除非朱尚书亲自来请,否则没人敢强迫你回去。”
江茉看着林梅撅嘴的样子,笑着对苏寄影说,“不用朱尚书来请,只要朱郎中回府,你留都留不住。”她走到林梅面前,语重心长道:“朱府里,二房和三房你可以不理会,但朱尚书和朱夫人毕竟是朱郎中的父母,还是要学会和他们好好相处,朱郎中能为你顶撞父母一次二次,却不能次次顶撞他们,既然当初你选择了这个男人,就应该想明白你嫁给他后,要面临的困境。”
林梅拿起酒壶喝了一口,江茉这是说到她心窝上了,她当然想和公婆好好相处,却总是事与愿违。
“王妃,苏姐姐,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朱尚书和朱夫人是从骨子里看不起林梅,因此,林梅不论做什么,他们都觉得不满意,况且,林梅还不易受孕,就更觉得林梅配不上朱时良。
这好像是个死局,很难解开。
“好办,我让我娘认你为义女,你和我就是真正的姐妹了,我再去求姑母赐你个县主的封号,你有了靠山,我看朱尚书还敢因为身份看不起你。”
江茉惊喜地看着苏寄影,原来事情还可以这样办,许多在普通百姓眼中无解的难题,到了高位者眼中,却变得如此简单。
她万分感慨,“甚好,甚好。”
林梅愣了许久,小心翼翼问道:“苏姐姐,真的可以吗?苏夫人会答应吗?皇后娘娘会答应吗?”
苏寄影像个宠爱妹妹的大姐姐一样,轻捏林梅的脸,“这就不是你关心的事了,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江茉对林梅道:“这下不担忧了吧。”
然后,对着苏寄影福一礼,“多谢苏姑娘。”
苏寄影心头一紧,她做这些不仅是因为林梅,更是因为卫雅兰,她想要的,只是和卫雅兰成为亲密的朋友,而不是如此生分地道谢。
“你谢什么,我帮的又不是你。”
苏寄影语气生硬,林梅觉得苏寄影有些生气,又不明白是为什么,连忙倒了杯酒端给她,“多谢苏姐姐,小妹我无以为报,从今往后,姐姐的酒我全包了,想喝什么我就给姐姐酿什么。”
“好,小妹你酿什么我都喜欢喝。”话是对着林梅说的,苏寄影看的却是江茉。
这个人啊,说心硬吧,没有把她拒之门外,说心软吧,又这样疏离的对待她,就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江茉感觉到苏寄影在看她,故意不回看,对林梅道:“既然苏姑娘喜欢你酿的酒,你就陪苏姑娘多饮几杯。”说完,才看向苏寄影,神情淡然,“苏姑娘,抱歉,我身子不适无法多饮,就先回府了。”
说的话太见外了,苏寄影越听越不舒服,冷冷道:“你头昏,我方才就知道了,无需再解释,快走吧。”
林梅蹙眉,这是怎么了,为何从王妃道谢开始,苏姐姐忽然就变了态度。
她想问,又觉得无从问起,便放下了酒杯,“我送送王妃。”
江茉用眼神告诉林梅,她应该陪的是苏寄影而不是她,林梅自然知道她的用意,可心里就是放心不下,“王妃……”
江茉笑着摇头,似是在说,什么都不用说,她都知道。
“不用送,快去陪苏姑娘饮酒吧。”
江茉转身出了厢房。
看着卫雅兰离开的背影,苏寄影越想越气,她总觉得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卫雅兰利用了,她甚至不知道卫雅兰什么时候动了利用她帮林梅的心思。
她当然愿意帮林梅,原本只是想通过林梅靠近卫雅兰,接触后才发现林梅也是个可人儿,多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何乐而不为。
但这不代表,她可以接受被卫雅兰利用。
她哪里知道,江茉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利用她,江茉只想要她们好,是谁帮谁并不重要,只不过论身份,苏寄影能给林梅的更多罢了。
拖着疲惫的身子,江茉回到了朝暮院,一进院门就看见了个熟悉的面孔,她不由抓紧了揽秋的手。
“王妃,怎么了?”
醒春走了过来,“王妃,国公府说慧晴失踪了,新派了人过来伺候王妃。”
王妃刚入府时,她见王妃同慧晴的关系并不亲厚,还怀疑过慧晴是庆国公派来监视昱王的,后来王妃说同她亲厚的婢女去世了,慧晴只是普通的婢女,且她观察过慧晴,不像是来监视昱王的,这才放下心来。
虽说大家都知道慧晴不是王妃信任的人,但却是陪嫁婢女,名义上是朝暮院的主事姑姑,凡事她都得和慧晴商量。
慧晴失踪后,她顺理成章做了朝暮院的主事姑姑,同望夏揽秋染冬一起服侍王妃,整个朝暮院一团和气。
如今,来个了不知底细的人,醒春打心底里不愿意。
江茉静静看着这婢女,庆国公府知晓她身份的,除了国公爷国公夫人和管家,就只有那夜服侍过她的婢女了。
慧晴走了,红玉死了,还剩两个人,这婢女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你叫什么名字?”
江茉此话一出,醒春心头一惊。
揽秋和望夏都明白是怎么回事,染冬傻傻的,只有醒春觉得不对劲,庆国公府真是奇怪,之前就让同王妃并不亲厚的婢女陪王妃入昱王府。
这次更是离谱,派了个王妃不认识的婢女入府。
可她不敢问,也不能问,在事情没明了前,更不能将心里的疑问说出口,在宫里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因好奇而丧命的宫人了。
“奴婢香彤。”
江茉不理会香彤,径直往房中走去,“醒春,先安排她住下吧。”——
作者有话说:男主下一章出现。
第57章
之后几日, 江茉没给香彤单独接触的机会。
江茉的态度很明确,不认识她,不信任她, 不让她近身伺候。
且有揽秋和望夏看着,香彤也没机会去庆国公府送信。
朝暮院其他人,也都刻意疏远她, 虽然什么活都不用干,却像个废物一样,被所有人当成了不存在的人。
她和慧晴都是从庆国公府来的,但在朝暮院众人眼中,她们并不一样。慧晴毕竟是跟着王妃入府的,默认是朝暮院的主事姑姑,她来的时机很尴尬, 朝暮院的主事姑姑已经是醒春了, 而王妃根本没有要换的意思,不但如此, 王妃更是没让她近身伺候, 从坤宁宫来的那四位,也对她敬而远之,整个朝暮院,谁还敢和她亲近?
这几日,是香彤成为婢女以来, 活干得最少的几天, 其实根本就没活干,可她在昱王府里过得一点都不轻松,心里时时刻刻像压着一块巨石,吃不好睡不好的, 度日如年。
一晃到了二月初二龙抬头,林梅和苏寄影约江茉一同去龙神庙祈福,江茉以子虚乌有的月事为由,拒绝了她们。
她不是不愿去,是在刻意回避她们。
这天夜里她睡得不好,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天光大亮时,她缓缓苏醒,伸了个懒腰,想了想昨夜值守的人是谁,喊道:“染冬,洗漱更衣。”
帷幔很快搭起来,刺眼的阳光让江茉又闭了眼。
她入昱王府两月有余,伺候的人都已掌握了她的习惯,她若晚起,会先搭起半扇帷幔,漱口后,才会搭起另外半扇。
染冬从没犯过这样的错,今日是怎么了?
这小丫头发生什么事了吗?江茉担忧起来,半眯着眼适应光线,刚要开口问,就在光影之中看见了站在床边昱王。
陈应畴身着玄色云纹衣袍,眼覆同色绸带,双手搭起帷幔,其中一只手上还拎着个油纸包。
他神情愉悦,连问江茉的语气都带着喜意,“醒了?”
一旁的染冬忙搭起帷幔,陈应畴展了衣袖,坐在床边,将油纸包拎到她眼前,“你说喜欢这家的蜜饯,早朝后我又买了些。”
江茉接过油纸包打开,自己吃了一块,给陈应畴喂了一块。
“戎国来访的事,王爷忙完了?”
陈应畴嚼着蜜饯,扶住江茉的胳膊,从她的肩头缓缓往上摸,轻抚着她的脸庞,“算是忙完了,还有些细节,鸿胪寺自己决定就好。”
他顿一顿道:“还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父亲从两淮回来了,昨日到的上京,今早上朝便弹劾了曾经的属下周解平。”
还真让她猜着了,不论周解平是否真的背叛了庆国公,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只剩下了印证,只要找到蛛丝马迹,就会被定罪。
“戎国公主是初五到吗?”也不知道安则佑收到庆国公回来的消息了没,有没有给皇帝建议。
陈应畴有些疑惑,卫雅兰不去关心自己的父亲,反而关心起了戎国公主。
“若无意外,应是二月初五。”陈应畴今早收到了徐平的飞鸽传书,徐平和他的师兄也是二月初五到。
“初五之后我可能还会忙碌。”
江茉抱住陈应畴的腰,“王爷要负责两国签订盟约吗?”
“父皇还未下旨意。”
江茉起了小心思,“我不想王爷负责盟约一事,王爷和戎国的涿阳那一战如此惨烈,戎国使臣见王爷眼盲,怕是会说些不好听的话,说不定还会以此来羞辱王爷。不如……”
她仰头观察着陈应畴的反应,见他面容平常,继续道:“不如让我父亲负责盟约。”
与其靠安则佑,不如靠自己。
陈应畴更加疑惑,签订盟约可是吃力不讨好的事,鸿胪寺那帮人巴不得父皇另派他人,怎么还会有人自己往上靠。
莫非他不在府中这几日,江茉知道了他此前在调查庆国公,如此做,是想让庆国公将功补过吗?
“为何?”
“因我父亲是最佳人选。戎国前来签订的是互通贸易的盟约,且不说父亲卓越的经商头脑,还有一事王爷可能不知,我的曾祖父曾出使戎国,死在了戎国,祖父和父亲都恨戎国,此番父亲定会为我朝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陈应畴十分惊讶,他竟不知卫雅兰还有这样顾全大局的一面,不论是否为了将功补过,听卫雅兰如此一说,庆国公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看到陈应畴轻轻点头,江茉决定再添一把柴,“还有啊,父亲如今是皇亲了,面对戎国公主身份上也合适。”
陈应畴听完,由衷赞叹,“没想到我的兰儿竟有此等思虑,祖上不愧是太祖皇帝的谋士。”
江茉心里发虚,她愧不敢当,有这般头脑的其实另有他人。
“好,用完午膳我就进宫,向父皇举荐。”
他早就在头疼由谁负责签订盟约,这下总算能放心了。
且不说戎国过来访的时日正好和徐平师兄要为他医治眼疾的时日冲突了,就算没有戎国来访这件事,治疗眼疾也刻不容缓。
为防被有心之人破坏,一接到徐平的消息,他就让乔云找了一处隐蔽的院落,打算暗中医治。
治疗不能拖延,盟约又事关邦交,就在他忧心人选之际,没料到是卫雅兰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更没让他料到的是,安则佑先他一步向父皇举荐了庆国公,且举荐理由和卫雅兰说的一般无二。
听完安则佑举荐之词的皇帝,看见早就进来,站在御书房门口的陈应畴问道:“老九,方才你都听见了,意下如何?”
陈应畴道:“安公子所言在理,儿臣赞同。”
皇帝看起来心情十分不错,“好,两国盟约一事就交给卫淳了,贤侄还有其他事吗?”
“无事了,陛下。”
“那便先退下吧。”
“是。”
安则佑离开,皇帝走下龙椅来到陈应畴面前,“你同意安则佑的提议,是想让卫淳将功补过吗?”
陈应畴道:“卫淳是聪明人,年初二归宁时,儿臣已将话说得明了,他能即刻启程去两淮,牺牲心腹周解平,说明他有悔改之心。”
尽管陈应畴对于卫淳所为,仍心存疑虑,认为此人依旧有待考量,可他是卫雅兰的父亲,他愿意给更多的机会和耐心。
“你啊,是不想卫氏伤心吧。父皇是过来人,明白你所思所想,若卫淳真能改过自新,顺利签订两国盟约,朕便宽恕他。”
陈应畴展袍跪地谢恩,“儿臣……”
人还没跪下,话还没说完,皇帝扶住了他,“老九,你说的那位神医何时入上京城?”
“本月初五,与戎国公主是同一日到。”
皇帝深深叹口气,“如今有了第三颗回天丹,你放心去医治眼疾。”
前日,他派去巫族的人不辱使命,寻到了巫族圣药回天丹,这也仅仅只能让皇帝延寿到今年六月左右。
“是儿臣不孝,寻不到长寿之法。”
皇帝拍拍陈应畴的肩膀,“朕已经活够了,早就不惧走黄泉路,你这个儿子,已经做得够多够好了。”
陈应畴后退一步,揖礼,“父皇,儿臣还有话要说。”
“准。”
“父皇也知道,儿臣砍杀了不少戎国将领,如今儿臣眼盲,他们乐得其见,定不想让儿臣复明,此番治疗眼疾,也不知需要多久,是生是死。为防戎国行不轨之举,儿臣会将徐太医的师兄安置在偏僻之所,避人耳目治疗,此后,儿臣会每日派人向父皇禀告情况。”
其实,陈应畴不光是防备戎国的人,还为了防睿王一党。
他跪地道:“若儿臣不幸出了意外,还望父皇下旨,准许卫雅兰另嫁,昱王府众人恢复自由身,他日二哥登基,势必会瓦解飞骑营,请父皇将其打散,编入各郡守城军中,让飞骑营的将士们继续为我朝效力。 ”
皇帝扶起陈应畴叹息道:“老九你思虑周全,朕准你所求。”他看着陈应酬覆眼的绸带,“你的眼睛很像你的母亲,若得老天垂怜,能让朕走之前再看看这双眼睛,朕也就知满足了。你的意思朕明白了,去吧。”
陈应畴虽看不见,却能听出父皇的声音充满了忧愁和悲凉,“儿臣告退。”
皇帝注视着陈应畴离开的身影,心中期盼,但愿,这不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老九的身影,但愿,在不久的将来,他能看见老九再次站在他面前,用那双灼灼生辉的眼眸看向他。
傍晚陈应畴从宫中回府,告诉江茉,陛下准许卫淳负责两国签订盟约一事。
事情进行地这般顺利,也是江茉没有想到的。
“兰儿,虽说此事交由你父亲负责,我不用再管,但这段时日我一直在鸿胪寺处理戎国来访事务,耽搁下许多军务,怕是要忙一阵子了,之后一段时日,我会宿在营中,不能常回府陪你了。”
在徐平的师兄给他看诊之前,一切都是未知,他要做最坏的打算,得先把借口找好。
“不过在回营之前,我想在府中休息一日。”陈应畴去拉江茉的手,江茉很自然得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兰儿你还记得婚后第一次归宁,我们去了东街,用膳时你说那里的茉莉花糕没你做得好吃,明日你能做给我吃吗?”
江茉早就忘了,不过做糕点没什么难的,“好啊,明日我做给王爷吃。”
陈应畴再道:“你喜欢吃的那家蜜饯,是个挑着担子走街买货的小贩,行踪不定的,我让乔云雇他入了后厨,专门给你做各式蜜饯。”
江茉受宠若惊,“王爷,这倒也不必。”
陈应畴误会了江茉的意思,解释道:“我可不是强迫那小贩的,他愿意得很。”
“还有,我之前做的花灯,应该很丑吧。做花灯我不擅长,但木雕我很擅长的,即使看不见,摸索着也能雕出个模样来。”
他从怀中掏出个木簪,“你喜欢吃茉莉花糕,喜欢茉莉花的香气,应该很喜欢茉莉花吧,这个木簪我雕得不怎么好,你若是不喜欢,随意处理就好。”
江茉看着茉莉花木簪愣了。
染冬送给她绣着兰花的帕子,林梅和苏寄影要给她酿幽兰醉。
她们的用心江茉明白,可她始终觉得那是给卫雅兰的,不是给她的。
唯有昱王,抛却了她虚假的名讳,看到了她真实的内在。
第58章
陈应畴紧张地捏着衣角, 等待着江茉的回话。
他做了好多支木簪,都不满意,这支是他能做到最好的样子了, 他自知不够好,却还是满怀希望,想听到卫雅兰说一句喜欢。
“谁说这木簪雕得不好, 我看着就很好,我很喜欢。”江茉的目光定格在木簪上,两朵茉莉花并蒂而开,有些花瓣雕刻得歪歪扭扭,有些大了,又有些小了,确实不怎么好看。
尽管如此, 她也能从花瓣褶皱的细节中, 看到雕刻之人的用心。
“兰儿你真的喜欢?可它有许多瑕疵。”
她抬头看向陈应畴,像个得到肯定后喜出望外的孩子, 江茉突然红了双眼。
她好似起了贪恋, 想一直是他的妻子。
也好像开始嫉妒,那个昱王的心仪之人。
江茉将簪子戴在头上,牵起陈应畴的手,让他去摸。
“有瑕疵又如何,这支茉莉花木簪, 是王爷送给我的, 世间独一无二的木簪,我会一直戴着它的。”
陈应畴笑得欢喜,他摸着发簪,摸着江茉的头发, “若有朝一日我能看见,再给你重新雕一个。”
江茉点头,垂眸的瞬间,泪水滑落,她想,她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用完晚膳,昱王想留卫雅兰宿在正院,他知道卫雅兰还不想有孕,并不打算做什么,只想她在身边多留片刻。
还未开口又改了主意,他怕卫雅兰误会,也怕她整夜防备着睡不好觉。
“王爷早些歇息,妾身先回朝暮院了。”
江茉并非急着回去,而是晚膳时就觉得头晕犯恶心,连饭都没吃几口,想着可能是身子还没痊愈,亦或是吃错了东西,应该不严重,缓一缓就好了,无需再告诉昱王,平白惹人担心。
昱王却以为江茉急着走,是怕他留她,心里十分失落,可他未表露半分,语气依旧温和,“好,兰儿别忘了明日要给我做茉莉花糕。”
“妾身记得。”
回朝暮院的路上,江茉恶心地厉害,一直强忍着,到了房间后终于忍不住,让揽秋拿了口盂过来。
她本就没吃什么,吐得不多。
揽秋担忧地问,“王妃这是怎么了?”
江茉自己试了一下额头,凉的,“无事,可能是吃错了什么,一会就好了。”
她想错了,一整晚,她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什么,只是干呕。
“王妃,我去请府医过来。”
江茉也觉得自己是生病了,但看了一眼窗外,“又不是什么急病,明日再请。这么晚了,不要惊动了王爷。”
揽秋不停的为江茉拍背,突然想起来什么,“王妃,您月事延迟几天没来了?”
陛下多年未宠幸嫔妃,她没见过宫里主子有孕是怎样,但她却见过和侍卫苟合的宫女,有了身孕就是这般模样。
这么一说,江茉紧张起来,“本来是每月十二,之前因病推迟了五日,这又病了,应是不太准的。”
揽秋掰着指头数了起来,算上推迟的五日,上月应是十七的月事,今日是二月初三,再怎么生病也不可能推迟半个月。
她又想起了什么,忙问道:“王妃,王爷发现避子汤之后,您是不是忘记再喝了?”
江茉心头一惊,那日昱王走后,她真的没再喝过避子汤。
“都怪我,忘了再给王妃熬一碗。”
“不是你的错,那日太过混乱,当时我们都吓坏了,哪里还能记得其他。”
江茉很惊慌,心情无比复杂,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要惊动旁人,去把望夏喊来。”
*
翌日一大早,安则佑就踏进了昱王府的大门。
“行之,我都伤好十多日了,也不见你来看我,既然你不来,只好我来了。”
陈应畴迎上前去,“你还埋怨起我来了,上元节那夜,你和我的王妃同时落水,为何不救她?”
安则佑以为皇帝没将此事告诉昱王,愣了一瞬道:“本公子和昱王妃才见过两面,没什么交情,那般生死关头,怎么来得及考虑旁人。”
陈应畴还记得那日,派去保护兰儿的两个护卫,在上元节第二日的清晨,急匆匆到营中向他禀告兰儿失踪的消息,他心急如焚,派一队人马各处寻人,自己再带一队人马,由那两个护卫带路,去昨夜她们游玩过的路上寻找蛛丝马迹,却没想到在王府的街巷口看见了昏倒的兰儿。
当时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也无法去问还在昏迷中的卫雅兰。
他担忧地守在她身边整整两日,终于听到了她呼喊的声音,他以为她醒了,刚想去问,才发现,她是在说梦话,她不停地喊着爹娘,还喊了个名字,似乎是叫阿白,或者阿柏。
卫雅兰喊得亲昵,喊得急切,一声又一声,像是无形的刀子,一下一下刺痛他的心。
他想,这个人,应该就是那个死去的,兰儿埋藏在心底的人。
即便知道那不过是个死人,可他还是嫉妒得要命。
他没等到卫雅兰清醒,就被传召入宫。
戎国来访之事商议之后,父皇单独将他留在了御书房,询问了卫雅兰身体的状况,也告诉了他安则佑的情况,让他不要担心。
父皇以为他知晓一切,没曾想,他什么都不知,但他并未多言,从父皇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全部。
他的王妃同其他男子共赏花灯,虽不是刻意为之,也很容易被人曲解,他请求父皇下令,让知道的人都隐瞒此事,包括母后。
而他,也没再问过卫雅兰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要她平安康健地待在他身边,就够了。
安则佑叹了口气,继续道,“好了,我是骗你的。我这般怜香惜玉的人,怎么可能不施救,我是怕被人传闲话,把昱王妃救上岸后便独自离开了,也是为了王妃的清誉,才对陛下那般禀告的。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受了伤,还要救人,流了好多血,要不是被农户发现,说不定我就死了。倒是你,自从涿阳回来后,同我疏远了不少。”
陈应畴不是有意疏远安则佑,是有些不知如何面对他。
颓废的时候,他一视同仁,谁也不见,待振作精神,又发生了除夕家宴刺杀一事,他打心底感激安则佑替父皇挡下那一箭,可他也知道安则佑想要的是什么,他怕安则佑开口求他。安则佑是质子,父皇还对他心存怀疑,自己根本无法替他求情,作为朋友,真是太不称职了。
许多话,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只不过没有道破罢了。
陈应畴道:“你摸着良心说话,你除夕受伤,是谁守了你一夜?近日戎国来访,我有多忙你是知道的,别说去见你了,我连自己的王妃也是昨日才见到。”
安则佑转着折扇,手搭在陈应畴肩膀上,带着他往前厅走去,“是,是,我没良心,你最有良心了。大忙人,今日能陪你的伴读好好品茶对弈了吗?”
对弈?陈应畴打掉安则佑搭在他肩上的手,指指自己的眼睛,“你要想对弈,还是另找他人吧。”
“不用不用,你是瞎了,但脑子可没傻,我好歹也救了你的王妃,不如就让昱王妃为你摆棋。你呀,这么久未曾对弈,不知棋术退步了多少,定然是赢不过我的。”
陈应畴没好气道:“我告诉你,只和你对弈一局,不论输赢你都赶紧给我走。”
江茉得了小太监的传话,不知安则佑来,以为昱王在催她的茉莉花糕。
谁知,走进正厅看见安则佑,吃了一惊。
昨夜她让望夏给安则佑传信,说想找个郎中偷偷入府,没想到今日来的竟然是安则佑本人。
“兰儿,我想和安公子对弈一局,你来为我摆棋吧。”陈应畴闻到了茉莉花的香气,“兰儿,茉莉花糕做好了?”
“做好了。”江茉拿起一块喂到陈应畴嘴边。
陈应畴张嘴咬了一口,蒙眼的绸带也遮不住他的笑眼,“好吃。”
安则佑注视着他们,手不自觉得握紧了折扇。
他主动拿起一块,“看着不错,我也尝一尝。”
糕点样子精巧,甜而不腻,安则佑却吃出了些其他味道。
“我吃着,觉得一般。”
陈应畴道:“许是你不喜欢茉莉花,故此也并不觉得这茉莉花糕好吃。我之前对花花草草的无甚喜好,这几日闻惯了茉莉花的香气,越来越喜欢了。”
安则佑知道茉莉花是江茉喜欢的,立刻改口道:“谁说我不喜欢茉莉花的,方才我是没细品。”他注视着江茉,又咬了一口,眼神像是要把她看穿,“再尝一口,才觉王妃做的茉莉花糕入口即化,甜入心头。”
江茉感觉到安则佑的眼神有些刻意,以为是要给她递什么消息,躲过身后乔云的视线,左手搭右手腕,意在询问他郎中之事。
安则佑看了一眼身旁的内侍。
江茉瞬间明白,他身旁的根本不是内侍,而是郎中装扮成的内侍。
“这糕点也吃好了,我们就开始对弈吧。”安则佑看了看正厅伺候的人,“我既然是昱王妃的救命恩人,不如就屏退左右,王妃为你摆棋斟茶的同时,也为我添一杯茶吧。”
江茉吓了一跳,他分明告诉过安则佑,落水后两人冲散了,怎么眼下又说救了她?
她用眼神警告安则佑别乱说,安则佑给了江茉一个安心的神情。
江茉无法问,只能相信他配合他,“王爷,安公子救了妾身的命,就让妾身给安公子添茶吧。”
陈应畴却不愿意,他拉过江茉的手,“我的王妃凭什么给你添茶,你不是带了内侍吗?兰儿只能给我添茶。”
正在江茉和安则佑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之时,陈应畴又道:“有兰儿服侍,乔云,你们都下去吧。”
江茉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目的达到了。
很快,正厅只剩下了四人。
安则佑道:“行之,你先吧。”
陈应畴道:“你是客,你先。”
“那我就不客气了。”安则佑手执黑棋,放在棋盘上,“去三三。”
陈应畴道:“麻烦兰儿,入四四星位。”
江茉半蹲在棋盘旁,执白棋放在棋盘右下角,横四竖四的位置上。
安则佑看一眼江茉,示意她别起身,再一挥手,他身旁的郎中挪步到江茉身边。
安则佑知道陈应畴耳力不凡,怕他听出身后郎中挪步,故意咳嗽了一声,再道:“去六|四。”
陈应畴关切地问:“去非,你这是伤还没好,还是落水后身子未痊愈?”
安则佑的目光,一直落在江茉诊脉的手腕上,心突突地跳,好似在等着一场重大的宣判。
“无妨,我身子早已痊愈。”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还没咽下去,就见郎中对他点了点头,意在告诉他,的确是身怀有孕。
安则佑心头一乱,喉头一紧,手一松,不但手里的茶杯滑落了,还将滚烫的茶水洒在身上,又呛了一口水,没完没了地咳嗽了起来。
第59章
“去非, 你没事吧。”
安则佑摆手让郎中站到他身后,“无事,上元节那夜胳膊受了伤可能还没好, 茶杯没端稳。”
他回答的乱七八糟,陈应畴看不见,问的是他呛着了咳嗽, 他却在回答掉落的茶杯。
陈应畴问,“茶也洒了吗?” 接着喊道:“乔云。”
乔云从门外跑进来,“王爷。”
“带安公子去换身衣袍。”
安则佑看向江茉,只见江茉神情也是一样地慌乱,他无法安慰,只能在起身时佯装身子不稳,偷偷给她手中塞了个纸条。
“行之稍等, 我去去就来。”
江茉捏紧纸条, 手不断颤抖,定定站在原地, 看着小太监收拾安则佑座位下的水渍, 听着陈应畴说话,茫然地回答着嗯,魂已经飘远了。
陈应畴:“兰儿,一会我想留安则佑一同用午膳,你要是不想, 我找个借口让他离开。”
江茉:“嗯。”
陈应畴:“兰儿想吃什么?我让后厨去准备。”
江茉:“嗯。”
陈应畴微微蹙眉, “兰儿,你午膳想吃什么?”
江茉:“嗯。”
陈应畴摸索着去拉江茉:“兰儿,兰儿。”
江茉感觉到有人拉她,猛然回过神来, 心中依旧慌乱,“王爷。”
陈应畴担忧地问,“兰儿你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吗?我问你午膳想吃什么,你嗯了一声,乔云都不知道如何去吩咐后厨了。”
“没事,我刚在想,许久未做茉莉花糕了,今早做的好像是不如之前做的好吃。”
陈应畴笑了起来,“安则佑那厮的话不用放在心上,他说话真真假假的,我有时都分辨不清,他哪句是玩笑,哪句是真意。”说着伸手摸了摸棋盘,“棋子都乱了,好在没下几步,兰儿,你帮我将棋盘复原,安公子来了,我们继续。”
“好。”
安则佑换好衣袍走进来,又恢复了洒脱不羁的个性,“行之,你的衣服颜色都太沉闷,纹样也都太简单,我选了半天都选不出想穿的。”
陈应畴摇头,“我现下就让人把你的衣服烘干,你走的时候换上。”
安则佑忙道:“不必,既然选不出来喜欢的,当然要选最值钱的,我穿的这件,是上好的云锦,绣的吉祥云纹,那可是金银线勾勒,比我那件不知贵上多少。”
“好了,别贫了,快来把这局棋下完。”
“是是是,都听行之你的。”
安则佑坐下,深深看了江茉一眼,再看向棋盘,“该黑子了吧,上三四。”
陈应畴跟着道:“上六三。”
……
这局棋,安则佑下得心不在焉,陈应畴则是兴致勃勃,很快就分了输赢。
“去非,你不会是有意让着我吧。”
“哪有,是我失误了一子,要不是我有君子之风,没有欺你眼盲趁机悔棋,你怎能赢我。”安则佑的心思早就不在棋盘上了,失误了哪一步他自己都不知道。
“你呀,真话还是假话,我是越来越分不清了。”陈应畴早就习惯了安则佑正话反说,真话假说的样子,“时辰不早了,留下用午膳吧。”
若是往常,他定然会留下,可今日他却拒绝了,“不用了,午后我约了花裳楼的姑娘们赏花,傍晚约了浮生馆的伶人们听曲,哪有功夫陪你们用膳。”
这些自然都是假的,安则佑不是不愿留下,而是不能留下,他很清楚此时的自己,内心已经无法平静,只不过是在极力控制。
他真怕下一刻就冲到江茉面前,逼问她究竟要不要这个孩子,还要不要离开,会不会对昱王坦白。
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就有了最大的软肋,眼看着再等两个月,他就能让江茉离开昱王府,离开陈应畴,离开上京,怎会出了这样的事。
他想着江茉定然也是懵的,一时半会想不明白,需要足够的时间去思量,他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她做决定。
“去非,你的病刚好没几日,合该好好再养着,怎么还去饮酒。你呀,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陈应畴有时很羡慕安则佑这样洒落的个性,他给自己套了太多责任的枷锁,时常累得喘不过气来。
安则佑躲过乔云的视线,一边用眼神询问江茉,还需要什么帮助,一边道:“来日不可知,今夕聊自娱。”
江茉摇摇头,告诉他没有。
安则佑的目光不舍地从江茉脸上移开,“行之,告辞。”
从昱王府出来,安则佑径直去了花裳楼,自除夕家宴后,他一月未饮酒作乐了,再不去,就不符合他纨绔的品行了。
坐在花裳楼,舞姬摇曳的身段,并不能让他欢喜,舞姬一靠近,他就觉得烦躁,这还是头一回连伪装都无法继续,又怕这些舞姬出去乱说,只能接过她们手里的酒杯,一杯接着一杯喝下去,直到把自己灌得不省人事。
昱王府内,江茉看着满桌佳肴,实在没胃口,尤其是荤腥,还没吃,光是看见胃里就难受了起来。
听着卫雅兰似是没吃多少,陈应畴关切地问,“兰儿,是饭菜不合胃口吗?我让厨房重做。”
江茉忙道:“饭菜很好,是我早膳用多了,还不饿。”
陈应畴放下筷子,摸索着牵住江茉的手,“茉莉花糕你做了不止一次吧,是不是为了做好花糕,尝了许多次,这才吃不下午膳了?”
江茉动了动嘴角,这人还真能脑补,不过也好,他愿意怎样想就怎样想吧。
“或许是吧。”江茉瞧着陈应畴,没来由得问道:“王爷幼时是何模样?”
她想,若怀的是男孩,一定会像昱王,有着他一样好看的眼睛,和他一样精通文韬武略,一样端方有礼温和仁爱,一样心系百姓兼济天下,一样能够成为保家卫国的将帅。
陈应畴紧握江茉的手,“若有朝一日我能看见了,便给你画我幼时的模样。”
他拉着江茉起身,“我也用好膳了,兰儿,我想听你奏琴。”
院中桂花树下,江茉先奏了一首舒缓的曲子,陈应畴听完后,让乔云拿来了他的佩剑。
“兰儿,奏一曲你的《仲夏飞花》。”
江茉明了陈应畴的心思,调整了开始的音调,慢慢配合着陈应畴舞剑的招式,琴剑合拍,渐入佳境。
爱人奏曲,自己舞剑,这是陈应畴早就憧憬的事,没曾想在这一刻实现了。
他舞得酣畅淋漓,尽心尽情,胸怀敞亮。
这样的情景,江茉只在话本子里看到过,自己身临其中时,却是另一番滋味,她没有话本中主角的幸运,她这个替身,终是要离开的。
话本子!江茉忽然有了主意。
一曲完毕,她拿出帕子给陈应畴擦汗,“王爷,我给您读个故事吧。”
陈应畴没料到卫雅兰会主动为他读书,惊喜地道:“当然好。”
江茉特意找了个女子欺骗男子,又怀上孩子的话本。
读到男子知道女子有孕的时候,江茉停了下来,“王爷,若是你,会如何做?”
陈应畴丝毫没考虑,“我不会如此愚蠢,被人欺骗至此。”
江茉捏紧书,“我是说倘若,倘若王爷被骗了,会如何做?会不会原谅那女子?”
陈应畴扶额想了片刻,“为何要原谅?不去计较,就是最大的宽恕了。”
江茉的手颤抖不已,继续问道:“那孩子呢?孩子可是亲骨肉。”
陈应畴立刻道:“我是疯了吗?要那种女人生的孩子,当然是让她打掉。”
江茉瞬间手脚冰凉,书都拿不稳了,她下意识去抚摸自己的小腹,看向陈应畴的眼神越来越冷。
陈应畴叹口气,“兰儿,这只不过是个故事,不要去想这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我绝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让你伤心。”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急急道:“兰儿,你不会认为,我不愿等你想通,找别的什么人生子吧。我说过的,孩子的事,尊重你的意愿。”
江茉的耳朵里轰轰作响,陈应畴之后说的话,她一句都没有听到,只觉得一股怒意直冲头顶,“可是要不要留下孩子,难道不应该由母亲决定吗,你凭什么强迫她打掉。”
陈应畴怔住,他说得难道不对吗?为何兰儿会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江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懊恼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眼道:“抱歉王爷,我只是觉得不论那女子犯了怎样的错,她才是最有权利决定孩子去留的人。”
陈应畴站起身,去摸江茉的胳膊,顺着胳膊拿走她手里的书扔到一边,“这个话本子不好,我们不读了,换一本。”
江茉不断深呼吸,想暂时忘记自己怀有身孕,她重新拿了一本,努力收拾好心情,读了起来。
晚膳时,江茉怕控制不住呕吐,便说和林梅有约,不在府中用膳了。
陈应畴明显有些失落,但也没有开口挽留。
江茉忙让人给林梅送信,约她去落云楼相见。
林梅来到厢房时,没看见江茉,只看见了揽秋。
“王妃有急事离开,银子已经付过了,林姑娘可在此放松一夜。”
林梅忙问,“王妃没事吧。”
“无事,林姑娘放宽心。”说完便离开了厢房。
林梅看着满桌的珍馐美味,再看看自己带来的美酒,即刻让婢女小环去苏府请了苏寄影过来。
此时的江茉就在她们隔壁的厢房,她既不能对林梅倾诉,也无法陪林梅喝酒,可她对昱王说了相邀的话,不约林梅前来也不行,且她还知道昱王和庆国公的人会跟着,只能如此做。
“真累啊。”江茉抬头望着窗外的明月,手抚摸着小腹,“孩子,和娘一起离开吧。”——
作者有话说:“来日不可知,今夕聊自娱。”摘自明代王立道《拟今日良燕会》
第60章
她展开安则佑给她的纸条, 用手指捻起,放在烛火上烧了。
那上面写着:“万万不要告诉昱王。”
去昱王府之前,安则佑准备了许多纸条来应对不同的情况, 他最怕的就是,江茉将实情告诉陈应畴。
未动心之前,他看不出陈应畴对江茉的感情, 可如今,他看得真切,陈应畴已经爱上了江茉。
他同陈应畴十年相处,太了解陈应畴的为人,只要江茉开口,陈应畴排除万难,也要让江茉留在身边。
那他就别想再带走江茉, 这辈子他和江茉就没了可能。
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江茉已经做好了决定,她要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要离开这里, 她的孩子只是她的孩子,不是她和谁的孩子。
她不求孩子有多富贵,只希望能够平安健康快乐的长大。
“王妃,林姑娘和苏姑娘在隔壁,您真的不过去吗?要不您将实情对她们讲了, 或许她们能帮您。”揽秋实在不想让江茉离开, 在她看来,林姑娘和苏姑娘不是因为身份和江茉交好,而是因为脾气秉性,品行德行, 尤其是苏姑娘,更是直言不讳,说不喜欢之前的卫雅兰。
“苏姑娘是左都御史苏大人的嫡女,又是皇后娘娘疼爱的侄女,或许能帮您。”
江茉摇头,“揽秋,你可知我犯的是何罪?欺君之罪,焉有活命之理?告诉她们,你让她们如何做?去告密还是隐瞒?若帮我隐瞒,便也成了欺君之罪,我不能害她们啊。
“还有昱王,他是不会留下这个孩子的,我骗他至此,他不会原谅我。幸好,再有两个月就能离开了,身子也不会显怀,还有你和望夏帮我遮掩,其他人不会发现我怀了身孕。”
揽秋红了眼眶,“王妃一定要走吗?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奴婢见王爷对王妃是真心的,要不我们对王爷坦白吧,王爷是个君子,总不会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要。”
江茉想起午后陈应畴说的话,心口钝疼,“揽秋你错了,昱王不会要这个孩子的。”
她将揽秋拉到身前,揽秋单膝跪在软榻边,眼中含泪,仰头看她,“王妃,奴婢舍不得您走。”
江茉疼惜地为她擦去眼泪,“傻丫头,我走了,你还是你,之前你是如何过得,以后就如何过。若卫雅兰对你不好,你就和醒春商量,让她帮你回坤宁宫。”
揽秋不说话,低着头,一个劲流眼泪。
江茉斜着身子,抱着她的肩膀,轻拍她的后背,“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快到子时,江茉离开了落云楼,隐约听到隔壁厢房里,林梅和苏寄影的笑声。
当时她没去打扰,不曾想这会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听到林梅的笑。
二月初五之后,昱王鲜少回府,每次回府身上都有着浓重的药味,且覆眼的绸带变成了厚厚的黑布。
昱王对她这个正妃,还是很重视的,一旦回府必定来见她,让厨房做一大桌子卫雅兰喜欢吃的菜,陪她用膳,问她境况,嘱咐醒春几人好好照顾她。
昱王身上的药味一次比一次浓,身形一次比一次消瘦,江茉很想问,不是在军营处理军务吗?怎么像是药罐子里泡出来的。
可她没问。她觉得,昱王要告诉她,早就说了,不说,那就是不想让她知道,她合该识趣些。
眼看着半月过去了,昱王回府的频率越来越低,江茉想,就这样一直到四月初三也挺好。
且庆国公回上京后,也没再逼她寻名册,许是戎国来访,事务繁忙,确实抽不出身来管其他的事。
不但如此,庆国公派来的婢女香彤重病了一场,醒春四人轮流照顾,无微不至,江茉也不吝啬为其花钱抓药,吃穿上亦未曾克扣。
香彤病好后,主动找了她,说自己很喜欢朝暮院,也喜欢朝暮院中的人,但母亲还在国公府中劳作,不得不听命于庆国公,请她原谅。
江茉自然明白,庆国公不可能让无牵无挂的人参与到如此机密的事情中来,他所选的都是有软肋的人,慧晴的软肋是妹妹,红玉和香彤的软肋是母亲。
她又何尝不是一样的。
“我明白你的苦衷,该怎么禀告就怎么禀告。”
这半月,昱王不在府中,正院书房门窗紧缩,虽不是昱王吩咐的,但她却可以此为借口,不去寻名册。
“昱王常常不在府中,我没理由去正院,书房的门窗也都锁了,我一个柔弱女子,是进不去的,这些你都能禀告,不用有心理负担。”
香彤“扑通——”一声跪下了。
这场景可太熟悉了,此前慧晴跪在这里求她的那一幕犹在昨日。
江茉道:“无需如此,你我无仇无怨,能帮的我都会帮,就当是结个善缘,但……”
江茉心中叹息,但想要再找到像上元节那样的机会,可不容易了。
“从被选中在您成婚前一夜服侍沐浴的那一刻,奴婢便知自己的下场,奴婢不求活命,只求王妃能救救母亲。”
这倒是个明白事理的姑娘,可惜啊,她自身难保,还能去救谁。
“香彤,你求错人了,你应该去求庆国公和国公夫人,我和你都是一样的,我连自己的家人都救不了,怎么救你的?”
江茉看着香彤,有些不忍心,她也不过是个无辜之人,没做错任何事,“也罢,我不是见死不救的人,若真有机会,我会替你谋划的,快起来吧。”
她只能如此宽香彤的心,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却不知死期,心中还有着牵挂的人,如此日日活在惶恐不安和对牵挂之人的愧疚痛苦里,若再没点盼头,就真的太残忍了。
香彤“哐哐哐”给江茉磕了三个响头,“王妃的恩情奴婢记在心里了,这辈子报不了,下辈子定当报答。”
香彤抬头时,额上磕出了红印,脸上也都是泪痕。
江茉扶起她,用帕子为她擦泪,“在朝暮院好好待着吧,别再哭了,你笑起来更好看。”
香彤在庆国公府过得应该不怎么好,如今她给了香彤一个虚妄的期待,只希望她在剩下的生命里,能在朝暮院中活得欢喜些。
“去忙吧。”
香彤后退一步,对着江茉深深鞠一躬,擦干泪换上笑脸,“奴婢都听王妃的。”
今日是二月二十,庆国公去两淮前,曾答应她今日可以和家人见面。
江茉看了眼时辰,坐到铜镜前梳妆起来,上回见父亲,父亲说她清瘦了,这半个月,她孕吐严重,不但消瘦了,气色也不怎么好,身形无法改变,她只好多抹些脂粉,让脸色看起来红润些。
前两次都是偷偷去见,让父亲等她,这次她要大大方方出府,提前去等父亲。
半月以来,她时常出府游玩,落云楼去的次数最多,那些昱王派来的护卫不入厢房,就算跟着也无妨。
江茉怀着满心的欢喜和期待推开厢房的门,却在看见房中等她的人时,笑容僵在了唇边。
“这段时日,你过得很自在欢心啊。”
说话之人的话音还未落,身后的揽秋就被人打晕,丢在了一边。
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江茉看不见人,但听得出这是庆国公的声音。
屏风被人拉开,厢房正中放着一把太师椅,庆国公坐在上面,眼神冷冽的看着她。
“你是觉得周解平的事,自己立了功,就万事大吉了吗?”
江茉的目光看向卫淳身后站着的四名黑衣人,身强体壮,面无表情,杀意浓重,不是杀手就是死士,难道庆国公这是要灭她的口?
“国公爷何意?江茉不懂。”
“别装傻。”庆国公起身走到江茉面前,“去年冬月二十七,你归宁之时,我让你三月之内誊抄好昱王的名册交给我,今日二月二十,还有七日三月之期就到了,你进行到哪一步了?可寻到了名册?”
江茉低头,“国公爷也知道,昱王最近都不在府中,我没有理由去正院。”
卫淳冷笑,“你倒是会找借口。”
“国公爷容禀,我是想趁昱王不在时去书房寻找,但书房门窗紧锁,我无法进去。”她说的都是事实,不是故意不去寻,是真的寻不了。
卫淳眉头紧锁,“这个我知道。”
江茉知道他知道,这些不就是她让香彤禀告的吗。
“这些虽是事实,但你却懈怠不为,怕是未曾想过找寻名册的办法吧。”庆国公神情严厉,“昱王待你如何,整个上京城人尽皆知,但凡你开口,还能进不去书房?”
江茉道:“昱王心中另有所属,并非传闻那般同我情深意厚。”
卫淳讪笑,昱王心中装着谁,他看得真切,以昱王的个性,若真的另有心仪之人必会向皇帝请旨纳侧妃,绝不会遮掩隐瞒,“你,你……”
“你想错了”这四个字,卫淳不能说出口。
江茉继续道:“昱王只是爱重她的正妻,是谁都可以,若我找寻名册被昱王发现,怕是性命难保。”
“性命难保?”卫淳气笑了,陈应畴不但重情义,还随了他那个情种父皇,爱屋及乌的不但饶恕了他的罪过,还对他委以签订盟约的重任。这昱王啊,怕是宁肯自己死,也舍不得伤害江茉半分。
“你若再不想办法誊抄好名册交给我,明日我就先让你那个傻弟弟去见阎王!”
卫淳语气生硬,四个黑衣人目光如刃,江茉慌忙跪地,“国公爷息怒,七日太短了,还望国公爷能多宽限几日。”
卫淳心急啊,只要江茉愿意开口,根本不需要多少时日,昱王府哪里是她不能去的。
“最多宽限你三日,十日后将誊抄好的名册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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