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离开了正院, 她还如何进书房,如何寻名册?


    她寻名册并非为了帮庆国公,只为三月期限到后, 迫不得已之时用来自保。


    如果可能,她宁愿庆国公永远得不到名册。


    “愿意。”陈应畴无神的眸中溢着雾气,暖意从胸膛蔓延开来, 包裹了他整个身体,“我愿意。”


    他起身摸索着走到桌案后的书架前,拉出一个抽屉,取出里面的药瓶,来到床边,交到江茉手中,“这是软骨散, 我若再要伤你, 便把软骨散撒向我。”


    他决不允许自己再伤害卫雅兰。


    江茉接过药瓶,皱了皱眉, “药我会留下, 但我不会对王爷用。”


    她分不清昱王是真心怕她受伤,还是试探,她很清楚自己的目的,不惜一切代价让昱王对她信任,她才能得到想要的。


    “方才是我莽撞了, 不该触碰王爷, 如今知道了症结所在,会先轻喊王爷一声,王爷听到是妾身的声音,便知不是歹人, 不会再伤我。”


    江茉下床从木椸上取下个香囊,放到陈应畴鼻子前,“这眼盲之人的听觉和嗅觉都更灵敏,这是我最喜欢的茉莉花香,今后我身上只会有这一种香气,王爷闻到便知道是我。”


    陈应畴拿过香囊,闻了闻,“兰儿可否也为我做一个同样的香囊?”


    “当然可以。”江茉想了想道:“只是今年的茉莉花香料用完了,不如我先给王爷做个别的香囊,待来年茉莉花开,我再做同样的给王爷可好?”


    话出口,江茉才意识到,她恐怕根本等不到茉莉花开就要离开了。


    陈应畴紧捏着香囊,“茉莉花五月才开,太久了,我会让人去买香料,兰儿尽快做好给我。”


    江茉一听,脑筋一转,立刻道:“王爷,可否让我亲自去买香料?香囊中的香料是我自制的,要买到一模一样的,非要我亲自去才行。”


    正好,她可借此机会出府打探一番,哪里有出钱就能办事的江湖组织。


    “好,等除夕家宴后,我派人陪你同去。”


    江茉点点头,心里叹息,还是不够信任,要派人跟着,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放心让她独自出府。


    “王爷,我困了。”


    陈应畴起身穿衣,“我去外屋软榻上休息,你好好睡一觉。”


    江茉从背后抱住陈应畴,“王爷刚答应过我,转眼就不作数了。”


    陈应畴反身过来拥住她,“我怕自己又伤你。”


    “不会的,王爷刚闻了我的香囊,记住了我的味道。再说,没有第一次的陪伴,哪里还能说永远?”江茉说得很是委屈。


    陈应畴心头一软,“好,我留下。”


    *


    翌日清晨,江茉一睡醒,就向身旁看去。


    见陈应畴还睡在她身边,心里莫名升起安全感。


    只是男子睡得很拘束,侧躺着,两只手握在一起置于胸前,像是无形中给自己的手绑了绳索。


    看来,他是真的怕伤害她。


    江茉有些心疼,趴在他耳边轻声唤,“王爷。”


    陈应畴像是受惊般,一把抓住她的手,“兰儿,你没事吧。”


    江茉用另一手轻拍他的手背,“我无事,王爷。昨夜我睡得很好,因为有王爷陪我,是我来昱王府睡得最好的一晚。”


    陈应畴没说话,将江茉揽入怀中,久久不松开。


    窗外隐隐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像是很小心地做着什么,怕发出声响,又不得不发出些声响。


    江茉道:“王爷,天大亮了,我们该起身了。”


    陈应畴这才松开了江茉,“你身子如何了?我再输些内力给你。”


    江茉动了动,觉得胸口一点也不疼了。她不知道的是,昨夜陈应畴几乎一夜未眠,一直在给她疗伤。


    “我很好,王爷宽心。明日就是除夕,这两日我得抓紧练琴,明晚才不会给王爷丢脸。”


    陈应畴先起身,拿着衣袍往外行去,“我去外屋更衣,让婢女进里屋为你梳妆。”顿了顿又道:“明夜要去宫里参宴,按惯例,今夜我要去飞骑营中与将士们同乐,兰儿,今晚我不能陪你了,明日我让醒春把你院中常用的东西搬来正院,你可在此常宿。当然,我无法陪你时,你也可回去朝暮院。”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练琴别太累了,明日酉时我来接你。”


    语罢,陈应畴没有移步的意思,过了许久,再道:“兰儿,多谢你,愿意试着来爱我。”


    这一瞬间,江茉觉得昱王好像对她动了心。


    但很快就被她否定了,她想,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不论谁是他的妻子,都会被如此对待。


    不但如此,她还告诫自己,她并不是卫雅兰,只是个替身,迟早要离开,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她连想一想的资格都没有。


    前来为她更衣的是揽秋,揽秋拿来了妆粉,为她遮盖了脖颈处的伤口。


    待梳妆完毕,她打开门一看,乔云正张罗着布置王府,到处张灯结彩,好一番过年的气象。


    乔云见她出屋,欢喜地小跑过来,“王妃可要用早膳?”


    江茉看了看四周,“王爷呢?”


    乔云道:“王爷已去了营中。”


    江茉有些失望,点了点头,“那用膳吧。”


    乔云立刻解释道:“王妃有所不知,往年从小年开始,直到除夕夜前,王爷都会在营中同将士们在一起,今年王爷已为王妃破许多例了。王爷还交代,今后正院和朝暮院,王妃想宿在何处都可。还有,往年过年,王爷所居的院落都不布置的,今年是因为王妃在,王爷才吩咐奴才布置王府。”


    江茉觉得有些奇怪,乔云似乎很怕她因昱王不陪自己用早膳而生气。


    她自嘲一笑,她怎敢。


    “知道了。”


    早膳后,江茉回朝暮院时看到路上所有的灯笼都换成了红色,竟是比成婚那日还喜庆。


    看着这些,她想起了家人,不知父亲和阿弟可备好了年货,挂上了红灯笼。往年这些都是她张罗的,今年又有谁替他们操心,江茉不由叹了一声气。


    进到朝暮院,醒春和染冬迎了上来,慧晴也站在一旁,眼里有些许关切。


    染冬像个小孩子一样,眼中带泪扑过来,“王妃,你受苦了。”


    醒春拉开染冬,“眼泪都糊到王妃衣裙上了。”


    江茉笑着道:“我不苦,我很好,你们快去收拾我常用的东西,明日起,我要常宿在正院了。”


    醒春万分欢喜,“这真是个好事情,我要此刻就写信禀告皇后娘娘。”


    染冬噘嘴,“王爷王妃的感情这么好,那晚明明就是误会,望夏姐还非要去禀告,瞧瞧,还不是被仗责,打得半死不活的送回来,也不知道图个啥。”


    江茉眉头一蹙,“望夏被谁仗责?”


    “贵喜公公。”染冬立刻道。


    醒春接着道:“听闻贵喜公公十分气恼,望夏被仗责了三十,送回来时奄奄一息。”


    江茉想到贵喜被继后责罚时的难言,如此看来,应是望夏瞒着贵喜,擅自布置了她受罚的房间。


    “我去看看她,你们都在外候着。”


    “王妃。”江茉刚要抬步,慧晴喊住了她,“奴婢有话要单独对王妃说。”


    江茉点头,“我先去见望夏,你在房间等我。”


    耳房之中,通铺最右侧趴着望夏。


    看到江茉进来,望夏挣扎着想起身,江茉来到她身边,按住她的肩膀,“不用行礼了,我来,是问你要一个答案。”


    望夏半撑着身子望向江茉,“奴婢知道王妃想问什么,即便王妃不来问,奴婢也会在伤好后主动去找王妃说清楚。”


    望夏眉头颤动,放下撑起的胳膊,趴在枕头上,眼睛平视着窗棂,缓缓开口。


    “请王妃听奴婢慢慢道来。奴婢的父亲曾是北域安老将军的副将,我还未出生,便战死了,母亲动了胎气,生下我不久也病逝了,安老将军将我带回将军府,精心养育,悉心教导。我那时唤作雁飞,安老将军告诉我,这是母亲临终前为我所取,希望我能像大雁一样,翱翔天空,活得自由自在。


    十岁那年,老将军要将我认作义女,我拒绝了,自愿到上京,成为细作,以孤女身份入了安育堂。一年后,被挑选进坤宁宫。”


    怪不得望夏少言寡语,不同人交好,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隐藏身份。


    望夏笑了一下,“想来王妃已经猜到了,之后的事也没什么好说的,再之后就是现下了,便不再赘述。接下来奴婢为王妃解惑。


    我知晓王妃的真实身份,遵公子吩咐,每日用信鸽向公子传信,事无巨细禀告王妃之事。那日王妃出府去落云楼,我给公子传了信。前日王爷狼狈不堪地从房中出来,我也给公子传了信。公子回信,让我将事情禀告给皇后,当然,王妃受罚抄书的房间,也是公子吩咐我那般布置的。”


    江茉咬牙切齿,这个安则佑,就这么想看她受罚吗,亏她还说欠他饭食之恩。


    比起这个,她更想知道,望夏为何要对她说这些。


    “你所言,皆是不可告人之事,为何要告诉我?”


    身上的伤似乎很疼,望夏尝试着移动了一下身子,“是公子交代的。仗责之后,公子传信,让我将这些告诉王妃。”


    江茉:……


    安则佑究竟想干什么?她知道他这么多秘密,如此坦诚相待,就不怕她告密吗?


    第32章


    江茉随即一笑, 应是她多虑了,安则佑这是笃定她不敢。


    让她知道这些,也是在告诫她, 安家在上京的势力不容小觑,想要她听命于他。


    果然,望夏道:“王妃, 公子让您放心,有公子在,庆国公动不了江大人和江公子,也动不了您,您不用怕庆国公。”


    江茉嘴角抽动,不让她怕庆国公,那就是要怕他呗。


    “说吧, 安则佑又想让我做什么?”


    不会也是要名册吧。


    “听闻昱王有本名册……”


    呵, 呵。江茉心中冷笑,安则佑和庆国公也没什么区别, 全都是威胁利用。


    “公子希望王妃找到名册, 誊抄一份给他,王妃放心,奴婢会帮王妃成事的。”


    “你家公子不是昱王好友吗?难不成都是装的?”江茉盯着望夏的眼睛问。


    望夏转头,避开视线,“奴婢不知, 奴婢只知遵令, 王妃要想知道更多,还是亲自去问公子吧。”语气少了些恭敬,多了些生硬。


    江茉不再多言,迈步离开。


    出门时看到了桌上的药膏, “飞骑营的金创药比你这瓶好,我会让人送来,你好好休息。”


    出了耳房,她先交代染冬给望夏送金创药,后进了正屋。


    慧晴站在房间中央,见她进屋,“扑通——”就跪下了。


    江茉居高临下,冷眼看她,“何事?”


    慧晴抬头望着江茉,“请王妃给我身契,我想离开王府,离开上京。”


    江茉坐到七弦琴旁,拨弄了一下琴弦。


    慧晴继续道:“这些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等哪天王妃和我家姑娘换回来,我的命也就到头了。我不想死,我想活,求王妃成全!”


    作为陪嫁婢女,慧晴的卖身契也随着交给了昱王府,江茉本该问乔云要的,但她一直没要,因她知道,庆国公拿捏慧晴的不会只是一张身契。


    “现下的你,比起一月前,聪慧了不少,可有些事你还是没看明白,如今,是你想走就能走的吗?我放你走,你就能走成吗?”


    慧晴睁大了眼睛,“王妃何意?”


    江茉再拨弄琴弦,弹出几个不成调的音,“你相不相信,前脚你拿着包袱离开王府,后脚,庆国公的人就会将你灭口。”


    何止是慧晴,知道她身份的那几个婢女,都不会有好下场,在庆国公看来,她们这些人全都是可随意踩死的蝼蚁。


    慧晴愣了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哭了起来,爬到江茉腿边,“王妃,我不想死,我还有个妹妹在国公府,求王妃救救我们,我之前有眼不识泰山,对王妃多有得罪,我知错了,再也不会了,还望王妃不计前嫌,救救我。”


    江茉起身走到她面前,递给她帕子,“哭什么,离死还早呢,你只要不做冲动愚蠢的事,至少还能活……差不多两个月吧。”


    “两个月……”慧晴口中呢喃,小心问道:“若这两月我听命于王妃,忠心不二,王妃可能救我?”


    江茉的视线在慧晴脸上停留,她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慧晴在郊外小院里,是作派跋扈了些,但既没克扣她吃穿,也没让她受伤,确实没做什么不能原谅的事,罪不至死。


    “我救不了你,但这两月,你要听我的话,或许能自己救自己。”


    江茉不信她的忠心,只信她真的不想死。


    “谢王妃,谢王妃。”慧晴边说边磕头,眼泪流个不停,“王妃想让我做什么?”


    “先起来吧。”


    江茉凝思半晌,勾起嘴角,“这第一件事,去告诉庆国公,说我昨夜进了昱王书房,没找到名册。”


    慧晴疑惑地看她,声如蚊呐,“书房?王妃不是还没去……”


    “再告诉庆国公,虽没找到名册,但看到桌案上放着一封信,落款是周解平,因听到外面有动静,未看到具体内容便匆匆离开了。”


    周解平乃是两淮盐运使,能坐上这个肥得流油的位置,全靠庆国公提携。


    不因情感,靠利益捆绑在一起的人,虽很脆弱,但也更为谨慎。


    这么多年,也被有心之人挑拨过,能相安无事,这两人之间还是存着信任的。


    只是,她和别人不同,在庆国公看来,她是他安插在昱王身边的棋子,自己和家人的性命都被掌控,她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换取活命的筹码,在庆国公眼中如草芥一般的人,即便之前表现出反抗,那也是为了少受一些罪,甚至于见家人一面,而欺骗,她是不敢的。


    可惜,庆国公不知道,她早就不在乎自己的命了,更不知道慧晴已经背叛。


    况且,时机也不同,她猜测,庆国公知晓皇帝和昱王在调查他。此等情况下,有了这封信,庆国公绝不会假手他人,定会亲自去两淮核查。


    待庆国公离开上京,行事就方便多了。


    归宁那日,她更是大胆猜测,知晓她身份的也就那几个人。如此,庆国公派来盯梢的人,根本不知道为何盯着她,说不定还会以为是父亲爱护女儿。


    她要赌,她全猜对了。


    慧晴福礼,“是,奴婢明日就去禀告。”


    *


    翌日除夕,未到酉时她已更衣梳妆完毕,等着昱王接她参宴。


    从清晨开始,江茉总觉不安,人虽平静地坐在房中,心却慌乱不堪,倒不是因为她头次参加皇家宴会,而是安则佑让她所奏之曲。


    之前不知也就罢了,可那日安则佑说这曲子曾是陛下和安盛武共同喜欢的曲子。


    不论年少时两人有多么深的情谊,如今也变了样。


    她琢磨不了皇帝的心思,也不知皇帝听到此曲是怎样的态度,若是大怒,她该如何?


    “王妃,王爷到了,在府门口等您呢。”醒春进屋说道。


    江茉起身,“走吧。”


    头戴金凤钗,身着深红金丝云锦,外披白狐大氅,这身行头是一早昱王派人送来的,比成婚那日的凤冠霞帔还要贵重些。


    “王妃。”揽秋轻喊她一声。


    她给了揽秋一个安心的眼神。


    今日的场合,唯有醒春这样的主事婢女才能陪同主子参宴。


    府门口,昱王骑在高头黑马上,身姿挺拔。


    江茉抬头看去,昱王身着深红锦袍,和她的衣裙为同色,头戴红宝石发冠,眼覆深红色绸带,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威压的喜气。


    听见她的脚步声,陈应畴跳下马等她走近。


    “王爷。”


    陈应畴面若春风,带着笑意,“今日,我们骑马去。”语罢,双手掐住她的腰高高举起,江茉来不及思考,已经斜坐在了马背上。


    她往后看了一眼,分明是有一辆马车跟着的,为何不让她坐,反而要同她共乘一匹马。


    “扶好。”昱王柔声嘱咐,随即跳上马,缰绳一拉,马往前行去。


    何际和乔云各骑一匹马跟在身后,再之后还有飞骑营的两队将士。


    如此行在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人们纷纷投来敬畏的目光,江茉很不习惯,低着头,一个劲往后靠。


    “兰儿,你再靠,我就要骑到马屁股上去了。”昱王笑言。


    江茉“唰——”一下红了脸,往前挪了挪。


    昱王一手拉缰绳,一手揽住她的腰,“今日,本王想让全城的百姓都看到我们。”


    身后,何际和乔云互换眼神,满是欣慰。


    自从主子眼盲,从不见外人,能这样坦然地在大街上骑马,还是头一回,想必是已经放下了心结。


    乔云明白,主子的这些改变,都归功于王妃。


    昱王将她的腰搂得更紧了些,“兰儿,我看不见,别忘了提醒我前路该如何走。”这样普通的话,不知为何,江茉听着,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回头看昱王,男子翘起的嘴角,带着得意的微笑。


    好似炫耀一般,给人们展示着最宝贵的东西,昭示着它的归属权。


    江茉余光看见何际身后跟着的人马,衣着并非普通士兵,都是百夫长以上的军职,昱王这是要让军中将领都看到她,记住她。


    她有些惭愧,身为飞骑营主帅的夫人,还未到营中去探望过昱王,更没和将士们见过面。


    “王爷大年初几回营?”


    “按习俗,明日百官朝贺后,要入宫和父皇母后一同祭祀先祖,初二要拜见岳父岳母,初三要待在自家,初四迎灶神,初五迎财神,初六回营。兰儿是想让我多陪你几日吗?那我初八或初九再回营,可好?”


    “不好。我想初六和王爷一起回营,届时,准备些好酒好菜,让将士们带着家眷,我们大家同乐,如何?”


    “你说什么?”陈应畴不由拉住缰绳,马儿停了下来。


    何际和乔云不知发生了何事,紧张地看着两人。


    “我说,初六我要和王爷一起回营,我想同飞骑营的将士们、家眷们同乐。”江茉说得温和恳切。


    陈应畴有些激动,“兰儿,你当真?”


    能为保家卫国的将士们做些事,江茉很愿意,她往后看一眼何际和乔云,见两人一脸紧张,拉了拉陈应畴的胳膊,“是真的。王爷快让马儿动起来吧,乔云和何将军该担心了。”


    陈应畴意识到了什么,笑了起来,拉动了缰绳。


    “我一会就吩咐下去,让他们提前准备,将士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想起往日庆功宴的场景,陈应畴不免担忧,营中都是些质朴粗犷的汉子,军属又大多热情肯言,定会拉着兰儿喝酒聊天,酒一喝多,就容易没大没小,兰儿没见过那种场面,不知她是否会不喜。


    兰儿本性良善,若真不喜,也不会驳了大家的面子,只是……


    “只是那样,兰儿你会很累。”


    为何会累?江茉不明白,“我不会累,我很欢喜。”


    第33章


    刚行至宫门口, 陈应畴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车的声音。


    乔云上前,“王爷,是睿王和璟王。”


    陈应畴点点头, 先行下马,再抱江茉下马。


    “九弟和弟妹真是情深啊!”睿王的声音由远及近,“同乘一匹马招摇过市, 又有飞骑军护卫,倒不像以往九弟的低调作派。”


    睿王走到两人面前,瞧见江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卫姑娘还是这么风姿卓越,只可惜如此姿容,不能被自家夫君欣赏, 今日倒是饱了旁人眼福。”


    江茉看一眼睿王身旁的睿王妃, 除却色泽款式,女子同她一样, 头戴金凤钗, 身着金丝云锦,只是妆容较她更为精致。


    不过五官平平,在行头妆面的映衬下,勉强算得上略有姿色。


    睿王妃是太傅之女,太傅郑尧, 乃文官之首, 郑家世代清流,门生中官声清廉者居多,睿王娶她,娶的是声望。


    女子看向她的眼神并不友好, 江茉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直接对了上去,目光丝毫不避讳地停留在女子脸上。


    “兰儿的美,得用心看,用眼睛看见的,不及兰儿美的万分之一。本王的福气,二皇兄怕是永远也不能体会。”陈应畴面带微笑,语气中皆是傲慢。


    “二哥,你同个瞎子废什么话,他这是向你得瑟呢,炫耀他娶了个美娇娘,你娶……”


    璟王瞟见睿王妃,话说一半,吞了下去,挑了挑眉,尴尬地笑笑。


    心道,这女人不是说病了不来嘛,怎得又来了。


    睿王妃一甩袖,不等旁人,先行入了宫门。


    “你啊,”睿王指一指璟王,“以后眼睛放亮点,看清楚了再说话。”


    陈应畴道:“二皇兄,七皇兄,我们先入宫了。”


    江茉对着睿王璟王福礼,看了一眼璟王身后的女子,头面衣着都较睿王妃略逊一筹,样貌身段却是极佳。


    璟王出身卑贱,又不得皇帝喜爱,他的婚事无人重视,而门第家世能与之匹配,又愿意将女子嫁给他的并不多,璟王自知争不了什么,没选权势最高的,选了个最貌美的。


    女子礼貌性地对着江茉一笑,福了一礼。


    江茉在陈应畴耳边道:“我们走吧。”


    她扶着陈应畴往宫内行去,何际带领着飞骑军等在宫门外,乔云和醒春跟在身后。


    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璟王冷哼一声,“我真为哥哥报不平,哥哥何等英姿,气度容貌少有男子能及,却娶了个如此平庸的女人,且这女人娇生惯养,不懂伏低做小,还时常给哥哥气受。”


    睿王却一点也不在乎,“本王何止一个府邸。”他斜瞟一眼睿王妃离开的方向,“名分这东西,本王现下做不了主,以后还做不了主吗?”


    “是,是,哥哥说得是。”璟王连声恭维。


    睿王嘴角勾笑,“好了,我们也快进宫吧。”


    *


    成为卫雅兰已一月有余,江茉还是第一回以卫雅兰的身份参加宫宴,且还是皇家家宴,就连庆国公也是因着昱王丈人的头衔,第一回有资格参宴。


    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此时更是慌张地厉害。


    更别说,还要献曲《春晖》,将会发生什么也未可知。


    只能说,她既是艺高人胆大,又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除了随机应变别无他法。


    带着忐忑的心情,江茉扶着陈应畴踏入大殿。


    原本吵闹的环境立刻安静下来,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这一月,不论是朝堂后宫,还是街头巷尾,谈论最多的就是他们二人的事。


    今日也是二人成婚后第一次正式出现,人们自然都想看看,那些传闻的真伪。


    江茉感到脸热辣辣的,每一道目光好似一道火光,烧得她脸颊发烫。


    烫过之后,她反而平静了,既然改变不了,那就勇敢面对。


    江茉勾起笑,微微仰起头,从左至右,一道道目光迎上去,丝毫没有胆怯。


    她知道要去的地方,大殿台阶最高处,龙椅旁的那个位置。


    穿过无数双眼睛的注目,欣赏的羡慕的,她点头微笑;冷漠的,她还以冷漠;那些傲慢的不屑的,她只一扫而过。


    她扶着昱王走过第一层丹墀台,再走过第二层丹墀台,就在她再往上踏步时,大殿中众人窃窃私语起来。


    “按规矩,昱王该坐在康王右侧。”


    第二层丹墀台坐着康王,康王后侧和左侧都各空着位置。


    “他好像要去陛下右侧的位置。”


    “本朝还未立太子,按长幼,那里应该坐的是睿王。”


    “你们看鸿胪寺少卿,不但没有阻止,反而帮着昱王妃扶昱王落座!”


    “难不成是昱王的眼疾要好了,陛下要立太子了!”


    话音刚落,又有人惊异地道:“昱王妃坐在皇后左侧了。”


    最高层丹墀台上,皇后这一侧的位置,按规矩是根据嫔妃等级依次落座,昱王妃坐的位置,若不是后宫嫔妃,那就只能是太子妃。


    “李少卿!”


    丹墀台下,站在睿王身后的璟王大声喊道:“李思达你头上的乌纱帽不想要了!连皇家家宴的座次也能搞错!”


    李思达忙跑下阶梯,来到睿王面前,解释道:“王爷恕罪,这是皇后娘娘亲自交代的,下官不敢不从!”


    睿王眼神冷厉,“不过是个继后,若我母后尚在,这场家宴哪里还有她的位置!”


    “可先皇后已经故去了,睿王何苦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非要亲娘撑腰呢?”


    一个爽朗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只见安则佑身着深红金丝长袍,手摇折扇,迈着四方步摇摇摆摆走到睿王身边。


    璟王手指安则佑,“你个质子,怎敢亵渎先皇后。”


    安则佑看都不看璟王,只瞟了一眼睿王,脚步不停,直接走上台阶,坐到了第一层丹墀台后排的位置上。


    “你!你!你并非皇族中人,有什么资格参宴!”璟王大喊。


    安则佑斜靠在椅背上,“那你得问问李少卿了,自从本公子十岁被邀入宫,住进坤宁宫偏殿,这皇家家宴,可是年年参宴啊,我也不知我一个皇子伴读为何能参宴。”


    “你是个质……”


    睿王抬手,示意璟王住嘴。


    谁都知道,安则佑身份特殊,他的父亲可是连陛下都要忌惮三分的人,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谁都拿他没办法。


    李思达赶忙对睿王道:“王爷,还是先落座吧。”


    睿王问道:“本王坐何处?”


    李思达呲了呲牙,小心指了指陈应畴下手的位置,“在那里!”


    睿王松了松握紧的拳头,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上去。


    来到陈应畴下手的位置,他并不落座,而是走到陈应畴面前,瞧了他许久,继而伸手向眼睛探去,似要扯去覆眼绸带。


    陈应畴右耳微动,察觉到不对,抬手抓住睿王的手腕,“二皇兄,何意?”


    安则佑故意大笑,“昱王就算是瞎了,功夫也在你之上,睿王,别自取屈辱了,快坐下。 ”


    睿王眯着眼睛,“本王不过是想为九弟整理覆眼的绸带,安公子误会了。”


    言毕,落座,拿起桌上一颗葡萄塞进嘴里,然后问坐在身旁的康王:“六弟最近可好。”


    康王乃当朝贵妃所出,是皇子中生母唯一还健在的,只可惜生来心疾,外祖父已亡故,舅舅性情懦弱中规中矩,康王无缘皇位,贵妃又再无子嗣,因此贵妃母族,在朝中始终保持中立。


    不过,慧晴给江茉看过的册子中曾言,康王私下里同睿王更亲近些。


    “多谢二哥关怀,臣弟还是老样子。”


    坐在第一层丹墀台的璟王,让身后的太监往康王桌几上放了个长盒子,“这是二哥给六哥你的千年人参,望你好好养身子。”


    康王打开木盒子看了一眼,对身旁的睿王揖礼,“多谢二哥。”


    睿王摆手,“这都是哥哥该做的。”


    言语间,睿王看到大殿走进一人,他的目光只在那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便转了视线,好似没看见一般。


    入殿的是十皇子,他走上台阶,看到位次安排,愣了一下,思索片刻,还是先对昱王行了礼,“九哥安好。”


    再按照睿王、康王、璟王的顺序依次行礼问好。


    之后,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向着对面落座的各位嫔妃揖礼。


    落座后,再对着坐于自己后侧的安则佑揖礼。


    礼数周到,端方克己。


    宴会前这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每个人在皇家的地位,所属何派,一览无余,至少明面上所展现的就是如此。


    江茉往身旁看去,就在方才几位皇子言语之际,妃嫔们都已落座,而阶下皇亲也已座满。


    “陛下驾到——”


    “皇后驾到——”


    大殿门口的太监长长地喊了一声。


    众人躬身站立,齐声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帝和继后并排而行,迈上高阶,站于龙椅凤座之前。


    皇帝展臂,“众卿,平身。”


    “谢陛下。”


    皇帝继后落座,一旁站着的太监喊道:“开宴——”


    殿门口两排宫婢鱼贯而入,为众人摆上菜品、糕点和酒水。


    宫婢退下,乐声起,舞姬入。


    皇帝继后端起酒杯对饮。


    众人见此,才敢动筷用膳,喝酒互敬。


    一刻后,乐声落,舞姬退,大殿中陷入安静。


    继后先看向皇子这边,“你们可都准备好了献礼和献艺?”再看向嫔妃一边,“妹妹们呢?”


    睿王给璟王一个眼神。


    璟王起身行礼,“父皇母后,儿臣的王妃舞姿卓越,愿献舞一曲,愿父皇母后福禄康健业千秋,愿我大启国强民富共安宁。”


    皇帝面带淡淡笑意,“准。”


    璟王妃身穿黛紫衣裙,外披浅紫纱衣,摇曳身姿步入大殿中央。


    乐师早已准备好,璟王妃一起势,乐声应势而出。


    璟王妃身姿轻盈,如飞鸟般舞动,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


    江茉只看了一眼,就看回了陈应畴,她有些担忧,方才舞曲时,乔云替他布的菜,昱王一口没吃,只小心翼翼摸索着独自饮了两杯酒,此时,更是平静地坐着,连酒水也不动了。


    应是怕夹不起菜,或撒酒出丑。


    早知道,她就该给继后说,让她陪在昱王身边照顾。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皇帝,对身边的太监耳语两句,立刻有宫婢将一碗粥端到了陈应畴桌几上,轻声道:“王爷,这碗红豆粥是陛下赏给您的。”


    红豆粥,是母妃生前喜食的粥品。


    陈应畴知道,父皇这是怜惜他。


    乔云将碗端到陈应畴左手中,再将勺子放到他右手中。


    陈应畴舀起一勺红豆粥,缓缓送入口中,接着第二勺第三勺,一口接一口没停歇,直到把粥喝完。


    第34章


    江茉瞧见陈应畴覆眼的绸带湿了一小块。


    父子俩没说一句话, 却又似说了千言万语。


    乐声止,璟王妃舞姿停,上前福礼, “儿媳献丑了。”


    几乎没怎么欣赏舞姿的皇帝,此时目光从昱王身上移开,看向殿中央的女子, “赏。”


    璟王妃退下,康王被内侍推着轮椅来到丹墀台中央,向皇帝继后揖礼,再有两名内侍抬上来一个物件站到他身边,康王掀开物件上盖的红布,“儿臣寻到了这块南海红珊瑚,色泽鲜艳纯正, 世间少有, 儿臣祝父皇母后万寿无疆,祝我大启国祚绵长。”


    “好, 好, 老六有心了。”皇帝看向了贵妃,“贵妃费心了。”


    贵妃起身行礼,“谢陛下,妾身准备了……”


    “不用,你留着吧。”皇帝打断贵妃的话, “老六如今身体看起来不错, 就是贵妃给朕最好的礼物了,你给了朕这么好的礼物,朕该赏你。你们可去朕私库中选任何一样喜欢之物。”


    贵妃来到康王身边,两人一起对皇帝行礼。


    “妾身谢陛下赏赐。”


    “儿臣谢父皇赏赐。”


    随后, 十皇子和安则佑,献上双人舞剑,各宫嫔妃也都献上才艺或物件。


    待到最后一位宫妃领旨谢恩后,睿王起身道:“父皇,儿臣听闻昱王妃琴技不俗,恰好,儿臣的王妃也擅奏七弦琴,不如今日就让她二人合奏,为父皇献曲。”


    继后脸色一沉,“纵使二人皆擅长七弦琴,也必定有更为拿手的曲目,依本宫看,各自献曲吧。”


    睿王笑了笑,端着一副沉着必赢的姿态,“今日合奏,以昱王妃曲目为主,不论昱王妃要奏何曲目,儿臣的王妃皆能合奏,且并非是简单的板眼相合,而是乐律相合,还望父皇恩准。”


    此话一出,众人皆议论起来,任何曲目都能以乐律相合,既要做到知音识曲,还要有广博的乐曲储备,惯常的曲目也就罢了,若是遇到少有耳闻的,不但要琴技高超,还需对韵律有深刻了解和敏捷的思维。


    江茉心中腹诽,真是给她出难题,奏常听的曲目,乃是故意谦让,奏少有人知的曲目,乃是故意刁难。


    睿王好算计啊,不论她如何选,这一局都是她输。


    江茉下意识看向了安则佑。


    安则佑好似早就等着她看过来,轻轻对她挑眉,有一种随意的感觉,好似事到临头了,他反而无所谓了。


    这大殿之上的人,都在猜昱王妃会选择什么曲目,只有江茉知道,她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安则佑缓缓起身揖礼,“陛下,臣擅长竹笛,既然要合奏,不如让臣也加入。”


    原计划就是要合奏,以便离皇帝更近些,没想到,借助睿王所言,倒顺理成章了。


    他手拿竹笛,缓步来到江茉面前,“昱王妃是否已选定了曲目?”


    安则佑看向她的眼神淡然平静,仿佛她选别的曲目也不妨事。


    江茉没料到安则佑如此行事,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带着疑问和不安,起身来到丹墀台中央,同时安则佑也来到了她身边,两人并排而站。


    江茉向皇帝福礼,“旧岁去寒,新年迎春。儿媳献曲《春晖》,愿陛下福寿绵绵,永享安康,皇后娘娘岁岁今朝,吉祥如意,愿我大启清平祥和,永沐春晖,千秋万代。”


    她怎敢选择别的曲目。


    继后满意地点头,“雅兰,真是有心了。”


    皇帝面色微动,眼神在安则佑身上停留片刻后,看向了陈应畴,“老九,你同则佑年纪相仿,竹马之交,年少情谊,这《春晖》曲,就由你二人萧笛合奏吧。”


    ……


    众人面面相觑,一开始不是说昱王妃献艺吗?后来睿王妃要合奏,之后安公子也要掺合,怎么到了最后,变成昱王和安公子合奏了?


    那昱王妃和睿王妃呢?


    陈应畴起身,“父皇,兰儿为献此曲,已练琴好几日,心之所诚,皆为讨父皇母后欢喜,儿臣为之动容。且儿臣久不碰萧,器已蒙尘,奏不好也是出丑,还请父皇允兰儿独奏此曲。”


    安则佑立刻道:“陛下有所不知,此曲乃是昱王妃无意间听到微臣弹奏,十分喜欢,又觉此曲寓意正合辞旧迎新,故而,向微臣要了曲谱。萧笛虽不能合奏,但微臣同昱王的情谊永固,上天让昱王妃听到微臣弹奏此曲,是缘分,便由昱王妃代昱王,七弦琴代玉萧,合奏此曲,全了《春晖》曲中万物生发,欣欣向荣,青春同谊之情。”


    安则佑敢如此说,是因他察觉出了皇帝的心思。


    皇帝以他和昱王来隐喻当年自己同他父亲的年少情谊,那时的他们彼此信任,父亲助皇帝坐稳了皇位,只可惜权柄向来不是什么好东西,怀疑易生,信任难再建。


    在他看来,皇帝并非还念着旧日情谊,许是年岁大了,想缅怀那段岁月,悼念当初的自己。


    睿王就算再笨,也听出了些不同,知道这曲子对皇帝有着特殊的意义,没再多言。


    皇帝微微仰头向殿外看去,眼神深远,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半晌后,皇帝轻叹气,略展衣袖,开口道:“准。”


    即刻有宫人将琴摆在了最低一层的丹墀台中央,江茉对着高位再福礼,迈步走向七弦琴。


    安则佑的视线,在这一刻,毫不避讳地跟随着江茉的身影,当江茉路过他身边时,伸手做出“先请”的姿态,表达出作为合奏者的尊重。


    江茉停步,礼貌性地点头回礼,眼神中却满是忐忑。


    安则佑勾唇挑眉,一副掌控所有的神态。


    江茉怀着不安的心情坐在七弦琴前,缓缓抬手,拨动琴弦。


    琴音奏出的一刻,安则佑的笛声紧随其后。


    轻悠舒缓的琴音诉说着春日的温煦慷慨,清越婉转的笛声描绘着春日的勃勃生机。


    丝竹相合,直入心脾,令人恍若置身冰河解冻,泉水叮咚,泥土松软,青草铺就的旷野中,感受万物蓄势待发的力量。


    江茉奏得谨慎小心,不敢出一丝错。


    安则佑奏得轻松随意,边吹奏竹笛,边跟着曲调,时而看向阶下众人,时而看向高位,偶尔还往上走两步。


    曲调渐渐高昂,接下来的一段旋律极有难度,江茉集中精力弹奏,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琴弦上。


    故此,当耳边的劲风掠过,耳廓传来剧烈疼痛时,她丝毫没有准备,惊得整个身子一抖,拨断了琴弦。


    鬓边发丝扬起,几根青丝落到了琴弦上。


    她随着劲风抬头,一支袖箭在她眼中放大又变小,直奔皇帝而去。


    下一刻,安则佑出现在了她面前,轻易的挡住了箭的去路。


    琴弦断,利箭直直射入安则佑的右胸,鲜血瞬间渗出。


    “有刺客!护驾!”老太监大喊着。


    后方乐师中跳出一人,施展轻功向殿外逃去。


    龙椅边的两名护卫挡在皇帝身前,殿外羽林军分为两队,一队入殿围住众人,一队去追那乐师。


    众人纷纷躲避,有些躲在宫婢身后,有些躲在桌几下。


    一片慌乱中,安则佑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江茉的脸上,嘴角溢出鲜血,神情虽痛苦,但更多的是得逞的炫耀,似乎是在告诉她,他的目的达到了。


    江茉愣愣地盯着那枚插进心脏的袖箭,神情复杂。


    究竟是为何,他要赌上自己的性命?真是个疯子!


    皇帝站起身,看向倒下的安则佑,厉声道:“快去请太医!”


    “王妃,您没事吧。”


    醒春的声音出现在她耳边。


    紧接着她听见昱王喊她的声音,“兰儿,兰儿,你还好吗?”


    江茉还未回过神,茫然地应声看去,见乔云正扶着昱王朝她走来。


    她想迎上去,腿却抖得厉害,根本站不起来。


    陈应畴急急走到她身边,摸到她的肩膀,半蹲着握住她的手,“兰儿你可有伤到?”


    江茉的目光依然看着安则佑的方向,尽管安则佑身边围上来几个太监,为他按压胸口,但安则佑的脸越来越白,胸口的血越来越多,看向她的眼神越来越迷离,直到闭上了眼睛。


    她摇摇头,语气迷茫,“王爷,安公子好像要死了。”


    陈应畴回头,又懊恼地摇了一下头,他一个瞎子,能看见什么。


    “兰儿别怕。”他伸手挡住了江茉的眼睛。


    她的兰儿自幼养在深闺,没见过血腥,他虽不知安则佑伤成了什么样,但也能从兰儿发抖的语气中,想到安则佑伤得很重,样子十分可怖,兰儿定是被吓到了。


    皇帝脸色青黑地看向慌乱躲避的众人,“众卿都回去吧。”叹口气再看向一旁的嫔妃,“皇后,你们也都退下吧。”


    “是。”


    众人皆起身离开,陈应畴横抱起江茉,往殿外走去。


    刚走了两步,乔云即刻提醒,“王爷,小心台阶。”


    陈应畴眉头一簇,停下了脚步。


    江茉的情绪已经平稳了许多,“王爷,我能自己走。”


    陈应畴放下江茉后,脸色不怎么好。


    乔云即刻上前扶住,往殿外走去,与急匆匆赶来的太医们擦肩而过。


    江茉回头看去,安则佑躺在丹墀台上一动不动,胸口的血不断蔓延,越来越多的鲜血从他嘴角流下,竹笛被染红,七弦琴被碰倒,桌几七斜八歪,碗碟食物和酒水撒了一地,宫人们慌张地打扫着,整个大殿一片狼藉。


    第35章


    出宫回府的马车上, 陈应畴一路无语,眉头紧蹙,江茉便也不敢多言。


    一下马车, 陈应畴立刻吩咐身边的小太监请徐太医到正院,接着交代乔云去探听安则佑的情况,再命何际带一队飞骑军前去联合羽林军调查刺杀一事, 之后对醒春道:“给王妃熬一碗安神汤,朝暮院有任何事即刻来报。”


    最后转身轻喊,“兰儿。”


    江茉上前抓住陈应畴的手,“王爷,我在。”


    “今夜我不能陪你了,明日一早我自行入宫,你多睡一会, 在府中等我回来。”


    “明日是大年初一, 妾身不用去祖庙祭祀吗?”作为昱王妃,按照规矩, 她理应前去。


    “家宴这样不太平, 若歹人有后手,明日祭祀恐还会有危险。”陈应畴紧紧握着江茉的手,满脸担忧。


    江茉心道,其实不会再有刺客了,安则佑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


    可她无法告知昱王, 只得福礼道:“妾身都听王爷的。”


    江茉带着醒春先进了府, 陈应畴又对身后飞骑营的将领们嘱咐了两句,才进了府。


    进到正院正屋,陈应畴立刻屏退左右,只留徐太医在房中。


    徐太医有些惶恐, 通常诊治时,昱王身边不是有何际陪着就是有乔云侍奉,还从未留过他一人。


    “王爷可是有事要单独对微臣说?”


    陈应畴摸着桌边坐下,“徐平,你可吃过了年夜饭?”


    徐平一愣,自入了太医院,极少有人再喊他的名讳,他以为昱王早就忘记了。


    徐平早年丧妻,后又失孤,自从来了昱王府,就把昱王府当家了。除夕这日,府中有家眷在府外的,乔云已经让他们回家团圆了,家眷在府内或孤身一人的,厨房给大家准备了年夜饭。


    “吃过了。”


    陈应畴沉默片刻,问道:“依你看,本王的眼睛还有多久能看到?”


    徐平不敢轻易回答,这个答案他已经说了不止一次,昱王应是心中有数的,今日再问,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让昱王有了迫切想要复明的想法。


    “王爷,微臣不敢妄言,您的眼睛或许几日便能看见,或许几月几年,也或许再也无法看见。”


    他只能实话实说,昱王伤的是眼睛周围的筋脉和与之相通的脑内筋脉,他虽行医多年,但筋脉在内里,他无法透视看清,以他的医术,实在判定不了。


    “本王记得你有个师兄,好几年前你还说起过这个师兄,他曾让失明多年的人复明,你可能找到他?”


    徐平一惊,“王爷既然记得微臣说过这个师兄,就一定记得微臣说过师兄是个医痴,云游四海,为的是找寻疑难杂症,且医治时太过疯狂大胆,十之有六七都被他治死治残了,那人能复明是运气使然。”


    “本王记得。”陈应畴语气低沉,他曾经也想过请徐太医的师兄为他治疗眼疾,正因那人医术诡异,思量再三还是放弃了,那时他认为,哪怕眼盲,至少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可今日发生的一切,让他改变了主意。


    他一个武功高强之人,距离父皇那般近,若不是眼盲,定能将利箭打落,不会让好友挡箭,生死未卜,说不定在宴会前便能发现异样,也不会让兰儿受惊,更不会连抱着她下个台阶都不行。


    难怪二皇兄会可惜兰儿的姿容,嫁给他,确实是可惜了。


    自成婚以来,两人在一处时,走路是她搀扶,用膳是她送到嘴边,睡觉是她吹灭烛火,他不能陪她选衣裙首饰,不能赞美她的姿容,就连房事,他都只能在黑暗中摸索。


    若这些都不重要,那她的安危呢?此次安好,下次呢,还能无事吗?作为夫君,不能保护自己的妻子,还有什么资格成为她的夫君?


    难道每次危险来临时,他除了自保和担忧什么都做不了吗?


    与其这样,不如铤而走险,放手一搏。


    命运若是不眷顾,那便是他的命。


    他会提前写好放妻书,让兰儿不用为他守贞,他会在黄泉路上祝愿她再遇良人,拥有更好的人生。


    “徐平,明日本王会派一队护卫随你出发去寻你的师兄。”陈应畴好似很累,按住方桌缓缓起身,“记住,此事不可再让第三人知晓。”


    徐平了解昱王的性子,再劝也是无用,也明白王爷不让旁人知道,是怕身边的人会忧心,会劝阻。


    其实他也抱着希望,事已至此,便不能只想那十之六七,不是还有十之三四吗,谁说王爷就不能是幸运之人。


    更难说,师兄当游医这么久,说不定治愈过王爷这样的病患,若真如此,那便不是十之三四,而是十之八|九了。


    “是,微臣定寻回师兄。”


    大年初一清晨,徐太医和一队人马往西边行去。


    陈应畴带着乔云入宫,往东边行去。


    百官朝贺和祖庙祭祀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仪式结束后,皇帝继后和几位皇子来到了坤宁宫偏殿,安则佑所居之处。


    见皇帝继后和皇子前来,太医院林院使,从安则佑房中小跑出迎。


    “则佑如何了?”


    林院使躬身禀告,“只差半寸便伤及心脉无力回天,虽说如此,亦是凶险万分,就看能不能熬过今夜了。”


    康王立刻道:“昨日家宴二皇兄送我一颗千年人参,先给安公子用吧。”他身后的小太监随即递上来昨夜的长盒。


    睿王接着道:“是啊,安公子救驾有功,这千年人参我再寻给六弟。”


    皇帝道:“林院使,收下吧,先救人。”


    林院使接过人参,“微臣定竭力救治。”


    十皇子道:“父皇,儿臣担心安公子,想进去看看。”


    “你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皇帝叹口气,看向众人,“都知道病情了,在这里也无用,都回吧。”


    原本这些人前来,并非是真的担心安则佑,不过是安则佑救驾有功,皇帝重视,他们当然也要表现出重视。


    既然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也无需再留。


    众人退下之际,皇帝喊住了陈应畴。待人都离开,才对他道:“老九,则佑十二岁入宫,你们诗酒同乐,萧笛共曲,情谊深厚。旁人的担心不过做戏,恐怕唯有你是真心,陪朕进去看看他吧。”


    来到房中,皇帝坐在安则佑床边,看着男子惨白的脸,不由叹息,“真是个惹人疼惜的傻孩子。”


    片刻后起身,对身边的太监道:“在人醒来之前,此事万不可传出宫去。”


    若安则佑死了,还不知道安盛武会做出什么事,或许他本就有反叛之心,此事便让他有了契机。


    皇帝走到陈应畴身边,拍他的肩膀,“明早人还醒不过来,你便同兵部尚书一起来御书房。”


    陈应畴明白,父皇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


    十年前,安则佑入宫为质,皇帝让其居于坤宁宫偏殿,命继后代为管教,吃穿用度皆与皇子无异,就连及冠仪式,也同皇子一般无二,好似把他看作了自己的儿子,却又不让他同皇子们一起念书识理,骑马练武。


    安则佑也是个懂事的,说自己不爱文武,只喜歌乐。


    渐渐地,安则佑开始流连于秦楼谢馆,酒坊茶肆,沉湎于酒色之中,不仅自己玩乐,还时常给皇帝献上些有趣的玩意,有了新的曲目,会在宴会上亲自吹奏讨好皇帝,听闻了新奇的百戏,也会央求着皇帝出宫同赏,没过几年,便成了上京谁都不敢得罪的,有名的纨绔。


    皇子们再不愿承认,他也是除了陈应畴外,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十年间,他的顺从讨好,带给皇帝的那些欢喜,实实在在。


    陈应畴了解自己的父皇,这么多年的相处,父皇早已对安则佑有了恻隐之心。


    只要安盛武忠心不二,不生反心,安则佑便能一直在上京当他的纨绔。


    “父皇累一日了,先回紫宸殿歇息吧,儿臣今夜守在这里,一有消息立刻派人禀告。”陈应畴担忧皇帝的身体状况,“去非有父皇护佑,定会安然无恙。”


    林院使接话,“昱王说得在理,安公子定能转危为安,陛下不必忧心。”


    皇帝皱眉,“但愿如此吧。”


    恭送皇帝后,陈应畴让乔云给府中送信,说他今夜要守着安则佑,不能回府。


    顿一顿,又说,“告诉王妃,安公子吉人天相,箭未伤到心脉,让王妃放心。”


    他想,安则佑在兰儿面前中箭,兰儿那般良善之人,定会担心。


    乔云离去,陈应畴坐在方桌前,听着太医们和太监脚步匆匆,出出进进,心里十分焦急,祈祷着人能早些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林院使惊喜地喊了一声,“王爷,安公子醒了。”


    小太监扶着陈应畴来到安则佑床边,他斜身坐下,摸索着抓住安则佑的手,呼喊,“去非,去非。”


    “父亲,母亲,我不想去……母亲,母亲……”


    安则佑喃喃的喊着,“父亲,父亲……母亲,母亲……”


    陈应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紧紧抓着安则佑的手。


    不知叫了多少声,安则佑安静了下来。


    陈应畴立刻起身,“林院使,快来看看,他是不是又昏了?”


    林院使摸了摸安则佑的头,诊脉后道:“王爷放心,热已经退了,应是挺过来了。”


    陈应畴终是松了一口气,刚打算着人去紫宸殿禀告,就听见一个陌生的词从安则佑口中喊出,“江茉,江茉……”


    姜末?将墨?缄默?


    陈应畴纳闷,他这是在喊什么呢?


    第36章


    “去非, 你说的是什么?”陈应畴心中莫名紧张,贴耳想听清到底是哪两个字。


    可安则佑声音含糊,根本无法判断。


    还没弄明白呢, 又听安则佑嘟囔着,“别怕,别怕, 江茉别怕……”


    别怕。陈应畴重复着这两个字,别怕,那之前的两个字,应该就是人名,他究竟在对谁说别怕?


    渐渐地,安则佑没了声音。


    林院使为安则佑诊脉后道:“王爷请放心,脉象已好转, 无性命之忧, 方才安公子应是梦魇了。”


    陈应畴点头,即刻吩咐人去向皇帝禀告, 熬了一夜, 他有些困倦,下意识扶了扶额。


    林院使道:“王爷守了一夜,可先在软榻上歇息片刻,待安公子清醒,微臣叫醒您。”


    “也好。”昨夜他思虑刺杀一事, 又担忧今日朝拜和祭祀, 没怎么睡,这又连着熬了一夜,确实倦怠了。


    他本想小憩片刻,没曾想睡着了, 多日未梦到的场景,他又梦到了,毫无意外的,陈应畴在一片血肉模糊中惊醒。


    擦去额头上的冷汗,陈应畴低头坐起身,自从回飞骑营后,他再没梦魇过,今日为何又梦到了?


    难道是这满屋的血腥味刺激了他的悲痛,还是没保护好安则佑和兰儿的愧疚让他心生忧虑,亦或是兼而有之。


    从涿阳战场回来时,他痛恨判断失误的自己,如今,他痛恨曾经怯懦的自己。


    早该让徐平去寻他师兄的,早该放下一切顾虑,无所畏惧地去医治。


    还好,一切都不算晚。


    “王爷,安公子醒了。”林院使欣喜地道。


    小太监立刻扶着陈应畴来到安则佑床边。


    人还没坐下,就听见了安则佑的声音,“能让昱王亲自陪一夜,真让我受宠若惊。”


    陈应畴不由笑了,“你还真是好了,又开始贫嘴。”


    安则佑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幸灾乐祸地道:“话说,昨日睿王妃是不是没有献成艺?我就看不惯睿王那争宠的样子,同郑氏女貌合神离,还非要借人家的才艺……咳咳咳,讨陛下欢心。”


    “好了,好了,少说话吧,你这嘴真是闲不住。”陈应畴挑了挑眉,问道:“不过,有件事,我想问你。”


    安则佑打趣道:“刚让我少话说,眼下又要问话,你啊,到底是想让我说话还是……咳咳咳,不让我……”


    陈应畴拍一下他的胳膊,“我是让你少说些废话。”


    安则佑撇嘴,为了不让自己再咳嗽,缓慢地说道:“好吧,你是昱王爷,是皇家家宴上坐在太子位的皇子,我一个小小的将军次子,焉敢不听你的?问吧。”


    陈应畴无奈摇摇头,“你呀你。”


    “等等。”安则佑眯起眼睛,一副早就知道的姿态,“你不会是问有关刺客的事吧,那还是别问了,我压根没看清。”


    “不问这个。”


    “那你要问什么?”


    “嗯……姜末?淹没?总之就是这个发音,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喊这两个字,还说别怕,这应该是个人名吧,是谁?”


    安则佑很是惊讶,他竟不知江茉什么时候在他心中如此重要了,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


    那是父亲接到皇帝圣旨,准备和他入上京的一天。


    他哭着求父亲不要让他去,哭着求母亲为他求情。


    可他看到的只有父亲叹气的背影,和母亲流泪的双眼。


    他甚至在临走前都没能等回驻防的大哥,和在练武场的阿姐。


    十年光景,他在梦中又过了一遍,那些违心的话,他又说了一遍,违心的事,他又做了一遍。


    直到他接到母亲陪嫁婢女,白姑姑的传信。


    说母亲患病已久,恐活不活三个月,想见他。


    那一刻,他再也无心扮纨绔,一心只想回到北边,回到母亲身边。


    他知晓父母的脾性,断不会让他担忧,定是白姑姑不忍见母亲思念他,才私自传信。


    从一月前接到信,他就开始谋划,江茉是偶然闯进他视线的,他知晓她的秘密,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有一种无法不靠近不利用的迫切感。


    其实,这个谋划有没有江茉根本无所谓,是不是《春晖》曲也无所谓,他只需在吹奏竹笛时,为皇帝挡箭即可。


    可江茉出现了,他便有了更能触动皇帝心弦的主意。


    刺杀的人是他安排的死士,刺杀的距离和位置,也是反复操练过的。


    只是他没想到,江茉会被他吓到。


    更没想到,他在看见江茉被吓到的那一霎,竟然开始懊悔自己对她的利用。


    倒地的瞬间,他看到了江茉眼中的惊恐,看到了她的讶异;闭上眼睛的前一刻,看到了她的担忧,看到了她的不忍。


    这个善良的傻女人,对利用她的人都能生出怜悯之心,可真是太让他放不下心了。


    他很想对她说,别怕,他死不了。


    或许就是那时,他说了梦话。


    不巧,被昱王听见了。


    就……该怎么解释呢?


    安则佑万分为难,他看着眼前这个眼覆红绸的男子,心中腹诽,呆子,我呼喊的人就是你的王妃啊。


    “咳咳……是在北边时,遇到的心仪之人。”


    陈应畴明显有些疑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再者,你来上京时十二岁,年纪那么小就有心仪之人了?”


    “咳咳……”安则佑呲了呲牙,“就,确实有点早。”


    他灵光一闪,立刻道:“这世上,青梅竹马的事还少吗?你一个毫无情趣之人,怎懂得我天生多情之人的心境。我啊,是想家了,自然也就想家那边的人了。”


    这句话是铺垫,设计这一场刺杀的目的,本也是为了回去。


    “朕可让你的母亲到上京来看你。”皇帝的声音从陈应畴身后传来。


    陈应畴起身行礼,“父皇。”


    安则佑神情复杂,他想要的是回去,可不想再让亲人来这如牢笼一样的上京城。


    “陛下。”安则佑挣扎着起身行礼。


    “贤侄,不用起身。此番你救了朕一命,可有什么想要的?朕让人接你母亲和姐姐来陪你一段时日如何?”


    “从北域到上京城路途遥远,母亲向来身子弱,恐不方便舟车劳顿。”


    “陛下!”安则佑忍着伤口的疼痛下床,跪于皇帝面前,这一动令他咳嗽不止,跪也跪不住,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


    满屋的人,皇帝不发话,无人敢上前搀扶。


    皇帝眉头微动,已料到安则佑要说的话。


    “臣思念母亲,多日夜不能寐,十年未归家,已不记得父母兄姐模样,梦中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臣恳请陛下,允臣去探望父母。时日不多,来去共一月即可。”


    他不能说知晓母亲病重之事,因他只能是闭目塞听的纨绔,北边的大小事情也只能听到皇帝想让他听到的。


    皇帝平静地听完安则佑的话,“贤侄先起身。”


    即刻有小太监将安则佑扶到床上躺好。


    皇帝坐在床边,抓着安则佑的手,重重叹一声道:“贤侄思亲之情,朕很理解。天地之间,白驹过隙,你已在朕身边十载了。”


    细细瞧着安则佑湿润的眼眸,皇帝浅浅一笑,“冬日北边想必大雪封路,你是回不去的,且你受了这样重的伤,调养也需时日,朕允你春暖之后,三月再回去,如何?”


    安则佑怔愣,他没料到皇帝会如此说。


    如今才是正月初二,距三月还有两月之久,且不说母亲能否等到他,这期间变数太多,或许皇帝根本没想让他回去,不过是找了个拖延的借口。


    他只有再大着胆子勉力争取了。


    “陛下,臣的身体虽不如练武之人健硕,但也无旧疾,将养半月便能如常了。再者,北边雪再大,官道也会及时清扫,不会堵了去时的路。”


    以往他是不敢的,此番仗着救驾的功劳,才敢违逆皇帝的意思。


    皇帝慈爱的神情变冷了片刻,开口时又恢复了祥和面容,“朕知你思亲情切,若半月后便允你启程,雪大路滑,千里迢迢,出了什么事,朕该如何向盛武交代。”


    说着,抬手轻轻抚摸安则佑胸口处挡箭的位置,“朕不能再让你有任何意外了,不过多等两月而已,你是个懂事乖顺的好孩子,听朕的话,三月再回。”


    安则佑的心不断下沉,伤口越来越痛,他咬着后牙槽,坐直了身子,拱手作揖,“臣,谢陛下恩典。”


    相处十年,他了解皇帝的脾气,越是这样和蔼地哄着说话,越是不容反驳。


    陈应畴听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他能理解安则佑的思亲之情,也能理解父皇的顾虑。


    十年来,安则佑从不敢说一句忤逆拒绝之言,皆是顺从讨好,谨慎行事,今日这般明显有些豁出去的意味。


    或许他早就有了回家的想法,只不过一直压抑自己不敢表达,此番因着救驾有功,才敢大胆直言。


    尽管如此,还是没能达成心愿。


    陈应畴再清楚不过,父皇所言皆是托词,安盛武在世一日,父皇就一日不会让安则佑回北域。


    哪怕父皇时日无多,日后登基为帝的不论是谁,都只会更加忌惮安盛武。


    他在心中叹息,安盛武不敢入上京,安则佑不能回北域。除非安盛武举兵谋反,并能够兵临上京城下,否则,父子俩这辈子别想再见面。


    第37章


    “好好养伤, 争取上元佳节可以去赏灯游玩。”皇帝为安则佑掖好被角起身,对陈应畴道:“老九,今日初二, 你还要陪卫氏回庆国公府,这就去吧。”


    “是,儿臣告退。”


    一出宫门, 陈应畴便让乔云把一应事物都吩咐下去。


    马车在王府门口只稍作停留,陈应畴连车都没下,待江茉上车后,立刻往庆国公府驶去。


    看着疲惫的昱王,江茉忍不住开口,“不如,今日先不去国公府了。”


    “这是我们成婚后的第一个年节, 不能让岳父岳母挑理。”陈应畴靠在江茉肩膀上, “我不能让他们担心,得让他们看到我们过得很好。”


    过得很好。


    江茉鼻头发酸, 今日她该回的家, 根本就不是庆国公府,庆国公和国公夫人不会关心她过得好不好。


    她真正的家人,却在这个合家团圆的日子里担心着她。


    江茉很快听到了陈应畴均匀绵长的呼吸,她轻拍陈应畴的肩膀,“王爷, 在我腿上躺一会吧。”


    陈应畴点了点头。


    江茉挪到车边, “王爷,躺下来吧。”


    她先脱下大氅,再托住陈应畴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马车很大, 可也不能让陈应畴舒展身体,他蜷着手脚,像个孩子一样,躺在了江茉腿上。


    江茉将自己的大氅盖在他身上。


    陈应畴呢喃道:“兰儿,再为我哼那首抚儿歌吧。”


    “好。”


    舒缓悠扬的曲调布满整个马车,包裹着陈应畴的身体,安抚着他的疲惫。


    哼唱声穿过车帘,溢了出来。


    乔云和何际对视一眼,他们知道,主子安睡了。


    从未有过的稳定感,在此刻充满他们内心。


    乔云泪目,跟随主子这么多年,没有谁能比他更知道主子心中的苦,看似是最受宠的皇子,实则面对的是期望颇高的皇帝,要求严苛的继后和虎视眈眈的兄弟。


    这些都不算什么,最苦的是,主子不允许自己犯错,所有事都力求做到最好,为了皇帝的期待,为了继后的养育恩情,为了百姓的生计,为了大启的社稷,为了边关的安定,从不曾为自己考虑,一刻都不得安歇。


    在战场上更像是个上了发条的陀螺,视死如归,以命相博。


    而涿阳之战,终于让发条挣断了。


    王妃的到来,让王爷不再想成为一个舍生忘死的陀螺,他有了想保护的人,想长相厮守的人,有了牵绊,就会珍惜自己的性命。


    “你呀,又想到什么了?”何际看着眼眸湿润的乔云,“王爷和王妃夫妻恩爱不是好事吗?”


    “你懂什么,我这是欢喜。”乔云瞪何际一眼,“还不赶快让马车行慢些,让王爷多睡一会。”


    何际笑着摇头,“好,听你的。”


    江茉感觉到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心也跟着放松了,她不愿面对庆国公和国公夫人,也不愿和他们扮演父慈母贤子孝,更不愿被催着找寻名册。


    晚点去,早点回,这样最好。


    可马车再慢,终归还是要到目的地。


    “王爷,到了。”江茉弯腰低头在陈应畴耳边轻声说。


    陈应畴缓缓撑起身子,并没下马车的意思,头顺势枕在江茉肩膀,“再多待一会。”


    大氅不合时宜地滑落下来,打扰了这份宁静。


    陈应畴弯腰拾起大氅,摸索着给江茉披上,“你怎么能把大氅给我?”


    “王爷,我不冷,车里有暖炉。”


    “不行。”陈应畴严厉道:“以后不论什么时候,都要先顾好自己。”


    江茉的心头一荡,酸楚顷刻袭来,还夹杂着甜蜜和苦涩,让她眼眶发紧。


    这已经不知是她第几次感叹,做昱王妃真好。


    可惜无论感叹多少次,她都不是真的。


    江茉没回应,而是说道:“王爷,我们快下车吧,父亲母亲已经等候多时了。”


    陈应畴很是抱歉地道:“怪我只顾自己安逸,忘了你多日未见父母,定是思念。”


    他先行走下马车,再回头来扶江茉。


    不似之前归宁,这次江茉已经习惯了昱王这般对她。


    一切看起来那么自然,根本无需再演,就已经是伉俪情深的模样。


    此次回到国公府,庆国公更加谨慎,服侍的下人和饭菜没出任何差错,陈应畴也没再浮夸地说些恩爱的话,只有国公夫人刻意扮演着母女情深。


    团圆饭吃得十分顺利。


    饭后,庆国公卫淳以思念女儿为由,单独让她到书房续话。


    江茉心中盼着,庆国公并非催促名册,而是要询问那封莫须有的信。


    “你可看清楚了,那封信落款是周解平?你可知周解平是何人?”


    果然,正中她下怀。


    江茉郑重道:“正因知道是何人,才想要查看信件内容。”她再故意道:“还请国公爷给我些时日,我会寻机查看其内容。”


    “你让慧晴及时告知,做的很对。”卫淳看向江茉的眼神中有了欣赏之意。


    他看着这个同自己女儿模样如此相似的女子,心中感慨。


    之前昱王因江茉振作的流言,他判断不出真假。


    但除夕家宴那晚,他看出了昱王对江茉的担忧,亦看出昱王对她动了心。


    若以雅兰的性子,是无法让昱王如此对待的,就更别说看到这封信了,怕是连昱王书房都进不去。


    雅兰自幼被娇养在深闺,虽天性单纯,个性直爽,却也因他的放纵,受不了一点委屈,不懂得与人相处的宽容之道,更不会判断人性善恶。


    雅兰七岁那年,曾被人诱拐,险些找不回来,赎回后他便鲜少让女儿出府,雅兰自己也怕了,不愿出府,整日待在府里的一方小天地里。


    况且他并非光明磊落之辈,女儿这样的个性,容易被人利用威胁,囿于闺围,未尝不是好事。


    及笄后,有非去不可的场合和宴会,雅兰也极少同人接触。


    这样的雅兰,没心机没城府,还有不能容忍的坏脾气,如何讨得昱王欢心?


    因此,当他看到江茉,一切好似是天助,替嫁,就是送给他的谋划。


    只是两人性格相差太多,若换回,昱王定能辨别。


    但这也不难办,撞头了、落水了、惊吓了、失忆了,都能让人性格大变。


    至于声音,生一场喉咙有恙的病就好。


    如此看来,昱王对江茉动心,对他而言是好事。


    大事若成,当然好。不成,也有了退路。


    可惜江茉这样蕙质兰心的姑娘,届时便留不得了。


    “无需再看信的内容,明日我会出一趟远门……”卫淳忽然噤声,看向江茉,直视她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虽没说去向,江茉也一定知晓他要去做什么。


    江茉神色平淡,看不出情绪,“前去两淮路途遥远,国公爷保重。”


    既已知晓周解平是何人,就没必要装傻,否则会适得其反,让庆国公生疑。


    “只是国公爷要去多久?我想见父亲和弟弟该请示谁?名册相关事宜又该向谁禀告?”


    卫淳笑了一下,原来江茉及时告知周解平的事,并非真心为他考虑,不过是想要讨好他,去见家人。


    见父亲和弟弟是真心,关心名册却是假意。


    “江茉,你别以为本国公出远门,你就能懈怠找寻名册,想见父亲和弟弟是吗?”


    江茉眉头一蹙,跪地道:“小女不敢,自国公爷交办名册之事,小女从不敢懈怠。小女已尽心尽力取得昱王信任,这才得以有机会跟随昱王进入书房。正院护卫良多,书房周围更是一直有巡卫,根本找不到单独进入书房的机会。


    那封信是小女趁昱王在书房小憩时寻名册,无意间看到的,就在我想要查看信件内容时,听到门外有动静,怕有人进入,更怕昱王醒来,才停了手。”


    她不能让庆国公知道,昱王给了她自由出入正院的权利,这当然也包括书房,可她就是想拖着,一点都不愿靠近书房。


    庆国公这一走,至少一月,但愿这一月她能送父亲和弟弟离开上京。


    “如何誊抄名册是你的事,三月期限已过半,望我回来时你能给我誊抄好的名册。”庆国公从怀里掏出个药包,“这是特制的蒙汗药,无色无味,若再有机会和昱王同去书房,将此药下在茶水中让他喝下,一个时辰之内他不会醒来,你誊抄好名册后,先交给夫人。”


    江茉故意问道:“是先交给慧晴,再让慧晴交给夫人吗?”


    “不必,昱王对你不错,会允你回府探望,你直接交给夫人,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看到。”


    卫淳盯住江茉细细看了看,他已经许久不见女儿,此时看着眼前女子,思念之情愈深,动了恻隐之心,“我会安排下去,让你父亲在之前的地方等你,上元节后吧……正月二十你可去见。”


    深吸一口气,再道:“下月二十也可见面。”


    江茉刚要谢恩,卫淳话锋一转,“不过,若是见面被人发现,那可就是私会外男,你的身份便也瞒不住了,坏我事的人你知道是什么下场,让你痛失亲人,我也不忍心。”


    虚伪至极。


    江茉心中冷哼,面上丝毫不显,福礼道:“小女明白,请国公爷放心。”


    “天色不早了,你和昱王这就回吧。”卫淳迈步往外屋行去,江茉跟在身后。


    刘映蓉等在外屋,冷着脸上前拉起江茉的手,卫淳停住了脚步,让两人先出房门。


    一打开门,刘映蓉立刻换上另一副嘴脸,神情慈爱,关怀备至,“兰儿,不要担心我们,只要你和昱王两个人安好,我们才能好。”


    卫淳看向站在院中等候的醒春和揽秋,故意道:“你万不可再任性,做出夫妻不合之事,让皇后娘娘忧心。”又看向一旁的慧晴,“姑娘肆意惯了,你要在一旁及时提醒。”


    “在本王心中,兰儿没有任性,也没有肆意而为。”陈应畴从院外走入,侧头示意扶着他的乔云止步。


    寻声独自上前,躬身揖礼:“兰儿被母后责罚,是误会,小婿保证此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国公爷和夫人不必为此忧虑,有我在,兰儿可随性而为,随心而行。”


    第38章


    江茉愣了片刻, 心头泛起涟漪,鼻头忍不住发酸,嘴角不自觉上扬, 就算是假的,就算是演的,这一刻, 她不想计较了,只想暂时抛却真假,接受这份维护。


    卫淳和刘映荣一怔,对视一眼,心中已明了。


    昱王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很了解,所做之事, 所言之语皆不是儿戏, 乃言出必行之辈。


    能如此,不仅仅是动心, 怕是已经认定了。


    当初赐婚时, 昱王表现出欣喜,刘映荣认为昱王看上了兰儿的姿容,还提醒过江茉莫要利用昱王的喜爱,如今看来,是他们要利用昱王对江茉的喜爱了。


    卫淳道:“有王爷这句话, 臣就放心了。”他探究地看着江茉, 想从她眼睛中看出些两情相悦的端倪。


    江茉的眼睛清澈透亮,既没有因昱王之言而羞赧,也没有得意骄傲,反而有一层浅浅的雾气和淡淡的忧伤。


    这样秀外惠中的女子, 理应感受得到昱王的情意才对。


    为何,他看到的并非如此,江茉似是根本就不知道昱王对她的喜欢。


    难道昱王都是演的?不仅如此,莫非江茉也心知肚明?


    卫淳又在心中否定,昱王就算是演,只需举止亲昵些,说些柔情蜜意的话即可,方才大可不接他的话茬。


    院中如此多的人,不仅有两府下人,还有继后的人,这话迟早要传到宫里,对于一言九鼎的昱王来说,就是不可违背的承诺。


    他细细想了想上次归宁,便什么都明白了。


    一箱箱贵重的物件,一句句恩爱的话语,对于昱王来说算不了什么,都是些场面事和客套话,哪怕夸大一些,又有何妨。


    今日却是不同的,用膳时会多问一句兰儿喜欢的吃食是如何做的,会像寻常夫妻一样,让兰儿尝他觉得好吃的食物,会下意识地靠近,会不由自主地关注,还会在他们父女续话时,等在院外,会像眼下这般说维护的话,并走上前来牵手。


    甚至于,他发觉最近昱王对他的调查也放松了。


    难道是因为不忍让“他的女儿”伤怀。


    “兰儿是你们唯一的女儿,也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二老便也是本王的亲人。”


    卫淳和刘映蓉惊了一惊,连忙道:“臣不敢,臣妇不敢。”


    陈应畴笑道:“是君臣,也是岳父岳母,各论各的。”他松开江茉的手,迈步靠近卫淳,在他耳边小声道:“那些事,就此打住,将不该拿的还之于民,本王可当从来没发生过,父皇亦如此。”


    卫淳睁大了眼睛,没想到昱王会打明牌。


    他看向江茉,却见江茉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昱王应是怕她为父忧心,未把调查之事告知于她,护她至此,真让他出乎意料。


    好在这女子未经过情爱之事,也未曾对谁动过心,更没察觉到昱王的心思,或是她根本没敢往这方面想,只认为昱王的厚待皆因身份。


    这一双明净清澈的眼眸,看不到昱王为了她做到了何种地步。


    一向法度严明刚正不阿的昱王,从未放过任何一个违法敛财的官员,不会仅仅因为自己是他的岳父就开恩至此。


    愿放过他,只因是所爱之人的父亲,爱屋及乌罢了。


    好在,这一切江茉都不懂。


    她不懂自己只要动动嘴唇,就能摆脱他的威胁,就能将他置于死地。


    如此,事成之后,她更不能活了。


    “臣明白,请王爷给臣些时日处理。”


    话虽这般说,但卫淳知道,有些事能停,有些事不是他想停就能停的。


    帝王之心,难以捉摸,今日说放过,明日又要计较。


    昱王也一样,待有朝一日人换回来,纵使他用了千万种天衣无缝的借口,起初或许能靠着之前的情意继续,期待着能把熟悉的人等回来,日子一久,知道人彻底变了,再也回不到曾经,会如何?


    宠爱不会再有,甚至,会怀疑她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好在那时,江茉已经去了黄泉路。昱王人品高洁,真君子也,找不到证据,依然会待兰儿好。


    所图之事,成于不成,不论输赢,不论“兰儿”是真是假,他都有了退路。


    “臣明日就启程去两淮。”周解平的事,正好可以当做他改过自新的契机,让昱王认为,自己是真心悔过。


    江茉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话,只觉得卫淳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有些不明所以的探究,还有种侥幸之后的庆幸。


    陈应畴退回脚步,重新牵起江茉的手,“国公爷、夫人,小婿这便和兰儿告辞了。”


    江茉福礼,“父亲母亲保重,女儿再来看你们。”


    看着马车远去,刘映蓉不由感叹,“他和他的父皇一样,都是情种。”


    “挺好,给我们兰儿做嫁衣,为我们留后路。”


    “夫君,不知为何,我好像对江茉那丫头有些不忍。”


    卫淳揽住刘映蓉,“这丫头是个讨人喜欢的,又长着和兰儿一样的面容,你看着她就像看见了兰儿,你是思念兰儿才对她不忍,若没有那张脸,她和大街上其他女子没什么两样,夫人不必再对她不忍。”


    刘映蓉点点头,看了眼遥远的北方,“夫君,我们回屋吧。”


    *


    马车上,江茉问陈应畴要不要再睡一会,陈应畴靠近江茉,“不睡了,天色不早了,回去了再睡。”


    陈应畴矮了身子,歪头靠在江茉的肩头,“这样休息一会就好。”


    江茉已经习惯了陈应畴的身体接触,为了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斜了斜身子。


    “兰儿,明早我陪你去购香料吧,你答应给我的茉莉花香囊,何时做好?”


    江茉眉头动了动,“王爷这两日累了,明早多睡一会,我自行去采买。”


    “我想陪你去。”陈应畴微笑着,双臂将江茉整个环住,“采买完,约上十弟、知明、林梅,去落云楼看百戏如何?”


    江茉看着男子覆眼的绸缎,心中隐隐作痛,他是真的想和“卫雅兰”过一辈子吧,哪怕看不见,也要陪她看她喜欢的百戏。


    “我还是想自己去,酉时我去落云楼寻你们。”


    陈应畴沉默许久,慢慢直起身子,“明日是什么日子吗?”


    江茉不语,一时之间,她想不出理由,或者,她不想再编造谎言了。


    得不到应答,陈应畴只能妥协,“你去吧,酉时我在落云楼等你。”


    车马行驶在路上,马蹄声混杂着车轮声,传入车内。


    “王爷……”


    江茉的声音很小,好似并不想让陈应畴听见。


    “明早能不派人跟着我吗?”她看着腰间挂着的玉佩,觉得真是个无用的东西,当初昱王给她玉佩时说让她主理中馈,虽说她拒绝了,但这玉佩至少能让她随意出入王府吧。眼下看来就是瞎话,说是随意出入,每次都派人跟着,和没有这块玉佩又有什么差别。


    江茉攥着拳头,咬紧牙关道:“我不喜欢被监视的感觉。”


    真是胆子大了,恃宠而骄了。江茉在心里埋怨自己。


    马车行驶到了热闹的街道,叫卖声和交谈声渐大。


    “好。”


    陈应畴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繁杂的声音中,格外清晰。


    “既然,明日你要早起,又怜我疲惫,想我多睡一会,今夜你便宿在朝暮院吧,如此,互不打扰。”


    江茉看着陈应畴阴沉下来的脸,小心说道:“王爷思虑周全,妾身遵命。”


    听她这么说,陈应畴的脸色更暗了,身子靠在马车另一侧,再未说过一句话。


    翌日一早,江茉带着揽秋出了门。


    身后,两名护卫悄悄跟了上去。


    “跟远一些,王爷交代,千万不能让王妃发现。”


    “王爷说,王妃很可能会去买冥纸香烛,让我们查清王妃祭奠的是何人。”


    “我朝只有北域在大年初三墓祭,王妃不是上京城人吗,怎会今日去坟头?”


    “别说那么多了,看,王妃进香铺了,你在这盯着,我再靠近些。”


    正月里的上京城,到处都是喜气洋洋,街上铺子前挂着红灯笼,门脸两侧贴着春联。


    屋顶和树枝上还残留着的白雪,也变得温暖了起来。


    揽秋掀开一家香铺厚厚的绵门帘,“掌柜的,你这可有茉莉花香料?”再快步走上前去,“香饼香粉干花都行。”


    掌柜打量两人一眼,绕过揽秋,直接来到江茉面前,“夫人要用茉莉花香料做什么?熏香、香囊、煮茶还是糕点?”


    他鲜少见到这般衣着华丽,面容姣好又不傲慢的女子,看着女子梳的是妇人发髻,定是高门显贵家的夫人,虽不知是妻是妾,但一定得宠,万万不能得罪。


    江茉道:“都需要,你且把有的都拿来。”


    掌柜对着后堂大喊一声,“把各种茉莉花香料都拿上来。”


    不一会两个伙计端着两大箩筐到了前厅,江茉捻了捻,闻了闻,摇摇头,“你这里没有我需要的,香饼和香粉都未保存好茉莉花的香气,干花蕾也不是午时二刻最香时候的花蕾。”


    “夫人是行家啊。”掌柜无奈地道:“夫人要的那种香料价高,我这小店不好卖,但我知道哪里有卖的。百花巷的沁心香铺是上京城最大的香铺,夫人可去那里看看。”


    江茉道:“多谢掌柜。”她顿了顿,再道:“掌柜可知道哪里能寻到江湖人士?”


    掌柜一笑,“夫人是要雇护院吗?”


    江茉道:“也算是吧,需要讲信用,武功高强的。”


    掌柜的眉头一蹙,眯眼瞧着江茉,心里直打鼓,招护院这种事不都是管家来吗,他可没见过高门大户的夫人亲自来过问这些事的。


    “夫人难道不知,招护院只需去东街口贴告示,自然有壮汉前去府里自荐。”


    她自然知道到哪里去招护院,揽秋告诉过她,只是她需要的并非是护院。


    江茉见掌柜起了疑,不再多问,道谢后便离开了,直接往沁心香铺去。


    “你看前面四个人,两两一组,好像也是跟着王妃的。”


    “你不知道吗,前面那两个是庆国公的人,上次王妃出府时他们也跟着。至于另外两个人,倒是没见过,一会王妃回府后,我和你去查一查。”


    “好。”


    沁心香铺有两层楼,一楼摆着香料香炉和香囊,每种香摆在一处,每处由一位香师现场制香并回答客人的问题,二楼是一个个厢房,应是用来招待贵客的。


    她一眼就看见了二楼两侧的壮汉,心里有了主意。


    店里弥漫着混杂的香气,江茉有些不适应,屏息片刻后,往茉莉花香料处走去。


    香师是个女子,形容艳丽,见有人来了,还是个年轻的贵妇,起身迎道:“夫人要买哪种香料?”


    江茉道:“干花蕾即可。”她已经打算买回去自己研磨制香了。


    “您稍等。”香师从身后的柜子拿出一个陶罐,“这是上好的干花蕾。”


    罐子一打开,江茉就闻到了清新的茉莉花香气,再一看花蕾,个个饱满。


    “是好货,这一罐我都要了。”


    香师一招手,过来一个伙计,“这一罐茉莉花干花蕾,这位夫人都要了。”


    揽秋道:“我去结账,您再看看。”她知晓江茉的心思,特意留给她询问的时间。


    香师一听,转身拿出一盒香粉和一个熏香炉推荐,“夫人,这盒茉莉花香粉,加入了薄荷,闻着更加清新,您可要试试?还有这个祥云熏香炉,样子小巧精致,正适合夫人呢。”


    江茉笑笑,“都好都好,都要了。”


    香师张着嘴,惊喜万分,向着结账的地方大喊一声,“再加一盒香粉,一个祥云熏香炉。”


    江茉故意看了看二楼,“要什么身份的人才能去二楼挑货?”


    香师谄媚着抱歉,“瞧瞧我,竟没请夫人去二楼宽坐,夫人今日的花费已然够了。”


    江茉跟着香师往二楼走,路过壮汉时多看了两眼,意在让香师瞧见。


    一进厢房,江茉便道:“我瞧你这里的看护很不错,近日我正打算换几个护院,前来自荐的都不怎么满意,楼上这两位可是在江湖上闯荡过的?”


    香师笑道:“我也不……”


    “李香师,有急事。”房门口突然出现急促的敲门声。


    香师神情严肃起来,行礼道:“抱歉,我去去就来。”


    过了半炷香,一个人推开了房门,却不是方才的香师。


    第39章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中等身材,面相和善。


    见了江茉,愣了一下, 问道:“门口的看护,姑娘是想买回去吗?”


    “并非如此,我是想……”


    男人打断了江茉的话, “公子交代了,姑娘想要什么,直接带走便是,门口的看护送给姑娘,一个不够,姑娘可再选几个。”


    江茉懵了,“请问你家公子是?”


    “北域安将军家的小公子。”


    江茉微张着嘴, 半晌没动, 苦笑摇头,瞧了瞧四周, “莫非这沁心香铺是安公子的产业?”


    她又知晓了安则佑的秘密, 这都是什么事!


    “在下刘贵,替公子照看这香铺。”刘贵蹙眉低头片刻,再抬头时,神情很是谨慎,“在下斗胆猜测, 江姑娘或许是想寻人护送江大人和江公子离开上京?”


    江茉心头一惊, 没有说话,不自觉捏住了裙边。


    “只要知晓姑娘身份,此事并不难猜。昱王府无需姑娘雇护卫,而江宅四周有庆国公的人守着, 姑娘要护卫无用。寻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士,不外乎是想雇佣他们行一些不想让庆国公和昱王知道的事。”


    刘贵看着江茉的神情,断定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姑娘放心,待时机成熟,公子会派人护送江大人和江公子离开,姑娘不用再另外寻什么护送的人。”


    江茉深吸一口气,轻笑,“说吧,让我做什么?”


    “嗯?”刘贵面露不解,小公子只说江姑娘需要什么尽量满足,没说交换条件啊。


    他试探着说道:“姑娘知道公子想要什么。”


    江茉想起望夏对她说的话,眉心隐痛,“我会尽快将誊抄好的名册交给安公子。”


    “姑娘明白就好。”原来是名册,刘贵纳闷,他怎么没听小公子说过。


    “如此甚好。在下这便让人把姑娘看中的东西送到昱王府。”


    见刘贵要走,她终还是没忍住,喊住了人。


    嘴唇翕动,“安公子伤势如何了?”


    刘贵有些讶异,看了江茉片刻后,才道:“已无大碍。”


    两人似乎只是利用的关系,实在犯不上彼此关怀。


    想起昨日主子的交代,他轻叹一声,离开房间前重新打量了一番江茉,觉得自己明白了些什么,却又希望自己错了。


    江茉提着一口气,坐在软榻上好一会,才缓缓呼了出来。


    真好笑,她现下唯一能相信的,不得不相信的人,竟然是安则佑。


    江茉看着房门口,一点也不想走出去,门外所有的一切她都不想面对。


    直到黄昏的阳光透过窗棂,斑驳洒在她身上,已到了约定好的时辰,江茉才缓缓走出房间。


    “王妃出来了,看这方向,应是往落云楼去了。”


    “咦?那两个人不认识的怎么不跟了?”


    “怎么办?”


    “你继续保护王妃,我去跟那两人,看他们是谁派来的。”


    “好。”


    等在落云楼门前的何际看见江茉,迎了上来,“王妃……”


    见何际表情为难,欲言又止,江茉道:“说吧,什么事?”


    “方才王爷巧遇了苏寄影姑娘……是左都御史苏兴的嫡女,也是皇后娘娘的侄女。苏姑娘要一同用晚膳,王爷不好拒绝。”


    苏寄影的画像即刻出现在江茉脑中,高挑清瘦,细眉细眼,翘鼻薄唇,是个好看的女子。


    当时慧晴一看到苏寄影的画像便对她说,此女子很可能成为昱王侧妃。


    赐婚圣旨前,继后曾属意哥哥苏兴的女儿苏寄影,若不是太后定下卫雅兰,如今的昱王妃就是苏寄影了。


    且苏寄影明确给继后表达过,愿意嫁给昱王。


    “哦。”江茉只淡淡应了一声,走进了落云楼。


    她那时就想,继后为何不坚持到底,若非如此,她也就不用替嫁了。


    何际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江茉会生气,他想好了许多说辞,一句都没用上。


    江茉迈步上了二楼,径直往有守卫的厢房门口走去。


    还未推开房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了谈话声。


    “应畴哥哥怎么这般小气了,我如此唤你十九年了,怎么今日就听不得了?”


    “你应当喊我表哥或王爷,别再带着名讳。”


    “莫不是怕卫家女儿不高兴?那也太不贤惠了,应畴哥哥……”


    “苏姑娘慎言。”是乔云的声音。


    “表哥这般惧内,难不成再不打算纳侧妃了?”


    不知是怕听到回答,还是不愿再继续偷听,江茉推开了房门。


    站在江茉身后的何际,心中十分不安,见江茉进屋,忙跟了上去,大声禀告:“王爷,王妃到了。”


    屋中有很多人,昱王坐在主位,朱时良和林梅同在一张长桌上,另一侧,十皇子和苏寄影各坐一张长桌。


    众人见她进来,皆起身相迎:“王妃”。


    陈应畴道:“兰儿,可买到合适的香料了?”


    江茉在心里冷笑,今日她出府,身后跟了多少人,她都数不清了,也不知道昱王派了几人,庆国公派了几人。


    自沁心香铺送去昱王府那么多物件,难道就没人向他禀告吗?


    “买到了。”


    江茉没去陈应畴身边,径直往林梅处走去,从怀里掏出个梅花香囊,“在沁心香铺挑选了这个,觉得很适合你,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林梅没想到江茉会给她送礼物,眼中都是欣喜,双手接过香囊,“喜欢,很喜欢。”


    下一刻,低头抿嘴,“可我没给王妃准备礼物。”


    江茉握住林梅的手,“我想喝你酿的酒,何时能同饮?”


    “那日我一回去,就着手酿梅花酿了,再有十多日就好。”说到酿酒,林梅眼中亮了起来。


    朱时良揖礼道:“多谢王妃。若不是王妃,梅儿在府中是不能酿酒的。”


    江茉的用心,林梅和他都懂,但感谢的话由他来说,更妥帖。


    “早就听闻林姑娘来自福聚酒坊,酿酒技艺高超,我可有幸也讨一杯喝?”


    对面女子的声音传来,江茉转身看去。


    她对苏寄影并不排斥,只是不知该如何应对一个爱慕昱王,并可能成为昱王侧妃的女子。


    是热络些,豁达以待,来体现正妃的度量?还是冷淡些,泛点醋意,来展现她和昱王感情甚笃?


    最好的办法便是装作不知二人过往,如常以对,可他们的事上京世家人尽皆知,她怎能装作不知?


    “怎得,王妃识不得我了吗?去年宫中百花宴上,我们见过。”苏寄影佯装恍然大悟,“哦,对了,王妃在宴会上高傲,不愿主动同我们交谈,一向都是早早离场。”


    慧晴说过,庆国公将卫雅兰看得像眼珠子一样宝贵,及笄前养在深闺,鲜少见人,及笄后,露面的时候也不多,必要的宴会,亦不同人多言。


    “苏姑娘婉约大方,是世家女子中的典范,我怎会不识。”


    “有王妃在,小女哪敢称什么典范,王妃灿如春华,皎若秋月。”苏寄影走到陈应畴身侧,“同表哥可谓是天作之合。”


    陈应畴刚要说话,却不料江茉先开了口,她也不知怎得,心里好似憋着一团火,又似压着一块石,嘴一秃噜,开口道:“苏姑娘深得皇后娘娘喜爱,同王爷也很登对。”


    霎时,房间静了下来。


    众人看向陈应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苏寄影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江茉看看苏寄影,再看看昱王,低头凝视腰间本应该属于卫雅兰的玉佩,带着真切的微笑,“听闻苏姑娘曾爱慕王爷?不知王爷眼盲后,可改了心意?”


    语气太过认真平和,听不出一丝玩笑之意。


    众人愈加震惊,谁都没料到江茉竟会问这样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寄影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江茉很早就想过,曾威风凛凛,神采奕奕的昱王,定有许多女子爱慕,如今眼盲,甘愿留在他身边的女子又有多少呢?她所知道的卫雅兰,是个骄纵,不知讨好的性子,若嫌弃昱王眼盲,定不会甘心陪伴他身侧,不如让他身边有个真心待他的贴心人,她就是离开,也能安心些。


    看着苏寄影,江茉既希望她说是,又盼着她说不是。


    苏寄影来到她面前,目光中丝毫没有挑衅嫉妒,“我若说并未改变心意,王妃当如何?”或许是江茉问得太认真,苏寄影回答得也恳切。


    江茉淡淡一笑,好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苏寄影看出了她的意思,像是害怕她说出口一般,连忙继续道:“我苏寄影,乃是苏家嫡女,是当今皇后最疼爱的侄女,王妃凭什么觉得我甘愿当个侧妃?”


    如当头一棒,敲得江茉心口闷疼。


    是啊,她不该将主意打到苏寄影身上,苏寄影是何等身份,怎会屈居卫雅兰之下。


    若可以,她倒真愿意将这王妃的身份让给她。


    “抱歉,是我唐突了。”


    陈应畴阴着脸,周身似渡着一层冰,“兰儿,闹够了吗?”


    她没闹,她只是有些着急,有些看不到希望了。


    虽说她抱着必死之心要保全父亲和弟弟,但还存着一线活的期待,谁知阴差阳错让安则佑知晓了她的谋划。


    庆国公不会放过她,安则佑也不会放过她,她难逃一死,却不甘心,又不放心将昱王身侧的位置交给卫雅兰。


    今日怎么就这么巧,让她遇到了苏寄影,她想,这也许是上天给她的机会,她如何能错过。


    十皇子开口,“九哥,百戏快开始了,我们方才都吃了些,九嫂还没吃呢,赶快让九嫂吃一些,一会一起观赏百戏。”


    江茉哪有胃口,她坐到陈应畴身边,看着满桌的珍馐,随意夹了个笋块放进嘴里,嚼了很多下都没咽,好似喉咙被卡住,怎么也咽不下去。


    所有人都看出江茉有心事,唯有陈应畴在一片朦胧的昏暗中独自气恼着,他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她的兰儿竟然想要给他纳侧妃,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他想起兰儿曾说过,要努力爱上他。他期待着,却又越来越清晰的感觉到,兰儿在强行违背自己的真实意愿。


    或许兰儿认为,做好昱王妃就是爱他,替他纳侧妃,就是爱他。


    可她忘了,爱一个人是发自内心的,根本无需努力,也容不下第三人。


    第40章


    刺激紧张的百戏表演, 江茉一点也没用心看,陈应畴一点也没用心听。


    林梅是第一次看百戏,很快就被吸引住, 看得目不转睛,朱时良轻轻地拥着她,时不时给她喂上一颗葡萄。


    十皇子陈应畇看得兴致大发, 到精彩之处,拍手叫好,还让随从送去赏钱。


    苏寄影的目光停在台上,心却不在台上,偶尔转头看向江茉,眼神意味不明。


    亥时一刻,百戏结束, 众人走出落云楼。


    “大家都回吧。”陈应畴说完, 众人皆揖礼,目送乔云扶着他上了马车。


    江茉要上马车时, 被苏寄影拦住, “王妃和我想的不一样,都说卫家嫡女高傲蛮横,我却从王妃身上看不到。”


    她牢牢盯住江茉,看眼前女子垂下眼眸,眼角微颤, 又微笑着抬眸看她, “人都是会变得,或许哪一日与今日又有不同了。”


    苏寄影神情复杂地看着女子,眼中有怀疑探究,也有同情释然。


    马车渐渐走远, 几人道别后,都乘车离开。唯有苏寄影站在原地,看着江茉离开的方向,迟迟没动。


    从江茉走进厢房,说的第一句话,她就觉察出不对。


    卫雅兰深居简出,参加的宴会也仅有三五次,次次都是独来独往,早早离席。


    唯有一次,皇帝赐婚的消息传出后,她万分好奇卫雅兰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让太后看中。


    于是在卫雅兰离开百花宴的宫道上,她跟随其后,让婢女寻了个猫,去冲撞卫雅兰。


    就在卫雅兰惊慌之际,她上前询问关心,当时没说两句话,卫雅兰便匆匆离开,她也没能达成结交的目的,可她分明记得那时卫雅兰的声音,与今日是不同的,给人的感觉也不同。


    她心里有了些猜想,但不敢肯定,翌日,便去了坤宁宫。


    “姑母可还记得第一次见卫雅兰时的情形?”


    按理说,各高门世家巴不得讨好后宫,夫人们时常带着女儿前来走动,哪怕如卫氏这样族中没有女子后宫为妃的,也会想方设法搭上一点干系。


    唯有卫家从不来走动。


    只有被赐婚后,应召入宫时,继后才第一次见到了卫雅兰。


    “记得。那日雅兰感染了风寒,嗓子疼痛没怎么说话,都是庆国公夫人代为应答。”


    苏寄影嘴唇张了张,终是没将疑惑说出口。


    “怎么了影儿?”


    “无事。昨日在落云楼遇到了表哥和卫雅兰,一同看了百戏,觉得昱王妃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继后笑问:“影儿觉得同传闻想比,是好了还是不好了?”


    苏寄影想起江茉清澈的眼眸,对林梅的态度,甚至于对“有情人”的成全,实在找不出不好。


    “卫雅兰很好,表哥很有福气。”


    继后显然误会了,握住苏寄影的手,“影儿,你对畴儿还有情吗?”


    昱王眼盲后,她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肤浅,她喜欢威风凛凛战功赫赫的九皇子,也喜欢风姿俊朗意气风发的九皇子,亦喜欢爱民如子处事果断的九皇子,更喜欢即将成为储君的九皇子。


    她本就该站在世间最耀眼的男子身边,站在权利的最高峰。


    曾经的自己,真的很喜欢陈应畴,尤其喜欢他那一双如秋水,如寒星,温和明亮又深邃刚毅的眼睛。


    只是,那双眼睛瞎了,威风凛凛意气风发不见了,储君身份也不见了,她的爱好像也跟着消失了。


    一想到,要和个瞎子过一辈子,要忍受他的平庸,他的颓废,甚至同他有了孩子后,他连自己的孩子都看不到,无法教他念书识字,和他对弈玩耍,就喜欢不起来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从没爱过陈应畴,不过是被他曾经的光环耀了眼。


    她从来爱的,只是荣耀和权力本身。


    “姑母,不重要了。”


    “影儿别难过,姑母这就帮你物色个合适的良人。”


    苏寄影连连摇头,“姑母,我还不想嫁人。”


    她的母亲生来柔弱,性子温吞,嫁给苏兴前,有两情相悦之人,但那人未等议亲便重病去世了。


    她的父亲生来风流,有许多妾室,母亲一心吃斋念佛从不过问,父亲最疼爱的女儿也不是她,只因是嫡女,母亲嫁妆丰厚,她们母女才得以在府中立足。


    见过嫁给不爱之人的悲哀,她便不敢轻易嫁人,更不想活成母亲那样。


    “你也不小了,该议亲了。”


    继后打心底喜欢这个侄女,她曾很想有个自己的女儿,可惜不能生育,便把所有的情感都投射到苏寄影身上。


    苏寄影从身后扶住继后的肩膀,撒娇道:“姑母可不能乱点鸳鸯谱啊,哪一日我遇到了心仪之人,第一个告诉姑母,让您为我们指婚。”


    “好,好,好。”继后笑着拍苏寄影的手,“那你可要快一些,本宫可等着呢。”


    苏寄影从碟子里拿起个蜜饯塞进继后嘴里,“好,都听姑母的。”


    *


    初六清晨天气大好,晴空万里,微风习习。


    江茉不到卯时就起身了,梳妆好后站在正院房门前等待陈应畴。


    两天没见到昱王了,说好今日要一起去军营,只是眼下,她不确定那日他说的话还作不作数了。


    初三夜里看完百戏回来后,昱王对她态度大变,冷淡了不少。她想,也许是重遇了苏寄影,让昱王心生留恋,她不敢问,更不敢去打扰,只觉得自己是感情的第三者,又占着正妻的位置,实在是不妥,便让人把正院的东西搬回了朝暮院。


    这两日她一直在想,昱王能因身份待她这般好,若娶到心爱的女子,该是怎样的宠爱。


    “王妃,王爷昨夜被召入宫,很晚才归,刚睡了两个多时辰。”乔云见江茉主动前来,别提多高兴了。这两日主子心情低沉,尤其是王妃遣人拿走了放在正院的东西,主子更是愁眉不展,茶饭不思。


    他恨不得让王妃此刻就进屋,可又心疼主子晚睡。


    “王妃可回朝暮院等候,待王爷醒了,我即刻让人去通禀。”


    江茉忙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乔云道:“不知。”眼睛一转再道,“王爷醒了,王妃可亲自询问。”


    江茉担忧起来,“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等王爷。”她看向乔云,“这两日王爷可让人准备了去军营看望将士们和家眷的东西?”


    乔云有些惊喜,初六同乐,是飞骑营的传统,既然王妃知道,那就是主子告诉她的,莫非主子是想让王妃同去,可昨日准备东西时,主子没告诉他啊。


    “准备了,王妃是?”


    江茉有些失望,看乔云的神情,是不知道的。


    昱王没对乔云说,那他不是忘了,就是话不作数了。


    但她真的想去慰问那些保家卫国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想尽一份心意。


    江茉垂下眼眸,“我也准备了些东西,想同王爷一起去看看将士和家眷们,就是不知王爷准不准。”


    乔云犯了难,他大多时候都能猜到主子的心思,若在百戏前那必是肯定的回答,可如今,他也不确定了。


    江茉再道:“不准也没关系,东西已经买了,就都带去军营吧。”


    见江茉转身要走,乔云总觉得事情不对,拦住了她,“王妃,王爷定是欢喜您去的,我听何际说,飞骑营的兄弟都……”


    “乔云,更衣。”


    江茉转头看去,只见陈应畴身着深蓝中衣站在房门内,未披氅衣,也未以绸带覆眼,头发披散,像是急匆匆地打开了房门。


    乔云上前扶着陈应畴,他却不移步子,面相江茉的方向道:“本王还未说准与不准,王妃这么快替本王做决定,是真心想去,还是只为兑现那日的承诺?”


    江茉的心抽了一下,那日马背上她说的还不够明确吗?昱王为何还要这样问她。


    “妾身的真心不重要,一切全听王爷安排。”


    陈应畴一口气噎住,嘴唇紧抿,放在乔云小臂上的手用力握了握,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乔云感觉到主子的气恼,立刻解围,“王爷,先洗漱更衣吧,出发时我让人去禀告王妃。”


    主子分明是想的,王妃不给台阶,他便给个台阶。


    江茉也感觉到了昱王的不悦,同时听出了乔云的意思,不就是给个台阶吗,简单,她平复了一下心情道:“妾身自是真心想去。”


    陈应畴没再多言,转身回了屋。


    半个时辰后,昱王府的车架行驶在去往飞骑营的路上。


    车内弥漫着茉莉花的香气,小桌几上放着茶水和糕点,江茉独自坐在车中,无心去品尝色泽上佳的糕点和有价无市的贡茶。


    陈应畴骑着他的战马,缰绳松松垮垮拿在手中,无论疾驰还是慢行,马儿稳稳地驮着他的主人,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向军营行去。


    将士和家眷们得知了昱王和王妃到来的消息后,早早等在营门前,翘首以盼。


    一看到车队,都激动地迎了上来。


    每年都同大家见面的陈应畴,已经能想象是怎样的场景,他像往年一样,下马对大家说着祝福的话。


    “王爷,老婆子以为今年您不会来了。”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经历了涿阳一战,昱王盲了,军中许多人都以为今年他们的主帅不会和大家伙同庆新年了。


    “王爷,我夫人酿了您去年说好喝的梅子酒,您回府时带些。”一名将士从夫人手里拿过一小坛酒,举在陈应畴面前。


    还未等一旁的内侍接过,就见一老头将一篮子鸡蛋递到陈应畴手里,“王爷,这是老汉我自己养的鸡下的蛋,知道您今日要来,前几日就用好小米喂着了,这鸡蛋可香得很。”


    “还有我的,这是我自己烙的饼,十里八乡都说我烙的最好吃。”


    “还有我,自己蒸的糖馒头,孩子们最爱吃了。”


    “还有我……”


    ……


    涌上来的人很多,东西都不贵重,乔云让随行的内侍一一接过来放进了马车内。


    “还有胖丫的,”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突然出现,小小的人儿由身着盔甲的父亲抱着,穿着花袄子,梳着总角,手里举着个风车,“这是我送给王爷的,我亲手做的。”


    听见这声音,陈应畴的心都化了,他还记得胖丫的样子,胖丫虽叫胖丫却不胖,甚至有些瘦弱,一双爱笑的眼睛,小鼻子小嘴,还有两个酒窝。


    去年胖丫三岁,今年应该四岁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木雕的小人递过去,胖丫接过木雕把风车塞进他手里,回头看了眼父亲,“王爷雕得真像爹爹,今后爹爹上战场不在家,我就对着这木雕说话。”


    这是他答应过胖丫,早就雕好的。胖丫说她三岁了,没见过爹爹几面,只有过年才能见上几天,她想要天天都见爹爹,陈应畴便答应给她雕个木雕,让她时刻都能看见爹爹。


    舅舅在时,飞骑营驻守边关,无召不回上京,将士们同家人聚少离多。


    他执掌后,皇帝令他派八成人马驻守,剩下的随他留在上京,驻扎在郊外,将士们可轮换驻守,却也是聚少离多。


    涿阳之战后,戎国大败,三年五载不会再有战事,且飞骑营伤亡惨重,需要休养生息,皇帝便召回了飞骑营,换了其他的军队去驻守。


    “胖丫放心,这两年边关太平,你会经常看见爹爹的。”


    陈应畴想摸一摸胖丫的脸,手抬起来,却找不到方向,又放了下去。


    “王爷,您什么时候能看见?胖丫长胖了,也长高了,您快看看胖丫。”


    童言无忌,所有人都刻意避开的话题,让个四岁的孩子戳破了。


    热闹的场景瞬间安静了下来,他们不担心昱王会为难一个孩子,他们是怕昱王难堪尴尬,怕打破这份欢喜祥和。


    陈应畴笑着伸出手,“让我抱抱胖丫。”


    他在怀里颠了颠胖丫,又摸了摸她的头,“谁说我看不见,就不知道胖丫的样子了?”


    “胖丫不仅胖了高了,一定还更好看了。”


    坦然的态度,平和的语调,看向胖丫弯起的嘴角,让众人松了一口气,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来。


    江茉站在不远处,看着人们簇拥着昱王,送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看着他抱着胖丫,说着那些释然的话和众人欢笑的场景,既欣慰又酸楚。


    胖丫的父亲上前,“王爷,我们开宴吧。”


    陈应畴把胖丫递给她的父亲,大声道:“今日,我的夫人卫氏也来了,她是本王正妻,也是本王今生唯一的妻子。我们夫妻,给大家伙拜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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