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乔云和何际的视线,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江茉身上。
“王妃可真美。”
“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我还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子。”
“原来那些关于王妃的传言都是真的。”
江茉带着温和的笑意走到陈应畴身边,看着将士和亲眷们朴实和善的笑脸,心也舒展了起来。
“新春伊始, 喜气临门。我在此恭祝大家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身康体健阖家团圆,财源广进诸事如意!今日我为大家准备了好酒好肉, 布匹被褥。”
江茉看向女眷们,“还为各位采买了些面脂胭脂和石黛。”
女眷们脸上满是惊喜,看向江茉的眼神中都是感激,平日里她们在家中操劳,省吃俭用,是舍不得买这些的。
“揽秋,让她们把东西都拿进去吧。”
陈应畴心头温热, 往年他只想着给大家买些实用的, 根本想不到要准备这些女子所用之物。
江茉显然是用了心的,绝不是应付。
“何际, 让人把马车上的东西都搬进营中, 准备开宴,同庆新年吧。”
往日杀气腾腾的练武场,被装扮的喜气洋洋,旁边的空地上,一张主桌, 两侧是拼接成足有十多米的长桌, 将士、家眷和内侍婢女一同忙碌,菜品糕点酒水陆续端上了桌。
祝福的话说完,准备了才艺的将士和家眷们纷纷上场,唱一段曲, 跳一段舞,舞一段剑,演一段戏法,虽都算不上精彩,却胜在用心。
江茉想起除夕家宴,她弹奏时是心惊胆战的,力求尽善尽美,生怕弹错一个音。
而这里献艺的将士家眷们,更多的是羞涩生疏,他们担心自己出丑,却不害怕因此被责罚。
就算曲调错了,戏法穿帮了,也只会换来大家善意的笑声,献艺之人不是红着脸躲在夫君身后,就是被妻子唠叨着说重来一遍。
阵阵笑声中,陈应畴和江茉接连被敬酒。
江茉来者不拒,不论是谁来敬酒,统统喝下。
这些可爱的人啊,她越看越喜欢,这样轻松愉悦的氛围,让她暂时忘记了所有烦忧。
天色暗下来,人们拉着她围着火堆,唱啊跳啊,好不快活。
陈应畴感受着昏暗的火光,一片暗红的氤氲中,他碰了一下覆眼的绸缎。
“王妃可欢喜?”
乔云一脸笑意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特别欢喜,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
可惜他看不到。
陈应畴从桌上摸了一杯酒喝下,“徐太医有消息了?”
乔云很羡慕徐太医,不但有了失散亲人的消息,主子还派人帮他去寻。
“还没传回任何消息。”
陈应畴暗叹一口气,饮下一杯酒。
昨夜被召入宫,父皇问他立储意见,若是除夕遇刺之前,他会毫不犹豫推举二皇兄,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将徐太医师兄为他医治眼睛的想法告知了父皇母后。
皇帝和继后显然是不同意的,那个疯子,治死了多少人?瞎了就瞎了,至少活着。
陈应畴坚定的表达,他不愿活得庸碌,更不愿活成累赘,他还想看万里山河,看将士们的面庞,看孩子们的笑容,看丰收的稻田,还有,所爱之人的样子。
若他没见过灿烂星河繁花盛开,不曾手握刀剑征战疆场,未有过山河锦绣国泰民安的希冀,没有遇见卫雅兰,那他或许可以眼盲着活一辈子。
看到了他的决绝,皇帝不再劝阻,只是抚摸着他的面庞,说对不起他的母妃,他宁愿用自己的眼睛去换他的眼睛。
父皇真的很爱他的母妃,也很爱他。
陈应畴始终对上天心存感恩,虽生在帝王家,自幼没了生母,兄长视他为眼中钉,但父皇的重视和母后的善待,让他可以不用藏拙,将才能智慧皆用在治国防边上。
即使他瞎了眼,也未曾埋怨过命运不公,他曾活得熠熠生辉,就算要落下光芒,也该是如烟花一般绚烂谢幕,不该如凌迟一般,将所有赞誉、敬重、仰慕、爱戴都消耗殆尽后灰溜溜地,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死去。
他尊重任何一种活着的方式,也并不恐惧光环落下,可他不仅仅是他自己,他还是昱王府的主人,是飞骑营的主帅,是卫雅兰的夫君。
他不想让身边人因他被看轻,他要让他们因他活得更好,更灿烂。
哪怕他赌输了,死了,他们也不用守着他,天高海阔,又是一片新天地。
继后边说着尊重陈应畴决定的话,边哭得梨花带雨。
陈应畴安抚了许久,直到继后困倦了,才出了宫。
“来,王爷一起来。”江茉突然出现,拉着陈应畴往人堆里走去。
乔云在身后喊着,“王妃,小心,照顾好王爷。”
江茉带着醉意,大手一挥,“这是我的夫君,我怎会让他有事。”
陈应畴低头浅笑,任由江茉拉着走。
乔云不放心地护在左右,像个老母鸡一样,伸开双臂挡去左右无意撞过来的人,“慢点慢点。”
江茉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听乔云的话,他紧紧牵着陈应畴,随着大伙的歌声跳着绕圈,“王爷,你听我的节奏,左脚,右脚,右脚,左脚……王爷真聪明,看不见也能跟上。”
“你说,你是不是每年都跟他们一起跳,你是不是早就会?”
“王爷,你说我来这里不是真心的,我很伤心啊。”
“我没有……”陈应畴喃喃道。
“你没有什么?你分明……”江茉停下脚步,将他拉出圈子,手指戳着他的脸,“你分明没有把我说的话放心上,那天骑马,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陈应畴抓住她的手腕,“不是,我以为你只是要尽王妃的责任,而非自愿。”
江茉觉得头昏昏沉沉,靠在陈应畴的肩膀上,大着舌头嘟囔着,“你是不是心仪苏姑娘?你是不是不甘心?我帮你,帮你……”
陈应畴根本听不清她说的话,“兰儿,你要帮我什么?”
“帮你,帮……”江茉的声音小了下来,小脑袋在陈应畴身上蹭了蹭,“这床怎么怎么暖。”说着身子渐渐往下滑。
陈应畴打横抱起她,“乔云,带路。”
“是。”
刚入营帐,并未睡实的江茉,睁着朦胧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一把扯掉陈应畴的覆眼绸缎,挣脱他的怀抱,拿着绸缎系在自己眼睛上。
“我和你换,换眼睛,我的,借给你用一日。”
她双手盖住眼睛,再慢慢捧出,像是捧着珍宝一般,“给你,你快过来。”
陈应畴呆住,立在原地。
江茉带着醉意,歪歪扭扭站着,“你快过来呀,我现下可是看不见的。”
乔云适时上前扶住陈应畴,将他扶到江茉面前。
江茉将手中的“眼睛”小心翼翼放在左手,右手摸索着抓住陈应畴的袖口,从手臂一路摸到他的面颊,摸到他的眼睛,把左手的“眼睛”分开到两手掌心,轻轻按在他眼眶中。
“能看见了吗?”
陈应畴眼眶温热,鼻头发酸,声音哽咽,“能,能看见。”
心头泛起的热浪,横穿整个身体。
江茉嘴角弯起,将他往外推,“那你快去见想见的人,去想去的地方,我告诉你哦,只借给你一日。”
乔云满眼泪花,胸口又暖又痛,他心疼主子,也心疼王妃,“王妃醉了,王爷的眼睛……”
“乔云。”陈应畴制止了他,眉角颤动,“你去帐外候着吧,别让人进来。”
“是。”
他真的舍不得,舍不得乔云戳破这场本就不存在的美梦。
他听出江茉的声音左右飘浮,上前一步抱住站立不稳的江茉,柔声说,“你喝多了,小心摔倒。”
江茉挣扎着推他,“你还不走?我告诉你,你别想耍赖,别想拿了我的眼睛不还,你快些去,要不然一日回不来,我可是会生气的。”
陈应畴空洞的眼眸中,晕上一层水雾,他将江茉抱得更紧一些,“我想见的人就在眼前,我还要去哪里?”
江茉一把推开陈应畴,摇着头往后退,晃着身子仰躺在床上,“我不是,我不是她,不是你喜欢的苏姑娘,也不是卫……”
这个名字,好似警钟,她忽然噤了声,手掌轻拍着嘴,做了一个缝线的动作。
然后满意的点点头,嘟囔着,“小嘴巴闭起来,闭起来,不能说。”
竖起耳朵仔细听的陈应畴,有些听不懂,“兰儿,什么不能说?”
他凑近,想听得真切一些,却被对方一把搂住脖子。
江茉扯下自己眼睛上的绸缎,眼神迷离地看着陈应畴,“你还没走吗,你若是再不走,我就舍不得让你走了。”
陈应畴眼角微颤,细细密密地刺裹着蜜,从心底扎出,他一时分不清是痛还是甜。
“兰儿,你可曾……”
话未说完,嘴唇上突然的温热,让他脑子“轰——”地炸开,呼吸暂停,整个人僵住。
下一刻,心跳如擂如鼓,热流直冲颅顶,他搂住江茉悬空的腰,往自己身体里揉,想去回应她的吻。
江茉的唇却离开了,抬手轻柔地抚摸他的眼睛,“真好看,我要多看看才行……”
“兰儿,你可以看一辈子……”
话出口,陈应畴垂下眼眸,神情低落。
他不知道徐太医能否寻到他的师兄并带回来,也不知道那师兄能否治好他的眼睛,亦或是干脆将他治死了。
一辈子,他还不敢承诺一辈子。
江茉眉眼弯起,笑中带泪,共白首的夫妻可以说一辈子,可她不是他的妻。
不是又如何,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管它红尘千百事,及时行乐正当岁。
“陈应畴。”江茉翻身将他压下,“既然你不走,那就别走了。”
温热的嘴唇,吻上他的眼睛,吻上他的鼻尖,吻上他的嘴角,“今夜你是我的了。”——
作者有话说:文中“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出自唐代诗人罗隐的《自遣》。原文如下: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第42章
这是她第一次称呼他的名讳, 今夜他不是皇子,不是昱王,不是卫雅兰的夫君, 只是江茉的陈应畴。
江茉湿润冰凉的泪水,滴在陈应畴炙热的脸颊上。
情|欲一消而散,他慌乱起来, “兰儿,你怎么了?”
江茉没有回答,食指按住他的嘴唇,“别说话。”
下一刻,吻落下,带着咸咸的味道。彼此唇齿交缠间,难分难舍, 却又柔情似水。好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易碎的宝物, 小心呵护着,也渴求占有着。
醉后不问归处, 今朝不问来路, 暖帐度春宵,几许情丝无助,留住,留住,黄粱一梦留不住。
陈应畴清醒的时候, 身旁冰凉, 床榻之上空空如也。
他扶着腰起身,想起昨晚的温存,无奈摇头,笑意然然。
还真是个不知足的女子, 纠缠着他一次又一次,分明已经承受不住,还说着要,说着不要走,到最后脱力,都紧紧扯着他的发带,好似生怕他会跑了。
这样的黏人,清晨却不在他身边,就连告别众人也不见她的身影,在回府的马车上,她亦未坐在他身边,一路上也不同他主动说话,仅用“睡得好”、“不饿”、“不用”来回答他的问话。
与昨夜热切的时候判若两人。
陈应畴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一场春梦?
此时江茉懊恼地咬着嘴唇,她不该主动的,更不该不知收敛,不停地索取。
她还要同昱王换眼睛,真是可笑至极,像个天真的傻子,做着惹人嘲笑的蠢事。
她静静看着陈应畴,不禁想起昨夜他的样子,泛红的脸颊,炙热的呼吸,滚烫的身体,温柔地给予,取悦着她,疼惜着她。
“兰儿,香囊可做好了?”
突然被打断思绪,江茉惊了一惊,想到香囊,她为难地摇头,“还没有。”
香料买回来后,她就放在了一边,昱王是否还想要她做的香囊,她真的不知道。
“王爷,若当初太后没有属意妾身,王爷迎娶的会是苏姑娘吗?”
陈应畴沉思半晌道:“会的。”
当时他并无心仪的女子,苏寄影是母后看中,人品家世皆与他相配,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且那时在他心里,娶妻只是为了巩固权势、绵延皇嗣,是必须要去做的。
听到昱王肯定的回答,江茉觉得昨夜的自己就像个笑话。
心里堵得慌,她很想说成全的话,却说不出口,烦闷之际,她掀开车帘,看向热闹的大街,不息的人流。
“王爷,我想自己逛一逛,您先回府吧。”
陈应畴忙问道:“是不是宿醉,不舒服了?”
宿醉?真是个不错的误会。
江茉道:“是,昨晚喝了太多酒,发生了什么也都不记得了,早起只觉头昏脑涨,想散散步吹吹风,喝碗解酒汤。”
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应畴心中一痛,怪不得判若两人,原来真的是他的一场黄粱美梦。
那他便无法问,为何甘愿同他换眼睛,也无法问,为何会一直抓着他的发带不肯松开。
下了马车,江茉让揽秋去买些自己喜欢的物件,她独自往护城河边走去,坐上了一叶小舟,飘荡在河面上。
“姑娘,去哪?”
“船家,随意划吧。”
她余光看见,昱王的人和庆国公的人,各自在不远处的小舟上。
一前一后,庆国公的在前,昱王的在后,想必昱王的人也能察觉出,还有人跟踪她。
女儿出嫁了,父亲还不放心,也不知昱王知晓了会如何想。
河面微凉,阳光正暖。江茉闭眼,胳膊撑起上半个身子,斜靠在小舟上,放下一切杂念,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昱王妃。”
不过十息,耳边便传来熟悉的声音,江茉睁眼,顺声看去。
“是苏姑娘啊。”
她并未起身,保持着慵懒的姿势,看了一眼苏寄影,又闭上了眼睛。
此刻她是卫雅兰,合该傲慢些。
船家一听称呼,惊地忘记了划桨,小舟在河面上顺着水流缓缓飘荡。
苏寄影的小船靠过来,撞得小舟猛荡了一下。接着,她听见有人跳了上来。
江茉睁眼,慢悠悠坐起身,“今日语乏,苏姑娘有话改日再说。”
苏寄影曾与卫雅兰一同参宴,若聊起宴会之事,只怕敷衍不过去。
且卫雅兰成婚前被继后召见,说了些什么她是不知的。苏寄影是皇后侄女,深得皇后喜爱,说不定皇后将谈话内容都说与了苏寄影,若是提起,她如何应对?
苏寄影扔给船家一锭银子,“船家,去那条船上候着。”
苏寄影的船比这小舟略大些,木料打磨精细,船上还有软垫,桌几和茶水点心,和普通用来渡河的小舟不同,一看就是特意造来游玩的。
船家放下浆,急忙跳了上去。
苏寄影一个眼色,那小船便划走了。
江茉打眼一瞧,她这艘小舟,周围五六丈都没有船靠近,想来是苏寄影吩咐的,盯梢的也不敢暴露身份,亦在远处。
她心下不安,这个苏寄影,究竟想要干什么。
苏寄影提起裙摆,坐在江茉对面,一语不发,静静看着她。
江茉被看得很不自在,蹙了下眉,别过头起身,拿了船桨。
下一刻,手腕被苏寄影抓住,“别急着上岸,我有话要对你说。”
将江茉手里的船桨夺下,苏寄影看了眼远处的船只,“有昱王和庆国公的人保护,王妃还怕什么?”
苏寄影干脆将船桨扔了,按住江茉的肩膀,让对方随自己坐下来,“那日我就说了,我不做侧妃,当然也不会和你争昱王,这么多人看着,我不会伤你,只是有些话,想让你知道。”
江茉垂眸,头偏向一旁。
河水潺潺,微风吹拂,偶有鸟儿划过河面,激起圈圈涟漪。
“你是否爱慕昱王?嫁给昱王可是你自愿?”
江茉缓缓回头,有些不解地看着苏寄影,她是否爱慕昱王,是否自愿嫁给昱王,和苏寄影有什么关系?
半晌后,江茉视线转动,看向河面,“抱歉,这是我的私事。”
“好。那我告诉你,曾经我很想嫁给昱王,但那也只是曾经,你别多想,也别多管闲事。”
看来苏寄影并不是真的爱慕昱王,也是浅薄地喜欢着昱王身上曾经的荣耀。
人之常情罢了,她十分理解。
江茉浅笑,“那日是我误会了,苏姑娘放心,此后不会了。”
她看着船桨落水的位置,“苏姑娘扔了船桨,我无法划船。苏姑娘话说完了吧,还请让你的船划过来,接我们上岸。”
苏寄影悠闲的半躺在船上,“谁说我要上岸了。”她闭上眼睛,伸手感受着吹过的风,很惬意的样子,“昱王妃,陪我待一会吧。”
江茉无奈地坐下,安静地看着远方。
苏寄影眯眼瞧她,“你和传闻真的很不一样,和之前见到的你,也很不一样。”
江茉紧张起来,下意识的左手挡住右手,右手暗中攥住,拇指不停地扣着食指。
百戏那日苏寄影就说过她同卫雅兰不一样,她也给了回答,为何今日还要再说。
“我觉得如今的你很好,比之前的你好。”
江茉不知苏寄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言语。
“你说奇不奇怪,宫宴那日我见你,一点也不喜欢,可百戏那日我见你,竟然一点也不讨厌。”
分明是好话,江茉却无从回应。
她想,苏寄影应该对她无恶意吧,攥着的拳头便松了一些。
“我呢,你可讨厌我?”
她怎么会讨厌苏寄影,她坦荡,明朗,未说过难听的话,未做过过分的事,还特意来告知她,对昱王并无情意,让她别多想。还认为她比卫雅兰好,面对这样的女子,她怎么会讨厌。
可她还是说,“我不知道。”
苏寄影立刻站起身,上下打量着自己,“怎么会不知道?我是其貌不扬,还是性情乖张?是伤了你还是害了你?”
百戏那日她看见江茉给林梅送香囊,便生出了羡慕之情。
平日里讨好她的人不少,有家族中的女子,也有世家女子,送她的无非是显贵的物件,没有一个人会关心她真的喜欢什么。
可卫雅兰送林梅香囊时,林梅眼中的惊喜是藏不住的,是真的收到了喜欢的东西,且林梅本是无法在朱家酿酒的,是江茉给了她继续酿酒的底气。
这样的朋友,她也想要。
据她所知,卫雅兰和林梅也不过初识,并非旧识,林梅可以,她为何就不可以?
她哪里知道,在江茉心中,林梅是为了所爱之人付出了太多的女子,是和她一样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女子,是需要被保护的可怜女子,亦是需要她帮助,她也能够给予帮助的女子。
而苏寄影,是天之骄子,众星捧月般活着,身边讨好她的人很多,交好的世家女子也有很多,有她没她并无差别。
“你说不知道,那就是讨厌了,是因为我曾经喜欢过昱王吗?我不是说了,如今我对昱王并无情意吗?还是我哪里惹你不喜了?是样貌?穿着……”
苏寄影越说越激动,她很少如此失态,往日都是旁人上赶着奉承她,何时轮到她去讨好别人,真是太伤面子了。
江茉看着苏寄影,眼中满是疑惑,她不明白,苏寄影为何这么在乎自己是否讨厌她,为何执着与她交好。
“不讨厌。”江茉蹙着眉勉强说道。
苏寄影噤声,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不讨厌?”
江茉认真的点点头,“不讨厌,在我眼中,你是个很好的女子,你美丽、洒脱、明快、爽朗、活得自由肆意,我怎么会讨厌你。”
苏寄影弯了眉角,她靠近江茉期盼地问道:“如此说,我们就是金兰之交了?那我也可以尝尝林梅酿的酒吗?”
第43章
看着苏寄影的眼睛, 江茉很想点头。
可她不能。
朱时良是昱王挚友,同林梅来往是必然。同苏寄影,没有任何来往的理由。
若庆国公知晓她私自结交苏寄影, 免不了又要被责骂一番,说不定还会牵连到父亲。
况且,她已经尽量少地同林梅接触, 她不知道以后,卫雅兰会如何对待林梅,按卫雅兰的脾气想必好不到哪里去。庆国公再怎么编造失忆变性情的借口,面对既熟悉又陌生的好友,林梅避免不了要伤心一场。
苏寄影实在不必再承受这一遭。
江茉低下头,抿嘴不语。
苏寄影也不管江茉有没有回答,继续道:“你说什么时候好呢?初三那日林梅说还有十多日酒就酿好了, 十五上元节你定是要同昱王一起过的, 不如十六我定好落云楼的厢房,林梅的酒若是没酿好, 我们喝别的酒如何, 听闻你七弦琴弹奏绝佳,我擅作画,我们……”
“苏姑娘。”江茉打断了她的话,“抱歉,我同你萍水相逢, 对彼此并不了解, 成不了金兰之交。”
她转头看向苏寄影的小舟,“还请苏姑娘让你的船划过来,送我上岸。”
苏寄影愣住,这是拒绝了?
“不是……你不是说我很好, 说我美丽、洒脱、明快、爽朗、不是说不讨厌我吗?”
“抱歉……”江茉想说些什么,却发觉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她无法解释,也无法对苏寄影说重话,只能继续道:“抱歉,真的抱歉。”
苏寄影沉默了,呆呆站着。
这几日天暖的很快,春的气息越发浓烈,但冰雪消融后的河面依旧寒冷,待久了,寒气从脚底侵入,江茉有些发冷,裹了裹大氅,起身走到苏寄影面前,“虽不能一同饮酒,但林梅酿的酒,我会让人送去苏府。”
苏寄影看向江茉,眼中怒意、不甘、委屈皆有,“不必!”
她对着远处的小船招手,小船很快划了过来。
苏寄影走上自己的船,没好气地对小厮吩咐,“拿个桨给那船家。”
船家接过船桨,跨上了自己的小舟。
苏寄影没再回头看一眼,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您去哪?”船家恭敬问道。
“回去吧。”
揽秋早早便等在了河岸边,先看到苏寄影的船靠了岸,不久后,见江茉乘的小舟划了过来,她忙迎上前去,“王妃,可是遇到了苏姑娘?”
江茉颔首。
“苏姑娘可为难您了?”
江茉给了船家一块碎银,将手递给揽秋,边下船边道,“无事,不用担忧。”
下了船,两人往昱王府走去,江茉大概给揽秋说了小舟上发生的事,“今日之事,恐已有人禀报给了昱王,与其让昱王来问,不如我主动去说。”
路过广聚轩的时候,江茉停了下来,“好久没来西街了,广聚轩的招牌樱桃煎不知卖完了没,买回去给王爷尝尝。”
买完樱桃煎,揽秋雇了顶轿子。巳时三刻,轿子到了昱王府门口。
进了府门,江茉接过揽秋手上的食盒,正打算去正院送樱桃煎,忽然想到昨夜那般,自己还没喝避子汤,小声吩咐,“避子药还有吗?你去熬一碗,我从正院回来后喝。”
“是。”揽秋退下。
江茉走入正院,快到房门口时,远远有小太监跑上前来,“王妃可是来见王爷的,不巧朱郎中来了,王爷正在书房会客。”
“时辰可久?”
“朱郎中拿了好些卷轴,应是不短。”
江茉把食盒给小太监,“这是广聚轩的樱桃煎,刚出锅的,让王爷和朱郎中趁热吃,我就不进去打扰了。待王爷会完客,让人来朝暮院知会一声,我有话要对王爷说。”
小太监恭敬接过食盒,“是。”
江茉回到招暮院时,揽秋已经把避子汤熬好了。
“方才熬药,醒春可过问了?”江茉闻了一下汤药,蹙了眉头。
“问了。我说是补药,给了她早就准备好的药方。”
江茉点点头,端起药碗,习惯性往旁边看了一眼,“蜜饯呢?”
揽秋拍了一下脑袋,“瞧我这记性,蜜饯小碟我忘在厨房了,这就去取。”
江茉安慰道:“不急,正好药有些烫,凉一凉再喝。”
揽秋出了房门,江茉把药碗一推,从箱笼里找了针线和一块锦缎,打算先把香囊绣好再装香料。
刚起了几针,门便开了。
江茉以为是揽秋,没抬头。
“揽秋,把避子汤和蜜饯都端到软榻这边来吧。”
江茉又绣了几针,见揽秋还未把避子汤端过来,正要催促,却在抬眼看过去时,心中一慌,手指被针扎出了血,染在了绣线上。
陈应畴站在方桌旁,端着汤碗凑近闻了闻。
揽秋端着蜜饯站在房门口,战战兢兢地看着她。
“乔云,让揽秋进来。”陈应畴声音严肃中带着怒意。
揽秋将手里的蜜饯扔在门口,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陈应畴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王爷,这,这是补药。”
江茉暗道不好,这个傻丫头,定是懵了,太急于解释,昱王还没问,她便先说了,明显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陈应畴冷声道:“拉下去,仗责二十。”
门口的两个小太监进屋,架住揽秋要往外拉,江茉放下手里的针线,跪到陈应畴面前,抓住他的长袍下摆,“王爷,一切都是我吩咐的,与揽秋无关,还请王爷饶了揽秋。”
陈应畴端着药碗的手越来越用力,猛地摔到了地上。
药汤四溅,药碗发出碎裂的声音,犹如惊雷般在江茉脑中炸响。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动作。
江茉心道:完了,之前所有的讨好,所有的谋划都完了。
她对继后说要绵延子嗣成了谎话,对昱王说要尽力爱他成了欺骗,说要用心当好昱王妃成了愚弄。
她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昱王或许不会杀她,可从此以后,绝不会再善待她。
她不怕昱王冷待,她怕此事传到庆国公耳中,父亲会被针对。
乃至于庆国公觉得她已不堪重用,想要将卫雅兰换回,她又该怎么办?她还没将父亲和弟弟送出上京,难道等待他们一家人的只有死亡?
“听闻你有话要说,本王赶走了知明,急急来见你,你为何如此待我!”
“解释!”陈应畴脸色阴沉,紧攥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解释?江茉眼中溢出泪水,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笑,谁能告诉她,要如何解释?
说自己替嫁,不能怀有子嗣?这等欺君之罪,除了被处死,再牵扯出父亲和弟弟,然后全都被赐死,还有别的结局吗?
还是说自己并不爱他,不想给他绵延子嗣?除了惹怒昱王,她会被庆国弃用,将他们一家都杀了,还有别的可能吗?
好在庆国公远在两淮,就算是死,也要再等几日,她还能去求求安则佑,送父亲和弟弟早些离开。
“我,我……”
话到嘴边,像是失了声,江茉嘴唇翕动,却未发出声音,绝望在她心中蔓延,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停流下来,止也止不住。
陈应畴的心揪着痛,好似有一把铁钳狠狠夹住了他的心,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恨自己的耳力为何这般灵敏,女子压抑的呜咽如同重锤,声声锤在他最柔软的地方。
“说——”他浑身颤抖着说出这个字,只觉胸口快要炸开了。
江茉忽然清醒,她不能说,替嫁不能说,不愿怀昱王的孩子也不能说。
她不停告诫自己,不要慌,要冷静,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她一定可以找到合适的说辞,哪怕一个字不说,也不能说错。
子嗣,子嗣,她要如何解释不要子嗣这件事?
猛然间,她想起了母亲生弟弟柏儿时的场景,母亲痛了一天一夜才把柏儿生下来。母亲对她说,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我怕疼!”江茉大声说了一句,又小声强调,“我怕疼…”
她擦干眼泪,拽着陈应畴的衣摆慢慢跪起来,大胆靠在他的腿上,“我不是不愿为王爷续香火,是我怕疼,也怕死,怕自己与孩子缘分浅薄,不能平安生产,怕生下有残缺的孩子,遭人嘲笑,更怕自己做不了一个好母亲。”
又一个谎言诞生了。
她真可恶,欺他是个君子,说这样的谎话骗他。
心口的铁钳缓缓松开,陈应畴的脸色温和下来。是啊,上京人尽皆知,卫雅兰被庆国公夫妇宠坏了,没吃过一点苦,没受过一点罪,身娇体贵,会怕疼怕死,怕未知的磨难再正常不过。
嫁入昱王府以来,兰儿知书达理,温婉和善,以至于让他忘了她本来的样子。
为了迎合他,兰儿收敛了脾性,磨平了棱角,他却把这当做理所当然,从来没考虑过她的感受。
兰儿想嫁之人本就不是他,能如此待他,不过是因为她的善良,她的怜悯,她的闺训。
她怕生产,怕养育孩子,却不敢说,只敢在背地里偷偷喝避子汤,这该有多委屈。
陈应畴蹲下来,扶住江茉的肩膀,“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听着昱王平和下来的语气,江茉没有如释重负,反而觉得悲凉。
她不得不用谎言被迫维系着同昱王的和睦关系,不得不违背自己的良心去哄骗一个愿意信任她的人。
“我不敢……”江茉的头轻轻靠在陈应畴肩膀。
陈应畴半跪下来,将江茉揽入怀中,“避子汤伤身,今后不要再喝了。你若不想有孕,我便先不碰你。”
言语间的伤感让江茉心生不忍,“不是不想,我很喜欢孩子的,也很想有自己的孩子,只是怕运气不好,没有福气……”
“别说,”陈应畴一阵心痛,打断了江茉的话,“别说不吉利的话,子嗣一事不急,父皇母后那边有我担着。要或不要,什么时候要,我都听你的。”
第44章
江茉有些诧异的看着陈应畴, 身为皇子,竟然同意她不要子嗣。
她可以没有子嗣,但昱王不能没有子嗣。
难道, 他早已想好,同庆国公一年之约到期,就纳侧妃?
还是偶遇苏寄影之后才生了纳侧妃的心思?
江茉看不见陈应畴的眼睛, 便也看不见他的心。
分明是温情的话,分明是疼惜的话,江茉却会错了意。
她不知晓陈应畴的情感,不知晓陈应畴爱重的并非卫雅兰,而是此刻怀中抱着的她。
“王爷是否要……”
“纳侧妃”三个字,江茉没问出口。
那日,她问陈应畴, 若当初太后没有属意, 昱王会否迎娶苏寄影,那句“会的”始终刺痛着江茉的心。
只可惜襄王有意, 神女已无心。
陈应畴扶着江茉慢慢起身, “乔云,吩咐下去,今日之事若传出这朝暮院,院中之人就都不用活了。”
“是。”乔云明白,皇家子嗣关系重大, 王妃不愿生子若传到宫中, 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你们退下吧。”
乔云和揽秋退出房间,关好房门。
陈应畴始终将江茉圈在怀中,柔声问道:“兰儿,你刚说什么?我要如何?”
江茉沉默片刻, 忽而一笑。
真可笑,她为何会因昱王是否要纳侧妃而难受?
反正那一天,她这个替身是看不到的。
明年今日,卫雅兰如何,昱王如何,要纳几位侧妃,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我有话要对王爷说。”江茉平复了一下心情道:“王爷,我们坐下说吧。”
她拉着陈应畴的手,往软榻走去。
在陈应畴坐下之前,一把将锦缎和针线推到塌边。
耳力灵敏的陈应畴问道:“兰儿你藏了什么东西?”
江茉看着绣线上的血迹,心好似被针扎着,一下一下地疼,“没什么,不过是个话本子。”
陈应畴微蹙了一下眉,书本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王爷,我方才在护城河上乘舟散心,遇到了苏寄影。”江茉停下来,想等陈应畴发问,但陈应畴却一句话都没说。
侧耳偏头的样子,像是在等她说。
看来跟踪她的人还没来得及禀告。
“苏姑娘是来解释误会的,她说已经不想嫁给王爷了,不想同我争,让我别多想。”
陈应畴笑了笑,“不愧是母后看中的女子,还真是识趣。”
识趣?江茉不由问道:“王爷难道不想纳苏姑娘为妃?”
陈应畴很惊讶,他觉得卫雅兰一定误会了什么,慌忙问道:“兰儿,你怎会这么想?”
江茉有些懵,“不是王爷说,原本想迎娶的是苏姑娘吗?”
陈应畴思索片刻,明白了过来,哂笑自己当时少虑,“那时我并无心仪的女子,既然母后中意,娶了便是。”
江茉的脑子好似被什么卡住了,半晌转不过弯,茫然问道:“王爷并无心仪的女子?”
眼盲的昱王,看不见江茉呆愣的神情,也未仔细分辨她的语气,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
“我有。”
江茉更想不明白了,那究竟是有还是没有?
“兰儿,若我有幸等到那一日,会亲口告诉你,那位女子是谁。”
陈应畴说话时嘴角带着笑意,憧憬着那一日的到来。
今早回到府中,他便收到了徐太医的飞鸽传书。
上书:已得知师兄在掖城,约十二三日赶到,若一切顺利,一月可回。
届时,他的眼睛能不能看见,是生是死,都会有个结果。
在此之前,他不能自私地表白心意,让兰儿陷入两难境地,更无法给她任何承诺。
江茉有些恍惚,心隐隐作痛,未加思索道:“能被王爷爱慕的女子真幸运,妾身定会同她好好相处。”
作为昱王妃,她只能这么说。
陈应畴想从江茉的话语中找出些醋意来,奈何江茉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还不如学堂里背诵诗文的学子,连个平仄语调都没有。
这样也好,陈应畴淡淡笑着,就算他被治死了,兰儿也不会伤心。
他会给她准备好放妻书,让她再觅如意郎君。
“兰儿,那日你说,要不遗余力地,让自己爱上我。”陈应畴顿了顿道:“你不必如此,若有一日,不想做我的妻子,告诉我,我会放你离开。”
江茉的心愈发地凉,昱王这是何意?是怕那女子入府后会受委屈,还是他们已经承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想要她这个碍眼的,也识趣些主动离开?
原来这就是正妻所要承受的吗?大度、隐忍、接纳,唯独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
昱王说得好听,试问,上京的世家贵胄,同夫君没了情意的正妻不在少数,可曾有一人主动提出离开?
那些背负着家族荣辱的,大多为了母族继续讨好那个并不爱的男人,继续同妾室们勾心斗角。
那些心灰意冷的,大多偏安一隅,亦或是清居佛堂。
再有性子柔弱些的,恐怕早早就抑郁而终了。
而她,应该庆幸,自己并不是卫雅兰。
无需入戏太深,无需在意,这些都同她没有关系。
“还请王爷,记得今日所言。”江茉替卫雅兰回答。
反正要承受这一切的不是她,那她就任性一回,“这一生,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今后发生什么也未可知,王爷这个承诺,”她深吸一口气,“妾身要下了。”
陈应畴心头一紧,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没过一刻,他就已经后悔了。
他没想到卫雅兰会要下这个承诺,话已出口,再难收回,只能期盼徐太医的师兄能治好他的眼疾,他便可以掏心掏肺地表明心迹,全心全意地好好待兰儿,想尽办法让兰儿爱上他。
陈应畴起身,“涿阳回来后耽搁了许多军务,年前处理了一些,还余下了不少,这几日我会宿在营中,若有急事,派人去营中禀告。”
“是。”江茉来到陈应畴身边,扶着他往门口走。
快到门口时,陈应畴停了步子,站定片刻道:“上元节,我们一起去赏花灯可好?”
江茉惊讶地看向陈应畴,赏花灯吗?眼盲之人赏什么花灯?
难道陈应畴又是在履行夫君的责任,就像去看百戏一样。
这次江茉并不觉得感动,“王爷不必如此,我可以不去赏花灯,陪着王爷待在府里。”
不应该是这样的。
陈应畴总觉得哪里不对,兰儿入府后,性情温顺,从未如此生硬地拒绝过他,且之前能一起看百戏,为何如今就不能一起赏花灯?
他不明白,分明他们也曾有过甜蜜的时候,那时,他甚至认为兰儿就快要爱上自己了,究竟是从哪里开始不对的?还是他一直都会错了意?
“上元节你不必陪我,去赏花灯吧。”陈应畴甩开江茉搀扶的手,往前迈了几步,打开房门。
等在门口的乔云,立刻上前。
江茉缓缓来到屋檐下,看着陈应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升起一股无力感。
对自己情感的无力,对自己命运的无力。
她像是别人手里的工具,庆国公需要替身,她就是卫雅兰;皇家想要子嗣,她就要怀子嗣;昱王有了心仪之人,她就要成全。
甚至于安则佑,也拿捏着她的把柄,让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
“王妃,没事了吗?”揽秋进屋关上了房门,“方才动静太大,把醒春三人和慧晴都惊动了,还有许多内侍和宫婢,都围在外面。还好乔公公厉声发令,让她们不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说出去,又让众人都散开了。”
江茉点了点头。如今慧晴不会再去庆国公府禀告,而望夏是一定会向安则佑禀告的,至于醒春,她不知道。
无所谓了,上次抄了一百遍《女诫》,这次最严重也就是挨板子,总不至于要打死她吧。
“揽秋,今后无需再费心藏避子药了。”她从梳妆台上拿出刘映荣给她的金镯子,再从妆奁下拿出装着麝香的小纸包,将两样东西都交给揽秋,“这是麝香,扔了吧。这个镯子你拿去融了换成金锭,替我保管好。”
揽秋接过来,“是,王妃,我一定妥善保管。”
江茉是有私心的,这金镯子沾了麝香,刘映荣应是不会要回去了,她离开昱王府时,不会带揽秋走,她也没有什么贵重的物件,陪嫁的东西,昱王的赏赐,都是要留给卫雅兰的,唯有这个镯子,有碍生育,卫雅兰是不会要的。
揽秋这丫头她知道,太贵重的东西她不要,只有用保管这个借口,才能让她收下。
之后,再慢慢给一些,揽秋有了钱财傍身,她也能放心地离开。
“揽秋,你让乔云送些金丝银线来,正好告诉乔云,说上元节无法同昱王赏花灯,那就送个茉莉香囊给王爷当做礼物吧。”
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哪怕昱王已经不在意这香囊了,她也要兑现自己的承诺。
思及此,她皱了眉头,昱王说想要香囊那日,听语气像是真心想要。
若是如此,那时昱王应该还没有心仪的女子,怎么这才过了几日就有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遇到的,又是怎样的女子呢?
她真的有些好奇了。
江茉苦笑,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她就算好奇,也不会知道了。
匆匆时光,从江茉手中的绣线溜走。
上元节这日,陈应畴一早就回了府。
他吩咐厨房,做了好些卫雅兰喜欢的吃食,又让人在正院的金桂树下,摆上了桌椅和酒水。
虽然他看不见,也让人挂上了各式好看的花灯。
第45章
这几日陈应畴想明白了许多事。之前, 他觉得自己是战无不胜的将军,是振纲献策的贤臣,将来还会是安定天下的君王, 他能对抗命运的挫折。
自从眼盲后,他终于明白那不过是权利和荣耀给他的错觉,有些命运抗争不了, 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这个上元节,极有可能是他过的最后一个上元节,不该再计较卫雅兰对他的情感。这辈子,能遇到自己心仪的女子,并娶她为妻,已足够幸运。他要做的, 是珍惜当下, 让自己不留遗憾。
江茉的香囊两天前就缝制好了,原本想绣一对鸳鸯, 又觉得不合适, 遂改成了祥云。
青色锦布,鹅黄丝线中缠绕着金银丝线,绣成了两朵祥云,纹样简单,内里香料饱满, 人还未至, 茉莉香气已扑鼻。
江茉刻意放了重料,想让这香囊的气味保留久一些。
昱王喜欢就佩戴,不喜扔了,被别人捡了去, 也是个好物件。
“王妃,乔公公来了。”染冬进屋禀告。
“让他进来吧。”江茉看了染冬一眼,见她心情不佳,笑道:“一会见了王爷,给你们几人求个看花灯的令,如何?”
早些天,染冬便开始期待去看花灯,揽秋不忍打破这份期待,一直没说,今早见染冬兴致勃勃地自己做起了花灯,才忙阻止,说主子不去赏灯了。
主子不去,宫婢们自然也去不了。
其实江茉也知晓染冬的心思,不说是早就有了此番打算。
染冬真是个孩子,脸色眼看着欢喜了起来,可又撅了嘴,“奴婢当然开心,只是醒春姐姐定不会去的,我们四个都不在,她不放心其他人侍奉王妃,我还有礼物想在看花灯时送给三位姐姐呢。”
说到礼物,染冬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腰间,拿出个绢帕,“我也给王妃准备了礼物,只是……”
染冬将绢帕捏在手里,半天也不递给她,江茉笑了笑,走到染冬面前,拿过绢帕。
素娟的右下角绣了一朵兰花,正契合了卫雅兰的名。
江茉忽然鼻酸,这段时日的相处,她能感觉到,这四个宫婢都是本性良善的女子,虽说三人已不在一个阵营,各为其主,可她能看得出,平日里她们四个互相关心帮衬,哪怕是言寡的望夏,也会帮最小的染冬梳发。
如此单纯美好的染冬,若是服侍的主子变了性子,应该也会疑惑,会难过吧。
“我很喜欢。”江茉看着绢帕,“这兰花绣得真好。”
“真的吗?”染冬有些激动,又从怀中掏出三块绢帕给江茉,“王妃,您看,绣牡丹的是给醒春姐的,绣竹子的是给望夏姐的,绣茉莉花的是给揽秋姐的。”
染冬歪着脑袋,“之前揽秋姐还说喜欢桂花的,可前两日却说喜欢茉莉花。”
江茉忍不住红了眼眶,揽秋对她是越来越上心了。
有揽秋和染冬这样的女子陪伴在身边,她怎么舍得离开。
染冬似是闻到了什么,“王妃,就是这个茉莉花的香气,和揽秋姐身上的气味一样。”
江茉做香囊用不了那么多香料,便把剩下的都给揽秋了。
她拿出做好的香囊给染冬看,“这是我给王爷做的香囊,茉莉花香气也是我喜欢的香气。”
说着又从怀里掏出块饴糖。
染冬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将手在衣服最干净的地方蹭了蹭,捧过香囊细细看着,“王妃绣得真好。”
看着染冬的样子,江茉心头柔软,又掏出一块糖,递到染冬面前,“今日是上元节,给你两块吧。”
染冬时常牙痛,江茉让徐太医给染冬瞧过,说是甜食吃多了,故此,这饴糖,江茉每日只给染冬吃一颗。
今日是她在放纵染冬了。
看见饴糖,染冬笑得合不拢嘴,“多谢王妃”。
江茉接过香囊,把饴糖放在染冬手心,“吃完糖记得漱口,要不又牙疼了。去吧,把乔云喊进来。”
乔云在外面等得有些久了,心里万分担忧,生怕王妃会拒绝主子的邀约。
没想到江茉只回答了一句,“知晓了,你去吧。”
他一时竟分辨不出,这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江茉说完,见乔云还不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疑惑道:“还有什么事?”
乔云小心翼翼问:“王妃这是愿意去?”
江茉愣了,昱王相邀,她有几个胆子敢不去?
转念一想,如今昱王有了心仪之人,这上元节应该想和心爱之人一起过,相邀也是为了尽到夫君的责任。
“告诉王爷,一同用过晚膳后我便回朝暮院了,不会不识趣的。”
这回换乔云懵了,什么识趣?王爷和王妃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两个人说话都怪怪的。
陈应畴要冒险治眼疾之事,乔云不知,自然也不知陈应畴心中所想,更不知那日两人之间的对话。
乔云不敢多问,只能应下回了正院,可回了正院后,又不敢把江茉说的话完全转达给主子,只说了王妃会来。
黄昏时分,江茉走入正院。
陈应畴面朝院门,站在桂花树下,身着玄色大氅,眼覆玄色绸带,身如劲松,形似琼树,手拿花灯,面带笑意。
清风吹拂着他的面庞,发丝绸带交缠飘动,手里的花灯轻轻晃荡,忽明忽暗。
他一动不动站着,好似已经站了许久。
江茉停在院门处,静静看着陈应畴,并不走近。
不明所以地心跳加快,“咚咚咚”清晰地响彻她整个身体。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想靠近又心生胆怯,想远离又心生不舍。
乔云远远看见她,对陈应畴耳语几句。
陈应畴迈步向她走了过来,他未让乔云搀扶,就这样独自缓慢地走过来。
江茉不由自主地迈了步子,眼里看不到其他,担忧陈应畴会摔倒,只想快点走过去扶住他。
“王爷,当心脚下。”
“我无事。”陈应畴一手牵住江茉,一手将花灯举起来,像个等着夸奖的孩子,“兰儿,你看这花灯,做得如何?”
江茉托起花灯细细看着,这是个很简单的柱形花灯,竹木为骨,绫绢为面,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福字。
字虽不规整,但笔锋苍劲,颇有气韵,整体看起来很割裂。
等等,江茉瞪大了眼,看向陈应畴,“这花灯不会是王爷做的吧?”
陈应畴一脸期待的点点头,“这是我第一次做花灯,做得如何,兰儿喜欢吗?”
这花灯,要样子没样子,要美感没美感,着实谈不上好看,若是放在小摊上贩卖,江茉是一眼都不会瞧的。
但此刻,她的眼睛却牢牢盯着花灯,想象着一个眼盲之人要怎么样用心,才能做成这花灯。
她低头去看昱王的手,隐隐能看见手指上被竹木扎到的小伤口。
再抬头去看昱王的脸,眼睛虽被绸带覆盖,可脸上的笑意遮掩不住。
江茉的心细细密密地痛了起来,这应该是他为那女子做的花灯吧。
她紧紧握了握灯柄,将花灯还给昱王,“好看,这花灯很好看。”
陈应畴嘴角快咧到耳后根了,将手里的花灯递给乔云,“快,将花灯挂起来。”
乔云接过花灯,陈应畴拉着江茉坐在竹椅上,“这都是为你准备的,我们用膳吧。”
江茉一看,全都是卫雅兰爱吃的,她勉强笑一笑,“王爷费心了,这些都是妾身喜食的。”
“爱吃就多吃点。”陈应畴道:“很多菜是让落云楼送来的,还特意嘱咐鱼羹不要放胡荽,你快尝尝。”
江茉舀了一勺送进口中,嚼了嚼,“鱼肉爽滑,汤汁鲜嫩,很好吃。”
“你再尝尝花菇炖鹧鸪和蟹粉狮子头,都是你爱吃的,落云楼的招牌菜。”
江茉各样都尝了尝,不禁感叹,怪不得卫雅兰喜欢吃这些菜,确实是她从没吃过的美味。
她和父亲也常去落云楼吃饭,因囊中羞涩,只敢点普通的菜品。
昱王府的珍馐是不少,厨子的厨艺却比不上落云楼的。
就说这蟹粉狮子头,就和府里做的不一样,肉质酥烂顺滑,咬一口里面都是浓郁的蟹黄。
江茉忍不住多吃了几口,吃完后又去夹别的菜。
陈应畴撑着脑袋,侧耳听着江茉用膳的声音,他能听出江茉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吃了很多。
江茉将每道菜都尝了一遍,美味让她的心情大好,心想着正月二十同父亲和阿弟见面时,一定也要让他们尝尝。
想到父亲和阿弟,就想到了承诺要带他们离开的安则佑,想到安则佑,就想到来正院之前,望夏给她传了话,说安则佑要见她,就在今晚,必须要见她。
她放下筷子,思索着要如何给昱王说,转头却看见昱王碗里的菜满满的,一口没吃,应该是习惯了她喂。
江茉坐到陈应畴身边,端起他的碗,夹起一块鱼肉送到他嘴边。
陈应畴配合地张嘴,江茉又舀了一勺鱼羹喂到他嘴里。
他们在一起用膳的时候不多,但只要一起用膳,就都是江茉给陈应畴喂着吃。
“好吃。”陈应畴脸上有着掩藏不住的笑意。
江茉见昱王心情不错,先试探问道:“今夜可否让醒春慧晴几人出府赏花灯?”
陈应畴张嘴,“我要吃水晶脍。”
江茉给他喂了一块,陈应畴边嚼边说,“当然可以。”
他咽下嘴里的吃食,吩咐乔云,“你去给值守府门的护卫交代一声。”
“是。”
“等等。”乔云刚迈步,就被江茉喊住了。
她见昱王答应得这么爽快,趁热打铁道:“王爷,我也想去赏花灯。”
第46章
陈应畴根本没多想, 即刻应道:“好啊,我本就想让你去赏花灯散心的。”
“乔云,去吩咐吧。”
乔云离开, 江茉松了一口气,同时她也从昱王的语气中听到了些遗憾,劝慰道:“王爷的眼睛一定会看见的, 明年上元节,我们一起去赏花灯。”
话出口,才发现自己又在骗人,明年今日,她在哪里都不知道,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就夸下了海口。
再者, 明年上元节昱王定然已经纳了心仪之人为侧妃, 怎么还会和“卫雅兰”一起去赏花灯。
江茉本想改口,没想到昱王立刻应下, “好, 明年今日,我们一起去赏花灯。”
不知为何,听到陈应畴这句话,江茉鼻头发酸,眼眶发热, 竟然不由自主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场景。
他们会走在灯火璀璨的街道上, 一同穿过拥挤的人潮,来到卖花灯的摊贩前,挑选喜爱的花灯。
也会去猜灯谜赢彩头,还会去看舞龙戏狮。
他们手牵着手, 生怕被挤散了,呼唤彼此的名字,兴奋地分享着欢喜的心情。
这种场景有些过于美好了,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江茉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她牵过陈应畴的手,从怀里掏出香囊,放到他手心,“答应王爷的香囊,妾身做好了。”
陈应畴捧起香囊,凑近鼻尖闻着,脸上笑意盈盈,“真好闻,同你身上的气味一样。”
拇指指肚轻抚过香囊上的绣纹,“下次兰儿可否绣鸳鸯或是比翼鸟?”
江茉忽然有些气恼,想要鸳鸯和比翼鸟,让你心仪的女子去绣啊,为何要她绣。
还下次,他们根本没有下次。
“王爷,晚膳妾身用好了,天也已经暗了,妾身这就退下了。”
她还是识趣些,那女子毕竟没过门,还是不要打照面比较好。
没听到回答的陈应畴,紧紧攥着香囊,兰儿这是顾左右而言他,通常绣有鸳鸯和比翼鸟的物件,是女子送给心仪男子的定情信物,他不是兰儿的心上人,兰儿自然是不愿绣的。
陈应畴站起身,“好。此时朱雀街上人潮涌动,宵小也混迹其中,我派两个护卫跟着你,护你周全。”
昱王说得在理,她不能拒绝,况且就算是拒绝,昱王也会悄悄派人跟着的。
反正今夜人声鼎沸,人头攒动,杂乱无章,想要摆脱他们,应该比平常容易些。
“多谢王爷。”
江茉回朝暮院时,看到了望夏和慧晴,顺口问了一句,“你们怎么没去赏花灯?”
问完才发现是多此一问,望夏没去,当然是要带她去见安则佑,可慧晴为何没去?
慧晴神色很不好,她看了一眼望夏,又看向了江茉,意在单独说话。
望夏站在慧晴前面,看不到慧晴的神情,先回答,“醒春姐不放心我们都去赏花灯,抓阄决定留下的人,我运气不好。”
望夏定是动了手脚,这才留了下来。
江茉看了一眼身后的慧晴,对望夏道:“王爷同意我也去赏花灯,你去准备一下,和我一同出府。”
望夏等的就是这句话,“是。”
望夏前脚离开,慧晴后脚就把房门关上了,她急急走到江茉面前道:“姑娘,庆国公派人一把火烧了耿家庄的十来户人家。”
江茉既震惊又不解,“为何?”
慧晴解释道:“您还记得成婚前一日入国公府,有三个婢女伺候您沐浴更衣吗,其中有个叫红玉的婢女,年前母亲重病,国公夫人怜惜她爱母,允她回家照顾母亲。”
年初二那日,姑娘离开国公府后不久,红玉的弟弟就找上门来,说母亲去了,姐姐因照顾母亲也染上了风寒,眼看就不行了,想问国公府要些银子给姐姐看病,国公夫人给了他十两纹银,谁知红玉的弟弟说不够,国公夫人生了气,叫人把红玉的弟弟赶了出去。”
慧晴摇头叹息,“这人可真是不知足,竟敢威胁国公夫人,说他知道替嫁一事,要是不给够百两纹银就把事情说出去。此事惊动了国公爷,红玉的弟弟当场就被打死了。”
第二日国公爷要启程去两淮,离开前不放心,怕红玉的弟弟将替嫁一事告诉给同村其他人,为了伪装成意外,除掉那几户交好的人家,中间连着的几户,都一并放火烧了。”
江茉面色凝重,半晌没言语,她震惊于庆国公的奸恶,也震惊于小人物生命的脆弱。
高位者的一句话,一个动念,就能让他们失去性命,那些死去的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死。
“你如何知晓?”
慧晴面露忧惧之色,“是另一名婢女香彤告诉我的,还说这是国公夫人交代,特意告诉我的。”
“这是在告诫你,不要乱说话。”屋里的炭火很旺,江茉却出了一身冷汗,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又为何要告诉我?”
慧晴支支吾吾,“也是国公夫人特意交代的。”
江茉冷冷一笑,果然让她猜对了。
“王妃,我们还能活多久?”慧晴实在害怕,“国公爷这段时日不在上京,正是好时机,我们找机会离开吧。”
江茉此刻倒是有个稳妥的办法可以让慧晴独自离开,“我问你,抛弃家人独自离开,你可愿意?”
慧晴犹豫了,她的父母早已离世,唯有一个妹妹,今年才十二岁。自从被派到郊外小院看着江茉,庆国公便让人把妹妹接到了国公府,干一些简单洒扫的活。
妹妹不知替嫁一事,还对她说,国公夫人对她很好,时常给她好吃的。
却不知这些小恩小惠的背后是姐姐的无奈和妥协。
“我还有个妹妹,在国公府。”
江茉沉思片刻,看了看外面,“若是你自己,今夜便可稳妥的离开,若是要带上妹妹,就说不好了。”
“那我也要带上妹妹。”慧晴回答得斩钉截铁。
江茉点头,“既然如此,你便立刻去庆国公府,说我要出府看花灯,昱王派了护卫保护,没让你跟着,你想妹妹了,求国公夫人也让你带妹妹看花灯。”
慧晴抿嘴,“国公夫人能应允吗?”
“不知,但若你独自离开,一会我出府后,庆国公派的人会被我引开,今夜不宵禁,你拿着令牌便可直接出府,既而出城。”
慧晴摇头,“我要是走了,妹妹必死无疑,我不会独自离开的。”
“那就只能冒险了。”江茉蹙眉,“我出府不但有昱王的人保护,还有庆国公的人跟着,国公夫人知晓了如此情景,也会觉得你跟着我无用。你语气诚恳些,应该能求得国公夫人准你带妹妹一同赏花灯。”
江茉从妆奁里拿出个金簪,“这个你拿着,安全起见,出府时万不可带包袱,以免被人看到,只戴些贵重的首饰和能装进荷包的银钱即可,你带妹妹离开国公府后,先去朱雀街看花灯游玩一会,最好能让常在朱雀街做生意的小摊贩们对你们产生印象,然后找个机会出城。出城后能跑多远跑多远,不要再想身契,先活下来再说。”
慧晴欲言又止,没有身契,她们姐妹就是流民,只能靠乞讨生活。
江茉见慧晴还在犹豫,将金簪塞到她怀里,“今夜或许不是你唯一的机会,但下个机会不知你还有没有命能等到,如何抉择,你自己定。”
慧晴思索片刻,眼中的泪越来越多,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我此前那般对姑娘,姑娘还能不计前嫌帮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姑娘。”
“别说这些话,你虽做了些错事,但罪不至死,此番流浪也算是惩罚了,有道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江茉扶起慧晴,“若有一日,你能活着听到庆国公被削爵的消息,便再回来,揽秋会还给你身契的。”
慧晴有点听不明白了,“国公爷怎会被削爵?还有,为何会是揽秋给我卖身契?”
“这些你无需知道,先活下来再说吧。”江茉走到门口,“一会你自己看时机出府。”
说完打开房门,望夏手拿大氅,已候在门外,见江茉出来,将大氅披在她身上。
江茉回头看了一眼慧晴,对望夏道:“我们走吧。”
昱王府门口马车前,立着两名带刀护卫,看见江茉,立刻上前行礼,“王妃,我二人是王爷派来保护您的。”
看着两张熟悉的面孔,江茉在心里冷笑,这不就是之前跟踪她的两人吗。
“走吧,去赏花灯。”
望夏扶着江茉一同上了马车,随着马车缓缓前行,望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王妃,这又是马夫又是护卫,我们如何能同公子见面?”
江茉也掀开车帘往更后面看去,看到庆国公的人果然跟了上来。
“望夏,你十岁到上京,已经八年了吧。”
她们四人,醒春十九,望夏和揽秋十八,染冬十七。
望夏愣了一瞬,公子还等着呢,王妃怎么闲聊起来了,可她也不好不答,“是。”
“那可曾看过上元夜的上京城?”
望夏垂眸,摇头,“没有。”
入宫八年,她一直在坤宁宫伺候,主子不出宫赏花灯,她自然也没有机会赏花灯。
“那你一定没体会过擦肩接踵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今夜我就带你好好感受一番。”江茉身子前倾,对望夏勾了勾手,望夏俯身倾听。
“一会下了马车,你先跟我走,甩开护卫和跟踪的人后,你再带我去见安公子。”
望夏有些担忧,“王府的护卫武功高强,哪里是我们能甩开的。”
江茉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放心。”
第47章
马车还未行至朱雀街, 就已经行驶不动了。
四周人来人往,前方更是水泄不通。
昱王不是跋扈之人,昱王府也没有霸道的行事做派, 自然不会驱赶百姓给马车让行。
护卫叫停了马车,江茉主动走下来,让车夫等在原地, 她带着望夏往朱雀街行去,两个护卫紧随其后。
街道两旁除了卖花灯的,还有商贩在卖面具、风车、糖人、木雕、首饰……
江茉显得开心极了,看见什么买什么,统统都给那两个护卫拿着。
眼看着那两个护卫已经拿不下,庆国公派来的人也因人多跟得极为艰难,江茉小声对望夏道:“时机到了。”
继而踮起脚尖, 大声喊道:“快看, 前面有舞龙的,还有喷火的。”
说完, 拉着望夏就跑了起来。
自及笄后, 江茉时常同落梨到朱雀街上游玩,她们曾走遍这里的每一个小巷,逛遍这里的每一个小铺,尝遍这里的每一个小食。
两个护卫就算武功再高强,也不敢扔了手上的东西, 只能勉强跟上, 可跟着跟着就发现人不见了。
江茉拉着望夏快要到舞龙的地方时,一个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巷,然后又辗转了两个小巷子才停下, “上京城,我比你熟,安公子在哪里等我们?”
望夏跑得气喘吁吁,“护城河一艘画舫上。”
听完,江茉又拉着望夏跑了起来,不过多时,就来到了护城河边。
“是哪艘画舫?带路。”
望夏看着神采飞扬的江茉,女子的形象在她眼中渐渐明朗起来。
此前,她觉得江茉是个被命运摆布,听之任之的懦弱之人,今日才知她是个勇敢聪慧的女子,若不是因为父亲和弟弟,此刻她就能逃出上京城,可她宁愿委屈自己,也要送父亲和弟弟离开。
“王妃跟我来。”望夏带着江茉来到了一艘停靠在岸边的画舫前。
画舫看起来光亮微弱,似乎没人。
“公子已在船上,王妃请上船,我在这里守候。”
江茉独自上船,来到船舱里,并未看见安则佑,她左右环顾,“安公子,安公子?”
下一刻,船舱忽然敞亮了起来,她的四周,一盏接着一盏的花灯被点亮。
安则佑手拿两支蜡烛,边点花灯,边道:“过来,陪我一起点灯。”
今日的安则佑和往日很不相同,一向身着亮色的他,在这样喜气洋洋的夜晚,穿着暗色的藏蓝衣袍,不离手的折扇,既不在手中也未别在腰间。
江茉走到安则佑身边,接过一支蜡烛从另一头开始点灯。
不多时,近百盏花灯都被点燃,整个船舱灯火璀璨,耀眼夺目。
“我搜罗了上百种花灯,奈何无人陪我赏灯,今夜你便陪我赏灯吧。”
江茉不由问道:“安公子让我来,不会只是让我陪你赏灯吧?”
安则佑一副自得姿态,“你不用去拥挤的朱雀街,也不用四处寻找,就能看到上京城最全的花灯样式,难道不欢喜吗?”
江茉很不理解,觉得安则佑是故意搓磨自己,“安公子可知,今夜我为了来见你,费了多大的功夫才甩开昱王和庆国公的人?”
安则佑神情有些讶异,似是没想到自己会给江茉带来麻烦,“我只是想要和你一起赏花灯。”他望向江茉,女子的脸庞在各式花灯的映照下越发动人,就连低头蹙眉,也显得惹人怜爱。
他深吸一口气,来到江茉身边,“既来之则安之,就陪我赏灯吧。”说着指了指最大的一个花灯。
这是盏走马灯,上面绘制了一家人,从其乐融融到分隔两地,再到天各一方。
江茉不明白安则佑为何要先给她看这个花灯,在这个喜庆的上元节,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寓意。
“这是我的家,北域,上面画的是我的家人。”
江茉的神经瞬间绷紧,这次安则佑又想告诉她什么秘密?
“安公子的家事,我不想知道。”
安则佑的目光定在江茉脸上,不说话,就这样静静看着。
江茉被看得心里发毛,扯了扯嘴角,“洗耳恭听。”
虱子多了不怕痒,反正已经知道的够多了,再多知道一些也无妨。
安则佑想靠近些,谁知不过迈了一步,江茉便像只受惊的小鹿,慌忙往后退去。
他心中抽痛,站在原地,不敢再动。
“你不用怕我,我不会伤害你。”
江茉点了点头,可还是悄无声息的又往后退了半步,一副随时要逃离的姿态。
落云楼上,安则佑对她做了什么还历历在目,手指的伤口愈合了,心里的恐惧仍在。
安则佑走到船舱一角,从箱子里取了个糖人走过来。
远远就展示给江茉看,“你看,这糖人像你吗?”
这回江茉没退,等着安则佑走到她面前。她接过糖人细细瞧了瞧,“有五分像。”
安则佑笑了,“这糖人是我捏的,前几日养伤,一时兴起学的。”
江茉没多想,随口道:“除了我,安公子还用多少人的样子练手了?可都带来了?”
安则佑一愣,练手?他捏的全是她,从第一个糖人到最后一个糖人,他就没捏过旁人。
“没,没带来。”
安则佑再明白不过,江茉对他并无男女之情,他那些背地里的心思又怎能放到台面上来。
幸好,江茉还未有心仪之人,他可以等,等庆国公将卫雅兰换回来,等他送她和她的家人离开上京,等他们过上平静安稳的日子,他再表明心意。
江茉抬头,猝不及防对上安则佑的目光,那目光中含着意味不明的情意。
“安公子,你是不是想家了?
安则佑忙回转视线不再看江茉,低头道:“我很想家。”
“你是不是找不到合适的人诉说,也无处宣泄思乡之情,这才想到了我?”江茉主动走到那盏走马灯前,指着一家人吃团圆饭的画面,“你的故事,可以讲给我听吗?”
在这样欢喜的日子里,她也想家了,想父亲和弟弟,即使他们上个月才见过,依然很想。更别说,安则佑离家十年,又该是怎样浓烈的思念。
“我的父亲是北域军主帅,我的母亲是已故光禄寺卿之女,我的哥哥和姐姐都是北域军中带兵杀敌的将军……”
“你的姐姐是将军?”江茉惊奇的看向安则佑,她知道历史上有女将军,但还没听说本朝也有女将军。
“阿姐自小跟着父亲习武,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在战场上不输男儿。”安则佑看出江茉对姐姐很感兴趣,便多说了些姐姐的事,“但阿姐也并非只懂练武,她也喜欢好看的衣裙,精致的首饰,喜欢蝴蝶,喜欢……”安则佑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
“喜欢什么?”江茉追问。
“喜欢也将我打扮成女孩模样。”安则佑想起幼时的事,不由湿了眼眶,“阿姐亦柔亦刚,是世上顶好的女子。”
江茉听着听着,开始想象那应是怎样一位美好的女子。
“而我离开时,太匆忙,大哥和阿姐都未来得及相送,十年了,他们或许都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安则佑的声音透着淡淡的忧伤,看向北域的眼神中尽是悲凉。
江茉忽然就明白了安则佑的乡愁,十年前的他一定是个无忧无虑的小男孩,享受着家中所有人的宠爱,如今说话做事都要万分小心谨慎,讨好着皇帝继后。
这十年,他每每思念,那些美好的回忆既是治愈伤痛的良药,也是生出新伤的毒药。
每想一次,思念便加深一寸,直到他在皇家除夕家宴上作出了那般凶险之事。
“皇家家宴上,你为陛下挡下利箭,是为了求份回家的恩赐吧。”
她早该猜到的,只是,她从未想过要了解安则佑。
烛火下,安则佑的脸明暗不定,这张玩世不恭的面容下,隐藏着的是早已被十年思乡之情浸润的苍老魂魄。
他本可以是个朝气蓬勃的翩翩少年郎,在北域那个属于他的地界,活得肆意洒脱。
安则佑淡淡笑着,转头看向江茉,“可我失败了。”
江茉不知该如何劝慰,突然想到那天他中箭的样子,指了指他的心口,“这里,还痛吗?”
安则佑瞬间心头酸涩,忍不住红了眼眶,他想说不痛,却发现嘴唇还没张开,便心痛难忍,那种痛沿着伤口渐渐蔓延,占领了他整个身体,眼眶再也拦不住泪水。
不愿在江茉面前展现出脆弱,安则佑慌忙转身走到窗边。
月色浅淡,烛火熠熠,河水泛着微弱的光芒,悠悠流淌。
安则佑平复好心情,换上微笑,刚要转身,就看见河面上隐隐有几个黑点慢慢飘了过来。
一开始他不知道是什么,待靠近才发现是人,这些人穿着黑衣,蒙着面,手拿弯刀,轻手轻脚的上船。
从上船的动作可以看出,都是些武功高强之人。
若不是他恰好站在窗棂边,定发现不了,只是他实在想不通,他不过是个纨绔,整个上京城中,他并未得罪过什么人,为什么会有人来杀他?
他神情紧张地走到江茉面前,小声道:“船上来了几个黑衣人。”看见江茉惊慌的神情,他安慰道:“别怕,他们不是来杀你的,你躲着就好,我……”
话未说完,就见那几个蒙面的黑衣人跳进了船舱。
黑衣人见船舱里有两个人,不由愣住了,再一看多的那个人是昱王妃,更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陈应畴:我要等到眼疾治愈,再表明心意。
安则佑:我要等到她离开上京,再表明心意。
画外音:等吧等吧,把老婆等没就开心了。
第48章
“谁派你们来的?”安则佑厉声问道。
领头的黑衣人看看江茉再看看安则佑, 握紧刀柄,对其他人做了个手势,大声道:“上!”
几名黑衣人一起涌向安则佑, 却都在砍向他的那一刻失了准头,任由他轻易躲过去。
江茉不会武,眼前的场景让她觉得很是惊险, 缩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
安则佑却看出了端倪,在刀砍向他的瞬间,便明白了黑衣人的身份,立刻隐藏了功夫,胡乱躲闪。
黑衣人似乎也并不想伤害他,只是步步紧逼地追赶,整个场景看起来十分怪异, 身形矫健的黑衣人总是在快要靠近安则佑的时候慢下来, 似乎在玩一种很新奇的游戏,不敢靠近却又想将人抓住。
黑衣人中有三人见此情景, 都站在了原地不再动作。
安则佑暗暗冷哼, 一把扯下身边挂着的花灯,向面前的黑衣人扔过去,并对着江茉大喊,“把花灯扔向他们。”
江茉来不及思考,不管不顾地将花灯往黑衣人身上扔。
黑衣人不敢反击, 怕伤到江茉, 只能躲,花灯有的落到了木板上,有的落到了木梁上,很快, 画舫被点燃了。
不过多时,便烧了起来,黑衣人想灭火,却毫无办法,眼看着火越来越大,几人都慌了神,一时竟不知该救人还是该继续佯装杀人。
领头的黑衣人往船舱外看去,大喊一声,“将他们赶到甲板上。”
他可不能让这两人被烧死,赶出船舱,意在让其跳水逃命,谁知在追赶时,安则佑没像方才那样躲闪,腹部硬生生挨了一刀,转身要跑时,大臂又撞到了另一个黑衣人的刀上。
两名黑衣人看看安则佑,再看看刀上的血迹,下意识想去扶人,却又停了脚步,其中一个黑衣人将蒙面的布往上扯了扯,恨不得将自己的面容完全遮掩掉。
安则佑是故意的,他不能不受伤,只有受伤,才能表明自己并不会武功。
领头的黑衣人见此,头上直冒冷汗,脱口而出,“艹”。
他转头看着越烧越大的火,再回头看向受伤的安则佑,和形容狼狈的昱王妃,只觉得自己脑袋不保。
咬牙道:“撤——”
安则佑水性极好宫中人尽皆知,哪怕受了伤也能游到岸边,况且伤也不重,就算昱王妃不会水,安则佑也能将人救上岸,要实在不行,他再出马,是万万不能让这两人出事的。
几名黑衣人跃进水中游走了,安则佑往岸边看去,只见望夏跳入了河中,往这边游过来。
他本可以等望夏救走江茉,却在此刻生了私心。
“你可会凫水?”
江茉摇摇头,“不会。”
安则佑拽着江茉来到甲板边,先脱下自己和江茉的大氅,再脱下自己的外袍,整理成长条,一头绑在自己的腰间,一头绑住江茉的腰,“一会不要挣扎,随水浮动就好,我带你上岸。”
江茉头脑一片混乱,下意识点着头。
在一片火光中,安则佑看向身边的女子,这样生死未明的时刻,有江茉和他在一起,竟然觉得很安心。
他紧紧搂住江茉的腰,“屏住呼吸,跳下去。”
江茉害怕地闭上了眼睛,被安则佑带着落入了水中。
冰凉的河水贯穿江茉的身体,她不自觉地想要挣扎,但想到安则佑说的话,拼命控制住自己,捂住鼻子,大口大口喝着河水。
江茉根本不通水性,很快就坚持不住了,一串串泡泡从她鼻子里涌出,再呼吸时,冰冷的河水呛进肺中,她只觉呼吸困难,肢体抽搐,心中极度恐慌,到最后一点都呼吸不上来,濒死的窒息感让她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时,她已经被带到了岸边,安则佑俯身看着她,双手按着她的肩膀,大喘着气,“你吓死我了!”
说完转身靠在树干上,按着伤口,忽然变得虚弱,有气无力对她说,“我失血过多,没力气了,你沿着岸边往南去,有个小村落,你找人来救我。”
江茉查看了一下安则佑的伤口,撕下自己的裙摆,用布条绑住他的大臂,再撕下一块塞在安则佑手里,“按住腹部的伤口。”
最后脱下外衣盖在安则佑身上,“等我。”
看着跑远的江茉,安则佑潮湿冰冷的身体里,那颗坚硬的心变得柔软了起来,他觉得自己这次做了正确的决定。
远处的黑衣人见两人都上了岸,这才放下了心。
望夏却是愣在了河中央,她不明白,公子为何不带着王妃游向她这边,而是往更远的岸边游去。
公子要做什么,她隐隐有预感。游到岸边后,她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找了个茶楼等着时辰一点点过去。
她要等到天亮以后,再去向昱王禀告王妃失踪的消息。
江茉沿着护城河一直跑,一直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看见了一户人家,她使劲拍打着门,大声喊着,“有人吗,有人吗,请救救人……”
不一会儿,一位披着棉衣的老妇人开了门,慈眉善目的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忙把自己的棉衣披在了她身上,“姑娘,你可是落水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我无事,是我的朋友,他受伤了,请您随我去救救他。”江茉急急道。
“老婆子,怎么了?”老妇人身后走过来一位老翁,“咳咳咳……你看你,怎么不穿棉外衣。”
抬眼看见江茉,眼神落在了她身披的棉衣上,并未多言,而是脱下自己的棉外衣给老妇人披上,“老婆子,这位姑娘怎么了?”
江茉往后退一步,给两位老人鞠了一躬,“大娘,大爷,求你们帮帮我,我的朋友受伤了,就在前面的岸边。”
老妇人扶住了江茉的胳膊,“姑娘别急。”她转头对老翁道:“老头子,推上架子车我们去看看。”
*
安则佑清醒后的第一眼,看见的是正在为他上药的江茉。
屋里生着火炉,火炉上熬着药。炕很热,他光着上身躺在炕上一点也不冷,炕头放着满是布条的小筐。
江茉发髻散乱,身着单薄,坐在炕边,手拿药瓶,低着头,很小心仔细地给他腹部的伤口涂药。
安则佑呆呆看了半晌,直到江茉上好了药,他也没有出声。
上完腹部的药,江茉打算给安则佑的大臂上药,一抬头就撞上了他的目光。
她笑了起来,“你醒了,看来这老翁的伤药很管用,我还但心这么晚寻不到郎中,你的伤情会加重。”
“江茉……”安则佑轻唤了一声,“多谢。”
江茉顿了一下,她已经多久没听到别人喊她的名字了,猛然听到,一时竟有些难言的酸楚。
她继续着上药的动作,“谢什么,我总不能见死不救。老翁看过你的伤了,说你这是皮外伤,未伤到要害,将养两天,应该就会好的。”
上好药,江茉为安则佑包扎,大臂很快就包扎好了,包扎腹部时,江茉很自然地说道:“把腰抬起来。”
安则佑干脆坐起身来,江茉一手按住腹部的布头,一手环绕住他的腰,半圈时换手,如此这般一圈又一圈地缠着。
阿弟江柏只有五岁孩童的心智,在外玩时不是磕了就是碰了,都是她为阿弟上药包扎,做这些事很熟练。
安则佑就不一样了,他本就生了别样的心思,眼下这般,只觉一阵心悸,心跳如雷如鼓。
“伤口包扎好了。”江茉抬头看安则佑,见他面红耳赤,有些疑惑,“伤口并未生脓溃肿,不该发热才对。”说着伸手摸上了他的额头。
安则佑的脑袋“轰——”一声炸开,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他定定看着江茉,一动不动。
女子的面庞离他这样近,能清晰地看到她根根分明的睫毛和搭在眉角的发丝,在光影下被晕染成温柔的线条,印刻进他的心中。
“是不是炕烧得太热了,我去给大娘说一声。”江茉刚要迈步,就被安则佑拉住,“我无事,不用去。”他往炕边挪了挪,让出很大一块地方,“你也上炕来歇一会。”
他背对着江茉缓缓躺下,这场只有他的兵荒马乱总算是结束了,安则佑捂着仍旧猛烈跳动的胸口,想要它平静下来。
江茉为他盖上被子,将药瓶和布条放好,“你先睡一会,我在这里熬药,熬好了喊你。”
“嗯。”安则佑应了一声,他睁着眼睛,哪里睡得着,满脑子都是他和江茉的过往,真恨不得回到之前相遇的时候,他定不会再那般对待她。
“我威胁你,逼迫你,你为何还要救我?”
江茉坐在火炉前,用蒲扇扇着药罐,“你若死了,我还指望谁带我父亲和阿弟离开上京?”
她转头,“你不也救我上岸了吗?”说完继续扇蒲扇。
安则佑起身捂着腹部的伤口,下炕走向江茉,拿过小凳坐在她对面,“今夜我先送你离开吧。”
江茉手中的蒲扇停了下来,抬眸看他,“你说什么?”
“我在这附近有一处隐蔽的居所,若你愿意,便先藏身在那里,明日一早我回宫安排好一切,然后送你们一家人离开。”
画舫刚起火时,他并未有此想法,就在他看到望夏游过来的一瞬,突然不想再让江茉回昱王府了。
他想把她藏起来。
江茉摇头笑笑,好似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你一个质子,自身难保,如何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送我们离开上京?你我失踪,羽林军和飞骑营必会寻找,我又能藏多久?再者,我家宅院的下人和家丁都是庆国公的人,我失踪后,刘氏也会加派人手看管那宅子,没有万全之策,要如何带他们离开?若强行带他们走,他们会不会因此而丧命?”
安则佑确实没想这么多,他一心只想先将江茉藏起来。
“还有,你可知今夜追杀你的是何人?”
第49章
在画舫上太过慌乱,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此刻安定下来,才觉得当时的一切都透着怪异。
安则佑神情失望, “黑衣人就是羽林军。他们不是来杀我的,是来试探我的,许是除夕家宴上我为陛下挡箭时露了些破绽, 重伤清醒后,又提了要回北域的请求,陛下难免心生疑虑,这才派羽林军来试探我。”
他苦笑着,“没想到我讨好陛下十年,都没能换来他的垂怜和信任。”
“昨夜你是故意受伤?真不怕陛下把你杀了?”江茉觉得安则佑所做之事,还是太过冒险。
“不会。”安则佑见江茉手中的蒲扇许久未动, 便拿过来继续扇着, “宫中人尽皆知我水性很好,故此试探之地才会选在护城河, 且这些刀伤都不重, 陛下派来的羽林卫很有分寸,即使你不让这一对老夫妻救我,过不了多久也会有人来救我的,我死不了。可眼下,你不藏起来, 要如何解释你我今夜之事?
“画舫一同赏灯倒好解释, 一句偶遇便可。只是你我独处一夜,要如何说清楚?”安则佑还是想尽力争取,他实在不想让江茉再回到陈应畴身边。
江茉歪着头,想了片刻道:“放心, 你一个大男人,没什么的,而昱王……”她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昱王不会介意的,就算有再多流言蜚语,只要昱王不计较,我就还是昱王妃,大不了被继后责罚一顿。”
安则佑并不认同,“昱王为维护皇家颜面,表面不会介意,心中定是介意的。江茉,你既然有这样的机会逃跑,为何不试一试?你就跟我走吧,我就算是拼了命,也会护你周全。”
江茉有些惊讶地看着安则佑,“没想到安公子这般重情义,我这算是举手之劳,根本不算救命之恩,你真的不用报答。况且你不是说,我不救你,陛下也不会让你死吗。”
安则佑的心隐隐作痛,这女子还真是迟钝,他就差明说了,她却还在误会。
不过他也庆幸,江茉对感情的迟钝。
其实,江茉不是迟钝,是她压根没往男女之情上想。
江茉垫着块厚布打开药罐看了一眼,再用厚布垫着将药罐拿下火炉,往碗里倒药,“药熬好了,你在这里好好睡一觉,我就先离开了。”
方才安则佑问她如何解释时,她就想好了,今夜无论如何也要在天亮前和安则佑分开,哪怕她昏死在去往昱王府的路上,也不能和安则佑一同回去。
昱王可以不介意,但国公夫人会怪罪,父亲和阿弟会被牵连。
为了“卫雅兰”的清誉,她说什么也得趁夜离开。
安则佑挡在她身前,“这么晚,你一个人走,太危险了。”
江茉简单将身上的衣服整理了一下,“看到你安好,我就放心了。就像公子说的,赏花灯可以是偶遇,但我们不能一起过夜。我会对昱王说,落水后和你冲散了,并不知你的下落。你安心在这里养伤,羽林军很快就找到你了,还请安公子见到陛下,也如此说。”
安则佑依依不舍地看着江茉,半晌才吐出“好”字。
他理解江茉的顾虑,也明白,不该再自私地强留她。只是,这种想留不能留,想说不能说的感觉,快把他逼疯了。
江茉走出房门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轻敲了院中堂屋的门。
老妇人开门问道:“姑娘,怎么了?”
江茉从头上取下根金簪,递给老妇人,“大娘,今夜多有打扰,万分感激,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一定收下。”
老妇人双手捂住江茉的手,把金簪往她怀里推,“不打扰,姑娘你快拿回去,我老两口没做什么,怎能要你的东西。”
江茉见老妇人言语诚恳,若强行给,势必要来回推让,说不定最后还拗不过老人家,便收起了金簪,“大娘,我有急事需即刻离开,那位公子就劳烦你们照顾了。”
“放心吧姑娘。”
江茉行了一礼转身离开,走出小院子后停了片刻,又回到堂屋前,轻轻将金簪放在了门口显眼处。
天色微微发亮,江茉终于走到了上岸的地方,用冰冷的河水洗了把脸,整理好头发,沿着河边慢慢往城内的方向行去。
早春料峭,清晨更是犹如寒冬,江茉的大氅扔在了昨夜的画舫上,她浑身发颤,边走边搓手,鼻头冻得通红。
她心里有些小期望,期望昱王得知她失踪的消息后,会着急着来寻她。
可她都已经走到了河岸边热闹的地方,看到了许多停靠的摆渡船,还是没有看到昱王府和飞骑营的人。
“姑娘,要渡河吗?”
江茉点点头。
“五个铜板。”
她身上没有银子,也把唯一没有掉落到水里的金簪给了老妇人,她低头看着自己,想从身上找一件值钱的东西,看到的只有破损的衣裙和沾染了泥土的绣鞋。
“没钱,坐什么船。”
船家不再理她,去招呼其他来往的客人。
就在江茉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身后有人疑惑地小声询问:“您可是昱王妃?”
江茉转头,见一船家站在她身后,她看着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王妃乘过小人的船。”
江茉一下子记了起来,这是她偶遇苏寄影那次的船家。
“王妃这是怎么了?”方才他就看着像,但女子衣裙下摆都被撕烂了,首饰全无,一副落魄的样子,他以为自己认错了,可越看越像,这才上前询问。
“昨夜不慎落水,现下已无事了。船家你能载我渡河吗?”
“当然。上回王妃给我的银子够十趟来回了。”
“多谢船家。”
上船后不久,江茉远远看见一队羽林军往南而去。
此时,她竟然有些羡慕安则佑,哪怕陛下对他不信任,也还是在意他死活的。
而她,消失了一整夜,却不见昱王派人来寻。
“王妃,一会船到岸边,您先不要下船,我去昱王府报个信,等府里的人接您回去。”
江茉低头,思索许久道,“昨夜您可一直在载人渡河?”
船家道:“这上元夜,许多人都要渡河,我一整晚都在此处。对了,听闻昨夜有一艘画舫走水了,不知画舫上是何人,惊动了羽林军,后半夜都在河边寻人。”
“那……”江茉咬了咬唇,“可有看见飞骑营的将士一起寻人?”
船家想了想道:“没看见,只看见了羽林军。”
江茉的心瞬间凉了,原来她在昱王心中如此不重要。
“不用了船家,一会我自己回去。”
下了船,江茉一路往昱王府行去,街上的行人很少,许是昨夜欢闹太晚,人们还未醒来。
整个上京城陷入了喧嚣之后的平静,到处都残留着喜庆的影子,路边破损的花灯,地上被摔碎的糖人,还有踩成两半的面具。
江茉还看到了一只脏兮兮的香囊,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也不知是谁在拥挤中丢失的。
没再回来寻,可能不重要吧。
一阵冷风吹来,江茉有些走不稳,刚在船上时,她就觉得浑身发冷,脑袋重重的。
此刻这一阵冷风,好似吹进了她的骨缝里,让她觉得身体每处都疼,两条腿软得不像话,每走一步,身上都冒出虚汗来。
她想自己一定是病了,跌进冰冷的河水,上岸后却没有及时烘干衣服,只顾着找人救安则佑,之后又包扎伤口,又熬药,又赶路的。
整晚没有休息,加之这样受冻劳累,不生病就怪了。
她艰难地迈着步子,一心只想快些走到昱王府,然后钻进暖暖的被窝,好好睡一觉。
真的太累了,她越来越难看清眼前的路,两条腿重得犹如万斤巨石,只能一步一步挪着。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她终于走进了昱王府的巷口,就像是绝望之中看见希望的人,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却不想力气早已用尽,脚下一软,重重摔倒在地,顷刻间失去了意识。
……
“茉儿,这茉莉花开得多好,娘给你做茉莉花糕吃吧。”
江茉回头看见了思念已久的母亲,正站在江南溪陵县宅院的茉莉树下,挎着篮子,温柔的看向她。
心里积压的委屈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娘——”江茉扑过去抱住了母亲,眼泪夺眶而出,“娘,我好想你。”
“让娘看看,这是怎么了?是谁欺负我家茉儿了?”
“谁敢欺负我家茉儿,为父一定不饶他。”
循声看去,父亲牵着江柏往这边走来,阿柏还是七八岁孩童的模样。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
身上穿着的是十岁那年母亲给她做的鹅黄色衣裙,那一年,她们一家还未搬到上京城。
江茉心中一悸,跑到院中的大水缸前,低头看去。
一张稚嫩的脸庞出现在倒影中。
“茉儿,明日我们就要搬去上京城了,你和落梨把要带的东西都整理好,一会好装车。”
父亲江秉中乃工匠出身,上京人士。年少时也曾承载祖父期望考取功名,奈何他更喜同木头泥瓦打交道,遂拜师学艺,小有所成。
在江茉出生那年,父亲受好友邀约,带着妻女前往江南溪陵县谋生计。
十年后,被上京来的工部郎中看重,举荐到工部任职,六年后升任为工部七品所正。
“姑娘,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你来看看可有缺漏?”
房内走出一少女,同她年纪相仿,正是十岁的落梨。
江茉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落梨面前,拉住了她的手,眼中的泪花还未消融,就又溢满了。
她还未言语,泪先落了下来。
落梨担忧地为她擦去眼泪,“姑娘这是怎么了?”
“无事,无事。”江茉转身,目光恋恋不舍地扫过每个人的脸庞,“我只是方才在溪边游玩时睡着了,做了个噩梦。”
“茉儿,既然是个噩梦,就别想了,娘这就给你做茉莉花糕去。”母亲说完,挎着篮子走向了后院。
父亲笑着走过来,摸摸她的头,安慰道:“你娘说的对,那只不过是个梦,时辰不早了,快去查看行装吧。”
江茉想起之后发生的种种,急忙道:“爹,我们不能去上京城!”
她不能再失去母亲,不能再眼睁睁看着江柏变成一个傻子。
第50章
记得那年回上京城的路上, 路遇山匪。为保命,只能任由山匪把马车上的东西都劫走,不仅如此, 父亲还被搜身,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山匪,不仅抢走了父亲身上的银两, 还撕了工部侍郎的举荐信。
本就艰难的路途,又遇到大雨,父亲和母亲把蓑衣给了她和阿弟,第二日母亲便病到了。
他们没钱看病,没钱住店,也没钱吃饭,只能找了个破庙遮风挡雨, 吃野果野菜果腹。
母亲的病来得凶猛, 病情发展迅速,没过几日, 便病逝了。
而在此时, 阿弟也病了。
父亲眼看着三个孩子快要饿死病死了,当机立断决定独自前往上京求援。
父亲走后,阿弟的病情加重,失去了母亲的江茉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阿弟有事,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她一家挨着一家药铺和医馆去求, 就像当初父亲去给母亲求药一样。
这里的人们不认识父亲,自然不信任,父亲始终没求来药。
或许看她是个孩子,有家医馆的郎中生了怜悯之心, 给了她药。
阿弟的病情虽有所缓解,但很快又发了病,浑身烫得像火球。
半夜,她和落梨背着阿弟又去了那家医馆,好心的郎中收留了他们姐弟三人,总算是把阿弟的命救了过来,只是病好后,阿弟便傻了。
这次,她怎会让一切重演,可父亲就像没听见她的话一样,拉着阿弟进了正房。
落梨也来拉她的手,她想告诉落梨将会发生什么,却惊讶地看见自己的魂魄从身体里剥离开来,身体被拉走,魂魄却留在原地。
被拉走的是八年前的江茉,而留在原地的是经历过一切重生回来的她。
江茉低头看向自己,没有实体,像是一团云烟。
再一抬头,她来到了山匪打劫那日,无论她如何拼尽全力阻止,都无济于事,山匪穿过她虚无的身体,就连大雨也淋不湿她,没人看见她,没人听见她的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八年前的一切重演。
看着母亲生病,看着自己跪在母亲面前,听着母亲说临终的话,然后泣不成声。
“茉儿,别哭,别怕……有你陪伴的这十年,为娘真的很幸福。茉儿,你要记得,再难再苦也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会有希望,原谅娘,不能再陪着你了……”
看着父亲独自踏上去往上京的路。
看着自己背着江柏走在漆黑的夜里。
“阿姐,我好难受,我要娘,我要娘抱我,阿姐,我好想娘,好想爹爹……”
“好阿柏,乖,很快就到医馆了,你相信阿姐,很快就不难受了。”
“阿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许胡说,我的阿柏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阿姐,可是我好疼,好难受。”
“阿姐给你哼娘哼的歌,你就不疼了。”
……
江茉看着自己的身影越来越远,她想跟上去,却怎么也跟不上,急得她大喊起来,“阿柏,阿柏,你等等姐姐,阿柏,阿柏……”
忽然刺眼的白光,江茉清醒了过来,心中的痛真真切切,她一时无法回神,想起梦中的一切,犹如千万利刃穿进心中,痛得她无法呼吸。
微微转头,看见了醒春四人。
染冬激动地道:“王妃,您可算是醒了。”
揽秋忙倒了一杯水,望夏扶起她,揽秋喂她喝水。
一杯水喝下,江茉才从梦中回了神,深吸一口气,明知故问:“慧晴呢?”
醒春道:“上元节后便再没回来,乔公公派人去找了,说是领着妹妹赏花灯时失踪了。”
“国公府那边可有慧晴的消息?”
“没有。”
江茉点点了头,想着慧晴应该是顺利出城了。
她抬眸,看向正院的方向,“王爷呢?”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回答。
江茉本是不报什么希望的,可醒来后没瞧见昱王,心里还是难过得紧,她不打算再追问时,醒春开了口,“陛下宣召,王爷昨日便入宫了。”
昨日?江茉问,“我昏睡多久了?”
染冬含着满眼的泪花,“都三日了,王妃一直在说胡话,王爷……”
“别说了。”醒春制止了染冬,“宫里的太医来过了,说王妃醒了就是无事了,按时喝药,身体自会无恙。”
扶着江茉的望夏,用帕子擦去她额头上的细汗时,趁机给了一个有话要说的眼神。
“望夏留下伺候,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
众人退下,望夏给江茉身后垫了一个枕头,让她靠得舒服些,自己来到床前,跪地行礼,“多谢王妃救我家公子。”
看来安则佑已安然回宫了。
“你家公子也救了我,我们两不相欠。你快起来吧。”
望夏起身,看着江茉欲言又止。
江茉笑着摇头,“说吧,你家公子又吩咐了什么事?”
望夏立刻摇头,“不是的王妃,我家公子,公子他……”
看来又是为难的事,皇家家宴上奏琴闹出了人命,找名册还没个眉目,如今这是又要她做什么。
“说吧,只要他能信守承诺,带我的家人平安离开,我定会竭尽全力。”
“王妃误会了。”望夏慌忙解释,“公子让我给王妃传话,说王妃若愿意,他随时可以先带您离开。”
江茉沉默了,安则佑反复说要先带她离开,想来是带父亲和弟弟离开并不容易,毕竟她这边还有望夏和揽秋帮衬,而父亲和弟弟身边都是庆国公的人。
或许一开始,安则佑根本没办法带父亲和弟弟离开,只不过是诓骗她誊抄名册,打算将她利用完就丢弃,和庆国公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落水受伤后,她没有丢下他不管,让他有了报恩的想法,这才想要保她一命。
江茉无奈笑笑,“你家公子还挺重情义,我都说了,我们两不相欠,不需要报恩。”
又想了想道:“既然你家公子这么想报答救命之恩,明日你就帮我个忙吧。”
昏睡了三日,明日就是正月二十了,也是庆国公答应她见父亲和弟弟的日子,她不能错过。
“王妃请吩咐。”
“明日我要去落云楼去见父亲和弟弟,只是我还在病中,没有要紧的事情出府,势必会被怀疑,且每次出府昱王都派人跟着。可要是不去,父亲会担心的。明日我会让揽秋留在朝暮院,应对突发状况,我换上婢女的衣服,你用令牌带我出府。”
“王爷突然回来,要见王妃怎么办?”
江茉想到船家的那些话,还是忍不住问:“那日你何时禀告王爷我失踪的消息?王爷可有派人去寻我?”
望夏打算说一个谎话。
那夜她游上岸后,先去换了身干净衣服,本想找个茶楼等天亮,谁知王府的两个护卫找到了她,望夏欺骗他们说王妃想要独自游船不让人跟着,让她在茶楼等。
护卫想乘船去寻,被望夏拦住,说有庆国公府的人保护,王妃定安然无虞。
两人也一直以为庆国公派人跟着王妃,是暗中保护的,便没再坚持。
望夏见此,提议说,王妃游船最少一个时辰,上元佳节,他们也该庆祝一番,于是点了几坛酒,说了好些夸赞的话,哄得两个护卫喝了许多。
护卫不知,望夏在酒中下了适量的迷药,两人直接睡了过去,一直到翌日清晨才醒,望夏也装作酒醉的样子,迷迷糊糊问,“王妃呢?”
护卫这才发现王妃一夜都没来,以为是自己喝醉误了事,慌忙回府禀告,得知昱王去了飞骑营,又骑马往飞骑营赶去。
望夏一路跟着两人到了军营,还嘱咐他们说万不可说喝酒,否则王爷定会怪罪,让他们说怕被责罚,自作主张寻了一夜,实在寻不到,才敢前来禀告。
这两个傻护卫,也确实是这么说的。
她笃定王妃不会去问那两个护卫,于是道:“我游上岸后,立刻回了府,只是王爷不在,正院的小太监说王爷在飞骑营,我刚出正院,就遇到了那两个护卫,于是我们三人一起去飞骑营给王爷禀告。或许是王爷有要紧的军务,又觉得王妃还有庆国公的人保护,不会出事,这才没派人去寻。”
江茉听了望夏的话,神情失落,心隐隐作痛。
望夏一副抱歉的样子,“王妃,是我没敢告诉王爷,上元夜我们其实已经甩掉了国公府的人,再者,我想着我家公子水性好,不会让王妃有事的,没想到王妃会生病。”
江茉昏迷了三日,望夏心里也有点责怪,既然喜欢人家,为何没有将人保护好。
其实,当她看见主子没等她游过去救王妃,而是带着王妃往另一边游去了,便明白了之前疑惑的事。
皇家家宴主子受伤后,便让人准备了一处隐蔽的小院,之前她不知道要做什么,那一刻,便全都明了了。小院,是主子特意为王妃准备的。
既然主子喜欢,她便要帮忙,“王妃,方才您问王爷,她们都不说话,揽秋是不能说,醒春和染冬是不敢说。”
江茉看了望夏一眼,“那你说。”
“王妃昏迷的时候,除了喊爹娘,还一直在喊江公子的名讳,王爷听到后,神情很是不好。”
看来昱王是误会了,以为“阿柏”就是她那个已经去世的所谓的“心仪之人”,醒春和染冬显然也误会了什么。
望夏继续道:“此事,我也告知了公子,公子说,王爷若因此为难王妃,就给公子传信,他来替王妃解围。”
“无事,王爷不会在意的。”江茉垂眸,“王爷已有了心仪的女子,我心里有谁,他并不关心。”
望夏十分惊讶,“王爷有心仪的女子?”
她在坤宁宫服侍多年,昱王从未说过看中了谁,入昱王府这些时日,也未听说过昱王有喜欢的女子。
“王妃可是误会了?”
江茉摇头,“是昱王亲口告诉我的。所以别担心了,王爷不会在意我在梦中喊了谁,去准备明日出府的东西吧。”
“是。”
出了房门,望夏边走边摇头,昱王一向克己复礼,行事谨慎,就算有了喜欢的女子,也会大大方方向陛下求旨意,不会偷养外室。莫非,王爷是怕王妃不同意,才主动告知,意在让王妃想通后,主动为他迎娶侧妃?
再一想,若是真的,还真是好事一桩,既然昱王并不爱慕昱王妃,她家公子便不用顾忌好友情谊,可以放手去追求心中所爱了。
翌日一早,江茉换上了婢女的衣服,戴上了帷帽,跟着望夏顺利出了府。
“朝暮院中,你和揽秋可都安排好了?”
“王妃放心,我给染冬说您想吃她做的枣泥酥和水晶糕,够她忙活一阵子的。醒春一早被传召,去了坤宁宫,更无需担心。”
江茉怎能不担心,“你可知皇后娘娘为何传召醒春?上元夜我失踪之事,皇后娘娘可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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