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竟然知道她的名讳!


    江茉惊地呼吸一窒, 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脑中不断跳动着画面,之前意味不明的眼神,方才毫不掩饰的武功, 并非是因为卫雅兰,而是因为她。


    “揽秋, 你先下去。”


    揽秋十分担心,对着江茉摇头。


    “无事,只要我还是昱王妃,他就不敢对我怎样。”


    揽秋还是担心, “若王妃半时辰后不唤我进来,我就去王府找何护卫。”


    江茉点头,揽秋退下。


    房门关上, 厢房中安静地吓人。安则佑并不着急, 自顾自饮下一杯茶才缓缓开口, “江姑娘在想什么, 让我来猜一猜, 抛开其他不说, 你最想的,是让我保守秘密吧。”


    手指摩挲着杯口, 嘴角勾起笑, “我可以保守你的秘密, 前提是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江茉站在离软榻很远的地方, 质问道:“你为何知道替嫁一事?”


    安则佑不答,从怀里掏出一张四折纸, 摊开来递在半空,“过来。”


    从心底里生出的抗拒,让江茉的腿僵住, 动也不能动。


    “过来!”


    这一声吼,不禁使她浑身一抖,不自主地迈步走向安则佑。


    安则佑见她走近,将纸扔在地上,“签了它,否则我就将你的身份告诉昱王。”


    江茉蹲下身,纸上的字映入眼帘。


    这是一份认罪书,上面清楚地写着庆国公让她替嫁一事,还写明了他的父亲是因此才擢升为工部主事。


    “你为何知道这些?”


    安则佑还是不理会,指了指认罪书,语气强硬,“签。”


    江茉捡起纸,站起来,注视着安则佑的眼睛,“告诉我。”


    “签!”


    “告诉我!”


    ……


    长久的安静,长久的对视,一双居高临下,阴沉的眼睛,一双倔强不屈,明亮的眼睛。


    不知怎的,安则佑脑中忽然响起那日在昱王府兵器库前听到的旋律,竟然先败下阵来。


    眼眸垂落的瞬间,无来由的烦躁侵袭而来,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移到江茉面前。


    江茉下意识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被逼至墙边。


    安则佑单臂压住江茉肩膀,目光凶狠,“若想让你父亲和弟弟活命,就,给,我,签!”


    江茉睁着一双坚毅又蔑视的眼睛,“你们这些高位者,是黔驴技穷吗?都只会用这种龌龊的手段。”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这些人是懂得如何拿捏她的。她瞪着安则佑,一眨不眨,满眼的晶莹,再也停留不住,大颗大颗滴落下来。


    “你赢了,我签。”


    安则佑的心猛地软了一下,他见过许多女子,不论是万人之上的皇后,还是风月场上的伎女,亦或是街巷摊贩上的女人,从没有一人这样惧怕又蔑视地看过他。


    他也见过许多女子的眼泪,有喜极而泣的,有伤悲难过的,也有祈求爱怜的,就是没有见过这样强忍着不愿,倔强执着又委屈不甘的眼泪。


    好似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在逼迫良家女子做不愿的事情。


    分明从庆国公口中,他知道的江茉不是这样的。是为了锦衣玉食,珠玉金银,为了父亲官位,为了享受王妃富贵而甘愿替嫁的虚荣女子。


    此刻,他才明白,他以为的都是错的。


    抵住她肩膀的手臂软了下来,可心里好似有什么不愿意去承认的事,反手一推,故意将她重重推到方桌前,取下她的发簪,划破她的手指,按住她的后脖颈,拿过女子手里快要掉落的纸张,拍在桌子上,狠戾说道:“写下你的名字,按手印。”


    发簪一取,一缕头发垂落,半搭在脸上,划破的无名指冒着鲜红的血,江茉抖着手,写下鲜红的名字,按下鲜红的手印。


    鬼使神差地,安则佑伸手想为她整理额前的那缕发丝。


    手刚碰到发丝,江茉就像个受惊的小鹿,猛地一挡。


    安则佑毫无防备,发簪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干什么!”


    安则佑怔仲,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刚才是怎么了,为何要做出那样的举动。


    抬在半空的手,也不知要如何办,心中莫名地更加烦躁,他握紧拳头缓缓放下,坐回到软榻上,不去看江茉,看向窗外道:“还有十多日便是除夕夜,宫中会举办皇家家宴,我要你在宴会上弹奏《春晖》。”


    “为何?”


    “你怎么这么多疑问?


    江茉坐在方桌旁,扯下衣角的布条,包扎无名指时看到了食指结痂的伤口,短暂停顿后,包好无名指,又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擦干泪水,整个人安静了下来。


    “我的疑问你都知道答案,但我知道,你是不会告诉我的。”


    安则佑依然不答。


    江茉笑了一下,“我会弹的,《春晖》。”


    她站起身,“我相信安公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会为难我的父亲和弟弟,也不会对昱王胡言。”


    江茉走到门口,一伸手,“安公子可还有别的事?若无事,请离开吧。”


    安则佑回头看她,女子面无表情,一脸淡然,同方才竭力质问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可以潇洒地离去,眼睛却不听使唤,在她身上停留,脚也无法挪步。


    女子红肿的眼睛,脸上的泪痕,散乱的头发,受伤的手指,看得他心头隐痛。


    浮生馆的伶人们,都说他是个怜香惜玉的温润公子,花裳楼的姑娘们,亦说他是儒雅体贴的柔情男子。


    他体谅着那些女子们的不易,大方地赞美,慷慨地赏赐。


    怎么就对江茉做出了这等摧兰折玉的行为。


    “你会奏《春晖》吗?可别在宴会上出错。”


    江茉道:“安公子放心,我会。”


    安则佑一挑眉,三步并作两步打开半扇门,吩咐门口的随从,“去拿张七弦琴过来。”


    揽秋一步跨进来,看见江茉的模样,心疼地为她整理妆发,“王妃,这是怎么了?”


    江茉轻轻摇头,“我无事,放心。”


    安则佑重新坐回到软榻上,“既然王妃说会,那便奏给本公子听。”话说完,才意识到江茉的手指被他划伤了,可话已出口,他不能收回。


    看着江茉淡然的面容,他竟然希望她拒绝。


    “好。”江茉说得干脆。


    安则佑张了张嘴,终是没说话,只觉得心被大石头堵住,压的他呼吸不畅。


    琴很快摆上来,江茉坐在琴后,取下手上的布条,让揽秋从布条上撕下很细的一条,绑在她的无名指第二节。


    食指的伤已经结痂了,不用担心。可无名指是新伤,弹奏之时定会出血,绑住指节会让手指血液不通变得麻木,能减少流血和疼痛。


    揽秋不敢绑,手抖得厉害。


    江茉温柔地鼓励她,“揽秋,你大胆绑,别怕。”


    揽秋绑得很轻很小心,江茉却对她说,“绑紧些,我才不会疼。”


    安则佑听着对话,面向窗外,一点不敢看。直到乐声响起,他才转身。


    女子低着头,一张洁白无瑕的面容,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奏着《春晖》这样轻快柔和、有生命力的乐曲,他感受的应该是惬意和春日的生机。


    可他的心却紧绷着,目光先是盯着衣裙上的血迹,又缓缓移到女子的手指上,无名指节绑着细细的布带,可还是无法阻挡伤口流血。


    曲子开始没多久,血并不多,却刺得他的眼睛生疼,耳边的乐声好似咒语,每个曲调都让他的心抽痛,忍无可忍之际,飞奔到她面前,一把掀翻七弦琴,抓起她的手腕,“你不会疼吗!”


    江茉仰起头,平静地看着他,“比起父亲和弟弟的性命,我这点疼算什么。”


    安则佑气急败坏的拉起她,要取下无名指的绑带,可越急他越解不开。


    江茉疼得额头都是汗,实在难忍痛疼,往后退了两步,左手紧握着右手,“安公子是要将我这手指废了吗?若真是那样,还请宴会后再废。”


    他知道她话中的意思,她在怕,怕她不能在宴会上弹奏,他会伤害她的父亲和弟弟。


    安则佑的眉角控制不住地跳动,他看看江茉,再看看自己的手,半晌回不过神。


    他手上沾染着江茉的血,像是一种罪证。


    安则佑紧握拳,在房门口站了许久,终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见安则佑离开,江茉瘫坐了下来,“揽秋,快去给我买件干净的衣服,百戏马上要开始了,我必须得看。”


    不怕昱王不问,就怕昱王会问,她却什么都答不出来。


    揽秋点头,立刻跑了出去。


    江茉将无名指放进嘴里,吸允着伤口,再撕下一块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


    她捡起地上打落的发簪,擦去上面的血迹,坐到屏风后的梳妆台前,整理好了头发,重新戴上了发簪。


    揽秋回来得很快,买了衣裙和金创药。


    江茉上好药,换好衣服,落云楼的百戏也开始了。


    她走出房门,坐到二楼回廊的雅座上。


    一楼大堂的高台上,高絙、吞刀、履火、寻橦轮番上演,表演惊险又精彩,台下众人高呼叫好,好一番热闹景象。


    江茉的眼睛看着高台,思绪早已飞到了别处,她浑身一阵一阵发冷,她以为替嫁只是他们父女和庆国公夫妇的秘密,没想到还有别人知道此事。


    那么,除了安则佑,是否还有其他人知道?


    可是,安则佑又如何会知道?是无意中得知,还是庆国公告知?


    若真是庆国公告知,一个质子,庆国公为何要告诉他?


    难不成和安盛武有关?


    安盛武在北疆有十万大军,而庆国公谋反需要军队支持,莫非安盛武就是庆国公的同党?


    据她所知,安盛武十年不曾入上京,也未听闻他和庆国公有什么交情,就算庆国公要联盟,也应是同他亲近的凛洲布政使和安洲都指挥使,且这两个州郡离上京更近,商议筹谋岂不是更稳妥。


    她又想,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或许真就是安则佑无意得知的。


    那她就只能认倒霉了。


    还有一事,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安则佑为何要让她在宫中除夕家宴上弹奏《春晖》。


    今日已是腊月二十,还有十日就是除夕,看来,只能等到了那天,她才会知道。


    但愿只是安则佑的无聊把戏,不是什么阴谋。


    “王妃,您这衣裳和伤口,回府该如何解释?”揽秋看着高台上的七盘舞担忧的问,这是最后的表演了。


    方才上药换衣的时候,江茉将安则佑威胁她的事,简单告知了揽秋。


    “百戏看完,我们继续回厢房,让掌柜的找几个乐伎和舞伎,待到子时我们再回去,昱王应该已经睡下了。”


    许是耗费了太多心神,她想了几个借口都被自己否定了,根本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逃避。


    揽秋皱着眉头,“今早在梅园,昱王给了您玉佩,可见对您是在乎的,您成婚以来头一回出府游玩,昱王或许会等您回府。”


    江茉自嘲一笑,“揽秋你不懂,昱王并不在乎我,他在乎的是‘昱王妃’,谁当这个昱王妃,他就会敬谁,尊谁,在乎谁,给谁玉佩。”


    揽秋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江茉起身,双手扶住揽秋的头,拇指轻划过她的双眉,“整整一天,就没见你的眉头舒展过。揽秋,别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她拉起揽秋的手,“走,我们回厢房。”


    江茉让人拉了一道纱帘,她不想让多余的人看到她的面容。


    纱帘外,歌吟舞起,纱帘内,昏昏欲睡。


    千头万绪捋不平,心绪不佳,江茉只饮了两杯酒,便觉头昏。


    子时一到,揽秋忙提醒,“王妃,该回府了。”


    江茉点头,揽秋扶着她出了落云楼。


    原本昏昏沉沉的江茉,冷风一吹,身子一激灵,瞬间清醒。


    走了一段路后,江茉心里越来越难受,脚步越来越慢,她看着昱王府的方向,悠悠地说,“这并不是回家的路。”


    转头,看着身后的路,“这才应该是我回家的路。揽秋,你说我还能回去吗?”


    鼻子泛酸,眼眸发涩,她一把抱住揽秋,“我不想回昱王府,我想回家。”


    寂静的黑夜,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十分清晰。


    揽秋立刻捂住江茉的嘴,又觉僭越,慌忙松了手,“王妃,小声些,已经宵禁了,别把巡夜的金吾卫招来。”


    上京虽有宵禁,但有几处金吾卫心照不宣地不会巡夜,其中就包括落云楼附近和昱王府周围。


    而此刻,她们正站在这两地之间。


    江茉望着不远的巷口,拉起揽秋,快速往王府方向行去,等跑进了巷子口,她一下子靠在了墙边。


    “现下,我们安全了吗?”


    揽秋点头,“金吾卫不敢到这里来的。”


    江茉靠在墙边喘着气,“反正已经晚了,陪我在这待一会。”


    揽秋为难地道:“王府附近都是何护卫安排的人,他们看见王妃会禀告给何护卫,何护卫会……”


    话未说完,江茉苦笑起来,“本想在外多‘流浪’片刻,不曾想,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


    她长叹一口气,拖着身子,一步一步向王府走去。


    刚走到王府门口就看见了乔云,江茉生出不好的预感,停住了脚步。


    乔云一眼瞧见两人,小跑了过来,“王妃怎么才回来,王爷一直在朝暮院等您呢。”


    昱王怎么会等她?未知的不安袭来,江茉的心“突突突”跳得厉害。


    该来的躲不掉,她很快镇定下来,往府内走去。


    乔云闻到酒味,又看到江茉身上的衣裙,不由提醒道:“王妃,一会见了王爷定要说实情。”


    此时的江茉还没听懂乔云的言外之意,只顾思索晚归的合理解释。


    昱王是盲的,可他身边的人,眼睛都亮着呢,与其让别人告知,不如她主动说。


    乔云小声问揽秋,“王妃这是喝了多少酒?”


    揽秋对着乔云摇摇头。


    听到乔云的问话,江茉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朝暮院中灯火通明,婢女太监们皆立在两旁。


    正屋房门大开,醒春三人和慧晴站在房门口看向她。


    江茉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入房中,揽秋跟着进屋。


    屏风后传来陈应畴的声音,“揽秋退下,关上房门。”


    “是。”揽秋担心地看了江茉一眼,转身关上了房门。


    江茉站在屏风后,深深呼吸,整理好思绪,迈步绕过屏风。


    陈应畴坐在床榻上,双手撑在床边,身子一动不动,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他判断江茉的脚步在刚绕过屏风后便停了下来,许久不往前迈一步,开口道:“百戏好看吗?本王还等着王妃讲给我听。”


    江茉往前迈了两步,“好看。高絙之上,一女子走过,让人心惊胆膻。吞刀的少年,面容还算清秀,不像百戏人,倒像个书生。履火的是一老者,身形精瘦,面容黝黑,想必吃过不少苦头。寻橦戏中,手持长竿的壮年男子,魁梧健壮,每跳上竿一人,竿抖动一下,他也跟着竿动一下,我生怕竿倒了,竿上的人都摔下来。最后是七盘舞,跳舞的男子身姿比女子还轻盈,像是天上的仙子。”


    江茉说得详细,也尽量说得兴致勃勃。


    “可尽兴了?”陈应畴的声音无喜无怒。


    “尽兴了。”江茉的声音很没有底气。她知道陈应畴要问的不止是这些,立刻解释道:“王爷,今日是我贪欢,看完百戏还想听歌赏舞,又想喝酒,还贪杯了。饮酒时不但把衣群弄湿了,还打碎了酒杯,割伤了手指。”


    江茉自认为找到了最好的解释。


    陈应畴的脸却越来越黑,“你说你是看完百戏,饮酒时换的衣裙,割伤的手指?”


    江茉感觉出不对劲,还是嘴硬道:“是,我平日里不怎么饮酒,只喝了两杯,就有些醉了。”


    陈应畴沉默许久,问道:“那为何要借酒消愁?是觉得本王待你不好吗?”


    “王爷待妾身很好,饮酒只是一时兴起,并无他意。”


    陈应畴起身,缓缓向江茉走来,“你可有事瞒着我?”


    “没有。”


    “确定没有?”


    “确定没有。”


    “卫雅兰!”陈应畴一掌拍向屏风,屏风“轰——”地一声倒了。


    “你的衣服是什么时候换的,手是怎么伤的,你最好说清楚!”


    江茉愣在原地,猛然间想起了进府时乔云提醒她的话。


    原来昱王什么都知道了,同时,她又想起,梅园中昱王说要派护卫保护她,被她拒绝了,如今看来,他还是偷偷派了人跟着她。


    江茉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站在跟踪者的角度,想着看到的场景。


    跟踪的人,只能看到她走进了厢房,看不到厢房中还有其他人,更何况父亲和弟弟是从另一个厢房出来的。


    会看到安则佑和她独处了一段时间,看到安则佑让人拿了琴进去,看到揽秋去买了衣裙和金疮药,看不到她和安则佑之间发生了什么,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但愿她想的是对的。


    “在厢房中等百戏开始前,我遇见了安公子,他让揽秋退下,单独问我了些话。他问我,问我……”江茉脑中急速转动,想着说词,“问我是否真心愿意嫁给王爷,说王爷是个有情有义,有仁有德的真君子,告诫我不要因为王爷眼盲就嫌弃王爷。”


    江茉不由地想起了安则佑那张面目狰狞的脸,语气也跟着重了起来,“说我胆敢做出不雅之事,损害了王爷的声誉,便不会放过我。”


    再顿了顿道:“之后,他说想和我切磋琴艺,也不知怎得,琴弦断了,割伤了手指。”


    陈应畴的神情逐渐温和了起来,“这个人啊,还真是一如既往爱管我的闲事,但这次他管得太多了,改日,我让他给你赔罪。”


    “不用,不用。”江茉马上拒绝,“安公子也是关心王爷,我能理解。”


    陈应畴双手摸索着,寻到江茉的胳膊,轻轻上移到她的肩头,感受到她身体微微颤抖,柔声道:“方才,害怕了?”


    听到昱王的语气软了下来,江茉松了一口气,看来昱王知道的,和她想的差不多。


    “有点。”


    “这都是安则佑那厮的错,你大可对我讲,为何要瞒我?”


    江茉往后退一步,陈应畴的双手从她的肩头滑落下来。


    “我怕王爷误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应畴再往前一步,手抬了一下,似是还想触碰江茉,忽而又停在了半空,片刻后还是放了下来,“你不说我才会误会。想来,也是我做的不够好,否则你也不会在回来的路上哭着说,不愿回府,想要回家。”


    这般温言软语,江茉感受不到半点柔情。


    昱王接纳了她,却并不尊重她,不信任她,只把她当作附属品,她的一举一动被监视,一言一行被禀告,半点自由都没有。


    江茉继续往后退一步,“那是妾身酒后思念母亲,说的胡话。”


    陈应畴沉默半晌,上前牵起江茉的手,拉着她坐到床塌上,“我允你明日回庆国公府住两日。”


    江茉忙道:“不可。新婚一月不到,就回娘家住,陛下和皇后娘娘知道了定要怪罪妾身。不如等有了身孕,我再回去小住,或接母亲过来同住,便合情合理了。”


    陈应畴握紧了江茉的手,“今夜我能留宿吗?”


    江茉蹙眉,她就不该多说后半句话。


    “王爷,我还有些醉,头有些疼,今夜恐无力服侍王爷,明夜可好?”她说的是实话,不知是受了太多惊吓,还是饮了酒,头疼体乏,身体也阵阵发冷,整个人累得只想往床上躺。


    陈应畴喊道:“乔云。”


    未等乔云进来,江茉即刻问:“王爷有何事?”


    “别紧张,你伤了手,又头疼,我是让乔云请徐太医过来给你瞧瞧。”


    此时的江茉只想独处,“我无事,徐太医已经睡了,不要打扰。”


    乔云进来一眼看见倒地的屏风,往前走两步,又看见主子和王妃坐在床榻上,并无争吵,有点拿不准此刻的情形,怯怯地应了一声,“王爷。”


    江茉见乔云进来,起身前走了两步,抢先吩咐,“乔云,扶王爷回正院。”


    陈应畴感觉到江茉言语中的急切,和动作上的不耐,认为她是生他的气了,却又不敢对他发火。


    此前,他身边没有过任何女子,不知该如何办。可他见过朱时良哄林梅的样子,那叫个死皮懒脸,软磨硬泡,林梅是赶也赶不走的。


    他做不到那般,也知道不能一走了之,让对方独自生气。


    “今夜我陪着你吧。”


    江茉头疼得紧,呼吸发热,身子越来越软,一心只想让陈应畴赶快离开,“王爷曾说过,往后在府中,我们各自安好,除了每月易孕那两日,平日里我们无需相见。”


    陈应畴不起身,伸手去拉江茉的手,“凡事都有例外。”他几番欲言又止,终还是开了口:“卫雅兰,在嫁给本王之前,你是否有心仪之人?”


    江茉昏昏沉沉之间,根本没听见陈应畴说了什么,身子一歪,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已是两日后,嗓子干得要冒烟,她掀开帷幔,想下床倒水喝,却看到了趴在床尾的陈应畴。


    江茉不想吵醒陈应畴,使劲咽了咽少得可怜的口水,来缓解嗓子的不适。


    看着男子的面容,江茉蹙眉叹息,不由怜悯起了他。


    自兵器库那日后,昱王对她态度大变,应是想通了一些事。


    或许也包括,和她的关系。


    这场姻缘,皆非自愿。应是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在昱王看来,她至少不是个恶毒的女子。


    卫雅兰嫁给他,他们的命运就连在了一起,他便有责任像夫君一样敬爱自己的妻子,保护自己的妻子,哪怕这位妻子并不是他选的。


    与其冷言疏离不见,不如好商好量相互扶持,过好这一生。


    世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人,他们本身就是很好的人,有责任有担当,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一旦和谁建立了亲密关系,就会做好自己的本分。她也相信,陈应畴会当好卫雅兰的夫君。


    江茉好想问问他,娶了自己不喜欢的女子,真的不委屈吗?


    新婚之夜昱王的种种行为,都在证明,他对卫雅兰并无爱慕之情,就更别提对她这个替身了。


    习武之人比旁人更加机敏,感受到目光的陈应畴,直起身子,试探着问:“卫雅兰,你醒了?”


    江茉想应声,可嗓子太干,刚说了一个“醒”字就剧烈咳嗽起来。


    陈应畴立刻往方桌上的茶壶摸去,茶壶是空的,倒不出水来。


    “醒春。”


    推门进来的除了醒春还有揽秋。


    显然,此刻值守的是人应该是醒春,揽秋是放心不下,才守在门口的。


    “茶壶空了,去加温水。还有谁进来了?”


    “回王爷,奴婢揽秋。”


    “你去请徐太医。”


    “是。”


    醒春很快拿着茶壶回来,江茉一连喝了三杯水,才觉得好一些。


    身子还是乏得厉害,头还是疼,江茉有气无力靠在床头,“妾身让王爷担心了。”


    陈应畴屏退醒春,往江茉身边坐了坐,“徐太医说你忧思过度,又受了惊,这才病倒了。卫雅兰,你究竟在忧思些什么?”


    问得太突然,江茉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是昱王,你是昱王妃,我们是夫妻,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我来帮你解决。”


    江茉低着头,目光落在受伤的手指上,喃喃道:“不是所有夫妻,都能对彼此敞开心扉,哪怕是那些两情相悦的,更遑论盲婚哑嫁。”


    陈应畴捏紧了拳头,深深呼吸,“卫雅兰,在嫁给本王之前,你是否有……”


    “王爷,徐太医来了。”门外传来揽秋的声音。


    话被打断,陈应畴心思一沉,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进来。”


    徐太医为江茉诊脉后,皱起眉头,小心询问道:“王妃脉象细弱,乃是心血不足、肝失疏泄,气滞血瘀,阳气不振之相,可是有什么难解的心事?”


    江茉无奈笑笑,难解的事?此刻最难解的事,就是如何解释她为何会有难解的心事。


    “徐太医,我忧心的事,就是你忧心的事啊。”谎话嘛,说得多了,也就不难了。


    徐太医恍然大悟,“王妃这病证至少忧思一月有余,如此说来,王妃是在为王爷担忧啊。”他对着陈应畴躬身,“王爷既是病因,为了王妃能早日痊愈,也请王爷早日回飞骑营,早日参政议事,如此,王妃没了心病,自然痊愈。”


    陈应畴板着脸,周身骤然起了寒气,即使眼睛蒙着蓝色绸缎,也能感觉到他的不悦。


    “一月有余?徐太医不会是诊错了吧,父皇六月赐婚,到如今,已经半年了,许是从那时起,王妃便开始忧心了吧。”


    弦外之音,江茉听出来了,徐太医也听出来了。


    成婚不到一月,何来一月多的忧思?婚前他们并未有情,若有忧思,也定不是因为他。


    非要追溯,她的忧思也只能是不愿嫁他。


    忧思持续到了今日,致使她生了这一场病,表明在昱王府这二十多日,她过得并不欢心。


    徐太医恨不得打自己嘴巴,本是好意,想趁机再劝说昱王解开心结,谁知说了错话,忙道:“王爷,臣去开药方,先退下了。”


    江茉示意揽秋去送徐太医。


    “王妃歇着吧,本王改日再来看你。”陈应畴声音冰冷,起身要走。


    江茉有些心慌,一把拽住陈应畴的衣袖,“王爷,别走。”


    第23章


    她一个替身, 万不能惹恼了昱王,且不说庆国公那边会如何,就是传到继后耳中, 也够她受一场磋磨了。


    “妾身嫁给王爷心甘情愿,所忧心的另有他事,王爷万不可误会妾身。”


    陈应畴微微转头, “另有他事,是什么事?”


    徐太医可真是神医,她的忧思从被迫替嫁那一天开始,确已一月有余,为了不让父亲担忧,她只是不表现出来,实则心一直悬着, 就没有放下来过。


    更别说那日, 安则佑用替嫁之事威胁她,她是又惊又恐, 又在寒冬腊月饮酒晚归, 着了些风,如此才病倒了。


    “妾身还不想说,望王爷给妾身一些时日。”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本想找个合适的借口, 却发现根本想不出恰当的。


    若借口找得不好, 更是节外生枝,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说。


    “卫雅兰,嫁给本王之前,你可否有心仪之人?”


    这句话, 他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江茉一愣,刚想说没有,转念一想,这倒是个不错的借口,“有过,但未曾表明心迹,妾身同那人清清白白,且斯人已逝。”


    顿了一顿,又继续道:“不过是暗藏的心思,父母皆不知晓,也没有旁人知晓。”


    未曾两情相悦,又清清白白,不仅无人知晓,人还死了,漏洞都被填平了,无从查证,也就无法计较。


    这个借口,怎么想,怎么好。


    陈应畴转身,“他是谁?怎么死的?”


    江茉没回答,这个莫须有的人,再多说一个字,都是破绽。


    “是谁?”陈应畴紧攥拳头,语气深沉严厉。


    江茉始终紧紧抓着陈应畴的衣袖,“已逝之人,王爷知道了又能如何?”


    在江茉看来,昱王不过是自尊心作祟,不谈情感,单说身份,她都是他的王妃,自然不允许她心里还有别人。


    除过其他原因,她还需要昱王妃这个身份的庇护,不能惹怒昱王,“王爷对牺牲的将士尚不能忘怀,更何况是曾经的心仪之人。知晓要嫁给王爷,妾身便告诫自己,一切都要以王爷为主,之前有过的心思都要放下。”


    江茉用力拽着陈应畴的衣袖,往床外爬了爬。


    陈应畴松了脚步,往床前挪了挪。


    江茉一下子抱住了陈应畴的腰,“妾身是要忘了的,本不想再提起那人,是王爷非要逼问。王爷,就让我们都忘了有这么一个人吧。我们虽不是情深眷侣,但我是太后属意,陛下赐婚,王爷明媒正娶的正妻,不论是休妻还是合离,都难于登天。


    “既是如此,我们的名讳要一世都绑在一起,朝暮院中还有皇后娘娘的人,那就做一对在旁人看来,相敬如宾,和睦相处的夫妻如何?”


    江茉的泪染湿了陈应畴腰间的锦缎,“今后我会用心做一个称职的王妃,王爷让我掌管中馈,不会的我可以去学,为王爷打理好王府。王爷若哪天遇到了心仪之人,我定不争不抢不嫉妒,做个贤良温顺的妻子。”


    江茉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砸进陈应畴耳中,让他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何滋味。


    好似有一张无形的大手在心里搅动,不知该喜还是该悲,该庆幸还是叹息,到最后,只余下酸涩。


    他往前一步,腿靠在床边,扒开江茉抱着他的手,扶着她的头,让她躺下,摸索着将锦被盖在她身上。


    站在床边许久,缓缓道:“好。从今往后,本王不再提那人。你好好养病,本王不会逼你主理中馈,王府自有人打理。”


    陈应畴迈步离开,就在要绕过屏风时,停了下来,“王妃说的没错,我们虽非情深眷侣,也应和睦相处。放心,本王不会让你被母后责罚的。”


    语罢,他没喊乔云进来,自己摸索着走到了房门口。


    江茉可算是松了一口气,能用如此凶险的谎言解决危机,真是险中求胜,好在昱王没追问到底,相信了她的话。


    她往房门口看去,有些疑惑,昱王已经走过去许久了,却始终没有开门的声音,她刚想喊他,就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传来昱王和乔云的对话。


    “王爷,要回正院吗?”


    “准备盔甲,告诉何际,备马,一个时辰后本王要去飞骑营。”


    乔云显然有些激动,声音高了许多,“王爷说得可是真的?”


    昱王的声音格外平静,“你认为呢?还不扶我回正院。”


    “是,是。”


    江茉心里有着说不上来的感受,尽管她认为昱王振作是迟早的事,却没想到会这么突然,总感觉昱王这么做,和她有关。


    不论是何缘由,昱王愿意回飞骑营面对他的将士们,她由衷为他感到欢喜。


    这日之后,江茉又养了五日,病才算是痊愈了。


    而这五日,陈应畴没再来过朝暮院。


    只每日都让小太监送来各样补汤和糕点小食。


    醒春和染冬每日轮番告诉她上京近日的消息:众人道,昱王之所以能焕发精神,皆因爱重王妃。


    传言,昱王妃忧心昱王,乃至病重,昱王不舍王妃受苦,这才决心收拾心情,重振风采。


    江茉苦笑,那日,只有揽秋和徐太医,若没有昱王授意,这种消息如何传得出去,显然是故意为之。


    看来,她猜的没错,果然和她有关。


    自己这是被昱王当成了契机,他之前的悲痛自责是真,之后想重返军营朝堂也是真,可毕竟颓懒荒废三月多,需要这样一个合适的理由。


    这五日,昱王大多时间都在飞骑营,即使回到府中,不是练剑就是让人念兵书策论给他听。


    还听闻,昱王去飞骑营的第二日,便被传召入宫,那日皇帝心情十分愉悦,书房总是传来笑声,皇后娘娘自那日后也是笑意连连,坤宁宫上下一派喜意。


    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昱王府门庭若市,不少达官显贵和簪缨世家皆前来拜会,但昱王谁也没见,皆以不在府中为由婉拒了。


    一夕之间,昱王又重回了往日风光,唯有眼盲让人叹息。


    众人皆道,若昱王眼疾痊愈,定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皇后娘娘说,王爷能振奋精神,那都是王妃的功劳,等王妃痊愈了,定要重重赏赐。”醒春说得克制,但开心是藏也藏不住的。


    染冬说得很是兴奋激动,“上京的女子都在羡慕王妃呢,说若能遇到这般爱重自己的夫君,就算不枉此生了。”


    江茉笑笑不语,看一眼揽秋,她的苦只有揽秋明白。


    慧晴则带来了庆国公的指示,无非是听说了这些事,让她趁着荣宠,尽快找到名册。


    江茉只点了点头,便让慧晴退下了。


    卧床这几日,病养好了,手指的伤也养好了,眼看着马上就要到除夕家宴,她该练习奏琴才对,毕竟是要奏给皇帝听的,哪怕安则佑有阴谋,她也得尽全力弹奏好。


    旁人见她突然频繁奏琴,认为是要讨昱王欢心。


    唯有揽秋不这样认为。


    “王妃,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


    江茉刚奏完一遍《春晖》,歇息间隙,揽秋突然说话。


    “何事?”


    揽秋关上了房门,“王妃病的第二日安公子来府中要找您切磋琴艺,被昱王骂了个狗血淋头。奴婢在坤宁宫当差时,安公子和昱王时常斗嘴,安公子嘴不饶人的,那日硬是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就离开了。”


    江茉道:“他应该不是来同我切磋琴艺的。”


    揽秋焦急地问,“若是那事,王妃不是已经答应他了吗?他又来干什么?”


    江茉蹙眉,头又隐隐疼了起来,“是啊,我也不知他为何还要见我。他手里有我签字按手印的认罪书,只要他把这东西拿出来,欺君之罪,必死无疑,我又怎敢不按照他说的去做,想来,还是对我不放心吧。揽秋,你是坤宁宫的老人了,想办法传个话给他,让他放心。”


    “是。”


    看着琴弦,江茉的心似浮在琴弦上无依无靠,“不知,家宴过后,他是否还会让我做其他事。”


    江茉起身看了眼窗外的大雪,“揽秋,我们去花苑里走走。”


    揽秋看着脸色并不怎么好的江茉,劝道:“您病刚好,还是别出去了,小心又着凉。”


    江茉微笑,“无需担忧,我们走吧。”


    来到花苑小道上时,雪已经停了,明媚的阳光撒在洁白的雪上,映出晶莹光彩。


    厚重的雪压在冬日枯枝上,万籁寂静中,隐约传来轻响。


    “王妃,我们去亭子里吧。”


    坐在小亭中,微风吹拂江茉的发丝,偶有雪沫划过她的脸庞,她仰头望着雪后晴空,不知在想什么。


    远处传来脚步声,江茉未曾转头,揽秋循声看去。


    “王妃,是朱郎中的夫人林氏。”


    江茉十分疑惑,“可是工部郎中朱时良的夫人林梅?”


    被困在京郊小院强记诸世家子弟时,尤对这位朱时良记忆深刻,不仅因他是昱王挚友,还因他和林氏的一段佳话。


    朱时良乃吏部尚书朱珣嫡子,理应迎娶同样门第的闺秀,可他却执意要迎娶商贾之女林梅。


    朱珣自是不同意,先是好言相劝,后让朱时良纳林梅为妾,朱时良皆不愿,朱珣则逼迫林家搬离上京,无果,便想赶尽杀绝,幸而在紧要关头林梅被朱时良救下。


    为了和林梅在一起,朱时良以死相逼,要放弃嫡子身份离开上京,就在事态焦灼之际,昱王请来一道圣旨,赐婚一对有情人。


    之前她见过朱时良两次,面容清俊,身形挺拔,神态坚毅,是个美男子。


    今日再见林梅,姿态优雅婉约,情态柔美和顺,面若芙蓉,眼含秋水,是个倾城美人。


    两人瞧着十分相配。


    以昱王和朱时良的关系,她迟早要同林梅见面,原以为会在类似宴会的场合,未曾想是眼下这般。


    林梅身姿袅袅走近小亭,江茉不待她靠近,先走出小亭去迎接。


    第24章


    “朱府林氏给昱王妃请安。”


    江茉扶住她的胳膊, “妹妹无需多礼。”


    这等亲近的称呼,让林梅一愣。


    因身份悬殊,平日里那些世家夫人们碍于情面, 也会邀她赏花参宴,虽面上不显,但她知道, 那些人心里是看不起她的。


    一早听闻卫雅兰任性娇蛮,是个不好相与的,想着和那些人一样,本不愿前来,可夫君是受昱王所托,让她来陪伴解闷,这才硬着头皮来了, 没料到卫雅兰既没有高高在上, 也没有爱答不理,反而温和有礼。


    “听闻你酿的梅花酿乃是一绝, 何时有幸同饮?”


    林家做的是卖酒生意, 酿酒技艺在上京屈指可数,各大酒楼酒肆供不应求,林梅的酿酒术得其父亲传,无人能出其右,可惜嫁给朱时良后, 朱尚书便不许她酿酒, 也不让她再帮父亲经营生意。


    江茉知晓,一个人不容易放下心中所好,即便为了爱人放下了,内心也有不甘。


    她就是要给林梅一个酿酒的由头, 朱家不许她做的事,她便仗着昱王妃的身份,让她尽情去做。


    谁让她一见到林梅就欢喜呢?


    女子眼中的怯懦和不安,仿佛让她看见了初次见庆国公时的自己,是对权势的畏惧,是对未知之事的担忧。


    林梅这般姿态,让她断定此女子不是为了权势嫁进朱家,否则有机会和王妃套近乎,早就说上阿谀之言了,又怎会寡言少语,一看就是被迫前来。


    江茉左瞧右瞧,从她身上找不出丝毫贪慕权势的姿态,倒像个受气包。


    看她如此,再想到描述她的卷轴,江茉已经能想象林梅在朱府过的是怎样的日子。朱时良非尸位素餐之辈,工部日常事务就够他忙了,何况作为朱府嫡子,昱王好友,推不掉的邀请应酬也不少,陪在林梅身边的时候定然不多。


    林梅平日里要面对挑剔的婆母,多事的二房三房,有太多的小心翼翼,太多的谨慎拘束。


    她们还真是有些相似的地方,都抛弃了曾经闲适的日子,隐去本性,过着如履薄冰的生活。


    自己是被迫的,可林梅是自愿的,为了所爱之人甘愿踏入高门,承受委屈和心酸,江茉佩服她对感情的勇气。


    林梅清澈的眼中闪烁着光亮,“现下梅花开得正盛,今日回府我就开始准备,最快二十日就可酿好,但若要口味最好的梅花酿,恐得等一年。”


    江茉温和笑着,“我喝过你家酿的酒,桃花醉、红尘醉、青梅酒味道都是极好的。我呀,既想喝你二十日酿好的,也想喝你一年酿好的。”


    她同其他养在深闺的女子不同,父亲不曾禁锢她的行踪,只要平安,上京任何地方她都能去,看戏喝酒,没有她不能去的,林家的酒她自然喝过不少。


    只是每次出门,父亲都让她戴上帷帽,她知道父亲的担忧,也都会仔细戴好。


    可惜,那日忽而狂风大作,吹掉了她的帷帽,一时买不到新的,她匆匆回家的路上被庆国公府的管家看到了面容。


    真是造化弄人。


    “王妃若想立刻喝到上好的梅花酿,眼下就可去我家酒坊。”林梅睁着一双期盼的大眼睛看着她。


    江茉笑笑,“我大病初愈,不宜饮酒,今日恐是不能去了。”


    林梅应是许久未回家了,想顺水推舟去家中酒坊看看,江茉不是不愿,她当真大病初愈,不宜饮酒。


    林梅立刻慌了神,生怕被责怪,要跪下请罪。


    江茉看出她的想法,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我答应你,会去你家酒坊品酒。眼下年关事宜颇多,待过了这一阵,找个好日子我去朱府邀你,一同去福聚酒坊。”


    福聚酒坊是林家老太爷在世时所创,已近百年。


    林梅放松下来,点着头,“好,都听王妃的。”


    “这里的梅园很美,我们去赏梅吧。”江茉主动拉起林梅的手,往梅园行去。


    小亭不远处,站着两个人。


    身着朝服的朱时良道:“王爷,她们往梅园去了。”


    陈应畴轻轻点头,“看来她们相处的不错。知明,今日多谢你。”


    “王爷不必谢,臣也有私心。梅儿虽嘴上不说,但臣知道她在府中过得并不开心,今日能借机带她出府,臣还要感谢王爷。”


    陈应畴脸色一沉,“怎么,朱尚书和你母亲苛待林梅吗?”


    “并非苛待,吃穿用度皆是上乘。只是二老总拿梅儿同其他高门闺秀相较,说些不怎么好听的话,臣还未曾听他们赞赏过梅儿。”


    朱时良看向远处林梅的身影,眼中都是愧疚,“梅儿心思单纯,不善心机,臣事务繁多,不能常常陪伴,她在府中无依无靠,面对挑剔的母亲和趋炎附势的二房三房,受了不少委屈。


    “臣再三对父母陈情,奈何他们还是一副冷漠态度。迎娶梅儿臣已大闹过一场,父亲气昏,因此落下病根,臣亦无法抛却孝道,同二老争吵,再将父亲气病,使得家宅不宁。”


    “王爷。”朱时良来到陈应畴面前跪下,“臣想待一切尘埃落定,带梅儿离开上京,过她想过的日子。”


    陈应畴弯腰,扶住他的大臂,“你想离开我不会拦你,但你和林梅不该被迫离开。此事,我会想办法解决,快起来吧。”


    朱时良起身,思索片刻后道:“昨日睿王邀请安公子去府中做客,安公子回来后告诉臣,睿王先向他打听您同王妃之间是否同传言一样恩爱,后打听您的眼疾是否有好转。”


    陈应畴迈步走入花苑小道,有意要在这花苑中散步,身后的乔云上前扶住了他。


    朱时良则跟在他身侧。


    “二哥早就怀疑我的悲痛非真,而是为树立有情有义的好名声,演给父皇、朝臣和百姓们看的,自然也就不相信我重返军营,是因爱重卫雅兰。”


    朱时良道:“睿王生性多疑,当初您从战场归来,他不相信您是真的眼盲,派人问遍了太医院所有医官,还逼问过徐太医,并在府中安插过眼线。得知您真的眼盲后,向陛下自荐北方旱灾事宜,倒也办得勤恳,造福了百姓,可臣知晓,睿王不过是为了向陛下邀功,并非真的心系百姓。”


    陈应畴道:“北方旱灾我暗地里派了户部和吏部的人去助力,就凭二哥和他手底下那些只会阿谀奉承之辈,怕是拦不住赈灾银被层层侵吞,也无法让当地真实灾情上报到父皇耳中。”


    朱时良不免一惊,“王爷……那段时日,您日日将自己关在房中不见人,是如何……”


    陈应畴自嘲道:“卫雅兰说得没错,三月间上京的谈资和趣事何其多,我的确怕人们太快忘记涿阳之战牺牲的那些将士,想多缅怀他们一些时日。当时的我,的确陷入内疚自责无法自拔,更迷茫瞎了之后的自己该何去何从,可我又怎会忘记将士们拼死保卫的家国,又怎会让北方受灾的百姓牺牲在权力斗争中。”


    朱时良胸中泛热,走到陈应畴面前揖礼,“王爷胸襟广阔,臣自愧不如。”


    陈应畴摸索着拍拍他的肩膀,“知明,你可别怨我瞒着你,你是明面上的人,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昭示着我的一举一动。有些事,还需要暗处的人去做。”


    “王爷高瞻远瞩,统筹全盘,臣心悦诚服,相信王爷的一切决定。”朱时良庆幸自己跟随良主,却也叹息昱王的眼睛。


    他知道,昱王已经接受了眼盲不愈,并为此做好了打算。


    “王爷远离朝堂这段时日,睿王在陛下那里邀了不少功劳,朝野上下都在传,陛下要立他为太子。”


    陈应畴笑得淡然,“二哥乃先皇后所出,是嫡子,立为太子名正言顺,只是二哥急功近利,喜好美言,又生性多疑,容易听信谗言,无法知人善用,算不上贤明君主,但他本性不恶,亦有为民之心,不会是暴君,若他身边信任之人刚正擅谋,我朝尚能再续繁荣。”


    朱时良似有所感,“王爷莫非……”


    陈应畴再道:“六哥才情横溢,七窍玲珑,只可惜生来心疾,年寿不永。七哥身份低微,自幼不讨父皇喜欢,一直视二哥马首是瞻。


    “十弟贪玩性懒,勤奋不足,有小聪慧,却少大智。他自小跟在我身后,我怜他不知生母,被老嬷嬷和婢女们养大,对他多有宽容,若料到有今日,就该严厉敦促,悉心教导,让他知晓为政之事,治国之道,今后也能多扶持二哥。”


    朱时良心头叹息,当今陛下年少登基,在位近三十载,曾有皇子十人,公主三人,可早夭的早夭,病逝的病逝,远嫁的远嫁,如今没留下几人。


    话说最小的十皇子诞下那年,皇帝也不过三十五,按说正值壮年,不该断了子嗣,可皇帝却为了一人,守了一生。


    那人便是容妃,亦是昱王母妃。


    朱时良记得,父亲曾说,皇帝纳入后宫的所有妃嫔,容妃是最后一位,也唯有容妃是真心所纳,其余皆是为平衡朝野所纳。


    容妃乃祁氏将门之女,性情刚烈,崇尚自由,本不愿入宫,是皇帝许诺,她入后宫,此生便不再纳妃,也不再宠幸旁人,她才同意入宫为妃的。


    入宫后的容妃,确实同陛下过了一段让人艳羡的时光,可这后宫中怎能没有算计,尽管容妃多次对皇后承诺,无意后位,皇后还是心有不安,设计挑拨皇帝同容妃的关系。


    皇后挑选了一妙龄美貌的婢女,使了下三滥的手段让其侍寝,婢女争气,只一夜就怀了龙嗣。


    此婢女诞下的便是七皇子璟王。


    得知那婢女怀了龙嗣,容妃哭泣失望,将皇帝拒之门外,还萌生了出宫的念头。


    宫里的老人都知道,那段时日,朝堂上威严赫赫的皇帝,每日都卑微地立在容妃房门外,一站就是两三个时辰。不仅如此,还亲自下厨为容妃做药膳,出宫淘来各种物件送给容妃,让伶人们入宫为容妃表演。


    容妃皆不为所动,在一个深夜逃离了皇宫。


    皇帝疯了一般找了好几日,还是没能把她找回来。


    听闻是两月后,祁老将军将容妃送回宫的,那时容妃已怀了八皇子,八皇子生下不久后便夭折了,又过了一年多才有了九皇子昱王。


    许是天妒美人,容妃在昱王三岁薨逝,皇帝悲痛欲绝,一夜白头,大病一场后苍老了十多岁,性情也变得阴郁沉闷,只有在面对昱王时,才有些喜色。


    在太医的提议下,皇帝出宫微服南下,纾解心情。谁料醉酒后宠幸了同容妃样貌有三分相似的舞伎,事后那舞姬有了身孕。舞姬被带入后宫,产下十皇子后,便不知所踪,传闻是被处死了。


    朱时良记得当时父亲感慨道:史书中多的是无情帝王,待书写到当今圣上这页,帝王情事,恐怕会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接着又长叹:陛下在位近三十载,轻赋税徭役,重农耕科举,是位明君,可坊间被人们津津乐道的,还是陛下同容妃的情事——


    作者有话说:当年众朝臣:皇帝是个恋爱脑。


    明天新书千字榜,晚11:00更新,之后恢复早6:00更新。


    第25章


    可以说, 昱王是子凭母贵,从他出生起,皇帝就把他当储君培养, 昱王也争气,天生隽秀,年幼聪慧, 年少有为,一次次战胜而归,一次次解民之困。


    皇帝信他,珍他,爱他,甚至不在乎他拥兵自重。


    这样的天选之人,就在一切即将落定之时, 老天爷夺走了他的眼睛。


    朱时良明白, 因眼盲,昱王不得不放弃皇位了, 他心中忽而压上了巨石, 沉重地无以复加。


    “十殿下本性如此,同王爷无关。至于睿王、康王和璟王,有王爷在,他们谁都配不上东宫之位。”


    陈应畴停下了脚步,“知明, 从前的我太自负, 认为自己本该坐在那个位置上。如今我明白,天命不可违,我要学着接受,否则只会陷入无尽的不甘之中。”


    朱时良亦不甘心, “王爷,徐太医说过,您这眼疾能治好,或许三五天,或许三五月,哪怕是三五年也好,王爷万不可生了放弃的念头。”


    陈应畴仰头,想看一看天空,可他看见的只有黑暗。


    “知明,你可知前几日母后召我入宫,说父皇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母妃薨逝那年的情形,你应该也听朱尚书说过,父皇一病不起,过了小半年才痊愈。其实自那之后父皇身子就败了,还总是夙兴夜寐处理政事,为国为民殚精竭虑,这么多年都是拿灵芝人参等珍稀药材吊着命。”


    朱时良急急道:“再等等,哪怕再等三五月呢。”


    陈应畴淡淡笑着,“我主意已定,你不必再劝。”他已做了决定,待正月过去,他便劝父皇立下传位诏书,其实也无需他多言,论康健,论出身,唯余睿王。他提出来,只为表明辅佐立场,让父皇安心罢了。


    朱时良知道,昱王不是不愿再等,是没了期望。当初刚从涿阳战场回来,悲痛归悲痛,昱王还是积极配合医治的,那时所有太医皆言一月就能看见,谁知等来等去,一月过去,两月过去,三月过去,唯余失望。


    *


    雪后红梅更显英姿,梅园中一白一红两身大氅,立在白雪红梅间,似和这天地融合在了一起。


    “揽秋,拿两个花篮来,我同朱夫人采些红梅。”语罢又对林梅道:“这园中红梅开得正盛,你正好采回去酿酒用,若不够用,你可随时前来采摘。”


    江茉这是告诉林梅,今后可自由出入昱王府,也是在给她撑腰,若在朱府受了委屈,还可到这里来寻求庇护。


    林梅身旁的婢女是个聪慧的,一听江茉此言,欢喜的眉梢眼角都翘了起来。


    林梅却没有笑脸,而是对着江茉福礼,“林氏同王妃一面之缘,王妃似乎很了解我的难处。”


    江茉扶住她的胳膊,“朱郎中常在府中走动,我自然需要了解他的家眷,妹妹的处境,只需稍作打听便可知晓。王爷信任倚重朱家,对朱郎中诚心以待,我自当对你诚心相待。再者,今日一见你,便觉得有眼缘,想同你亲近。”


    林梅怔怔的望着江茉许久,眼中泛起水雾,“王妃……”


    江茉见林梅听进去了,也听懂了,无需再陈情,“走吧,我们去折红梅。”


    从梅园出来时,两个篮子中已装满了梅花,江茉又请林梅在朝暮院用膳,天暗了才送她离去。


    两人在王府门口告别后,江茉回朝暮院的路上,乔云前来传话,说今夜昱王要过来。


    江茉想了想,想起这两日是她的易孕日。


    “还请乔公公告知昱王,本月因生病乱了月事,易孕日自是不准的,待下次月事过后,请徐太医重新把脉,再定日子吧。”人前喝补药,人后喝避子药,药性相冲,总归是不好的,她还是少喝为妙。


    乔云似是预料到江茉会如此说,“王爷说今夜只想同王妃叙话。”


    江茉不想见昱王,面对昱王时,不得不说着违心的话,做着违心的事,真是太累了。


    “今日陪朱夫人,实在困倦了,请乔公公告知王爷,明晚再叙话。”


    能拖一天算一天吧。


    乔云面露难色,“王妃,王爷已许多日都没回府了,近日十分挂念王妃……”


    江茉无奈轻笑,打断了乔云的话,“好,今夜我等王爷来。”


    看乔云这架势,显然不答应不罢休。她应有自知之明,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昱王赐予的,她可以尝试拒绝,却没有强硬拒绝的底气。


    亥时,昱王推门而入,江茉正在弹奏《春晖曲》,既然免不了见面,那就先把除夕家宴的事定下来。


    看见昱王进门,江茉停了琴音。


    陈应畴道:“继续”。


    琴声再起,已练习了好几日的乐曲,江茉弹奏得游刃有余,春日之生机勃勃,在他的弹奏中尽皆展现,令人心旷神怡。


    曲毕,陈应畴道,“此曲听之盎然,不似夜晚赏听。”


    江茉道:“这曲名为《春晖》,妾身已练习多日,欲在除夕家宴上弹奏,王爷认为如何?”


    陈应酬笑道:“王妃愿意在除夕家宴上献艺,父皇母后定然欢喜,我焉有不赞同之理。”


    江茉也对皇家家宴有所了解,往年皆有宫妃展示技艺,睿王和康王的正妃侧妃也都曾奏过琴,跳过舞。今年她是新妇,即使没有安则佑的威胁,也是要在家宴上献艺的。


    “卫雅兰。”陈应酬轻喊一声,“家宴上,你我还需继续扮演好一对眷侣。最好能表现出情深似海,关怀备至之意。”


    “王爷放心,妾身知晓其中利害。”江茉想,还有四日就是除夕了,这应该就是昱王今夜要对她说的话吧。


    陈应酬从桌旁起身,摸索着往床榻走去,“我们休息吧。”


    江茉先为陈应酬更衣后,自己脱去外衣躺上床,刚打算闭眼,却听陈应酬道:“为我取下覆眼的绸带吧。”


    江茉一惊,有些不敢相信,怔愣着一动不动。


    见她半天没有动静,原本平躺的陈应酬侧过身,蓝色的带结就在他脑后,亦在江茉眼前。


    “我的眼睛你见过,摸过,还迟疑什么?”


    江茉缓缓抬手,小心翼翼去解绸带,蓝色光滑的丝绸从陈应畴墨黑的头发落下,搭在他的脖颈上。


    江茉拽住绸带,轻轻拉着。


    脖间的酥麻感让陈应畴呼吸一紧,他下意识拽住了滑动的绸带,江茉立时松了手。


    陈应畴将绸带一寸一寸握在手中,背着身轻声说:“为何出征前的那几次宴会,我没注意到你?”


    江茉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不敢乱回话,只能沉默。


    “那时我分明知晓皇祖母属意你,父皇亦有意赐婚,你将会是我的妻,为何我对你没有好奇?若那时我愿意试着去了解你,还会有那人……”陈应畴紧握着手里的绸带,咽下了之后的话。


    江茉觉得陈应酬有些莫名其妙,她实在不知如何应答,便岔开话题,“王爷重返飞骑营和朝堂,妾身由衷欢喜。”


    “此事多亏了你。”陈应畴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上翘。


    江茉道:“妾身病一场,能解王爷之困顿,是我的荣幸。”


    陈应畴眉头一蹙,“你误会了。那些都是说给旁人听得,你无需在意,我所感谢的是你为我解忧而做的那些事。”


    江茉没料到陈应畴会感谢她,那些事或许起了些作用,但总归是陈应酬自己早有谋划,她万万不敢贪下这份功劳。


    “王爷并非颓废到无法自拔,只是不允许自己过早走出伤痛,更是要让人们多缅怀为国捐躯的将士们一些时日。也正是王爷此举,陛下才下旨增加涿阳一战中牺牲将士的抚恤金,还免除了三年赋税,是您让他们的亲人有了更好的生活。”


    陈应畴翻身面对着江茉,他睁着一双好看的空洞的眼睛,丝毫不避讳江茉,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展露给她。


    江茉看着陈应畴的眼睛,烛光下,黑色无神的眼珠倒影出她的面容。


    “我真想看看你。”陈应畴轻柔的声音融进烛光里。


    “王爷见过我。”


    “是啊,我见过。”


    陈应畴伸手想要抚摸江茉的脸颊,却在要碰触到时,摸了个空。


    江茉下意识躲避,她在警醒自己,这样的温情不属于她,她承受不起。


    陈应畴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再一次去碰触江茉的脸。


    这一次江茉没躲,她知晓,她不能再躲。


    陈应畴四指扣在她耳后,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面颊细腻的皮肤,不厌其烦地,反反复复地,缓慢地一下又一下滑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耳后力道一重,陈应畴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江茉愣了,双手直挺挺僵在身侧。


    陈应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气息也越来越热。


    一个吻落在了江茉的耳垂上。


    陈应畴抱地更紧了些,江茉立时感受到隔着衣服有个硬物。


    昱王起反应了!她本该羞赧的,可就在这一刻,她的心瞬时冰了。


    原来方才的所有温存,都是因为昱王想要她的身子。


    若说之前,有子嗣和合欢散的原因,但起码都是她愿意的,就算委屈,也觉得自己是被尊重的。


    此刻,只觉得自己好似是那烟花巷柳之地的女子,沦为了男子发泄情欲的工具。


    她分明说今日自己不想的,昱王为何还要同房?


    昱王也不过如此,同那些贪图女色的男人没什么两样。


    江茉越想越气愤,别过头,想躲避陈应畴的吻。


    可陈应畴却抱得更紧了,吻一寸寸落下,手滑过江茉的肩膀,要脱她的上衣。


    江茉肩头一凉,心头一惊,脑子一热,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狠狠踹开了陈应畴。


    第26章


    可在下一瞬, 她就后悔了。


    这可是昱王啊,是她得罪不起的人,是她的夫君, 是她要仰仗的人,她怎么能推开他呢,再说, 又不是没做过。


    她是个什么身份,哪怕气愤,哪怕不愿,也得受着。


    陈应畴明显是懵了,摔在地上,半撑着身子不动弹。


    过了许久才道:“今日难道不是同房日?”


    江茉听到陈应畴问出这话,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已给乔云说过, 月事乱了,日子不准, 下月再请徐太医为我诊脉定日子, 乔云没告诉王爷吗?且我还和他说,我很累,今夜……”


    陈应畴此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竟然要强迫卫雅兰做禽兽之事。


    他成什么人了!


    “别说了。”陈应畴坐起身,满脸通红,“别说了, 别说了, 我这就走。”


    很显然,乔云什么都没告诉昱王。


    瞬间,江茉的气恼一扫而空,看着手足无措, 急急寻绸缎的昱王,心一下就软了,“王爷不用走。”


    陈应畴耳根只顾着红热,根本听不见江茉说了什么,寻到蓝绸缎,一把抓过蒙住眼睛,穿着单薄的中衣,光着脚,跌跌撞撞大步走出房间,撞倒了屏风,又撞到了桌角。


    他好像不知道疼,就这样打开了房门,大声喊:“乔云!”


    “王爷。”


    “去领三十杖,这月不用出现在我面前。”


    乔云半张着嘴只愣了一瞬,就明白了过来。


    陈应畴已从他身边走过,有两个小太监跟在身后,不敢上前搀扶,哆哆嗦嗦在一旁护着因眼盲走不直路的王爷。


    乔云顾不得挨骂,快速拿起外屋的大氅,跑上去给陈应畴披上,又扶住了他。


    “滚开!”


    乔云见主子情绪不对,立刻给了周围太监宫女一个眼神,顷刻间,这条小道上,没了旁人。


    “奴才知错了,奴才扶王爷回正院后,就去领罚。”


    陈应畴掌心三分力,将乔云震开,“你好大的胆子,仗着平日里我对你的宽待,竟敢自作主张!”


    乔云武功虽不强,但自幼也跟随陈应畴学过些皮毛,这三分掌力伤不了他。


    陈应畴退了两步靠在道旁的槐树上,一手扶着树,一手紧捏着覆眼的绸缎。


    他自幼失母,又被父皇寄予厚望,为讨好继后,为不辜负父皇期望,从小就会察言观色。


    若不曾眼盲,他定能提前察觉出卫雅兰的情绪,决不会发生今夜这样丢脸狼狈的事。


    他明白乔云是好心,可他盲了,看不到别人眼中的不愿,像个傻子一样,做了那样的事。


    乔云不知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有种感觉,王妃并不爱慕王爷。


    上到皇宫,下到瓦舍,这世上哪个女子不盼望着夫君的疼惜?


    况且,这是在昱王府,昱王就是天。王妃敢拒绝主子,定是万分不愿,连委曲求全都做不到,可想,她对主子根本无情。


    之前,王妃那般用心地对主子好,为了让主子振作,做了那么多事,他都感动了,以为王妃是爱慕主子的。如今看来,或许仅仅因为王妃本身就是很好的人。


    乔云抬头看向陈应畴,想着主子这段时日里对王妃的关心、担心;因王妃的开心、伤心,觉得自己这次真是做了一件大错事。


    他不是没看过话本子,不是没听过男欢女爱的故事。听得最多的就是当今陛下和容妃之间的情事。


    在感情里,还说什么王爷王妃,身份高低,哪怕是天子,也是那般卑微。


    他能想明白的事,主子能想不明白吗?


    曾经那般高傲明媚的人,老天爷一棍又一棍,打散了他的傲气,打破了他的心气。


    如今又打垮了他,为爱低头的自尊心。


    乔云跪着挪到陈应畴脚下,扇了自己一个巴掌,“是奴才会错了王妃的意,奴才这就回朝暮院去请罪。”


    说着起身就要往朝暮院去。


    “回来!”


    陈应畴的心思瞒得了旁人,却瞒不住乔云,反之亦然,他知道乔云要干什么。


    “不许对她说!”


    陈应畴深吸一口气,自嘲一笑,“她心里已经有人了,尽管是个死人。”


    不说破,他们还能做相敬如宾的夫妻,说破了,卫雅兰只会躲着他。


    陈应畴也曾想过,卫雅兰有朝一日能对自己动心。


    但他更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奢望,一个瞎子,能给女子什么幸福呢?


    作为庆国公府的嫡女,上京未婚的男子任她挑选,却为了一道赐婚圣旨,违心嫁给他这个瞎子。


    没有大哭大闹,没有闭门不见已经很好了。更别说,还愿意为他生儿育女,愿意配合他,扮演伉俪情深。


    她很好。


    不好的是他。


    “王爷……”乔云心疼地喊了一声。


    “我自己能走回去,你去领罚吧。”这个“能”字落音极重。


    陈应畴独自往前行去,在寒冷的腊月里,他光着脚,双手在黑夜中来回摸索,一步一晃地走着。


    月光皎洁,星光璀璨,夜灯明亮。


    只可惜,照不亮陈应畴眼前的路。


    江茉坐在软榻上,抬头看着明月繁星,唉声叹气。


    她转头看向醒春四人和慧晴。


    值守的望夏和染冬在昱王离开后的第一刻就冲进了房间,望夏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她说话,染冬扑到她身旁,“王妃,这是怎么了?”


    她像哑了一样,抽了抽嘴角,说不出话。


    紧接着,听到动静的揽秋和醒春,先后冲了进来。


    最后连慧晴也惊动了。


    五人齐齐站在房中等她说话已一炷香功夫了,要禀告继后的,要禀告庆国公的,都等着她给个说法。


    她既不能赶她们走,也没法把方才发生的事说出口。


    夫君要和自己的妻子同房,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


    再想想方才发生的事,昱王对她很是温柔,根本没有用强。


    她为何就那般冲动,不先开口询问,就给昱王下了定论。是太相信乔云,还是又惊又气,失了该有的分寸。


    兼而有之吧。


    看着五人怀疑、等待、心疼、急切、好奇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一般道:“昱王正在兴头上时,我将他踹下床了。”


    五人:……?


    醒春:“这……这,王妃,这……为何?”


    揽秋道:“这是个误会。”傍晚乔云来问的时候,揽秋也在,她听得清楚。


    “王妃已经给乔公公说了今夜不想同房,想来是乔公公并未告知王爷,王妃这才误会了王爷。”


    江茉整个人塌了下来,点点头,“就是如此。去禀告吧,我不为难你们。”她看向揽秋,“给我准备个厚点的护膝。”


    醒春思索片刻道:“既是误会,我们便不再禀告了。”染冬立刻点头如捣蒜,“不说好,不说好。”


    慧晴福了一礼道:“不过是个误会,就无需让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担心了。”


    染冬附和,“那更不能让皇后娘娘担心了。”


    揽秋和染冬自不必说,心早已向着她了,至于慧晴,应是想明白了,活得越来越像个正常的婢女。


    除了要给庆国公交差,每日例行询问一次她寻找名册的进度,其他时候不再提起庆国公府的任何事。


    倒是醒春,让她意外。


    本以为,此次是逃不掉挨一顿罚,没想到醒春会为她考虑。


    “你们都退下,去休息吧,我也乏了”


    江茉从软榻上起来,又睡到了床榻上,折腾了半宿,她一觉睡到了快晌午。


    吃完午膳,听闻昱王一早就去了飞骑营,她打算用新鲜采摘的梅花做些糕点给昱王送到营地去,解释误会,表明态度,好好认错。


    谁知,鲜花饼还没做好,坤宁宫就来人了,要宣她入宫。


    “这是怎么回事?”陪她做糕点的揽秋和染冬一脸疑惑。


    染冬道:“难道是醒春姐改主意了?”


    江茉想到昨夜的情形,摇摇头,“是望夏。”


    望夏既像个谜团,又像个木偶,机械的做着婢女的差事,看不出喜怒哀乐,也不同任何人交好。


    “一直都是醒春姐向皇后娘娘禀告,望夏姐怎会?”染冬很不理解。


    江茉道:“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你们赶快给我梳妆更衣,别让贵喜公公等久了。”


    酉时,江茉到了坤宁宫。


    未入正殿,就被贵喜公公直接带到了西偏殿的一处厢房中。


    “皇后娘娘说了,让王妃在此处抄写《女戒》百遍,什么时候抄写完,什么时候离开。”


    江茉看了眼厢房,很小,只放了一张矮桌案,连个小凳子都没有,桌案上有纸笔和一本女戒,再无其他。


    她刚要开口问,贵喜公公已经出了房门。


    “落锁。你们两个在这里守着。”


    江茉心中嘀咕,“不给吃不给喝,没有床没有被。原来宫里是这样折磨人的。”


    写吧,早点写完,早点离开。


    她拿起笔,翻开女戒,跪坐在矮桌案旁,用卫雅兰的字迹,抄写起来。


    刚开始还没感觉,抄着抄着觉得身子越来越冷,她打眼一瞧,房中一盆炭火都没有。


    隆冬腊月,天寒地冻,在这样的房中待一夜,就算是身体强壮的人,也挨不住,何况,她大病初愈。


    她绝不能病,还有三日就是除夕了,要是去不成皇家家宴,奏不成琴,安则佑那个疯子,不知会如何对待父亲和弟弟。


    江茉起身,跺脚搓手,在房中来回小跑小跳,想要身体热起来。


    身子是慢慢热起来了,可根本坚持不了多久,只要停下来,不到一炷香功夫,寒气便从脚底升腾,渐渐占据她整个身体。


    如此三五次,江茉累得动弹不了。


    想起母亲还在世时,他们一家在江南那些时日,鼻头发酸。


    她想母亲,想父亲,想阿弟,想落梨。


    她想家了。


    滚烫的泪水划过冰冷的脸庞,滴在纸张上。


    她瞧着纸上的泪渍,用衣袖蘸干,再擦干脸上的泪。


    此刻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既然无法取暖,她便不在取暖上浪费时间,先抄完再说,哪怕病了,也还有三日养病,不论如何,家宴那日,她是一定要去的。


    把大氅又裹了裹,江茉专注于抄书。


    今夜的天似乎格外冷,尽管她把手搓了又搓,气哈了又哈,写不了两三页,手就又冻得拿不稳笔了。


    “还不如罚跪。”江茉嘀咕一句后,继续抄写。


    此时的江茉还不知道,从窗外悄悄跳进来一个人。


    那人武功高强,江茉根本察觉不到。


    那人靠在她身后的窗边,默默看着她。


    “咕噜噜——”江茉的肚子叫了一声。


    “哎,早知道午膳多吃些了。”


    又冷又饿又渴还又困,江茉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写的字,清醒后再看,就和蚂蚁爬一样,是无法交差的。


    这样事倍功半,还不如小憩片刻。


    江茉放下笔,卷缩着身子,闭眼趴在桌案上,像个受伤的小兽,不过半刻,便睡着了。


    本以为很快就会被冻醒,谁知竟是睡到了近卯时。


    江茉一睁眼,便觉胳膊又酸又麻,脖颈和半个身子僵硬地无法动弹。


    她轻轻挪动手臂,慢慢转动脑袋,缓解僵硬酸麻。


    这一转头,眼前的场景惊得她大叫一声,“啊——”


    桌案对面竟趴着个男子!


    此时被叫声惊醒,懒懒看向她的安则佑,眼中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江姑娘,你是想把门口的太监喊进来吗?”


    第27章


    话音刚落, 门口便传来声音,“昱王妃,怎么了?”


    “无事, 无事,我……我刚看到个蜘蛛,又不见了。”江茉胡乱找了个借口。


    “无事便好。”


    门口的太监不再说话, 江茉看着眼前男子,小声严厉地问:“安公子为何在此处?”


    安则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好不容易找到了你这么个好用的工具,可不能未用先坏了。”


    “不牢安公子费心。”江茉站起身,一件不属于她的黑色大氅从肩膀上滑落。


    江茉回头去看,除了大氅,她身后和两侧还有三个小炭火炉, 怪不得她睡着时没觉得冷。


    “你忘了, 我可是质子,不但住在皇宫里, 还住在坤宁宫的西偏殿, 这处厢房可是离我的偏殿近得很。”安则佑从怀里拿出水囊和一个油纸包,随意地放在桌案上,“吃点喝点吧,别真生病了,我还指望你在宫宴上奏曲呢。”


    江茉也不客气, 拿起水囊喝了好几口, 又打开油纸包,狼吞虎咽地把里面的糕点都吃完了,最后把油纸包塞进袖口,把水囊还给安则佑。


    “你快走吧, 别让人发现了。”她再指指地上,“把大氅和炭火炉也带走。”


    安则佑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挂到腰间,悠闲地铺开一张纸,拿起毛笔,“我都不怕被发现,你怕什么。再者,天亮了,我一个人可带不走这么多东西。放心,这里不会细查的,找个地方藏起来便好,待日后我找个机会再来拿。”


    “你快走,万一皇后娘娘来了,就糟了。”江茉心里焦急,这是什么地方,他是怎么敢的。


    “无妨,有人进来,我跳上房梁即可。”安则佑指指地上的炭火炉和大氅,“你去把它们藏到角落里。”


    说完,便拿过江茉抄写的纸张临摹了起来,“我这仿写的本事,还无人知晓,没想到第一次用,是因为你。”


    江茉心里越发地慌,这人为何总是对她口无遮拦,难道不怕她去揭发?


    “你让我知道这么多,是打算将我用完后灭口吗?”


    安则佑手中的笔顿住,紧蹙眉头,抬头看江茉,“你若再不按我说的做,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江茉知道他是在吓唬她,“你不会,我对你还有用,否则你也不会冒险进来给我送吃的喝的,还让我取暖。”


    安则佑拿着毛笔的手越捏越紧,他不再抬头看她,“别自作聪明。”


    江茉把炭炉堆在暗处的墙角,将黑色大氅扔在了安则佑身上。


    安则佑任由大氅滑落,头也不抬地冷声道:“捡起来,自己披上。”


    江茉没好气地道:“你怕不是想故意害我,门口的两个太监又不是瞎了,我穿什么进来的他们可是知道,一会有人进来,我来不及脱下。”


    安则佑看向地上的大氅片刻,捡起,披在了身上。


    大氅上有淡淡的茉莉花香气,安则佑停下笔,侧头嗅了嗅,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


    屋外阳光灿烂,透过窗棂映照在桌案上。


    两人一张一张地抄写着,沉默不语,只有纸张翻动和研墨的声响。


    快到晌午时,安则佑先放下笔,又一下子夺走了江茉手中的笔,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饿了吧,吃点再抄。”


    江茉看了眼油纸包,问道:“你还有吗?”


    “没了。”


    “我不饿,你吃吧。”她记得早上那一包糕点她自己全吃了,安则佑一口没吃,眼下他定然更饿。


    她重新拿了只笔抄写起来。


    “我也不饿。”安则佑把油纸包放在桌案边,“那就等你饿了再吃。”


    江茉放下笔,抬头看他,“虽然不知安公子为何要让我在皇宫家宴上奏《春晖》,但请安公子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都会完成好此事。再者,我身子还没弱到一顿不吃就病倒。”


    安则佑看着江茉清澈明亮的眼睛,好似一汪清泉,又似深不见底的深潭,让他忍不住想要窥察探究,他觉得自己心跳加快,呼吸慢了一拍,下意识别过头不看她。


    江茉不再理会,继续抄写。


    房中又安静了下来。


    “《春晖》曲,曾是当今陛下最喜欢的曲子,也曾是我父亲最喜欢的曲子。”安则佑突然开口道,“只不过鲜少有人知晓。”


    江茉眉头一皱,这安则佑怎么回事,是觉得她知道他的秘密还不够多吗?


    “我不想知道。”


    安则佑并不理会,自顾自说着,“年少时的情谊,即使变了,也总是难忘。我想要的很简单,不过是……”


    “停,别说了。”江茉打断了安则佑的话,“我真的不想知道。”


    江茉眼中的冷淡和抗拒,像一把冰锥刺向了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何想要对她倾诉这些,是这么多年纨绔装得太辛苦,还是破罐破摔,既然她已知晓自己这么多秘密,再多知道一些又何妨?


    还是他渴望得到她的安慰?


    安则佑站起来,猛地折断手里的毛笔,将半截断笔抵在江茉脖颈处。


    江茉吓了一跳,丢了手里的笔,坐着往后退。


    房间不大,很快她就退到了墙边。


    “别以为你对我还有用,就可以随意对待我。别忘了,我可以要了你父亲和你弟弟的命。”


    江茉双手握住安则佑拿着断笔的手腕,使劲往脖颈处拽了拽,断木的尖头刺破了她的脖子。


    安则佑慌了,猛地将断笔扔了出去,“你干什么!”


    江茉显得异常平静,“安公子装什么傻?难道不是因为我命不久矣,死人无法说出你的秘密,才对我说这些的?我能理解你多年隐忍,想找个人倾诉,你是说痛快了,可我不想听。不如安公子此刻解决了我,也免得我在昱王府过得战战兢兢。”


    她才不想死,对付一个庆国公已经够累了,再来一个安则佑,她就真的找不到活路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如大着胆子挑明。


    安则佑的心揪了一下,“什么命不久矣,什么意思?”


    江茉疑惑地看着安则佑,“安公子当真不知?还是想听我说?替嫁乃欺君之罪,就算瞒住了,庆国公难道会让我这个替身活命吗?”


    她侧过身子,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撕下裙摆一条布,缠在脖颈处,“不论安公子是闲来无事找我消遣,还是怕失了我这个好用的工具,我都要感谢公子。”江茉对着安则佑躬身一礼,“要不是公子前来,恐怕我已经冻病了饿坏了,威胁归威胁,恩情归恩情,今日就当我欠公子饭食之恩情,若日后我能活着离开昱王府,离开上京城,定当回报。”


    一码归一码,她不是知恩不报的人。


    安则佑刚要说什么,就听外面传来守门太监的声音,“王爷,您不能进去,皇后娘娘说了,王妃抄不完,不能出屋。”


    “滚开。”


    是何际的声音。


    昨日是揽秋陪她入宫的,虽说在宫门口就把揽秋拦下了,但她毕竟曾是坤宁宫的老人,打听些事还是不难的,定是知晓了她的境遇,去飞骑营请了昱王过来。


    江茉看向安则佑,眼神交汇,不用多说,安则佑自觉地跃上了房梁。


    门“咣——”地被踹开。


    “去带王妃出来。”


    陈应畴站在房门口,身着铠甲,眼覆黑带,腰间还挂着长剑,一看就是匆忙从营中赶来,未来得及换衣裳。


    揽秋绕过陈应畴,快步进屋,将一件厚重的白色大氅披在了江茉身上,“王妃还好吗?”


    “我很好,别担心。”江茉拍拍揽秋的手,摇摇头,示意自己还不能出去。


    江茉对着门口站着的陈应畴福了一礼,“妾身不能离开,抄写《女诫》是妾身自愿的,未抄完就离开,岂不成了违诺之人。”


    她没想到昱王能来,本以为昱王就算知道自己被罚,最多向继后求求情,让她少抄写一些罢了。


    眼下看来,他根本没去求情,而是直接来寻她了。


    昱王真是个护短的好夫君,这般想着,江茉竟有些羡慕卫雅兰。


    只是此刻,她若是仗着有昱王撑腰走了,便是下了继后的面子,也无意中挑拨了昱王和继后的关系,继后定会认为她恃宠而骄,会再找机会罚她。


    有安则佑的帮忙,还剩下不过二十遍,这一夜可不能白熬。


    陈应畴抬手,乔云连忙上前搀扶。


    迈步而入,陈应畴走到她面前,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弯腰贴耳道:“你进宫后连母后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带到了这里,你当我眼睛瞎了,就什么都不知道吗?若你担心我和母后会因你心生嫌隙,大可放心,我知晓母后为何要这样做。”


    江茉郑重道:“还请王爷告知缘由。”


    陈应畴没回答,站直身子,再吩咐道:“揽秋,带王妃回府。”


    江茉思索片刻,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就这样离开,垫脚,扶住陈应畴的肩膀,轻声道:“前夜是我错了,我甘愿受罚。朝暮院厨房有我给王爷做的梅花酥,我很快就抄完,王爷先回府等我,可好?”


    陈应畴心头一悸,澎湃着冲上一股暖流。


    “王妃亲手做的?”


    江茉的手从陈应畴肩膀滑落,也不再垫脚,低头道:“是。王爷可能原谅妾身前夜的鲁莽?”


    陈应畴怔了一瞬,深吸一口气,压了他整整一天的郁结之气,不过江茉一句话,就散了个干净。


    他摸索着牵住江茉的手,往自己怀中一拉,单手拥住,“王妃何错之有,谈何原谅?”


    江茉受宠若惊,前夜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昱王恼得大氅和鞋袜都未穿就拂袖而去,怎会没责怪她?


    “卫雅兰,先跟我回府,母后并非真的想罚你,而是在试探我对你的态度,我该早些来的。”


    第28章


    江茉正要询问话中意思, 就听门口传来继后的声音,“畴儿,你来的比本宫想得晚一些。”


    闻声, 江茉推开陈应畴,向继后迎去,福礼道:“母后万福。”


    陈应畴转身, 语气生硬,“兰儿大病初愈,母后就算是做戏,也未免过了。”


    继后一听这话,眉头一皱,快走两步到房内,四处看了看, “贵喜!”


    贵喜弯腰急急上前, “娘娘。”


    “你怎么做事的?为何连个茶壶暖炉都没有?”


    贵喜显然有些疑惑,他分明是交代过的, 怎会这样?也怪他, 将人带到后就走了,没再多看一眼。


    这定是有人从中做梗,他是宫中老人,自是知道眼下不是替自己开脱的时候。


    “都怨老奴,老奴这就下去领二十仗。”


    江茉觉察出贵喜似有难言之隐, 猜想这房中所置, 并非贵喜的意思,立刻道:“等一下。”


    “母后,儿媳一切安好,贵喜公公年事已高, 仗责就免了吧。”


    继后自是舍不得罚贵喜的,但事情出了岔子,得给昱王一个交代,眼下有人求情,她正好顺水推舟,“即是昱王妃求情,便免了仗责,罚三月例银。”


    贵喜忙下跪,“老奴谢娘娘恩典,谢王妃求情。”


    继后挥手,贵喜起身退到了她身后,看向江茉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他虽知道继后不忍罚他,但也需要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才行。


    江茉来到桌案前,快速整理好抄写的纸张,双手呈给继后,“《女诫》已抄写八十遍,还请母后过目。”


    继后拈起最上面的一张看了看,“字迹工整,笔法细腻,是用心写了。”


    将纸张重新放回,继后叹一口气,“前夜究竟是怎么回事?听闻昱王从你房中出来时狼狈至极。”


    江茉刚要开口,陈应畴先说了话,“是儿臣的错,白日在营中不查,被混入的细作下了毒,却不想在夜里发作,毒发时性情暴躁,儿臣是怕伤了王妃,才顾不上许多,夺门而出的。”


    江茉心中腹诽,这人的谎话也是张口就来。


    继后两步跨到陈应畴身边,满目忧心,“毒可解了?查出是何人下毒?”


    “母后放心,毒已解,只是下毒之人自尽了,未查出是何人所为。”陈应畴再道:“此事还望母后不要告知父皇,以免父皇担忧。”


    继后仰头看着陈应畴,抬手想触碰他的蒙眼黑布,又停了手,转而拍了拍他的大臂,“畴儿,你重回飞骑营,朝堂局势因你变动,几人欢喜几人忧,你行事要万分小心。且还有外敌对你虎视眈眈,千万要保重自身。”


    “母后,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咕噜噜——”江茉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继后看向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昨夜你受苦了,雅兰,是本宫误会你了。作为补偿,除夕家宴,你就坐在本宫身旁吧。”


    能在皇家家宴上坐在皇后娘娘身边,是身份的象征和肯定,是皇后无言的支持,彰显出她这个昱王妃,比睿王妃、康王妃都要尊贵。


    这可是赏赐些首饰锦缎比不了的。


    “儿媳谢过母后。”


    继后原不想这般高调,奈何有人竟然妄想毒害她的畴儿,那她就要把姿态摆足了,势必要让所有人知道,畴儿身份尊贵,谁敢害她的儿,她就让谁死。


    “畴儿,既是如此,家宴上你便在你父皇身旁吧。”


    按规矩,皇帝左侧是皇后等一众嫔妃,右侧排在首位的合该是太子,若没有太子,则按嫡长之序。


    如今这般安排,妥妥的就是太子和太子妃的待遇。


    江茉心中叹息,若不是昱王眼盲,恐怕早就是储君了。


    陈应畴道:“是。”而后牵起江茉的手,“母后,兰儿此时定是又乏又饿,我们先回府了。”


    “畴儿,你先在门外稍候,我有话对雅兰说。”


    放开江茉的手之前,陈应畴轻握了两下,意在告诉她,别害怕。


    屏退左右,继后头一回用母亲慈爱般的目光看着江茉,“是本宫操心太过,你二人婚前未交付过真心,本宫既怕畴儿对你不喜,也怕你是委曲求全,如此过一生,实在是苦楚。”


    话说得漂亮,但江茉心知肚明,继后怕过得苦楚的根本不是她,只一心为昱王罢了。


    继后继续道:“前几日传言畴儿是因你才振作起来,本宫是不信的,虽说入宫那日你们二人相处和谐,也不过是畴儿品行高洁,认下了你这个王妃,对待发妻本该有那般姿态,之后也有传言说你们在市井之中恩爱非常,但本宫还是不信的。


    畴儿自小性冷老成,断不会对只相处了十多日的人有如此深情,应是用你当个借口。今日才知,畴儿即便对你未生情愫,也是十分看重的,就如同陛下,哪怕心中所爱只有容妃一人,也对先皇后和本宫礼遇有加。


    可惜啊,先皇后不了解陛下,也不了解容妃,做出了那般自毁之事。本宫却不同,知晓容妃本就是个天性洒脱,无权柄之心的明朗女子,便主动与其交心,也因此,容妃亦是本宫此生唯一交心之人。


    雅兰,有其父必有其子,陛下情专,畴儿或也如此。若有朝一日,畴儿遇到了心仪之人,你要明白该如何做啊,万不可像先皇后那般,伤了夫妻间的情分,更伤了自身。”


    江茉如何能不明白,只可惜,继后这话白说了,她要提醒敲打的并不是她这个替身。


    可眼下,也只能她这个替身表明态度了。


    “自古婚姻大事,遵父母之命。世间男女,尤贵胄氏族,几乎无人是因两情相悦结合,儿媳自知这其中珍贵。儿媳真心尊敬爱戴王爷,王爷之喜乃是我之喜,王爷之爱亦是我之爱,儿媳盼着王爷早日遇到心仪之人,届时,儿媳定把那人当亲妹妹爱护。”


    反正要践行这番话的又不是她,说得再圆再满又何妨,只管把继后哄高兴,她的日子才能好过。


    继后笑了起来,却笑得不怎么欢喜,带着些自嘲的意味,“你能说出这番话,看来对畴儿也未动情,甚好甚好啊。”


    她看向容妃曾居的关雎宫,沉默片刻后道:“你很像本宫,重视的是家族荣耀,同枕边人不谈情爱,只论休戚与共的利益,畴儿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王妃。如此,本宫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继后神思飘荡,她早就看明白了,世间男子,大多贪心,尤是高位上的男子,更是如此。既想要门第相合,能上台面,替他平衡前庭后院各种关系的正妻,也想要花容月貌,温柔可人,能陪他风花雪月的红颜。


    而世间女子,大多身不由己,尤是官宦世家的女子,被安排在什么位置上,就要扮演好什么位置上的角色,若不甘心,或生了妄念,是没有好下场的,就似先皇后,已拥有了人前的殊荣,便不该贪图人后的温情,不如好好教养子嗣,稳固地位。


    “你当知道,昱王府不会只有你一个女眷,只有尽快诞下皇嗣,才是你安身立命之根本。”


    她要的是昱王内宅稳定,也是在培养格局大气,能屈能伸的女主人,这些话可谓是真情实意,语重心长。


    江茉福礼,“儿媳明白。”


    “好了,扶本宫出屋吧,别让畴儿久候了。”


    当这间无人居住的厢房关上了门,守在门口的太监婢女也离开后,安则佑才跳下房梁。


    他坐在桌案前,一张一张收拾着江茉所抄写的纸张,转眼瞥见桌角的油纸包,缓缓打开,里面躺着的五色糕是他特意从流心斋买的,他在怀里揣了一夜,拿出来时还是温的,江茉却一口都没吃,早知道,昨夜就该让她先吃这五色糕。


    拿起一块五色糕塞进嘴里,想起江茉同继后的对话,那句“看来你对畴儿也未动情”,反复在脑中响起,不由弯了眉眼,翘了嘴角。


    此时宫道上,揽秋悄悄问江茉,“王妃的脖子怎么了?”


    江茉早忘了这茬,幸好揽秋给她披的大氅,毛领很高,揽秋怕她冷,当时就系紧了,完全遮住了脖子,否则被继后看见,她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无事。”


    揽秋也没多想,扶着江茉往宫门口行去。


    走在前面的陈应畴忽然转身,“王妃可想吃落云楼的鱼羹?”


    说起鱼羹,江茉就想起归宁那日惨死的厨娘,心里很不是滋味,再说,鱼羹是卫雅兰喜食的,又不是她喜欢的。


    “那日归宁,国公夫人说你很喜欢吃鱼羹,上京鱼羹做得最好的就是落云楼了。”


    江茉道:“我不想吃。”


    再者,进到落云楼暖阁内,必然要脱去大氅,脖子上的伤定会显露,昱王是看不见,何际又不瞎。


    “比起饿,妾身更困倦,昨夜未眠,眼下头昏昏沉沉的,还是回府吧。”


    陈应畴立刻吩咐何际,“派人回府通传,让朝暮院的人准备好吃食和热水,王妃一回去,便要沐浴就寝。”


    坐上回昱王府的马车,江茉以为自己会困倦,不料却异常清醒。


    自己被继后罚抄的事,迟早传入庆国公的耳中,那受罚的缘由也是瞒不住的,届时,庆国公会怪罪她没有侍奉好昱王。


    她倒是可以此为借口,说没得到昱王信任,暂无法进入书房寻找名册,好拖延时日。


    可她怕庆国公迁怒于父亲。


    庆国公成事需一年,给她誊抄名册的时日只有三个月,证明这份名册是之后成事的关键,她再想拖延,也拖不了多久,而她又无法在三月之内让父亲和弟弟离开上京。


    父亲的一举一动都被庆国公的人监视,她更是没自由,在昱王府被各路眼线盯着,在府外也被昱王和庆国公的人跟着。


    此刻想想,落云楼见父亲那日,她认为凭借着昱王妃的身份,便能找到送父亲和弟弟离开的办法,只想着如何劝说父亲,压根没考虑离开有多难,当时的她真是太天真了。


    从落云楼回来这么多天,她想破了头,别说万全之策,连个有漏洞的计策都想不出,昱王是给了她象征身份的玉佩,可王府内那些护卫是昱王的人,她怎敢随意调动,就算是调动了,那些护卫怎会对她所做之事守口如瓶。


    江茉忽得生出了一种绝望感,掀开车帘,望着繁华的街道,各色的门脸,熙来攘往的人们,有奔跑的孩童,有叫卖的小贩,有忙碌的妇人,有窈窕的女子,每个人都不如她衣着华贵,但每个人都是他们自己。


    好似只有她,无法做自己。


    “那日,我曾许诺,不会让你被母后责罚,是我失信了。”快到昱王府巷口时,陈应畴突然开口。


    第29章


    江茉怎敢怨怪, “王爷并未失信,本就是我的错。”


    陈应畴正襟危坐,捻着手指, 脸发红,双耳更红,半晌才说道:“今后你若不想, 可直接拒绝我。”


    说到这事,江茉也看开了,想通了。


    反正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倒不如放肆的活。往后她只当自己是昱王妃,行使王妃的权利,享受王妃的殊荣,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昱王在房事上对她很温柔, 极为照顾她的情绪, 也会因她的反应调整节奏,还会在她受不住时安抚迎合, 其实她一点都不反感昱王的亲近, 反而很是受用。


    谁说只有男子想要就是正常,女子就是淫邪,这种事自然是要同欢。


    再者,她若是能讨得昱王欢喜,博得他的信任, 也许就能在出入王府时不被跟踪, 如此,就可去寻些江湖上的组织,以高酬请他们想想办法,护送父亲和弟弟离开。


    她不想死, 但若她必需死,至少让她护下父亲和弟弟。


    江茉握住昱王的手,在他耳边细语,“后日便是除夕了,王爷,让我们在年前要个孩子吧。”


    陈应畴的心猛烈跳动,耳尖红得能滴下血来。


    江茉倾身往前,轻吻了陈应畴的脸颊,“今夜,妾身等着王爷。”


    血液顷刻上涌,陈应畴呼吸急促,下一刻,他想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平静情绪,反掌紧紧握住江茉的手,“可是母后同你说了什么?”


    “母后是说让我尽快诞下子嗣。”江茉的另一只手覆上陈应畴的手背,“可妾身,也喜欢王爷的亲近。”


    车外喧嚣吵嚷,车内寂然无声,檀香细腻醇厚的气味飘在空中,混杂着女子身上清雅的香气荡进陈应畴的鼻中。


    江茉伸手抚摸他的面颊,“很喜欢。”


    不知是马车的抖动,还是其他,陈应畴的心愈加猛烈的跳动,仿似下一刻就要跳出胸膛。


    长久的沉默让女子误以为他不信自己说的话,松开了他的手,就在女子远离之时,他一把将其拉回,拥入怀中。


    “你说得可是真的?”


    江茉将头放在他肩膀上,重重点头,“真的,妾身很喜欢,很喜欢王爷的亲近。”


    毕竟她前夜才踢他下床,今日就说这些话,不相信也正常,故此,江茉为打消疑虑,加重了语气。


    可陈应畴从这话中听出了些别的意味,不知该喜还是该悲,他早就知道,她对他的好,仅仅因为身份。此刻,他还知道了,她对自己的欢喜无关情爱,只欢喜他的身子。


    也罢,也罢,这样也好。


    陈应畴侧头,微张唇,吻上了江茉的耳后,唇慢慢往前移,亲吻她的耳垂,手指在她的唇上摩挲。


    他低头,心里十分紧张,很想问,能否吻她的唇,可刚张嘴,就把话咽了下去,再张嘴,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她心中另有他人,他怕有些话一旦出口,就成了消除不了的隔阂,也会怕她因此,连亲近都不愿了。


    江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看来对于不爱的女子,昱王宁可亲吻她的任何地方,就是不愿亲吻她的唇,哪怕用手指替代,都要为心悦的女子保留。


    陈应畴重重叹了口气,放下了手,身子也往后退去。


    鬼使神差的,江茉迎了上去,主动吻上了陈应畴的唇。


    她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自己这是怎么了?好似有一双无形手,推了她一下,心里更是有一个声音告诉她,此刻必须吻上去,错过这次机会,就再也没机会了。


    “抱……唔……”


    “谦”字还未出口,就被陈应畴吞了进去,江茉以为昱王会气恼,会推开她,没料到,他给予了回应。


    压抑的情愫直冲头顶,堆积的欲望胀满胸腔,陈应畴不自觉得狠狠掠夺着女子娇嫩的嘴唇。


    江茉有些吃痛,蹙眉紧闭嘴唇,默默承受着这并不美好的吻。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粗鲁,陈应畴停了下来,额头相抵,粗喘着气,停顿了片刻,重新吻了上去。


    这次他很轻很柔,如同品尝世间最好的美味,呵护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双手捧着她的脸颊,小心翼翼亲吻着女子。


    男子的唇很热很软,丝毫没有侵略性,亦没有试探,好似甘愿一直这样浅尝辄止下去,她却有些不满足,心也越跳越快,嘴唇不自觉得微微张开。


    陈应畴顿了一瞬,便不再浅尝,大手揽着女子的后脑,双唇紧贴,一寸寸吞噬,抽丝剥茧般,润物细无声地缓缓探入她的口中。


    唇舌厮磨之际,江茉的身子越来越软,越来越烫,不由自主想要更多。


    世间万物在这一刻好似都静止了,唯余彼此。


    ……


    “王爷……”


    乔云掀开车帘,不由愣在原地,张着嘴,不知该如何办。


    被生生打断,陈应畴极为不快,大手护着江茉的头,让她枕在自己肩头。


    江茉红着一张脸,头朝里埋着,身子依然瘫软,一点劲都没有,整个人挂在陈应畴身上。


    “退下!”


    “哦,是,是。”乔云即刻放下车帘,茫然地站着。


    脑子有些卡住了,张着的嘴一直没有合上。


    缓缓地,他微笑了起来,嘴角越咧越大,眸中也涌上了些水汽。


    真是太不容易了,主子不是轻易动心的人,一旦动心认准了谁,那就是一辈子,他一直担忧王妃不肯接纳主子,没曾想否极泰来,继后的惩罚反倒成全了主子。


    何际走过来,“王爷怎么了?都到府门口了,怎么不下车?”


    乔云捣捣何际的大臂,“方才我等在宫外,是你陪王爷进宫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车里,王爷和王妃……”


    何际不明所以,“王爷和王妃怎么了?”


    乔云白一眼何际,四指合拢,拇指相对,勾了两下。


    何际恍然大悟,“真的?太好了。”


    昨日王爷去军中时,面若寒霜,身若冰雕,冷言寡语。


    军中将领都谨慎回话,小心行事。


    因此,负责值守营门的百夫长特意交代小兵,加倍防守,万不可让歹人入营,扰了主帅。


    飞骑营本就军纪严明,士兵又得了军令,揽秋前来时,因未带任何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便一直被拦在营外,直到今早守卫见揽秋在营外冻了一夜,人快要晕了,才来向主帅禀告。


    陈应畴一听揽秋所言,顾不得换下铠甲,翻身上马,何际连忙带着揽秋跟随,一路狂奔至皇宫。


    何际同乔云一样,也是自幼跟随陈应畴,在他印象中,主子一直都是稳重自持,泰山崩于前而不乱,做什么都胸有成竹,唯有一次,是在涿阳,遭信任之人背叛,作战图和行军图皆被窃取。遭此重创,任谁都做不到泰然自若,冷静对待,主帅能快速平稳心态,沉着应付,已是不易。


    可那次,关乎着战局,关乎全军将士的生死,关乎着边疆百姓的安危。


    而这次,王妃不过是被罚抄而已,何至于焦急至此。


    足见,王妃在王爷心中有多重要。


    何际既欣喜又担忧,“但愿自此之后,王爷王妃能彼此爱重。”


    车内,江茉额头抵着陈应畴肩膀,双手抓着他的衣袖,从脸庞到脖子红了个彻底,不知是因为被人瞧见害羞,还是因这个吻。


    陈应畴揽着她的肩膀,微微仰头,用下巴去蹭她头顶,再低头用脸去蹭她的头发,如此之后,又替她整理好发丝。


    “卫雅兰,今日本王许诺,此生唯你一个妻子。”


    江茉扯了下嘴角,她想应,却说不出话。直到如今,她听到卫雅兰三个字,还是如此不习惯。


    她不是卫雅兰,这份许诺就像是虚无缥缈的梦幻,该听的人没听到,不该听的人,听了也白听。


    只是为何,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心里会难过,鼻头发酸,眼眸泛上了氤氲。


    最初,她不屑于使手段来稳固地位,也不想和昱王有过多纠葛,只想平安度过替嫁的时日;之后,她猜出了庆国公的阴谋,想要送父亲和弟弟离开;直到,她明白自己寻不到离开的办法,终于,不得不用肌肤之亲取得昱王的信任,她已无计可施,哪怕知道如此做也未必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这场迫不得已,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暴自弃?不是一种放纵?


    “今夜,我不想等王爷,我想让王爷等我。”她双臂环住陈应畴的腰,“我想宿在正院,哪怕王爷有军务,处理完也要再回房陪我。明早,我想王爷陪我多睡一会,我要一醒来就能看见王爷。”


    有些难为情的,撒娇的话,一朝开口,再说就不难了。


    陈应畴却并不怎么欢喜,他的王妃并不是这般外显的人,就好似此话是有人教她说的。


    “不论母妃对你说了什么,你不必做你不喜欢的事,说你不愿说的话。”


    江茉仰头轻啄了一下他的唇,“王爷误会了,所有一切都是妾身自愿。妾身做了一个决定,从此刻起,妾身要不遗余力地,让自己爱上王爷。”


    这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思索良久。


    前几日还说心悦旁人,眼下就说心悦昱王,别说昱王,任谁都不会信的,说不定还会惹恼昱王,反而弄巧成拙。


    而强迫自己去爱他,就显得真诚多了。


    陈应畴的心猛然一缩,呼吸停滞,几乎是屏着气开口,“我……”一出声才发觉声音有些颤抖,他缓了片刻再道:“我等你爱上我的那一日。”


    第30章


    下了马车, 陈应畴根本没让江茉回朝暮院,直接牵着她的手去了正院,用膳沐浴亦是在他院中。


    他陪她用膳, 等她沐浴。


    待陈应畴沐浴更衣后,已是二更。


    绕过浴房走进内屋时,他本想喊王妃, 却又噤声,挑着眉角浅笑,轻喊了一声,“兰儿。”


    江茉是真累了,沐浴完躺上床便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际听到有人喊兰儿,她以为自己在梦中都逃脱不了替身的命运, 不满地蹙眉, 喃喃应了一声,“我不是。”


    即便是在梦里, 她依旧警醒, 话一出口,即刻清醒过来,“唰——”地坐起了身。


    “兰儿,你说什么?”陈应畴没听清江茉应了什么,又喊了一声。


    江茉立刻下床来到了陈应畴身边, 扶住了他, “我说,王爷这样的称呼……”


    她扶着陈应畴坐到床边,“妾身有些不习惯。”


    “在外人面前我都是这般喊你的,怎么, 你不喜欢我这样喊你?”


    当然不喜欢了,可她敢说吗?


    “没有不喜欢,只是独处时王爷突然这样称呼,妾身有些受宠若惊。”


    作为卫雅兰,“兰儿”是她自小听惯的称呼,昱王肯如此喊她,合该欢喜才对。


    陈应畴弯起嘴角,轻轻拥江茉入怀,“兰儿,我会好好待你的。”


    江茉相信,昱王说到做到,卫雅兰是昱王正妃,就算昱王再纳侧妃,以昱王的品行,也绝不会亏待了她。


    陈应畴拉起江茉的手,放在他的眼睛上,“为我取下绸带吧。”


    江茉并未去取黑绸,而是跪上床,双手捧着陈应畴的脸,吻上了他的眼睛。


    温热的嘴唇贴在冰凉绸缎上,先是左眼再是右眼。


    之后,江茉才取下了黑绸。


    陈应畴心头悸动,她这是在心疼他吗?


    他缓缓睁开无神的眼睛,凭着感觉看向江茉的方向,不知他的瞳孔中是否倒映了女子的脸庞,他多想看一眼她,看她的眉眼,看她的神情。


    “会好的,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会看见的。”江茉真心这样希望。


    陈应畴淡笑,“兰儿不用安慰我,如今我已没了执念,看不见也有看不见的活法。”


    江茉仔细看着眼前的眸子,干净清澈,黑白分明,既看不见伤痕,也看不见污浊,分明是一双极明亮的眼睛,怎么治了这么久,还是看不见呢?


    她有些不甘心,拿过一旁的烛台,照在陈应畴面前。


    “一点光都感应不到吗?”


    陈应畴笑了笑,“其实从涿阳回来后,徐太医治了几日便对强光有了一些感觉,本以为会慢慢好起来,可三个月了,还是和当初一样。”


    那种有了希望,又逐渐陷入失望的感受,陈应畴不想再经历一次。


    如今,他也已释怀,可以风轻云淡地谈论自己的眼疾。


    江茉放下烛台,“我能求王爷一件事吗?”


    “你说。”


    “王爷能答应我,即使治疗毫无进展,也不要放弃吗?”


    陈应畴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坤宁宫日日给他消息,父皇身子不见好转,眼看着就要油尽灯枯,只不过除了太医院林院使、母后和他,之后,又多了个朱时良,再无人知晓罢了。


    在旁人看来,父皇身康体健,他知道,这不过是回天丹的效用。巫族圣药回天丹鲜少有人了解,极为难得,是将千年灵芝、千年雪莲、千年人参,浸泡在巫族冰泉中九九八十一日后,取出晒至柔软,再入炼丹炉炼制而成的灵药。


    服下一颗,可续命九九八十一日,他知晓,父皇曾在母妃重病时派人去寻,可惜寻到时母妃已薨逝,父皇前段时日服下的便是这一颗,母后告诉他,父皇前两年又得了一颗。


    这也是不够的,知道此种情况后,他即刻派人去了巫族,不过就算是找到了,也只能为父皇再多延寿八十一日。


    因这灵药,一人最多服用三颗,再多服,也是无用。


    哪怕他寻回了灵药,父皇也再有半年左右的寿数,他的眼疾能在半年之内治好吗?


    国不可一日无君,待新君登位,他便只能是个瞎子,否则就成了君王的威胁。


    这些事他不能让卫雅兰知道,直到今日,他都无法确定,卫雅兰对庆国公所犯贪墨之事是何立场,若到了事情白热化之时,她是否会帮庆国公对抗自己,庆国公贬于他手,她是否能原谅他。


    之前的盐铁贪墨一案,庆国公找了个替罪羊,父皇明面上没追究,私下里一直让他调查,盐铁是民生之命脉,是经邦济民之关键,长久以来都由庆国公把持,根基之深厚,轻易撼动不得,要逐个瓦解,需徐徐图之。


    早在出征前,他就开始搜集证据,让自己的人渗透其中,设法离间盐铁一脉上掌权的官员,每当一人被除去,在不被怀疑的前提下,尽量换上自己人,待庆国公身后再无可用之人,便是弹劾之时,这次势必要一击即中,不能似之前那般,让他有喘息之机。


    他甚至想过,迎娶卫雅兰,利用她的身份获取更多庆国公的贪墨证据,一定要把庆国公的罪状公之于众,受到律法的惩戒。


    不曾想,他盲了眼,无缘东宫,不再去飞骑营,亦不再上朝参政,他的所有布局,所有谋划,都停滞了。


    好在这件事早有部署,他亦没下新的指令,安排下去的人都遵照之前布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些人,从朝堂官员到府内小厮,既渗透到盐铁脉络上,也渗透到睿王、璟王,甚至其他官员身边,只是许多分支细节上的人他大多不识。


    但他们的名字家世皆记录在册,每过一段时日,乔云便会更新名册,新添的查清底细品性再决定是否留用,老人手则会派人送去银钱,还会根据家中情况增加银钱,父母生病的为其请郎中医治,有了喜事的送去一份贺礼。


    他自小便知晓父皇母后对自己的期许,很早便开始为登上皇位做准备,草蛇灰线步步为营。


    陈应畴心头惆怅,若皇位与他无缘,之前这些布局,大多都要废了,为了保命,他也只能当个永远眼盲的闲散王爷。


    眼盲之后,他思虑良多,然所思所想,关系到太多隶属和跟随之人的命运,不到最后,他都不舍打破他们的期望。


    卫雅兰虽是他的妻子,但这些话,仍旧无法对她诉之于口。


    此刻,唯一能说出口的只有,“兰儿,我答应你。”


    他摸着床边,缓缓躺下身,“我们歇息吧。”


    许是陈应畴的语气心灰意懒,江茉觉得答应她的话,是是为了不再听她劝谏的应付之语,并非真心。


    于是也不再多言,吹灭烛火,躺下了身。


    江茉还记得自己在马车上说的话,她不想自己成为言而无信之人,也想讨好昱王,不由转头看去。


    可昱王明显没那种心情,睁着一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安静躺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还是别自讨没趣了,江茉这么想着,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肩膀忽然被碰了一下,她睁眼看去,昱王在睡梦中翻身侧睡,不小心碰到了她。


    昱王微微蜷缩着身体,额头抵着她的肩头,像个没等来母亲怀抱,独自入睡的小孩,身后的被子也卷到怀里,露着后背。


    江茉怕他着凉,一手撑起身子,一手给他盖被子。


    陈应畴自小觉轻,且之前出征时遭到过偷袭,感觉到动静,下意识打出一掌。


    “梆——”地一声,江茉被拍到床侧的挡板上,后背重重撞了上去,胸口顿疼。


    “王爷……”


    陈应畴顿时清醒过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焦急地大声喊到:“乔云!”


    他要过去抱江茉,江茉抬手抵住他的胸膛,“我无事,王爷别惊动任何人。”


    她和昱王新婚一月,从新婚之夜不圆房,到坊间扮演恩爱夫妻,到传言昱王因爱重她振作精神,再到她被继后罚抄。


    这些,给众人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谈资和揣测,若再传出昱王将她打伤这样的事,不知又要掀起什么风浪。


    她不想受人关注,不想成为人们谈论的焦点,更不想和皇帝继后有过多交集,只想平静安稳度过替身这段时日,


    “你放心,这次决不会让母后知晓。”陈应畴往前移,想为江茉输送内力疗伤,可江茉始终抵抗着。


    “我这一掌打得不轻,还是让乔云请徐太医来瞧瞧。”


    门口守着的除了乔云,还有醒春、揽秋和一院子的内侍宫婢,上次是她主动对醒春说明了误会一场,醒春才不禀告的,这次她又该如何说?


    说她不过是想给昱王盖被子就被打了一掌,虽说这是事实,但又有谁相信,哪怕昱王亲自解释,也像是在撒谎。


    “王爷!”外屋传来乔云的声音。


    江茉抢先说话,“乔公公,已经无事了,刚是我的耳坠找不到了,现已找到了,你退下吧。”


    陈应畴刚要说话,就被江茉捂住了嘴,小声道:“求王爷不要多说。”


    乔云退下,陈应畴不顾江茉抵挡,将她抱在怀中,单手为她输送内力疗伤。


    江茉渐渐觉得心口不怎么疼了,握住了陈应畴的手腕,“王爷,已经够了,我不疼了。”


    陈应畴一把将江茉拥住,“抱歉,抱歉,此前被偷袭过,才这般警惕。”


    江茉笑了笑,“我知道,妾身没怪王爷。”


    除了无法解释,更多的,她不想昱王被看作是奇怪的人,也不想他因此被询问探究。


    听着有些虚弱的声音,陈应畴的心隐隐作痛,他抚摸着江茉的后背,哪怕眼中无神,也能看出自责愧疚。


    “自幼,我便是独自入睡,之后习武带兵,更是独帐,并不习惯床榻上有旁人,加之曾被半夜偷袭,故此睡觉也留着半分清醒。此前三月颓懒在府中,没了警醒,这段时日回到军营,身体又恢复了本能的警觉。”


    怪不得之前昱王没回飞骑营时,她哄睡无事,还有前两次同房后的第二日清晨,身旁床榻冰凉,原是昱王未曾留宿。


    “今夜第一次有了想要陪伴之人,没曾想这份警觉伤害了你,是我贪心了。”


    第一次想要陪伴之人吗?昱王这份为人夫的责任心,当真诚恳。


    陈应畴轻扶着江茉的头,放到枕头上,“今后,我还是去朝暮院陪你,若你不想我走,待你睡了我再走。”


    “不要!”江茉抓住陈应畴的胳膊,“我们是夫妻,本该同床共枕,我不要独自入睡,我要王爷整夜陪着我。”


    她紧紧抱住陈应畴的腰,“来日方长,王爷可愿慢慢习惯,我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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