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这一步退了


    老吴很快给南书做了调整,“现在写作组那边缺人,张主任说,点名要你去帮个忙,说你在《启光日报》上发了两篇文章了,内参也写过许多,最合适不过。”


    “可是,吴主任,《启光日报》的事,您是知道的啊,都是您掌握大局。”


    老吴摆摆手,“写作组那边,也是张主任掌握大局,一样的,你去帮个忙,也就一小段时间。等12月的时候,省委大概要进一批工农兵大学生,你再回来。”他又补了一句,“我们这边,现在就是调研,都缓了一些,事情不多。”


    李南书只好应了下来。等她出去,张恩有问道:“给你安排任务了,这回是去哪调研?”


    “不是,把我抽调到写作组去了。”


    “啊?”


    李南书点头。


    张恩有想了一下道:“老吴大概是想保护你,先前钢铁厂的事,太出名了,再来一回,你怕是没法脱身,去写作组缓缓也好。特别是现在这个时期……”


    什么时候去?


    “今天下午。”


    “这么快?”他见南书心情不是很好,忙道:“也很近,不就隔壁嘛,咱们中午还能一块儿吃饭。”


    辛克敏拿着一份材料过来,是南书和刘陵生的提拔申请,“你们再看看,没有问题的话,下午老吴签字,就递上去了。”


    见南书情绪不高,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老吴和你谈了?”


    “是的,大姐。”


    “多去一个地方锻炼锻炼也好,多学习点东西,然后再回来。”


    “大姐,现在你们这么难……”


    辛克敏摇头,“听老吴的。”她知道南书想留下来帮忙,但是这时候,得保存力量。


    下午,李南书就去了写作组报道,先前因为姜远容,她和写作组的易春玲很熟,易春玲又在这边待了好几年,和大伙儿关系很好,由她带着,李南书很快和同事们熟识了。


    **


    12月份,继卢定钧下乡挂职后,张恩有也得下去了,临走的时候,他和南书、陵生道:“我这一回下去是避祸了,就是不知道,再等我回来,会是个什么光景。”


    刘陵生笑道:“等你回来,我们肯定还在这儿,你放心。”


    张恩有笑笑,又和南书道:“前两天,纪云来信,说是很快要回来了。”他说到这里,不知道再说些什么,这两个人的矛盾,并不在南书。


    南书笑道:“恩有,你放心,我们是一块儿来的,和兄弟姐妹也差不多,我知道怎么做。”


    张恩有微微有些喟叹地道:“南书,你心胸真是宽广。”


    “不,其实我很记仇,只是分人。”


    张恩有只当她在说俏皮话,朝他们挥了挥手。


    南书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确实是分人的,云姐只是和她闹面上的矛盾,摔了她一回饭而已,都是情绪上的小事。但是在郭必怀那回,她逃难的紧要关头,是云姐实打实地分了一半钱给她。


    12月31日,挂职满一年的左纪云从基层回来了,拎着一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开宿舍门的时候,见南书在,缓了一会儿,才笑道:“南书,你也回来了。”


    “嗯,云姐,我九月底回来的,路上顺利吗?”


    “顺利。”


    李南书起身帮她拿行李,左纪云忙道:“不用,东西不重。”她头都没抬一下,李南书愣了一下,退了回去。


    这时候,写作组的方崇来喊她,“南书,走了吧,车应该已经到了。”


    “哎,好!”她转身对左纪云道:“云姐,我们今天要去矿区采风,回头再聊。”


    “好,你先忙去吧!”


    李南书没想到,她早上后退的一步,很难再重新迈出去。等她从矿区回来,发现左纪云搬到别的宿舍去了。


    她有些奇怪地问隔壁的庞佳蓉,佳蓉道:“去一楼了,说是腰受伤了,不想再爬楼,我帮着搬的行李。”她说完,意识到不对,“南书,你不知道吗?纪云没和你说?”


    “没。”李南书忍不住嘀咕道:“她怎么这样呢,一句都没和我说。”她扪心自问,没有哪儿对不上云姐的,都一年多了,这人怎么还闹着别扭?


    李南书这回也是真生气了。平时见面,路上、食堂里看到,她也当没看到。


    大家都看出来,左纪云和李南书闹崩了。


    刘陵生也过问了一句,“你俩就这样了,不和好了?以前可好的像亲姐妹一样。”


    “实话和你说,恩有走的时候,我还想着,这次要和云姐缓和关系,可是现在,一点想法也没有了,”她说起这事来,还有些生气,“她招呼都不打一声地,就从宿舍搬走了。这是明着要和我划分界限吧!”


    刘陵生笑道:“那行吧,你们俩愿意给我们看戏,我们就看吧!”


    “陵生!”


    刘陵生耸耸肩。


    等到周六回家的时候,李南书和妈妈说云姐搬离宿舍的事来,舒向芫也跟着叹气,“人和人的缘分,没法说,有些是你在走下坡路的时候散的,有些是你好了,她反而远了。”


    舒向芫又道:“如果没这一桩事,她这回回来,我们该邀请她来吃饭的,都一年没来了。要不,你还是提一句,你俩之间也没有什么大矛盾,这么僵着,也不是很好。”


    “妈,不要,她先前那么闹脾气,我都不生气,这回一句话不和我说,就搬走了,这是要和我决裂呢,我才不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她是真心把云姐当朋友,还是顶顶交心的朋友,她觉得这回搬宿舍的事,实在是太气人了!


    压根就不想着,给彼此一点缓和的机会。


    俩人正说着,李南枝下班回来了,一进来就用戴着手套的手在身上拍打了几下,“这天真冷,感觉寒气都附在人衣服上了。妈,昕昕呢?”


    “你爸带着去买糖饼了,你爸今儿领了工资,说要给家里没上班的人请客。”


    李南枝取了围巾下来,笑道:“爸就惯着她,回头得坏牙了。”


    “坏不了,答应晚上好好刷牙呢!”


    见妹妹气鼓鼓的,笑道:“怎么了,和树深闹脾气了?”


    “不是,大姐,是纪云回来,趁我不在,搬了宿舍,我心里有点不得劲。”


    李南枝笑道:“别气了,知道你今儿回来,我早上上班前去菜市场买了藕,让妈早点回来炖上,你上回不是说那藕不糯吗?这回我看着,炖汤准糯。”


    舒向芫搭腔道:“我一回来,就炖上了,今儿我还买了几样新鲜菜,你一会看看,今天晚上还想吃什么?”


    “妈,你歇会,我去做吧!”说着,就去厨房忙活了。南书喊道:“大姐,你也喝口水吧。”


    “不用,厨房暖和。”


    南书嘀咕道:“大姐真是的,都不让自己歇一会的。”


    “她这是故意让自己忙起来呢,前两天,鹏程又过来了,哎,我看着是挺好的,和昕昕处得也好。”


    “妈,随大姐吧!”李南书还是这个想法,大姐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如果要再踏入,肯定得自己想清楚。就是鹏程那边,她想着,也得有一个较长时间的思考。


    她上次去看望琼芳姨,琼芳姨也是这么个意思,说只要他俩考虑清楚就行。


    舒向芫起身道:“我去给南枝搭个手,一会你爸和二姐他们回来,就能吃饭了。”


    晚饭后,李南书领了洗碗的活,南枝也过来帮忙,南书笑道:“大姐,做饭有你,洗碗也有你,你真把自己忙得像个小陀螺了。”


    李南枝笑道:“这点活算什么,伸把手就带做了。”她顿了一下,接着道:“以前在贺家的时候,才忙得没个停歇,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的,昕昕奶奶还爱挑毛病,现在回头想起来,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南书顺势问道:“我听妈说,鹏程前两天来了?”


    “嗯,他比我还小几岁,正经对象都没谈过,见着我这一个,就当是好的。”


    “姐,你本来就是非常好非常好的女同志啊!有文化,有工作,又温柔能干。你要是一点不喜欢他,就算了,这事没有讨论的必要;你要是觉得人还不错,其实你可以再观察一下。”


    南枝没吱声,低头洗碗,一时只听到碗筷碰撞的“叮叮”声和流水的“哗哗”声。


    等碗洗好,放到碗橱里了,李南枝才和妹妹道:“我不想结婚,结婚还得生孩子,我带着昕昕过去,人家自然是喜欢亲生的,我不想委屈昕昕。”


    她这话一说出来,李南书没有可劝慰的话了,确实是,人性就是这样,都是爱自己的孩子。她甚而想,如果是她站在大姐的位置上,她怕是也很难抉择。


    李南枝接着道:“我都想好了,爸妈年龄也大了,我带着昕昕,就跟着爸妈过日子,以后给他们养老。”


    “可是,大姐,你才刚30岁。”


    “昕昕和你们在我心里最重要,我这个年纪,已经拥有最值得宝贵的东西,很幸运了。”她运气多好啊,被爸妈收养,被离婚后,爸妈和兄弟姐妹还欢迎她回家,一家人疼她的昕昕,像眼珠子一样。


    “好,大姐,我知道了,以后,我都不提了。”


    李南枝微微笑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咱们家兄弟姐妹几个,你最小,却打小就爱为我们操心,怕我们过得不好,南书,我知道你盼着我好。”


    “大姐,反正我支持你的决定。”


    李南枝笑着应了下来。


    第二天,树深来家里吃饭,晚上,南书送他去坐车的时候,听他提起林鹏程来,她就说了大姐的想法,末了道:“大姐自己小时候的经历不是很好,她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再受一丁点的委屈。”


    就是和贺俊平离婚,也是发现昕昕受委屈了,不然不会那么干脆。


    “鹏程不一样,如果他和大姐走到一块,他肯定会很疼孩子。”


    李南书轻声道:“树深,这是在赌,如果赌输了呢?小孩子长得很快的,最重要的就是那几年,我们希望她得到很多的爱,在一个很友好的环境里长大,大姐的顾虑是很正常的,而这个顾虑,也不是鹏程说,他一定会怎么样,就可以打消的。”


    陈树深沉默了一会,道:“好,我和鹏程说。”隔了一会儿又道:“鹏程以前是很洒脱的性子,最近陷在这件事里,人看着倒沉稳了很多。”


    “大家都是慢慢成长的,他还年轻,以后肯定能遇到合适的。”


    听了这话,树深知道,在南书看来,这事确实是不可能的了,不由苦笑道:“他要是知道,大姐的态度还是这么坚决,大概会绝望。”


    “当不至于,好了,我就送你到这儿,你和鹏程好好说。”


    “好!对了,南书,我最近捣鼓出电子计数喷油泵试验台,厂里往上推了,说不定后面会推广。厂里说,不管推不推广,都给我发一笔奖励。”


    “哇,树深,你太厉害了。”


    陈树深耳朵微红,“不算什么,一时想到了,就动手试了试。”


    李南书望着他道:“树深,你的好时候很快就要来了,一步步的,我觉得,以后我俩像这样见面,肯定都很难。”未来,他一定会出国进修,她笃定,树深一定会走上科学家的路。


    陈树深微微皱眉道:“南书,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预备和你说,等奖金发下来,我带你去买一件暖和点的袄子,好不好?”他双手捧着她的脸,微微用了点力,让她嘴巴都嘟了起来,忍不住喊了一声:“小黑妞!”


    李南书立即打了他的手,“陈树深。”


    陈树深一把抱住了她,抵在她耳边道:“都说好,再等一年就结婚了,不准再说乱七八糟的话。”


    风好大,吹得她没扎起来的刘海乱飞,她没被围巾裹起来的耳朵尖,冻得发麻,这会儿,在一阵阵微微的热气里,好像又被染红了,“知道了,知道了。”


    “好,那我走了。”


    “嗯!”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公交车已经过来了,看着他上车走了,李南书才慢慢往家踱步子。路灯幽黄的光射在冷空气里,像冰冷的湖面泛起一点点涟漪来,她忽然觉得,不管未来怎么好,怎么有无限的可能,大概都难抵此刻。


    她被心上人热烈地爱着。


    作者有话说:


    纪云和南书的友情,是很早以前设定的,是很好、彼此又很欣赏的朋友,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写到这个阶段。今天写到这里,就想到很伤心的一件事,我也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从5岁认识,25岁那年,忽然就不联系了,我还记得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一个我非常激动的消息,她第一次没有回我。我也经历了南书的心理,当时没有及时挽救,退了一步后,就很难再重新迈出脚步。今天想起来,不来往有十年了,是十年来,想起都意难平的一件事,但是时过境迁,很难说,你再从哪里可以把友谊这根线牵起来。我相信世界上有非常好的爱情,非常好的友情,希望年轻的朋友,都能遇到。


    第272章 暴风雨


    陈树深这边,并没有回单位,而是去了林家。


    林鹏程原躺在沙发上看书,见他来,立即从沙发上跃了起来,“树深,帮我说了没?”


    陈树深把南书的话转述了,又道:“这回估计是真没戏了,我看南书的意思,大姐的态度还是挺坚决的。”


    “那是自然,谁能在一个当母亲的心里,越过她的孩子,”很快,又有些烦躁地道:“那我就多花几年,让她看我这一颗心。”


    这就是要打持久战的意思。


    陈树深微微挑眉,“万一大姐就是很坚决呢?她小时候过得不是很好,大概是发了誓,要给孩子一个好的生活环境,再一个,干妈他们会同意吗?”


    “暂时想不到,”又道:“我现在忽然庆幸自己还年轻,耗得起。”他又重新躺到了沙发上,望着上方的灯。


    **


    1976年1月24日,农历小年,一早上,刘陵生就到写作组来喊南书,说晚上一块儿去国营饭店吃饭。


    南书笑道:“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庆祝你明儿就回我们调研组。”


    “行,就我们几个吗?还有谁?”


    “还有新来的许明茜三个。”这是12月底刚来的新人,辛克敏让南书和刘陵生带他们三个。


    刘陵生见她应下来,又去找左纪云,左纪云笑着摇头道:“怕是不行,我这刚回来,好多工作还没理清,今晚得加班呢,谢谢陵生。”


    刘陵生皱眉道:“大家都去。”


    左纪云还是笑着摇头。


    刘陵生不由皱了眉,又喊了声:“纪云!”


    “真对不住,陵生,下回吧!”


    刘陵生在她工位旁站了一会儿,左纪云依旧自忙自的,大概两分钟后,刘陵生叹了一口气,走了。


    左纪云手头的动作,这才停了下来。朝门口看了一会儿,她也弄不清楚自己怎么想的,但确实不想面对,好像一对上那个人,她的压力就很大。


    明天,那个人就回来了。


    傍晚,李南书收拾好东西,走到易春玲跟前,打了声招呼,“春玲姐,我下班了。”


    “好,我一会儿也走了,明儿可看不到你了。”


    “多来我们调研室串门。”


    “好,好!”


    俩人正聊着,忽然听到外面有些奇怪的响动,好像有好些人在跑,易春玲有些惊讶地问道:“不会是地震了吧?”


    “不是,没有人喊。”只有“咚咚咚”的脚步声,“春玲姐,好像是来了很多人?”


    俩人对视了一眼,心里隐隐有了猜测。易春玲拉了她一下,“先别走,等一会儿。”


    没有两分钟,警卫科的人就来通知,让他们都待在原地不要动。


    门口有人看守了起来。


    办公室里除了外出采风的,这会儿,一个都没走。方崇家孩子还不到一岁,急着回家,焦急得不得了,去和站岗的人说,想去找张主任说下情况,但是门口站岗的人,像是没听到一样,看都不看她一下。方崇讪讪地又退了回来,小声道:“这叫什么事啊!”


    这一场封锁,一直到夜里十点,才解了。李南书想去找陵生他们问问情况,却发现调研室被封了,脑子立即“嗡”了一下。


    易春玲见她呆在那里,快速地拉了她一把,轻声道:“先回去再说。”


    李南书原想去找大哥,又怕真有什么事,牵连到大哥了,惴惴不安地回了宿舍。隔壁的小钰来问,为什么妈妈还没有回来,李南书摸了一下她的头,“今天单位工作比较多,你妈妈在加班,要不,你跟阿姨睡一晚吧?”


    “好!”


    小钰去抱了个枕头,南书把另一张空着的床,收了一下,孩子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晚,她翻来覆去,到凌晨两三点才昏沉沉地睡了。


    第二天一早,她给小钰买了早饭,和楼下女管理员打了招呼,这几天帮忙照看下,然后才去办公室。


    一去,张主任又过来和她说,“调研组的人,都被喊去问情况了,估摸今天也会有人来找你,南书,你今天就在工位上等着。”


    “好!”


    下午三点的时候,有人来喊李南书,问她对于老吴的印象,以及哪些人和老吴走得近,调研室有没有什么问题?以及,她两次和老吴去京市写稿子的经过。


    李南书答得小心翼翼,结束的时候,问了一句:“同志,是调研室出了什么问题吗?”


    “无可奉告,好了,你可以走了。”


    等她回到办公室,易春玲和她道:“大概问题不小,付书记这次去京市被批了,消息传回来,说要审查他的问题,这没几天,老吴就被查了。”老吴一直被认为是付书记一系的。


    “那……那也得有证据,总不能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有,怎么没有,你们先前写的调研报告,发表在《启光日报》上的那篇,现在被省里批为‘宣扬唯生产力论,否定阶级斗争为纲’。”


    李南书:……


    易春玲叹道:“南书,那篇文章,你是一作,估摸也得被牵连。”


    **


    1月24日,是周六,傍晚,舒向芫正在家里剁饺子馅,听到敲门声,忙喊道:“丰泽,有人敲门,你去看看是不是南书她们回来了?”


    李丰泽放了报纸,立即应了应声。


    不一会儿,舒向芫就听丈夫喊道:“向芫,是东和和兰心回来了。”


    舒向芫愣了一下,洗了手,到院子里来,就见黝黑的老二,拎着两个大包,站在院子里,旁边穿着一身白蓝格子裙,拎着一个皮箱的,正是兰心。


    “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声,我们好去车站接你们啊,”说着,接过了兰心手上的箱子,“走,快进屋里暖和一下。我今儿煮了红枣枸杞茶呢,你们喝点尝尝。”


    在屋子里备课的南枝,也出来了。


    等南枝带着兰心去洗漱的时候,舒向芫这才悄声问儿子怎么回事。先前这俩人说要分开的。


    李东和笑道:“妈,兰心通过知青跨省安置,去海南了,我们这次回来,是想和你们商量结婚的事。”


    “啊?她父母不是给她弄了一个回城的名额吗?”75年,在各方面全面整顿,需要人才的时候,郑兰心的父亲被重新起用,历史问题修正了。


    但在此之前,东和和兰心关系就冷了下来,有过一两个月没收到信的情况。全家都以为,俩人大概是成不了的了。


    李东和解释,“9月份的时候,我们的种子试验,需要引入边疆的野生种子资源,我跟着考察队过去,中间休息的时候,去找了一下兰心。把问题说开了。”


    “那她父母那边?”


    李东和苦笑道:“还是不同意,但是兰心和我考虑好了,还是预备结婚。”


    老夫妻俩,看看彼此,又看看儿子,到底不好说什么,这会儿,姑娘都跟着到家里来了,最后还是舒向芫道:“你们俩商量好就成,你也快去洗洗,一会儿,南熹和南书也该回来了。这事,明儿再说吧!”


    六点左右,南熹回来了,知道二哥和兰心要结婚,立即向他们祝贺。


    兰心抿着嘴,微微笑道:“谢谢二姐,原先我都想着,要是和东和分开了,以后大概就没机会见你们了,没想到,兜兜转转,我和东和还是走到了一块儿。”


    南熹笑道:“你上次过来,都是两三年前的事了,我刚差点都没认出来,一会儿,南书回来了,你别说话,我看她能不能认出来。”


    兰心笑着应了,“好久没看到南书了,我还有点想她。”


    然而,到了七点,七点半,南书还没回来,舒向芫道:“大概有工作,给绊住脚了,咱们先吃吧!”


    这一顿饭,舒向芫吃得心不在焉的。


    第二天上午,舒向芫一边做饭,一边朝大门口看着,等到十点左右的时候,她摘了围裙,和南枝道:“不行,我还是得去看看,南书说这周回来的。”


    南枝道:“妈,我骑车过去看看吧,我动作快点。”


    “行,你去也行。”


    一直到十二点,李南枝也没回来,舒向芫和丈夫道:“大概是真出事了,不然南枝怎么也该回来了。”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了动静,“妈,出事了!”


    是李南枝,一进来,都来不及停靠自行车,就往客厅来,“爸妈,南书被关起来了,说他们走错误路线,我……我去找了大哥,也没找到人。”


    李丰泽忙道:“我去省委问问情况。”说着,就去套大衣。


    李丰泽先去了省委,碰了几个钉子,也没问出一句有用的话来,又跑到了市革委会,东淮不在,他先后去找了苏永军、周前宏,他们表示,也才知道这个事,现在是省里再调查。


    苏永军道:“老哥,现在不好说,怎么也得调查清楚,才有定论。”


    “那南书这会儿在哪,你们了解情况吗?”


    “这次是省委自己动作的,我们也不清楚,老哥,你不要担心,南书级别不高,应该不至于怎么受牵连,主要还是针对吴瑞明他们。”


    李丰泽胡乱地应了,一直等不到东淮回来,又不便一直待在市革委会,只得先回去了。


    晚上9点钟,李东淮拖着疲惫的脚步,从车上下来,没走一会儿,就发现门口坐着个人,等近了,发现是他爸,喊了一声“爸”,就去开了门。


    等进屋,李东淮就问道:“南书的事,你都知道了吧?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我和你妈急得不得了。”


    “省委里说,他们调研室宣传错误路线,执行错误路线,现在正在开展进一步调查,这次南书大概得受点牵连。”


    李东淮说着,看向了父亲,“爸,今儿天晚了,你在我这边住一晚吧。”


    “不行,你妈还等着我消息呢,我先回去,南书这边,要是家里有什么能帮的,你知会我们一声。”


    “好!”


    李东淮起身送他,“爸,人身当不至于有什么伤害,就是前途,可能得受影响了。”这次,等于把调研室连锅端了,不说南书的前途,大概连吴瑞明也没了前途。


    李丰泽叹道:“前途不重要,她好好的,才最重要。”


    “好,爸!”


    把父亲送走后,李东淮回家,靠在沙发上,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这两天的事,今天调研室的左纪云、庞佳蓉都被放出来了。


    但是除了主要领导,刘陵生和南书都没有出来,大概还在撬南书他们的话。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指腹,南书一向视老吴为前进的标杆,压根不会说他的坏话,如果那些人一心要扳倒老吴,肯定不会轻易放掉南书。


    如果南书的态度过于强硬,可能还会引发别的问题来。


    得快点把南书弄出来!想到这里,李东淮立即起身,去了市革委会主任、江城市委第一书记赵克诚家里,赵书记带他去了书房,等他坐下,就问道:“是为你妹妹的事?”


    “赵书记,她还年轻,认知轻薄,一到省委就跟在吴瑞明底下,这会儿让她交代吴瑞明的问题,她怕是死脑筋。”


    赵克诚摇头,“李主任,这是公事,可不好讲人情,讲年龄的,没有这件事之前,你妹妹也是在调研室独当一面的了。”


    “赵书记……”


    赵克诚摆摆手,“李主任,你在这体系内多年了,知道政治是没法讲人情的,好了,回去吧,今儿的事,我也不会往外说。”


    他又轻声提醒了一句,“东淮,你知道这回动手的是谁,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明哲保身,就不要往这趟浑水里摸了。”


    李东淮知道,赵书记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得罪人,他也没有再多说,从赵家出来,径直回了家,拿钥匙开了妹妹的房间门。


    他知道南书有一个记联系方式的小本子。


    果不其然,在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那本绿缎面的本子,找到了林鹏程家的电话,又忽然想到,这次是省委层面的问题,林家未必能说得上话,还得从外部突破。


    他找到了钟小宁的电话。


    程家这边,接电话的刚好是程民安,李东淮上来就自报了身份,“程部长好,我是李南书的大哥,冒昧打扰……”


    程民安听他说了事情始末,微微皱眉道:“你现在的诉求是?”


    “希望南书平安。”


    “好,我知道了,我试试联系人看看。”


    “谢谢!”


    小宁刚好抱着孩子在客厅里哄,全程听完了他们的对话,等李东淮挂了,她立即和丈夫道:“民安,你得帮这个忙,南书不会什么思想问题,她不是那种人,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急,我出门一趟,去问问情况,你先带孩子睡。”


    程民安这一晚都没回来,小宁心里忽上忽下的,第二天上午,湘萍来看她和孩子的时候,就把南书的事说了,湘萍忙道:“那我回去问问我妈,看能不能帮什么忙。”


    “行,湘萍,咱们都使使力,不然就南书那耿直性子,不知道能出什么事儿来。”


    “哎,好!”


    第273章 又是一番情


    李东淮的电话,没有打到林家去,但是林建岳他们在事发当天就知道了。


    只不过,都没想到会牵扯到李南书,以为只是斗吴瑞明。


    等京市那边的电话,一层层地下来,林建岳才知道,李南书作为吴瑞明的“得力干将”,也在隔离审查,吓得接电话的手都微微发抖。


    立即去和陈平山商量。陈平山也懵了,“这孩子,怎么捅这么大的篓子?”


    “这也不是南书想捅的,我先让人去问问情况。”


    “我也打电话问问。”


    等林建岳晚上回家,许琼芳问道:“怎么样,有消息没有?”


    “说还安全,估计这两天能出来,就是这次他们调研室的人,都得被打入另册了。”


    许琼芳愣了一下,轻声问道:“没回旋的余地了吗?”


    “唉,不去农场,可能都走运了。”


    “老陈呢,他管没管?”


    “怎么不管,他敢不管吗?这是他准儿媳,唉,可是这回他也使不上劲,让孩子顺当出来,都是我们尽大力了。”这回不单单是什么文章、路线的问题。是省里两大巨头在掰扯,再要往后扯,就扯到天了。


    大家都不敢轻易动作。


    也就南书只是边角的小科员,像吴瑞明这回,除非京市那边发话停止斗争,不然结果,真不敢说……


    许琼芳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这叫什么事啊!这么根正苗红的一个孩子,我们都是看着她起步,才做出点成绩来,就这么一棍子闷下去了。”


    林建岳没应声,隔了一会儿,他问道:“树深知道没?”


    “知道了,今天打了电话来,我说你们在跑了。唉,担心得不得了,这俩孩子,真是难得很。”


    “等南书出来再说吧!”


    外面的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9号楼里被关着的李南书,在最初两天的紧张过后,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她摸清了这些人的意图,就是希望她说点东西出来。她的检讨材料,估摸已经写了两万字,就是对老吴的印象,去京市写稿子那些事,她据实写了。她心里做好了去农村或农场的准备。


    最多也就一年的时间。


    正想着,忽然有人拿了一本书进来,问她上面的字符是什么意思?这是从她宿舍拿出来的。


    李南书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外头像圈圈,里面又有几何图形的东西,估计是小钰画着玩儿的,她不能说出小钰来,不然又给佳蓉添麻烦,“是削了铅笔,有点过尖,随便在书上画了两下,磨磨笔。”


    “啪”的一声,那人把书往桌面上一砸,“你这个女的,是不是料定,我们不能把你怎么样,嘴里一句真话没有,还给铅笔磨笔,你听听,你这叫人听的话吗?你还以为吴瑞明能护着你?你。”


    对面的男的,气得脸红脖子粗,大喘着气儿。


    李南书心里想着,当不至于动手的。


    旁边一个女同志道:“李南书,请你好好配合,我们都知道你平时觉悟高,你配合京市来的调查组查钢铁厂的贪腐案,我们都知道,也知道吴瑞明平时对你很器重,但是现在情况逆转,你不能助纣为虐,难道真要帮着他鼓动民众走错误路线吗?”


    女同志顿了一下,又道:“我们都查了,你出身革命家庭,定然自幼就受爱国、爱党的熏陶,你想想,你父母亲人要知道你走上了错误路线,得多心痛?再者,你难道不怕因为你的事,影响家人的前途吗?”


    李南书抬头,对上这女同志灼灼的视线,心里在想,这是提醒她,会影响大哥呢?


    她没有说话。


    女同志又递了一份纸笔过来,“我们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请你把先前的问题,好好写一写,请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们吓唬了一通后,就走了,门外起初暴怒的男的还在吼着,“看她那猖狂的劲,等他们被宣布为黑据点,这事由省委外头人接管,可没我们这么好说话。”


    等人走了,李南书缓了一会儿,想这什么画符都是虚的,就是来诈她,给她的精神再上一层高压,让她写出点东西出来。


    还好她的日记、信件都不在宿舍,他们当还不至于为着一个21级小职员的事,去翻她大哥的家。


    1月30日,年三十,李南书和刘陵生一起从9号楼出来。


    刘陵生见她左边脸肿着,骂了一声,“TMD!谁干的?”


    “不认识。”


    刘陵生见她面色平静,眼眶忽然有些湿润,扭过了头去,“走,回宿舍吧,别的地方也不能去。”


    他回头朝9号楼看了眼,“老吴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睡个好觉。”


    李南书也抬头朝二楼看。老吴和老李分别关在二楼的两侧小房间里,辛大姐不知道在哪里?


    刘陵生喊了她一声,“走吧,等通知吧!”


    李南书刚进宿舍楼,就看到了左纪云,她脚步没停。左纪云却在后头喊了她一声,“南书,没事吧?”


    李南书回头看了她一眼,客气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然后径直走了。


    左纪云还想再问两句,但是南书的脚步很快,她忽然间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会站在原地的,不是所有的事,都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顷刻之间,一种巨大的空落,袭上心头。她想跑过去,拦住那个人,但是一种隐约的羞愧,让她的脚没法迈开。


    李南书的脑子里,这会儿压根不曾想这些,只想着洗个澡,吃一顿热乎饭,睡一个安稳觉。


    她的门一有动静,隔壁的庞佳蓉就出来了,“南书,总算出来了。”见她一边脸肿着,眼泪当即就掉了下来。


    南书轻声道:“没事,佳蓉,你现在能找到人传信吗?我想和家里说一声。”


    “信,小钰能到处跑,我让她和同学家长说声,给你跑一趟。”


    “谢谢。”


    “客气什么,你先去洗澡,我去给你打个饭回来。”庞佳蓉是去过南书家的,擦了眼泪,就去房间写了一个小纸条,让女儿送到同学家去。


    那张纸条到李家的时候,笼罩在整个李家人屋顶上的阴沉、厚重的雾气,才慢慢移开了去,舒向芫给报信的人拿了一网兜苹果。


    转身又和丈夫商量着,能不能给孩子送个饭去?


    “算了,别给孩子添麻烦了,人出来就好,你就当她在上班呢!”


    舒向芫又跑去给树深打电话,得知南书解除了隔离审查,陈树深微微松了口气,问道:“还不能回家吗?”


    “不行,估计得等他们调研室这事有个结果,才能回来。”


    “好,阿姨,你也不要太担心,人出来就好。别的,都不重要了。”


    “嗯,是。”


    等挂了电话,陈树深微微闭了下眼睛,轻轻吐了口气。只要南书平安就好,什么工作、前途都不要紧。


    **


    3月底的时候,进驻调研室的工作组,允许他们外出活动一天,但是当天晚上6点前必须回来。


    挑了一个周日,李南书回了一趟家。


    这时候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了,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开衫,是去年小宁送她,后来在华侨商场给挂坏的那件。


    这两个月有功夫,她自己找管理员要了线,慢慢补了起来,小钰说,一点都看不出来,夸她手巧。


    公交车开起来的时候,风从窗户里灌了进来,拂过人的面颊,带起一点散碎的鬓发,一切是动的,流动的,飘动的,李南书默默地想,时光也是流动的,这已经是76年3月了。


    舒向芫看到女儿,抱了好一会儿,才红着眼眶问道:“受罪没?”


    “没,妈,就是不给出省委来,在里头还是一样活动。”


    “今儿炖了筒骨萝卜汤,我给你先盛一碗喝。”


    “好。”


    李南书喝汤的时候,昕昕就搬着一个凳子坐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的,南书有些好笑地道:“怎么了,干嘛这样看着我?”


    “好久没看到小姨了,过年你都没回来。一开始,我以为你是去小姨父家了,可是小姨父来的时候,你也没来。”


    “在单位呢,这不回来了吗?张嘴给小姨看看,过年有没有吃糖坏牙?”


    昕昕很乖地张了嘴,然后道:“没有,我都有好好刷牙。”


    李南书摸了摸她的头。


    不一会儿,南枝和南熹从外头回来,看到妹妹在家,都惊喜得不得了,南枝道:“我俩今天去商场给你买两件衬衫了,想着天热了起来,你那边不知道有没有衣服换。”


    “有呢,大姐,去年在京市的时候,小宁和湘萍送了我好几件。”


    南熹道:“哦,对了,湘萍前几天还打电话到我单位来,问你出来了没。”


    “那我一会给她们回一个。”


    南熹又问道:“南书,还回去吗?今天可以在家住吗?”


    “不行,就是给我们回来,拿下衣服的。大概得等老吴他们出来,才行。”


    “那我去打电话和树深说声,让他来一趟。”


    南书笑道:“二姐,今天是周日,树深大概不在单位,你应该找不到人。”


    “哎呀,真是的。”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了敲门声,忙去开门,门一拉开,她就笑了,“南书,你猜是谁?”她侧了身子,让外面的人进来。


    不是树深是谁!


    他手里拎着一桶奶粉,一篓子苹果,原本是想让南书妈妈给她送东西的时候,捎带送过去的,没想到南书出来了。


    三月的阳光,射在院子里,墙角的矮菜苗,桂花树上顶上,都铺着一层有些晃眼的白光,李南书的眼睛也有些睁不开,等门外的人一点点地走到她跟前来,她才看清了树深的脸。


    姐姐们都很体贴,忙去院子里、厨房里忙了,让他俩自己聊一会。


    南书喊了他一声,然后道:“树深,怎么办,我大概没法留在江城了。”


    “没事,你去哪,我去哪。”他想也不想地回道。


    李南书摇头,“那怎么行?你好不容易调回来,现在一切都在轨道上,你走你的路,不要管我。”


    陈树深不说话,嘴角浮了一点淡淡的笑意来,隔了一会儿,问道:“要反悔了吗?”


    “什么?”


    他垂了眸子,“难道你的意思,不是说,不结婚了吗?”


    南书睁大了眼睛,忍不住打了一下他的胳膊,“你想什么呢?”


    陈树深轻声道:“反正你答应的,隔一年就和我结婚,还有9个月。”


    李南书皱眉道:“万一我被划成了黑分子?”


    “划就划呗,你下放,我就去县里农机厂去,又不是没去过。”


    “是不是太没志气了?”


    陈树深淡淡地道:“你这样的人,都能被划成黑分子,我有志气有什么用?”这话就有点怨怼在里头。


    李南书忙拉了他的手,“好,不说这话,结婚的计划不变,要真是去了农机厂,工资估计低很多,趁着这几个月,你多努力点,看能不能多拿点奖励。”


    又道:“就算要去农机厂,也得等我下放的地点定了,我真过去了,你再申请,不然万一弄错地方了呢?”她生怕他轻举妄动。


    她温声地一句句交代着,陈树深都应了下来。


    等她说完,他才问道:“在里面受苦没?”


    “没,就是被隔离那几天,人焦虑了一点,就一张桌子,一个凳子,让你不停地写写写,我手到后来,都快麻得没知觉了。”


    “现在吃住还好?”


    “嗯,都还好,和以前一样。”


    客厅里,俩人小声地聊着。厨房里的舒向芫和南枝道:“也真是巧了,今天刚好树深过来,这段时间,把他也急坏了。”


    “是,我看都瘦了不少,一张脸上,就显一双眼睛了。”


    舒向芫道:“我和你爸商量了,等南书这事结束,我们得去拜访下鹏程的爸妈他们,这回他们也帮了不少忙。”这事,还是她听袁梅说的。


    南枝点头,“是,应该的。”


    舒向芫看了一眼女儿,见她低着头,不是很愿意谈这个话题,轻声道:“你别有压力,你论你的,我们论我们的。”


    李南枝微微笑了一下,“妈,我知道。”


    傍晚不到五点的时候,陈树深要送南书回去,舒向芫把人送到门口,眼眶忍不住又红了。


    南书安抚道:“妈,没事,就是等老吴他们定了,我就自由了,你看,现在不也能偶尔回家吗?”


    “是,我知道,我知道。行,你们走吧,别耽误了。”


    等出了巷子,南书想到妈妈这些时候,因为担心她,都憔悴了不少,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又觉得自己不该哭,这些不顺的事,这个不顺的时代,很快就会过去。


    但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有一个念头,忽然闪现在她心里,难道因为伤痛会过去,人就可以不伤痛吗?以后想起来的时候,也可以不哭吗?


    大概还是不行的。


    树深握着她的手,轻声道:“没事,南书,我们都等你,都等你回来。”


    李南书泪眼婆娑地应了声:“好!”


    陈树深把她送到了省委门口,看着她进去,才转身去坐公交车回家。不成想,一上车就看到了孟晓桦。


    对方像是也有些意外,很快走了过来,轻声问道:“树深,我听了那边的事,南书最近怎么样?”


    “还好。”


    “你今天是送她回来。”


    陈树深点头。


    得知人还能出来,孟晓桦估摸问题已经差不多了,朝他说了一句:“你们多保重。”


    “谢谢。”


    没两站,孟晓桦就下了车。


    他站在那里,望着公交车渐行渐远,心里也有很多感慨,以前看着南书在省委像一颗红红火火冉起来的新星,她的光芒,都照到了他的心上,一朝出事,又是一番情形了。


    陈树深倒是不离不弃,他想,如果换做他,他会有这样的勇气吗?


    这个人是李南书,一个定然会对伴侣不离不弃的人,如果是这样的姑娘,他会不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随即苦笑了下,唔,老天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


    第274章 巴巴看笑话


    京市。


    晚上,程民安回来,见小宁在客厅缝孩子的小肚兜,脚步不由缓了点,笑问道:“小家伙睡着了?”


    “睡了,今天倒是乖,民安,你猜,今天谁给我打电话了?”


    程民安笑问:“谁?”


    “南书!她今天准假一天出来,立即给我打了电话。”


    程民安点点头,“那说明,她的事差不多能了了,这回可放心了吧?”


    “放心,这可是我小米的干妈,我多关心点也是应该的。”


    程民安又问了一个问题,“她那对象,是叫陈树深吧?还在江城?”


    钟小宁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想问,树深和她分开没?没,怎么可能呢,南书的眼光能那么差吗?今天就是树深陪着她打的电话,怎么样,把人看扁了吧?”


    “可不是我门缝里瞧人,这些年,这事儿,你不也见了不少?”


    钟小宁一边缝着小衣服,一边道:“树深这回要松手了,你信不信,立马就有人追了上来,他才不傻呢!”


    程民安望着她,嘴微微动了一下。


    钟小宁刚好抬头找剪刀,看到他的表情,愣了一下,随即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会不会?”


    这话没头没尾的,但是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没待他回答,小宁笑道:“真的,民安,南书刚出事的时候,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肯定会好好照顾小米。就算是做苦工,我也会把小米好好拉拔大,不管去哪,我都得带着她。”


    程民安微微笑道:“不会有那么一天,我肯定会好好照顾你们。”他想,不管当初小宁和他在一块,真心与否,现在,他们之间,是真的有一个有血缘的孩子在牵扯着。


    好好养育这个孩子,是他们共同的目标。


    **


    省委调研室被撤,领导被调查的事,很快在江城传开。苏清溪知道的时候,已经是4月份了,她在食堂吃饭,偶然听人说起,然后就一直在煎熬着,好不容易等到下班,立即往同安坊的家跑。


    苏静雯给她开的门,听她问省委调研室的事,微微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那李南书呢?”


    “应该没什么影响吧,她只是小科员,这种路线问题,定然也是领导们的问题。”


    苏清溪道:“那调研室都没了,她在省委也待不下去了吧,像这种情况,是得重新下放?”


    “不清楚,”苏静雯看向了她,“二姐,你俩还有矛盾啊?”


    “没有,就是好奇,她本来路那么顺。”她先前在报上还看到李南书拿了三等功的,想到这里,又补了句:“有些感慨罢了。”


    苏静雯道:“人生起起伏伏不是很正常,她还年轻,就算这次栽倒了,以后未必就没有重新爬起来的机会。”


    苏清溪看了一眼妹妹,闹不清楚,这话是说李南书的,还是妹妹说她自己的,默了一会儿,又问道:“妈妈不在家?”


    “去和朋友喝茶了。二姐,今儿在家里吃晚饭吧?我去买只烤鸭回来。”


    苏清溪摇头,“不了。”她起身从包里拿了一卷钱出来,“我最近攒了点钱,你拿着买件衣服,我平时也没空去。”


    “不用,你自己留着,家里平时还补贴我点,我用不上。”


    苏清溪摇摇头,抬脚就走了。


    苏静雯看着桌面上放着的一小卷十块十块的钱,估摸有一百来块,爸妈疼她,她自己也有工作,并不缺钱花。


    她没有动。


    等汪敏娟回来,看到桌面上的钱,问了她一句,她回道:“二姐留的,说给我买衣服穿,我用不上,妈,你拿着吧!”


    “这是挣了钱,回来磕碜人呢?呵,我们家里,谁稀罕她这点东西?对了,她今天回来干嘛?”


    “问省委调研室的事,主要还是问李南书吧。”


    “哦,想看人家笑话呢?也不动动脑子,人家除非永远起不来,不然这个年纪就卷到这么一桩大案里,谁不承认李南书的能耐,等着吧,以后定然有起来的时候。”


    苏静雯笑道:“妈,你还挺看好李南书的。”


    汪敏娟叹了声,“舒向芫会教孩子,我现在都后悔,当初也该让你们姊妹几个,好好奔一奔前程的。你要是有机会,也去进修学习一下。”


    “好,妈!”


    “要是有读大学的机会就好了。”她说着,眼角余光又瞥到桌面上的钱来,忽然发觉不对劲,“你二姐怎么忽然有这么多钱?她一个临时工,还要负担自己的吃喝问题……”


    汪敏娟问女儿,“你二姐今天穿什么衣服、鞋子回来的?”


    “一身黄碎花的确良连衣裙,银灰色的皮鞋,看着都像是新的。”


    汪敏娟把钱拿了起来,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没几天,苏清溪听到班长来说,门口有人找她,心里还奇怪是谁,等出去一看,发现是她妈,微微皱眉道:“妈,你怎么来了?”


    “路过这儿,喊你去饭店吃个饭,这会儿好请假吗?”


    还有十分钟就到吃饭时间,苏清溪点了点头,“我回去和班长说一声。”


    没一会儿,她就去而复返,跟着母亲去了附近的国营饭店,汪敏娟点了三个菜,两碗米饭,然后问道:“我们上次一起出来吃饭,是什么时候?”


    “我还没和曲彰定离婚的时候吧?”提起曲彰定这个人,她心里就有些发闷,闹不清楚,那时候为什么要和这个人结婚,连带着,对对面的母亲,也有些不耐烦起来,“妈,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汪敏娟从包里翻出来一小卷钱,“你妹妹说,你给她的,清溪,你一个月工资是20块钱吧?”她直直地看着女儿,眼神有些讥嗤和幽冷。


    苏清溪微微移了眼睛,“是,我攒的,想让静雯去买几身衣服,以前我在乡下的时候,她贴补我不少。”


    “哪来的?”


    “我说了,我攒的!”


    汪敏娟不说话,微微笑着看向她,摆明了,她不相信。


    苏清溪也有些恼火,“信不信随你,反正不是卖女儿卖自己得来的钱。”她这话说完,看向了母亲,试图寻找一点什么。


    但是,汪敏娟笑了,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她开口道:“我猜得到,这是你自己要走的路,你当是条好路,什么时候自掘坟墓,你大概才明白,我这个当母亲的,当初是真的给你规划过人生的路。”


    顿了一下,又道:“清溪,你早晚会知道,那是你妈妈能为你谋划的,最好的一条路了。”


    苏清溪动了嘴,心想,又给她灌输这种想法,真是好路,为什么不让静雯走?她刚张口,汪敏娟拦住了她,“好了,不用说了,陪我安静地吃一顿饭吧,这顿饭由你请,至于这笔钱,我们就不收了。就当你还了妈妈的一饭之恩。”


    最后一句话出来,苏清溪瞬间像被雷击中一样,她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她的母亲,不过是给了她一口饭。


    她们点的菜陆续上来,一份糖醋排骨,一份醋溜白菜,一份海带蛋花汤。对她们这样的人家来说,算是一顿平常的饭。


    母女俩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汪敏娟最后起身道了一句:“我不说谢谢了,但是一饭之恩,算你还了。”她又瞟了一眼票据,4毛6,加3两粮票。


    这是一顿饭的钱票。


    苏清溪今年24岁,可不是靠吃一顿饭长大的。


    但汪敏娟只说是“一饭之恩”。她想,她女儿不就是这样想的。


    母亲走了,苏清溪从窗户向外看着,她知道母亲的揶揄。很快,思绪又转到母亲刚才问她那笔钱的来处时,似乎看透了的表情,心里又有点惴惴不安。


    但她想,到底是她的生母,就算真的知道了什么,总不会做出什么来。


    一直到6月底,苏清溪才听到消息,说省委调研室的几个领导下放到农村、农场了,她估摸着领导都下放了,李南书估计也被下放了。


    妈妈上次和她说已经还了恩,她没脸再回去问情况。


    虽然抓心挠肝地想知道,隔了几天,到底忍不住,跑到了苏静雯的单位,省委附近的市图书馆。


    苏静雯一看到她,就猜是打听情况的,一见面就问道:“是问李南书吗?”


    “是,你有消息?”


    “说是被下派到江城郊区公社,具体是哪个,我也不知道。”


    苏清溪望着妹妹,“那还是干部?”


    “是,人家只是下派,带薪下放,关系还在省委。”


    苏清溪“哦”了一声,“那不就是和先前一样,下去挂职锻炼了,以后运气好,说回来就回来了。”


    “是有这种可能。”


    苏静雯眼看着,她姐姐好像忽然没了什么精气神一样,人都有点呆呆的,知道这是没看成笑话,心里不得劲儿,劝了一句:“二姐,你和她现在也没有什么交集,她好不好,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是没关系,但……”她咬了咬嘴唇,到底还是说了出来,“我就是见不得她好。”


    “至于吗?”


    苏清溪望着妹妹,“你没下乡过,没经历那种残酷的斗争,当然不至于,我和她在乡下的时候,可就差拿命去争了,恨是到骨子里的,怎么可能盼着她好?我这一辈子都等着看她的笑话。”


    苏静雯:……


    苏清溪心情不好,也没心思和妹妹寒暄,回单位去了,路过省委大门的时候,她还看了一会儿,心想,原以为李南书这回要掉到谷底,没想到,省委竟然就这么高高拿起,低低放下了。


    好巧不巧的,陈树深刚好陪着南书带着行李出来。


    四目相对,苏清溪面上立即红了,好像那见不得人的心思,被人发现了一般,强撑着打了招呼,“李南书,真巧。”


    李南书微微皱眉,“苏清溪,你怎么在这儿?”


    “去看我妹妹,她在那边的市图书馆上班,路过这儿。”她见李南书的行李里还有被褥之类的,出声问道:“你这是去哪?”


    “回家,我妈让我把东西带回去,帮着洗洗晒晒。”


    苏清溪见她一点儿不提下派的事,心里又有些好笑,嘴边也带了点笑意,“我听说,你那个部门被撤了,那你后面去哪?”


    李南书挑眉,“你不都知道了吗?还问什么?”


    苏清溪一噎。


    李南书没再理她,和树深朝公交站台那边去,隔了一会儿,她和树深道:“这人真是好笑,巴巴地跑到我跟前来看笑话,我就不说,急死她!”


    树深笑道:“对,我们不说。”


    等下了公交车,他轻声问南书,“心里会不会有点失落?”


    “多少有点,但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的结果,已经是很好的了。”调研室被解散,除了主要领导,她和刘陵生都被列入黑名单,因为工作组进驻的时候,他们说的实话,有干扰斗争方向的嫌疑。


    老吴他们被发配到干校去了,她和刘陵生都被赶到江城下面的碧山县工作组,后续会被派驻公社。


    相较去干农活,这工作算轻松了。工资虽然减半,好歹还有工资。


    想到这里,南书又叮嘱树深道:“我这在碧山县,左右还在江城,你可不准私下打申请,往县里调,万一以后我运气好,又回来了呢?”


    “好!”


    南书的事定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这会儿,李丰泽也正和妻子说:“算是好的结果了。左右离家不远,至于什么前途不前途,都不重要。”


    舒向芫一边摘菜,一边道:“是不远,我要是想她了,一天也能来回。”


    李丰泽微微笑道:“这么大的孩子了,你还不放心呢?”


    “那是一辈子也没法放心的。”正说着,听到敲门声,忙去开了门,见是南书他们,问道:“东西都收拾齐了吗?”


    “都收了,我和树深仔细检查了。”


    “那就好。”顿了一下,舒向芫又问道:“对了,那左纪云呢?就听你说刘陵生了,那纪云和佳蓉她们?”


    “她们重新分派,佳蓉去了省档案馆,纪云去了省计委印刷厂。”


    舒向芫点头,“那还好,佳蓉带着个孩子,挺不容易的。”


    南书笑道:“我今儿走的时候,小钰抱着我,眼泪哗哗的,我答应她,以后得空了就去看她。”


    舒向芫道:“这孩子乖,讨人喜欢。”小钰跟着她妈妈来过这边,舒向芫也见过,“行,你们俩休息会,我去炒两个菜,就能吃饭了。”


    晚上,等树深走了,李丰泽安慰女儿道:“你还年轻,不要气馁,人生都是走一步算一步的。”


    “爸,我想得很开,你放心。”她确实是想得很开,这都是76年6月了,曙光已经在眼前了。


    第275章 企及不到的


    10月14日,李南书在沙平公社下面的大队查账,旁边的公社会计小鲁拿了两个苹果进来,“刚才路过大队长家,他爱人给的,南书姐,你也吃一个?”


    李南书摇头,“谢谢,我不吃了,我得赶快把这一卷算完,明天就能不来了。”


    小鲁“咔嚓”咬了一口苹果,年轻的黑脸庞上不以为意地笑道:“南书姐,你干活也太认真了,这个大队结束了,不还有下个大队的账要查,工作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干完的。”


    “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还是得把今天的活干好。”


    小鲁又啃了两口苹果,“南书姐,你一看就是省里来的干部,干活忒认真、细致了一点,你不知道,刚才大队长和我说起,前头一听你要来,都害怕呢!”


    李南书挑眉,“怎么说?”


    “说咱们先前查账的那几个大队的人都和他说了,最好没事,要是有事,这回准栽到你手上不可。”


    李南书笑笑,“他敢说这话,那想必,大的问题定然是没有的。”小问题,每个大队都有一点,公社和县里也不会很苛刻,能整改的就整改。


    小鲁“咔嚓”几口,咬完了苹果,“南书姐,这个给你留着了,我再去转一圈,一会儿就回来。”


    他话音刚落,大队的广播忽然响了,“现在播报关于粉碎……”


    后面的话,李南书没有听见,“粉碎”两个字一出来,她的耳朵就“嗡嗡”的,摇了一下头,还是这样,她耳鸣了。


    但是她看见了小鲁的表情,从奇怪到震惊、不可思议,又情绪激动地问李南书什么,李南书只能大声说:“我耳鸣了,我这会儿听不见。”


    小鲁跑了出去,去找别人问了。


    李南书听不见,她的耳朵“嗡嗡”的,只听到好多杂音,可是心跳得好快,她知道,她要等的那个界点,终于来了。她待在原位置,想继续查账,手却抖得很厉害。


    许久后,广播停了,她的耳朵慢慢好了。


    她从大队部出来,傍晚的晚风,带着几分凉爽,大队部的门口场坪上,站着好些人,正在大声地讨论着:


    ——“真的就这么逮了?”


    ——“可不嘛,广播里都说得清清楚楚的,说他们害人咧!”


    ——“那如果路线是错误的,是他们故意害人,那下放到我们这的靠右的、黑的五类,是不是都能回去了?”


    ——“谁知道呢?正式通知没下来,谁知道呢?”


    李南书绕过了人群,心想,“是啊,谁知道呢,时代是过去了,可是关于个人的问题,正式通知不下来,一切都说不得准。”


    傍晚,她回到公社宿舍,给树深写了一封信,让他不要轻易调动工作,“曙光已经出现了,说不准我很快就能回去,请你一定要耐心等待。”


    她接着,又想到了老吴和辛大姐他们,她到碧山县的时候,老吴他们还被关着,这会儿四人小组被粉碎了,不知道老吴有没有新的调动。


    还有大哥的工作,旧的派系下去,各部门可能都会换一批人,大家又将被放在一个新的体系中去评估。这时候,最好是不动,等各方定下来了,再看看。


    她想得很累,简单洗漱了下,就去睡觉了。


    这一晚,她的脑海里出现很多画面,有在北山大队割稻子的场景,有背着大包袱去渔县写稿子,还有到省委调研室报到,以及最后一次逃难到京市的场景,最后临入睡前,她昏沉沉地想,这个时代,真的过去了。


    第二天,她刚吃好早饭,拿着饭盒回办公室,就见陵生在门口站着,立即小跑了两步,“陵生,你怎么来了?”


    “昨天的广播,你听到了吧?”


    “听到了。”


    刘陵生笑道:“我怕你不知道,特地来和你说一声,南书,旧的时代过去了。”


    南书忙低声道:“你最近别回江城去,等缓一缓再说,可能还有一波清查,那边大概乱得很。”


    “我知道,我俩想一块去了。”


    南书又道:“不管怎么样,等年底再说,年底我大概回一趟江城,问问情况再说。”


    “好!”


    他又骑着车走了,像来的时候一样,脚蹬踩得很快,显然是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但南书知道,各行各业的拨乱,没有那么快的,也许一年以后,他们还待在这里。


    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手头的工作做好。


    她还想起来一件事,该看书了。


    她当即给小宁和湘萍写了信,询问她们看书的进度,又说自己现在在乡下,空闲时候有些发闷,想请她们帮忙寄点书过来,她特地写到:“最好是有两套,你们寄一套,手里还留着一套,这样有问题,我们可以互相交流。”


    信寄出半月后,李南书收到了两大包自学书籍,她跑了一趟三柳公社,分了些给陵生,“我怕你闷得慌,分你一点自学材料,可得认真看哈,后头还得给我解惑呢!这部分难点,你先看难的。”


    刘陵生笑道:“南书,大姐,我喊你大姐行不行,你这是太看得起我了,我理工科不行。”


    李南书像是有些傻眼,“啊,我也不行,陵生,你肯定比我好点吧?我总不能为着一个问题,还写信到江城去吧?”


    刘陵生挠挠头,“行,行,我看。”


    “你认真看,回头我来请教啊!”这是一点余地不给他留。


    等南书走了,他和同事抱怨,“你说,这是啥事啊?”


    同事笑道:“那就不看呗,李同志还能把你怎么样了?”


    “那可不行,这是南书,我们是有革命友谊的,她请我帮忙,我肯定得看。”而且,他隐隐觉得,南书特地托人找来这么些材料,不会没有缘由。


    会不会是李东淮那边,和她透漏了什么消息,市委还是省委,抑或是军校那边,最近要选拔一批干部,但是得通过基础考试?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稍微一打转,他就笃定,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特别是往后三四个月,南书复习的认真劲儿,让他更笃定就是这么回事。期间定钧、恩有他们也写信来,说南书信里说最近在看书,也建议他们趁着这段时间,巩固下知识的事儿。


    刘陵生忙回道:“是我和南书商量了,现在百废待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从基层干部里选拔一批人上去,我们现在也无从准备,不如就多看点书,巩固基础知识,南书托人搜了些书过来,我们这边看完,就寄给你们……”


    他后来和南书说起这一茬,南书笑道:“就是这么个想法,我想着,大家一起进步。”


    刘陵生点头,“我知道,我们虽然不是亲兄弟姐妹,但是也差不多,都盼着对方好。”


    南书道了一句:“苟富贵,勿相忘!”


    “当然!”


    两人相视而笑。


    后来,南书给树深写信,说起这件事来,还有些感慨地道:“陵生说他相信我盼着大家好的时候,我都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受。因为,我和云姐闹成这样,大概就是因为有嫌隙,我有时候想起这事,还是不明白,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她写到这儿,仔细想了一下,就算云姐现在愿意和她和好,她也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人真是没法在不同的时间内,踏进同一条河流。


    **


    四人小组粉碎的消息一出来,在省计委印刷厂的左纪云一直留心着省委那边的动静,她都有点后悔,当时调查组入驻调研室的时候,没有发表过激的言论。


    现在,万一调研室恢复工作,南书他们可能回来,像她和佳蓉这种重新安排到别的单位的,大概率是没法回去了。


    而且,老吴、老李和辛大姐他们被关押的时候,她也一次没去过。她当时也想过去不去,但是她一点儿根基没有,如果真的被列入黑名单里,可能连一份正式工作都保不住。


    她不敢涉险。


    先前佳蓉问,南书和陵生下乡的时候,她们要不要一起去送一下,她推说工作忙,不好请假,没过去。其实,她和南书闹到现在这个局面,再见面,只会徒增尴尬。


    和南书的矛盾是一回事,省委调研室的工作,就又是另一回事了。她心里还是想回省委调研室的。是以,在十二月底,给刘陵生去了一封信,问他们的近况。


    刘陵生倒是很快回了,说他们被下放到县工作队以后,工作还挺忙的,他和南书分在不同的公社,南书一天到晚忙着查大队的账目,他呢,看账簿就头疼,在这边做宣传工作。


    至于调研室,刘陵生原话说:“没收到老吴他们的消息,怎么说,也得等老吴他们重新起用吧,我现在就只能安心等着了。纪云,如果你那边有消息,也请一并传来给我们。”


    这时候,她才忽然发现,她到江城以后,也就陵生他们几个朋友,这会儿连打探消息,也找不到几个人。


    如果没有和南书闹崩,她们现在定然还能互通消息。她不会觉得这么孤单。


    但是人生没有如果,而且,就算让她回到两年以前,她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吗?她想很难。


    2月中旬的时候,她和同事逛商场,偶然遇到了回来过年的南书。


    她站在布料柜台旁,正在犹豫要不要打招呼,就被南枝大姐发现了。


    “哎,纪云,这么巧!”李南枝短暂的意外过后,客气地打起了招呼。


    她身旁的李南书也跟着看了过来。


    “南枝大姐,南书,好久不见。”


    李南枝笑道:“是,南书不在这边,你都好久没来家里玩了,最近还好吗?”


    “还好。南书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南书微微笑道:“昨天刚到,你在新单位还顺利?”


    “嗯!你也还好吧?”


    “还好,工作和以前差不多。”


    左纪云真心实意地道了一句:“你在哪儿,都能干得很好。”


    “你也是。”


    左纪云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你们先逛,我陪同事去看看鞋子。”


    “好!”


    等她走了,李南枝和妹妹道:“真不敢想象,你们以前好得像亲姐妹一样。”


    “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样,有深有浅。”


    李南枝摇摇头,指了一块新料子给妹妹看,“这块粉色的,做个春衫,是不是很好看?”


    “太好看了,姐,你穿好看,我不行,在乡下太打眼了一些。”


    李南枝笑道:“我穿那么好看干嘛,我都是有孩子的人了,买一块吧,你不要就给南熹,那块姜黄色的呢?”


    姐妹俩就料子认真讨论了起来,走了几步远的左纪云,忍不住回头,站在商场的另一端,默默地看了一会儿。


    她想:不管怎么样,李南书的家庭会为她托底。所以,在很多时候,李南书就是比她更勇敢些。等老吴他们重新起用,李南书大概会迎来一个很好的、她完全企及不到的前程。


    第276章 这个小李,


    李南书她们到家的时候,舒向芫和她道:“南书,刚才有你一封信,从京市那边来的,但好像不是小宁她们寄的,我看叫吴什么,在桌上放着呢,你去看看。”


    李南书忙去桌上拿起了信封,是芬姐,吴竞芬。来信问她,最近工作有没有变动,说京市那边,这小半年来变化很大。


    她简单看了几行,就收了起来,预备晚点的时候,给芬姐回个信。


    舒向芫把厨房的活忙得差不多,出来看女儿们买的布料,等看到南书选的姜黄色的料子,微微笑道:“这不行,再去买两块好看的吧,我和你爸给你出钱票。”


    “妈,不用,这个就挺好的。”


    “怎么行?马上就要结婚了,也该选几块好看的料子。”


    李南枝看了妹妹一眼。


    舒向芫望着小女儿,“树深妈妈这个月都来和我提了好几次了,你们结婚的事,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


    原本是12月的,但是南书说,二姐和一鸣哥的婚礼定在一月,先紧着二姐他们的。


    现在李南熹和刘一鸣已经结了婚,按顺序也该到南书和树深了。


    这会儿,对上妈妈的询问,南书低头道:“妈,大概还得往后推一推,树深昨儿和我说,他被一机部抽调去参加I号喷油泵改进联合设计工作,这次是12个单位联合设计,得一年左右才能回来!”


    舒向芫皱眉,“昨儿没听他说啊!”


    “正式通知还没下来,他先和我知会了一声。”


    舒向芫看着女儿,“那你说什么没?”


    “没,他的工作,我肯定支持啊!”李南书摸着那块姜黄色的料子,状似随意地答道。


    舒向芫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树深是探你的口风呢!”这会儿当着南书姐妹们的面,她没有多说。


    等到晚上,她借口给南书看衣服的式样,把人喊到书房里,轻声问道:“你老实和我说,对树深,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先前不是说好,隔一年就结婚的吗?”


    南书微微垂了眼眸,“妈,我总不能把人从江城、从一机部的专家,给拉到碧山县农机厂去?”


    舒向芫淡淡地道:“你要是提了,树深没有不愿意的。再说,你们结婚,他也不是非得跟着去碧山县不可。”


    “妈,我总觉得,婚后长期分居,就容易没感情。但是让他跟我去县城,我又不忍心,”她轻声道,“他有大好的前程呢!”


    现在是一机部看中的专家,以后大概率就是全球都排得上名号的科学家,时代已经缓过来了,树深迟早能一飞冲天。


    他们俩之间,就不仅仅是碧山县和江城的距离,而是国与国的距离。


    以前她也想着,闭着眼睛蒙着心,什么也不想,就这么结婚吧,可是随着他工作上的好消息不断传来,心底就总会冒出来一个声音:他不知道,可你是知道的啊,你确定吗?


    舒向芫不是很懂女儿的担忧,微微皱眉道:“南书,一个人的一辈子很长,际遇这回事,是说不准的,现在你处的位置低点,他高点,难保以后就不会调转,难道以后你们结婚了,还要因为这个,特地去离婚吗?”


    见女儿不说话,她又道:“伴侣,本来就是同甘共苦、携手并进的,只要不是两个人理念不合,其他的都是小事。相信妈妈,都是小事。”


    可那是妈妈那个时代,未来的时代风云变幻,人与人的距离、信念,就是可能会差距很大。


    李南书面上应了。她没法和妈妈说,等高考的消息出来,树深定然会迎来新的、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她和他,是否要在巨大的变局之前,先结婚?她确实拿不定主意。


    2月17日,是除夕,树深一早就拎着东西过来。他一来,舒向芫就打发他和南书去副食品店买两瓶罐头。


    树深还不知道她的深意,笑道:“舒姨,我带了两瓶苹果罐头。”


    舒向芫叹道:“要橘子的,你和南书去吧!”


    树深隐约明白了一点,应了声:“好,这就去。”


    等出了家门,南书提了结婚的事,“树深,我总想着,你是越往高处走了,我这边还比较模糊,不确定走向,结婚以后,大概率要两地分居。再往后,你可能还会出国交流、学习……”


    “南书……”


    南书摇了摇手,“你不要开口,你听我说,树深,四人小组被粉碎,我们迟早和国际接轨,未来的变局真的太大了,而你呢,出国交流、深造都是迟早的,也许还会有新的变化。”


    陈树深总结道:“所以你觉得我们不合适?你希望我重新去找一个对象?”


    他的声音很平静。


    李南书哑然,她想到了树深可能会出国,会有很好的前程,但她压根没想过,树深和别人结婚这个可能。


    陈树深见她懵了,心里的郁气微微平了点,“南书,你想好了,预备不和我结婚吗?”


    “没有。”


    “那什么时候?”


    “等你完成了这次一机部的任务以后。如果这个月,是不是太匆忙了一些?”她这时候确实担心,万一树深和别人结婚,她受得了吗?


    肯定是受不了的!


    陈树深见她松了口,也没有把人逼很紧,点头应道:“是,我们还要布置一下房子。回头我给你一把钥匙,中间你回江城的时候,就看着屋子里需要什么,就添些什么。”


    “好!”


    “但是南书,这个时间,我们点了,不要再变动了,可以吗?”


    “可以。”


    他牵了她的手,在朔朔的寒风里,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


    不仅左纪云关心老吴什么时候重新起用,就是南书,也一直在等着那边的消息。


    但是,5月份,李南书收到了辛大姐的信,说老吴被划分到四人小组去了。


    李南书看到那一行字的时候,脑子“嗡”了一下,怀疑自己看错了,反复看了好几遍,又把信看了两遍,才确认就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


    因为北省在清理四人小组追随者时,按照和省里两大巨头派系的远近来划分,老吴就被划到对面去了。


    她看完信,扶着椅子坐了下来,默然许久。当天下午,就借了辆自行车,去找了陵生,和他说了这件匪夷所思的事。


    刘陵生苦笑道:“这下怎么办?”


    短暂的沉默后,南书道:“咱们不要气馁,先在这儿待着,这段时间,不能和江城、省委那边的人多来往。老吴人好、仗义,这个错误肯定很快就能纠正。”


    刘陵生点头,他还庆幸,幸好前头南书劝了他,没有去江城活动,不然现在,他们也不好说。


    南书要走的时候,他把人喊住,回去拿了一支钢笔递给她,“前些时候,不是说,快和树深结婚了吗?这是送你的贺礼。”


    南书接了过来,“可不便宜,几瓶好酒没有了,陵生,这回真是大出血了啊!”


    “比喝酒还要高兴。”


    李南书莞尔,“谢谢!”


    “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大概年底了,他最近被抽调走了,先前研究出来喷油泵电子计数试验台,这回被一机部点名调去参加I号喷油泵改进联合设计工作。”


    “那现在在京市?”


    李南书摇头,“不是,在平江市那边,冬天可能得去海南做一组数据对比,快的话到年底回来,慢的话,可能到明年年初。”


    “啧啧,这时间够长的了,不过这可是在干正经国家任务,多少人羡慕着呢!”


    “是。”


    刘陵生又道:“说不准一年以后,我们也能回到江城了。”


    “应该可以。”


    下半年,高考的消息就会传过来,他们肯定都要参加的。她又提了看书的事,刘陵生道:“肯定好好看,老吴那边指望不上,完全靠我们自己了。对了,南书,那老吴家里那边?”


    “我回头问下辛大姐,下回再和你说。”


    “好!”


    刘陵生看她骑着车走了,去年10月的时候,他得了四人小组被粉碎的消息,兴高采烈地骑着车去找南书,那时候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劲,相信他们很快就能回到省委,一展抱负。


    但是时隔大半年,忽然发现,他们成了两条被搁浅的鱼。他微微吐了口气,回去看书了。


    南书回到沙平公社大院的时候,发现办公桌上有封信,是妈妈寄来的,信很厚。打开一看,里面还夹着一封信,是芬姐寄来的。


    她先看了妈妈的,说淘换了几块好料子,颜色鲜艳,预备给她做两身裙子,又问她皮鞋要不要换?


    然后又看了芬姐的。看了两行,就被芬姐的话吓了一跳,只见上面写着:


    “南书,展信佳,收到你的回信后,深深为你的处境而难过。我们一个班进修的同学中,你算最努力、最认真的同学之一,行事又仗义,我原本以为你结业后回江城,能够大展拳脚。我一直坚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一定能够从报上看到或身边听到你的名字,完全没有想到,你返回江城以后,会发生这么大的变故。


    你的信寄来后,我没有立即回复,因为我想着,我应该做点什么。现在,我了解到一个很好的机会,这边好些报社扩展记者,以你的履历申请是完全可以的,我这边也会设法帮忙……”


    她立即给吴竞芬写信,感谢她的好意,但是拒绝了。她先说了明面上的问题,这个时候清查靠右边的问题,虽然停了,但是正式批文没有下来,如果这个时候她贸然去京市,以后可能会留隐患。


    其次,她也明白芬姐说的“设法帮忙”的意思,大概是动用家里的关系,这更是万万不能的,“芬姐,你这番深情厚谊,让我越发不敢因为自个的事,连累、影响到你……”


    她写好信,立即就寄走了。


    一周以后,京市的吴竞芬收到信,递给来京市开会的父亲看,“爸,你看这个小李,是不是死脑筋?”


    她父亲认真看了信,笑道:“我看这女同志脑子蛮清醒的嘛,她还这么年轻,以后的路不好说,但是眼下的路,一步步都得走踏实了,你当捷径是好走的?”


    隔了一会儿,放下信,又批评女儿,“你说给小李设法,怎么设法,你说给我听听?”


    “报社在招记者,我想托人给小李写一份介绍信,爸,我这也不属于走后门吧,以小李的履历是完全够格的,她当初要不是非要回江城,现在在京市,肯定发展得很好。”


    “她的问题没有说清楚,谁会给她写这封介绍信?她要是应了你,这哥介绍信就是隐患!”


    现在形势还处于半暗半明的阶段,大家行事都十分谨慎,没有人敢给卷入右倾风的人随便开介绍信。他女儿敢下这个口,大概就是想求大院里的叔叔伯伯来帮这个忙。


    吴竞芬立即认错,“爸,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谨慎些,虑事周全一点。”


    “下不为例。”


    第277章 终于等来的


    10月18日,碧山县接连阴雨,看公社这边不忙,李南书请了几天假,回了一趟江城。这次回来,她让妈妈陪着去置办一些结婚的用品。


    舒向芫被她的话弄蒙了,“什么?”


    南书列举道:“像暖水瓶、被面、茶盏、碗筷,树深信里说都要换。”


    舒向芫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怎么,换了想法了?”


    南书轻声道:“妈,我又不是不喜欢树深,我就是对结婚这件事,有点迟疑,以前总想着,等一切条件都具备了,再结婚比较好。”


    但是最近小宁给她写信,提了这事,说:“在结婚这件事上,没有什么比一颗真心还重要,南书,你这样拖拉,只是在浪费你们的青春和热情。”


    她心里反思了很久,觉得小宁说的话,很对。


    舒向芫听是小宁劝了她,笑道:“小宁这姑娘,当妈妈了以后,看着要稳重很多。”


    “是,她前些时候给我寄了和孩子的合照来,人也圆润了一点,小米快一岁了,看着也很可爱。”


    舒向芫道:“你们兄妹几个,眼看着都稳定了下来,南枝是打定主意不会再婚的,我也随她,现在就剩你大哥了,还不知道对象在哪里呢?”


    “小邱呢?彻底不联系了吗?”


    舒向芫点头,“我打听了一下,小邱还是单身,但你哥说两个人不会有可能。我也就不再提了。”


    “妈,最近局势变幻快,大哥这边工作估计比较忙,等回头我见了他,再问问看。”


    母女俩去商场选了一对暖水瓶,一对镜子,两把梳子,等看到淡粉色花卉棉麻被面的时候,舒向芫非要给女儿买一床,李南书劝不住,也就随妈妈了。


    等付了钱,舒向芫和女儿道:“这个好看,年轻人的屋子里就是要喜庆一些,弄得灰扑扑的,一点朝气都没有,小孩子都不会喜欢。”


    李南书了然,她妈妈这会儿都已经畅想到,她养娃娃的场景了。


    母女俩又接着去看台灯,刚在柜台前站定,就遇到了一个熟人,汪敏娟。这回舒向芫主动打了招呼,“敏娟,一个人来吗?”


    “和静雯一块儿,她在后头呢!”说着,朝后面的女儿招了招手,“老苏前头的那个女儿要结婚了,我想着,也给备些东西,彼此面上都好看些。”


    等苏静雯过来,舒向芫笑问道:“那静雯呢?”


    “静雯还小,我和她爸都想着再等两年看看。南书快结婚了吧?”


    舒向芫点头,“这回就是带她来买东西,等树深出差回来,就预备结了。”


    “挺好的,南书这个谈了很久了。”


    两边简单聊了两句,就分开了。隔了一会儿,舒向芫和女儿道:“汪敏娟现在变了一些,说话实诚很多,不像以前,掐尖要强的,有时候遇到,我们也能聊几句。”


    李南书问了苏清溪的消息。


    舒向芫摇头,“她妈妈是彻底不管她了,只说这个女儿现在日子过得挺好的,不用她操心。”她顿了一下,又道:“我总感觉,她话里话外,有些冷嘲热讽,并不是真心为这个女儿高兴。”


    “是吗?”


    “一家有一本难念的经,真要说起来,苏清溪还是她亲生的呢,先前再婚,都坚持带在身边,不知道怎么长大了,母女反而成仇人了。”


    李南书看了一眼汪敏娟和苏静雯的背影,心里有些疑惑,到底也不是什么熟稔的关系,很快就把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


    **


    10月21日,李南书刚准备送昕昕去上学,就见爸爸急匆匆地跑回来,手上还拿着一张报纸,“南书,高考恢复了,你看!”


    李南书忙接了过来,一打开就看到专版的《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的消息,匆匆地看完,忙托妈妈去送下昕昕,她要去省委那边跑一趟。


    “开报考身份证明吗?”


    “是,爸!”


    舒向芫一时都闹不清楚怎么一回事,等把报纸看了一遍,忽然和丈夫道:“丰泽,南书幸好没有结婚,你看,这上面报考条件,要求25岁以下的青年,需要未婚。”


    李丰泽也看了过去,“哎呀,真是,差一点,这孩子就没机会了。”


    舒向芫有些后怕地道:“前两天我还说她来着,还好这消息早点下来了。”


    李南书的身份证明开得还比较顺利,她原先有三等功,现在反击右倾翻案风的事,又翻页过去了。


    开好证明,准备出来的时候,刚好碰到了易春玲,对方一看到她,就高兴地问道:“南书,你调回来了吗?”


    “不是,春玲姐,我来开个身份证明,准备报名今年的高考。”


    “我也看到了,南书,你要去读大学吗?”


    “嗯,春玲姐,我本身学历就很不够看,现在有机会,自然是要去读书的。”


    易春玲微微叹了口气,“也行,你还年轻,大学毕业回来,年纪也不大。”


    “春玲姐,我这也就试试,不一定能考上呢!”


    易春玲拍了拍她的手,“你肯定没问题,等你的好消息。”


    “好,谢谢春玲姐。”


    开了证明信以后,李南书就回去收拾东西,预备回沙平公社,舒向芫问女儿道:“离考试,满打满算,也就50天了,你要不回县里,说下情况,看能不能请个假?”


    “妈,我也有这个打算。”


    当天十二点,李南书就坐车回了碧山县,第一件事是去三柳公社找刘陵生。刘陵生这会儿只隐约听到高考恢复的消息,具体的还不清楚,等南书拿着报纸来给他看,忍不住笑道:“这可太好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陵生,你先赶紧把报考的身份证明开了,这事不能拖,免得后面出什么问题。”


    “行,我明儿一早就去江城。”顿了一下,又有些庆幸地道:“南书,咱们这回真是误打误撞,原想着有什么选拔机会,哪想到,等到了全国选拔的机会!”


    南书也跟着道:“是,真是太庆幸了。”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刘陵生坚持要送她回去,一路上和她讨论了后续的复习计划,他理工科偏弱一点,南书道:“就看基础的,把基础分拿到就好,如果还攻太难的题目,时间上可能不够。”


    刘陵生道:“这会儿,我都不敢想象,我们竟然从去年年底就开始看书了,不管看得好不好,好歹也有个大概的印象。”


    “是,陵生,我们要再接再厉。”


    刘陵生郑重地应了声,“好!”


    沙平公社的会计小鲁看到李南书回来,立即迎了上来,“南书姐,你回来了啊,我都以为你不回来了。”


    “怎么说?”


    “我刚从县里回来,听说恢复高考了,你平时那么爱看书,这回肯定去考吧?离考试只有50天,还不请假在家备考吗?”


    李南书笑道:“那也得回来先请假吧!”


    “你就不该回来,你请个病假,你管他们同意不同意呢,你巴巴跑回来请假,他们肯定不会同意的。”


    李南书笑笑,“我明天去问问。”


    一旁的刘陵生道:“明早我和你一块去,你等我一会儿。我回江城,也得请假。”


    “好!”


    刘陵生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麻麻黑了,还是小鲁借了手电筒给他,让他明天带来就行。南书站在公社门口,看着他的衬衫被晚风吹成了一个鼓包,像去年10月来和她说四人小组粉碎的时候一样,意气风发。


    这一晚,她心里久久难以平静,后来,就干脆爬起来给树深写信,说了她最近两天买的东西,以及准备参加高考的事。


    一周后,陈树深收到了南书的信,他原先就猜测,南书可能会参加高考,这会儿看到信,心里就琢磨着早些回江城,给她辅导下理工科的内容。


    同事小谭见他一休息,就把信拿了出来,笑问道:“怕不是对象来的吧?”


    “是南书寄来的。”


    “哟,都谈了好几年了,还这么黏糊呢?”


    “不是,谭哥,她想参加高考,我想着,能不能给帮什么忙?”


    小谭猜到他的心思,笑道:“你再发发力,把咱们项目快点收尾,不就能回去了?”他不过是随口一说,不料后面几天,等到了睡觉的时间,都看不到陈树深回来,跑去实验室看了,才发现人真在加班。


    小谭私下还和别的同事念叨,“年轻人就是有激情,你看树深,本来就够拼的,这回为了对象高考的事,更是连觉都不睡了。”


    11月22日,李南书、刘陵生好歹和工作队磨了半个月的假,一起回到江城来。


    刘陵生没有落脚的地方,李南书和父母说了,舒向芫说可以让他在书房里住。


    等两人到了江城来,恰好李东淮在家,微微皱眉道:“备考需要安静一点的环境,你俩不如都去我那儿吧,让树深也来,刚好给你俩一块儿辅导辅导。”


    “大哥,树深还在平江市呢!”


    李东淮挑眉,“什么平江市,今儿晚一点就到,他不也考吗?”


    刘陵生开玩笑道:“不管这回能不能考上,我这备考的待遇,也没几个人能享受得了。”现在江城市领导班子微调,李东淮刚补了市委副书记的头衔。


    晚上吃饭的时候,南熹听说他们都要搬到大哥家复习,立即问道:“大哥,那再加我一个可不可以?”


    李东淮道:“反正就那么几间屋子,你们自己看着分配,钥匙到时候给你们配两把。”


    舒向芫道:“你们要是都去,那我也请两天假,给你们做饭去吧!”


    南书忙道:“妈,不用,我们这么多人呢,我们轮流做饭就行,当给脑子休息了,也不能一天到晚看书,是不是?”


    “行,行。”


    当天夜里,等树深拖着行李到李家,稍作休整后,一行人就跟着李东淮走了。


    第278章 越过重山


    李东淮第二天一早,就托人买了大米、面条、白菜、腊肉和一些干货回来,和南书他们说:“好好复习,有什么困难,及早和我说。”


    南书笑道:“大哥,我们这么多人住进来,倒让你破费了。”


    “不算什么,你们这段时间集中精力看书,别的不要多想。”李东淮又提了一条,“早晚还是得出去活动一下,不能一天到晚关在家里,人容易昏昏沉沉的。”


    等他出门了,刘陵生有些感慨地道:“李书记在家里,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南熹微微笑道:“怎么说,我们也是他亲妹妹,还能不盼着我们好吗?”


    大家聊了几句,就开始各自列计划表。南书和陵生数学弱一点,另两个人政治和语文弱一点,预备每天傍晚的时候,互相补缺补差。


    陈树深在客厅里放了一个新本子,封面上写着“错题集”,让大家闲暇的时候,把各自的错题在上面抄一遍,谁想看都可以看。


    他们住进来没有两天,林鹏程从袁梅那里听说,树深在这边备考,也拎了一小袋行李过来。对于他的加入,李东淮自是没有意见。


    大家每天轮流买菜、做饭,出去散步的时候,是每天成果检验的时候,互相提问。


    中间刘一鸣来看了一次南熹,见他们忙得热火朝天的,笑道:“依我看,这屋子住着的不是大学生,就是准大学生。我们那时候读书,都没你们这股劲儿。”


    刘陵生道:“一鸣大哥,你读大学的时候,18-19岁吧?对人生的感悟还不多,我们都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年的,知道这次的机会有多重要,说一句破釜沉舟、背水一战,都不为过的。”


    刘一鸣道:“是这么个道理,这样说来,你们晚几年读大学,也不无益处。”


    刘一鸣回去后,和岳父母提了他们认真复习的场景,舒向芫和李丰泽倒不意外,倒是一旁听着的小昕昕,忽然也提出要去看看小姨和二姨她们。


    舒向芫被孩子问了两天,笑道:“那明儿周末,我们一起去看看?”


    “哇,太好了。”昕昕转身去收拾自己的糖果,说要带给小姨和二姨。


    李丰泽问她道:“孩子小,要是去闹人,不是耽误他们复习吗?”


    “我挑中午去,给他们带两个菜,改善下伙食,再说,昕昕向来很乖,不会捣乱的。”


    李丰泽想想也是,也就没有多说。


    等到周末,舒向芫带着孩子到后,林鹏程看到昕昕,还有些意外,蹲下来问她道:“还认识叔叔吗?”


    昕昕点头,“林叔叔,我记得你的,你好久没来我家里玩了,是不是因为小姨不在家,姑父又出差去了,你就不来了?”


    林鹏程摸摸她的头,“是。”


    昕昕转头问南书,“小姨,下回可不可以邀林叔叔来家里玩。”


    南书应了下来。


    等孩子跟着婆婆走了,林鹏程望着窗外两人的背影,和树深道:“昕昕看着长高了一点。”


    “嗯,大姐还是老样子。”


    “树深,刚才昕昕邀请我去她家玩了,你听到没?”


    陈树深不说话,只看着他。


    林鹏程笑道:“看我干嘛,怎么也得等高考后了。”


    **


    转眼到了12月6日,南熹早上起来,有些沮丧地和妹妹道:“南书,我昨晚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一晚上都没睡着,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睡不着。”


    她现在还觉得心口跳得快。


    “二姐,这是太兴奋了,没事,很正常的,今天上午考政治,你复习得不是很好吗?中午咱们回来休息一会儿。”姐妹俩分在一个考场,离市委大院这边,比较近。


    “好!”


    姐妹俩到了考场门口,大门还没开,已经来了不少考生,李南书在人群里,意外地看到了苏清溪,许是她打量的目光过于炙热,苏清溪也发现了她。


    两个人隔着人群,遥遥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没有想到,隔了几年以后,她们又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去争抢大学的名额。


    只不过这回,不是一个大队的知青争抢一个名额,而是全国考生放在一起竞争。


    这一瞬间,不仅李南书,就是苏清溪,都觉得当年的事,是多么可笑。原来只要再等个四年,她们都有机会去参加高考。


    而在北山大队的时候,有一回,她是切实地对李南书动了杀心的。包括回城以后,她所有的不顺、倒霉,都认为源头在李南书那里,是李南书生生毁了她去申城读大学的机会,让她的人生陷入泥淖中。


    原来只要耐心等待,隔个四年,她们就可以参加高考了。


    越来越多的考生赶了过来,苏清溪不过一恍惚,再睁眼去找人的时候,已经看不到李南书,刹那间,她忽然觉得,李南书也不过是她人生中,匆匆来,又匆匆走的过客,和这会儿站在她身边的很多陌生人一样,只是个过客。


    她自己才该是她生活的主角。她又想,这次她总该能去申城了吧?报名的时候,她填的3个学校,都在申城。


    三天的考试,很快就过去了,等到8号上午考完外语,李南书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二姐,一见面就问道:“二姐,还顺利吗?”


    “还好,都不敢相信,就这么考完了。”


    “走,回家吃饭吧!”


    姐妹俩刚到礼安巷子的家,舒向芫笑道:“就等你们了,树深和陵生早一会儿就回来了,快去洗个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这一餐饭,舒向芫准备得很丰盛,有鲈鱼,有排骨,还有狮子头,加鸡蛋木耳、白菜粉条、醋熘藕片、凉拌云丝和一个海带豆腐汤,一共凑了八个菜。


    饭桌上,她问女儿道:“这回能在家里待两天吗?”


    “不行,妈,得回去报到了,也就请到了9号。”


    舒向芫叹道:“你们年轻人就是忙,难得在家待两天的,明天上午就走?”


    李南书点头。


    刘陵生笑道:“阿姨,等回头南书要是上了江城的大学,常回家的机会还多着呢!”他说到这儿,问南书:“你后来和树深商量,填哪儿来着?”


    李丰泽也看向了女儿。


    南书小声道:“爸妈,我和树深填了两个京市的,一个江城大学。”


    李丰泽笑道:“挺好挺好,在京市,你不也有几个朋友吗?也能互相照应,要是能留在江城,就更好了。”


    舒向芫看了一眼树深,笑道:“倒也不用管我们,你和树深商量好就成。”顿了一下,又道:“你俩的婚事,这回又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了?”


    树深道:“我咨询了一下,得入学以后,向学校打申请,但是入学以后,课业都忙,可能还要凑个时间。”


    他刚说完,南书就接话道:“那入学之前呢?如果考上了,现在的工作肯定都要辞掉,入学之前的一段时间,不是刚好吗?”


    陈树深轻轻抬了下眼睛,看向了南书,不确定刚才的话,是她说的?


    他原以为,她还是想往后推推。


    南书见他看过来,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了,树深?你觉得太早了吗?”


    树深轻声道:“没有,就是等拿到了入学通知书,还是得问下学校教务处,免得入学以后有什么问题。”


    “行。”


    这顿午饭吃完,陈树深就要直接去海南,南书送他去火车站,路上和他道:“你这次回来,都没空回你自己的房子看下,我可添了不少东西呢!”


    陈树深心头微微一软,“下回再回去,南书,你要是想添什么,中间再去买一点,存折上的钱还够吗?”他先前用南书的名字开了一张存折。


    “够,我都没动呢,那些钱等你……等我们上大学的时候,补贴生活费吧!”


    “好!”


    等火车“轰隆隆”地开走了,李南书心头不禁有些惆怅,这回两人在一块待了半个月,她都有些习惯,早上就去敲他的门,问这问那。


    仔细想来,她和树深这几年一直聚少离多,彼此都在工作上付出了更多的精力。中间有一部分,是因为她的有意回避,她先前总怕两个人的感情进度太快了些,如果过快,那结婚就是不可避免的了。


    76年四人小组粉碎,□□面焕然一新,和77年的高考,是这个时代没法逃避的两个重要节点,多少青年的人生走向,在这两个节点中,走向自己完全想不到的道路上去。


    所以,她一直有意回避树深的热情。


    现在,这两个节点都跨过去了。她和树深,也该换一种相处模式。


    许是这几天精神过于紧张,等上了公交车,她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中间模糊糊地听到省委,眼皮都没有力气睁开,好像又到了仪表厂。


    这时候她忽然反应过来,好像坐过了站,立即惊醒了。不妨一睁开眼,就对上了邻座的视线。


    是孟晓桦。


    自从钢铁厂的案子,她逃到京市以后,好像就没见过这个人了,忽然见到,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孟……孟哥,真巧。”


    “是,真巧,我刚上车,看见你都没敢认,想着你应该在下面县城,这是回来参加高考?”


    “是。”她随即又笑道:“孟哥消息一如既往的灵通,都知道我这会儿在县城。”


    孟晓桦微微笑了一下,并不解释,只问道:“应该发挥不错?”


    “还好。”


    “会留在江城读大学吗?”


    李南书摇头,“不清楚,也填了这边的学校,看运气了。”


    孟晓桦忽然问了一个问题,“南书,你填报了申城的学校没?”


    李南书摇头,“没有。”


    孟晓桦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很快下一站到了,李南书忙道:“孟哥,我坐过了站,先下去了,再见。”


    “再见。”


    等下了车后,李南书想到刚才她说没有报申城的学校,孟晓桦好像有些失望一样,心里有些奇怪,她报哪个城市的大学,和孟哥有什么关系吗?


    李南书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回家以后,带着昕昕去逛了一圈副食品店。然后就和刘陵生一块儿出发去车站了。


    在火车上,刘陵生提了一个想法,“南书,你说,我们是不是可以编一套高考复习纲要,然后给出版社,赚点学费?”


    李南书心里一动,“陵生,你报财经方向没?你学什么政法,你应该去财经方向!”


    “你同意!”


    “当然!”


    刘陵生笑道:“我觉得我们这个错题集就不错,要是我们五个都顺利考上了大学,我们自己就是活招牌。”


    李南书已经无话可说,“陵生,你真牛!”


    “嗨,还不是口袋过于窘迫了,不想法子不行啊!”虽然工作四年多,但是他一向爱交朋友,加上家里条件也不宽裕,目前还是等着按月领工资过日子,等上了大学,一下子没了经济来源,这日子可不好过。


    第279章 断交的风险


    许是连日过于奔波,回碧山县沙平公社以后,李南书当天夜里就发起了烧,小鲁第二天没看到她来上班,托一个女同志去她宿舍看看,才知道人发烧了,当即把人送到了卫生院。


    医生检查说,许是最近太累,抵抗力低下,感染了病毒,给开了几粒退烧药。


    她回去吃了药,好好地睡了一天。


    第二天就接到吴竞芬的电报,说要来江城出差,想来看看她。李南书忙给她打了电话,问了她来的日期和车次,得知是下周三道,解释了自己刚请假半月备考,周内不好再请假去江城,预备请家里的姐妹招待下。


    吴竞芬忙道:“不用不用,就是顺道来看看你,怎么好还麻烦你家人。”


    “芬姐,怎么算麻烦啊,先前我都没提,你都主动要求帮我找工作,你这回来江城,怎么都要到我家来住。中间周末的时候,我肯定回去一趟。”


    两个人拉扯了一会,吴竞芬还是道:“南书,真不用,我……”


    南书打断她道:“芬姐,不然你先去我家看看,好不好?一顿饭总要吃的吧?不然,我心里可不好受,我大姐二姐在,和我在家是一样的。”


    吴竞芬到底应了下来,“行,如果这次出差顺利的话,我抽一天去碧山县看看你。”


    “不用,芬姐,我周六回去。”


    等挂了电话,李南书又给二姐单位打电话,问她16日下午5点好不好帮她去车站接个人,“二姐,你要是没空的话,帮我问下大姐,有个在军校进修时的朋友,来江城出差。她以前对我还蛮关照。”


    李南熹忙应了下来,问了名字和车次,“行,你放心吧,我和大姐肯定给你接到人,刚好我俩现在不住家里了,她可以住我们那屋子。”


    “二姐,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这话干嘛,来朋友是高兴的事,你想先前我们一起和湘萍、兰心交朋友,不都蛮好的吗?”


    在李南熹看来,这确实是小事,不就是帮妹妹招待一个朋友嘛!当天下班后,她就回父母这边,和家里说了一声,“应该是蛮好的朋友,南书说以前对她挺关照的。”


    李南枝当即就道:“我去接吧,那天下午我没课,和领导说下就行。”


    16号傍晚,李南枝举着一个字牌,在火车站接到了吴竞芬,见对方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黑色的裤子和同色的皮鞋,整个人很是飒爽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吴同志,没想到南书还有你这么英姿飒爽的朋友。”


    吴竞芬笑道:“哦,那她以前的朋友都什么样子的?”


    “说不上来,你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姑娘,可把我们比下去了。”


    吴竞芬笑道:“姐姐太客气了,谢谢夸赞。”


    李南枝要帮她拿行李箱,吴竞芬道:“这个不重,我自己拿就行,姐姐,这次过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我们家人都爱热闹。南书前头一个朋友备考,原本要住我们家,最后给我大哥把他们一起招呼过去了。”


    吴竞芬温声道:“以前就听南书提过,你们兄弟姐妹感情很好。”又问了她们的工作。


    到大哥这里,李南枝只说在市委上班。


    吴竞芬也没有追问,笑道:“我现在在民众出版社工作,这回来这边的长江出版社出差,南书说离你家不远。”


    “嗯,是不远,坐公交车只有几站路。”


    等到了李家,舒向芫又表示了很大的欢迎,笑道:“南书说你以前对她很关照,这回没能回来,都觉得很对不住人,你可得安心在我们家住下,房间是有的,就是南书和她二姐以前住的房间,你一会看看,有没有什么缺的。”


    “阿姨,太打扰你们了。”


    “没事,朋友不就是互相帮助的吗?你这回凑巧到了我们地头上,不住家里可说不过去。刚好你和南枝年龄相仿,也能说到一块去。”


    “好!”吴竞芬见李家人确实真心欢迎她住下,到底松了口。从行李箱里拿带来的礼物,给南书两个姐姐带了小巧的木梳子,给昕昕带了一个布娃娃和一盒子苏国的巧克力。


    舒向芫连说她太客气了。


    吴竞芬抿唇笑道:“阿姨,不满你说,我这还是头一回出差,来朋友家住呢。我爸妈以前管得严,等闲都不让我们去朋友家串门。”


    “那是你和南书关系实在好,相信我们呢!”


    晚上,吴竞芬躺在床上的时候,心里还有点隐隐地激动,她也是有能投靠的朋友了。


    **


    周六傍晚,李南书到家,一进门,就发现大哥也回来了,正在堂屋里和爸爸下棋,笑道:“大哥今儿怎么有空?”


    “这两天不忙。”


    李丰泽和女儿道:“小吴同志上班去了,还没回来呢,你先喝点热乎的,暖一下。”


    李南书应了,跑去厨房找妈妈,


    舒向芫笑道:“今儿回来得巧,今天你哥带了猪头肉和烤鸭回来,我还炖了筒骨海带汤。”


    “妈,家里来人住,把你忙坏了吧?”


    “没事,小吴客气得很,每天就吃个早饭,晚饭都在出版社的食堂吃,今儿她出门的时候,我特地叮嘱晚上回来吃晚饭,估摸一会儿就回来了。”


    “行,我去路口接她去。”


    舒向芫朝她喊道:“慢点儿,围巾带好了,外头冷呢!”


    “知道了!”


    李南书刚跑到巷子口,就看到两个女同志朝这边来,其中一个,远远看着就像竞芬,忙朝她挥手,“芬姐,芬姐!”


    吴竞芬迟疑了一瞬,就发现是南书,忙朝这边过来,“怎么回来这么早啊,我还以为你得到天黑了才到呢!”


    “今天运气好,一到车站就有车,一点儿都没耽误。芬姐,那是你同事吗?”南书说着,朝后头看。


    对方的脸用围巾围了起来,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头,李南书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南书,好巧。”


    是邱兰章!


    “兰章姐!”


    邱兰章微微笑道:“没想到吴同志说的朋友是你,真是太巧了。”


    “是,兰章姐,要不要去家里坐一会儿?”


    邱兰章摇头,“不了,我是准备去附近的副食品店买东西,才和吴同志一块儿下车的,你们先回去吧,我去买点东西。”


    “哎,好!”


    等邱兰章走了,吴竞芬问道:“南书,你和邱同志是同学吗?她看着应该比你大几岁?”


    “不是,她是我大哥的前对象,后来两个人因为一些原因分开了。”


    “啊?”


    南书又道:“哦,我大哥今儿也回来了,芬姐,你是不是还没见过我大哥?”


    “没,就看到你大姐、二姐和二姐夫了,他们人都好好,可客气了。又带我认公交路线,又带我换粮票的。我这次出差,可比以往轻松多了,就像回家了一样。”


    南书道:“我这几天不在,都怕你待得不自在。”


    “南枝姐人挺好的,把我看得像妹妹一样。真的,一般长辈会对孩子的朋友客气,像兄弟姐妹也这么客气的,真的很少。”这也是她一开始有些犹豫,是否住在李家的原因。


    等一见到南枝姐,就打消了这个疑虑。


    南书笑道:“我回头可得好好谢谢她们,帮我招待了芬姐,还获得了芬姐这么高的评价!”


    吴竞芬笑了下,转而问起她高考的情况来,听她说填了京市的高校,笑道:“那可太好了,要是考上了,以后我们就能常见面了。”


    “芬姐,你今年考没?”


    吴竞芬摇头,“没有,时间太赶了,怕发挥不好,然后考上了不满意的,又纠结去不去,准备明年再试试。”


    她缓了一下,又道:“其实我都交报名表了,但是最后还是放弃了。”


    “那就明年再试试,回头我要是考上了,就把我的复习资料都寄给你。”


    “那可太好了。”


    两个人到家,李南书给吴竞芬介绍了她大哥,等帮着爸爸收拾象棋的时候,悄声和大哥说刚才碰到了兰章姐的事,李东淮点点头,面上表情一点没变,只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下午。”


    “明天可能有冰雹,你早点回去。”


    “好!”


    等南枝回来,南书就和妈妈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来,关了大门,一家人坐在屋里暖和和地吃起了饭,舒向芫还拿了一瓶黄酒出来,说天冷了,喝一点更暖和一点。


    女同志们一人都喝了一小杯。


    吃完晚饭,李东淮就回自己住处去了,吴竞芬问南书道:“那你大哥现在是结婚了吗?怎么不在家里住?”


    “没,他从毕业后,就住在单位宿舍了。”


    “比你大好几岁吧?”


    “嗯,大9岁,我53年的,他44年的,我算一下,今年有33了。”如果他和邱兰章没有出意外,这时候可能都结婚两三年了。


    吴竞芬问道:“他和邱同志什么时候分开的啊?”


    “73年,”南书随口应着,转身对上芬姐好奇的眼神,微微笑道:“可没什么故事在里头,算和平分开,两个人有些观念不一致。”


    “哦,那是没办法的事,只能分开。”不说现在,在前面十年里,观念不合是大问题。


    李南书转而说起来,明儿带她去哪儿玩,首先是去江边走一走,然后去两个知名的名胜逛一下,末了问道:“芬姐,这次回去,是不是得买点特产,下午去商场看看?”


    “行,你要是不回来,我都准备托南枝姐带我去。”


    “我大姐肯定乐意,明儿问她要不要一道?”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南书都有点昏沉了,忽然听芬姐问了一句:“南书,我也没对象,不然帮我和你大哥拉个线呢?”


    “什么?”李南书懵了一下,坐了起来,“芬姐,你开玩笑的吧?”


    吴竞芬也坐了起来,“真的。我今年28了,家里一直催对象的事,我觉得你家家庭氛围太好了,你哥长得也好,工作也好,在政府里上班,我爸妈肯定很满意。我也觉得可接触一下。”


    暗寂的夜里,李南书起身去拉了灯,“芬姐,你认真的?”


    “嗯,试试吧,说不定合适呢?”吴竞芬的眼神很明亮。


    “那你工作怎么办?你在京市呢!”


    吴竞芬耸耸肩,“我明年不是要考大学吗?要是考上了,刚好填这边的学校。”她又问南书,“你是不是觉得不合适?”


    “不是,就是太意外了,天啊,我都不敢想,我妈前些时候还发愁我大哥的事。”她很快又有些担忧地问道:“那要是成不了,我俩不就尴尬了吗?”


    “尴尬啥,不尴尬。我是先认可你,接着觉得你们家不错,你哥不错的,不管我和你哥成不成,不影响我俩的关系。”


    李南书小声道:“芬姐,我这可是担着断交风险的,你们要是不能成,可别牵扯我。”


    吴竞芬笑道:“行,行,放心吧!”


    第二天一早,李南书先和妈妈漏了口风。


    舒向芫听了,眼睛都一亮,“啊,真的?那我今儿去和你哥说声,你陪竞芬玩去,她不是明儿就走了吗?这事得抓紧。”


    “行,妈。”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李东淮不同意,说:“这两年还没有这方面的考虑,谢谢吴同志的厚谊。”


    舒向芫下午和女儿说起的时候,唉声叹气的,“你说你哥,犟不犟?我就说先认识一下而已,他说,竞芬是你的朋友,如果没处好,后面可能连累你,没有必要。”


    她们俩人在厨房小声聊着,吴竞芬准备进来给她们搭把手,不意听到了一两句,站在厨房门口道:“阿姨,南书,是李同志不同意吗?”


    舒向芫看了眼南书,南书把大哥的话,委婉地说了下,“说我们是朋友,不是很合适。”


    吴竞芬要了李东淮的地址,说明儿自个去说。


    舒向芫想了一下,给她写了一个。


    这时候,吴竞芬才知道,李东淮的职务,有些惊讶地道:“真是年少有为。”这个职位上,对于婚姻的考量肯定有很多,她先前有些想当然了。


    等吴竞芬出差结束,回京市去了,舒向芫还和丈夫惋惜道:“小吴真是个挺大方、爽朗的姑娘,要是早两年和东淮认识,我觉得还挺合适的。”


    李丰泽点头,又道:“东淮三十多岁了,对自己的婚姻肯定有比较成熟的考量,随他自己吧!”


    “也是。当年小邱也蛮好的,如果不出那桩事,现在估摸孩子都有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别操心了。”


    舒向芫想想也是,不说现在,就是东淮小时候,也是极有主意的,不是他们当父母的能左右的。她叹了一声,捻了台灯,睡觉去了。


    **


    吴竞芬回到京市,和父母说起这一趟出差来,还提了李南书的大哥,只说长得好,看着很有修养。


    吴父道:“哦,真的这么优秀吗?”


    吴竞芬点头,“爸,你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李东淮,江城市革委会的。”


    吴父笑道:“江城离我们这儿可有一段距离,我怎么会认识?再说,我以前在川省工作,也才来这边。”


    “现在不认识,说不准以后就认识了。”


    吴父挑眉,“这么看好他?”


    “嗯!不过和我没缘分。行了,爸,我坐火车太累了,先去补觉了。”


    第280章 新的前程


    1月30日,李南书接到了二姐的电话,说分数出来了,一鸣得了消息,立即去区招生办门口看了,“南书,你猜你考了多少?”


    “哎呀,二姐,你快点!”


    李南熹笑了一下,给她念了分数“298!南书,这回你上京市的大学,肯定没问题。”


    “二姐,你们呢!”


    “我考了266,刘陵生272,我们都填的江城的大学,怎么都能上了。南书,这回咱们运气真是太好了!”


    “树深呢?”


    “还不知道,我们不是同个区,肯定比我高的。”当初对答案的时候,大家都推测树深是他们中的第一名。


    李南熹非常兴奋,等挂了电话,眼泪都下来了。同事笑道:“不是高兴的事吗?怎么还哭了啊?”


    “是,是,”她嘴上说着,可是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只有她自己知道,爸爸出事,宋霖提出退婚,她的人生一度有多无望、茫然。


    然后妹妹回来了,让她看书、上夜校,发现她爱看经济类的书,就鼓励她朝这块努力。


    如果不是妹妹一直鼓励她看书,她压根都不敢想,自己能考上大学。她这个分数,怎么说也算中偏上一点点,大学是稳的了。


    李南书这边,挂了电话后,就借了小鲁的自行车,跑去找刘陵生,刘陵生去下面大队了,李南书找到他的时候,他刚好骑着车回来,等错身而过,他才反应过来,刚才的女同志好像是南书,立即调转车头,追了上去。


    等把人追上,发现真是南书,笑道:“怎么回事啊,看到我都当没看见,喊你也听不见一样。”


    李南书拍了一下脑门,笑道:“我脑子太兴奋了,都在想上大学的事儿,陵生,分数出来了,你猜你考了多少?”


    刘陵生见她笑得这样子,也跟着高兴了起来,“上大学肯定没问题!”


    “272分!”


    刘陵生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一些,“你呢?”


    “298!”


    “南书,厉害厉害!哈哈,我们这回的教辅,肯定没啥问题。酝酿一下,赶紧给写一个备考小结。”


    南书笑道:“好!”


    很快,李南书知道了树深的分数,325分!大家都在推测,可能是北省的理科状元,李南熹问她是什么感受?


    南书笑道:“就是‘果然这样’的感觉,他要不是,我才奇怪呢!”


    陈树深是理科状元的事,很快在江城蔓延开来,陈平山是在林建岳递来的《江城日报》上看到的,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真是我家树深?”


    “唔,他的脑子,你还不知道吗?不是打小,我们就讨论过,估摸要当个科学家的?”


    陈平山当即笑得合不拢嘴,“是,是,这不考了个状元,还是有些意外的。”


    林建岳没笑,他又拿了一份报纸出来,是繁体的,“有朋友从港城那边带回来的,这人你看看,认不认识?”


    报上有一个穿着领口很低的波点裙的女同志,打扮得很时髦,身体姿势也很怪异,像民国时期申城舞女的作风,面容看着有几分熟悉,上面标题写的是《宁心私人风波未止新片<江湖客>备战新春档》。


    陈平山皱眉道:“这谁啊?”


    “你说谁?你还能不认识?别是不敢认吧?”林建岳脸上挂着一点讥讽。


    陈平山有些无奈,“郭娴?”


    “哼,这会儿认出来了?现在在港城当演员了,有名得很!”顿了一下,又道:“她倒没有用真名,用的假名,幸好你们先前就离婚了,不然,这回真够你喝一壶的。”


    林建岳自顾自地道:“她能当演员,也是意料之中,以前在我们这儿,就是文工团的首席,手段也有些,这回跟着那个小白脸一块儿出去,两个人一琢磨,在那边肯定是风生水起。”


    陈平山皱着眉,心里隐约涌起一层考量来。


    第二天,陈平山去柴油机厂找了陈树深,得知他还在外面出差。


    半月以后,他才见到了树深。彼时,树深刚从海南回来,被技术科的同事拉着修理疑难问题,大家正兴致勃勃的,忽然听说有人来找,大伙儿都催他:“快去快回啊,可不准就这么跑了。”


    “一定。”


    等看到是陈平山,树深的眼神立即就淡漠了起来。


    陈平山道:“我听你林叔说你要去京市上大学,提前祝贺你。”他朝儿子伸出了手,“树深,这是你人生太重要的一步了。”他心里都为这个孩子骄傲,全省那么多人呢!他的儿子考得这么好!


    树深没有握,道了一声:“谢谢!”转身走了。


    果断又决绝。


    陈平山望着儿子的背影,一阵风吹来,吹进了他的眼睛,2月中旬的风,还有些料峭,冷意在心头翻涌,他知道,他们父子的疙疤,永难消除,永难消除了。


    周末的时候,树深和南书一起去买开学用的台灯、香皂盒之类的小物件时,和她说了陈平山来找他的事,“南书,其实那些记忆,已经有些远了,但我觉得,不应该和解、原谅,否则就是对我妈妈所遭受苦难的背叛。”


    时间已经将那些痛处抹平了很多,但他仍旧没法和陈平山握手言和。


    “是,就算是子女,也没有资格代替母亲去原谅她所遭受的苦难,痛苦是真实的,伤害也是真实的。如果可以原谅,当时就会原谅。”


    当时没法原谅的,也没必要再在若千年后,乞求原谅。


    甚至,陈平山都没有勇气去见当事人。他来见树深,不过是觉得,他们多少有些父子情分,树深可能看在他的诚意、年迈上,选择后退一步。


    这何尝不是一种不要脸的策略呢?


    南书忽然有些感慨地道:“人真的不能做违背良心的事,不然,你看,良心不会放过他。”


    树深侧头看了一下她,很多人都会说,几年前的事了,大家都要往前跨一步,不要追着过去不放。但是南书从来不曾劝他放下。


    他温声道:“南书,我托人到华大教务处咨询了,说我们目前还没入学,学校的条规不会约束我们,但报名的时候如果是未婚状态,最好在入学的时候保持不变,等双方满26岁以后,可以向学校打结婚申请。”


    南书立即算了下,她是12月20号的生日,“行,那就等到年底回来过年的时候?”她又想树深的房子来,“你上大学后,房子是不是得退了?”


    “我当初是因技术贡献分的房,厂里提出来,如果我期间还兼任他们的技术顾问,房子可以保留,等我大学毕业后再说。”


    南书笑道:“那我们这会儿还不用搬东西,我和妈妈、阿姨布置那个房子可不容易了,像蚂蚁搬家一样,一块桌布、一张椅子,都是挑了又挑的。”


    树深缓声道:“知道。”他有了愿意互相守候、陪伴的爱人,马上就要组建一个新的家,他和妈妈有了新的家人,新的温暖的房子。


    **


    孟晓桦也在《江城日报》上看到了陈树深是北省理科高考状元的消息,也不是很意外,好些年前,他就听孟庆提过,陈树深的脑子和别人的不一样。


    他想,大概李南书也考上了。


    2月底的时候,苏清溪辞职了,临走之前,特地拦在孟晓桦办公室门口,和他告别。


    “孟书记,我马上要去申城读大学,我为先前的莽撞,向您道歉,希望你不要记在心里。”


    孟晓桦点点头,“祝贺。”


    苏清溪望着他,觉得梦里的那些画面,好像又在眼前浮现,忍不住道:“孟书记,不管你信不信,我们确实会在申城遇到。”


    “有这个可能。”


    苏清溪还想再说,但看出他的不耐来,到底忍住了,道了一声:“打扰了。”


    等出了办公楼,她站在门口朝上望,她想,现在孟晓桦看不上她,一是因为她离异的身份,另一个是她是仪表厂的普通工人而已。


    等到了申城,她是一名有着大好前途的大学生,未来有广阔的天地在等她,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3月份入学之前,她回了一趟家,才得知,静雯考上了申城大学文学系,她考的一个师专,瞬时就很不够看。


    汪敏娟像是没发现二女儿的脸色变得难看一样,自顾自地道:“静雯这图书馆的工作,没有白做,要不是那会儿看书多,这回时间这么紧,怕是很难考上大学。”又望着二女儿道:“你也厉害,这次抓住机会,正经读个书,毕业以后,找个公家的饭碗,一辈子也算是有着落了。”


    “那还是比不上妹妹的。”


    汪敏娟淡淡地道:“自家姐妹,有什么好比的?外头那么些人,还不够比的吗?”


    苏静雯插话道:“二姐,行李都收拾好了吗?哪天走?要不要结个伴?”


    “买了5号的车票,不知道你也填了申城的大学,不然就等你一块了。”


    “没事,我们开学时间不一样。”


    苏静雯又问她报的什么专业?


    “政经,我想以后做生意,选的这个。”


    汪敏娟忍不住道:“上了大学,以后前途都是一定的,那些小偷小摸的事,还不收手吗?要是被发现,被退学了怎么办?”


    苏清溪的脸“噌”地一下红了,看向了母亲。


    汪敏娟并没退让,“都是亲母女、亲姐妹,自家再怎么闹,我们也不会去革委会举报,你放心,出了这个门,不会有人知道。”


    “我没有。”


    “行,你没有,是我胡说。”


    苏清溪不再说了,起身就走,苏静雯追了出来,“二姐,上学以后学杂费之类的有吗?”


    “有没有又怎么样?你爸妈还能贴补我吗?我不过上的是个专科,可比不过你的本科。”


    苏静雯的声音也冷了,“二姐,我是关心你,你没必要这样说话。”


    苏清溪望着面前容貌昳丽、气质娴静的妹妹,夕阳的余晖洒了一点在她的头发上,在这晚风舒缓的傍晚,像昭示着命运之神都格外恩宠她,“静雯,你的命是真好,真的。”


    苏清溪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要去奔赴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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