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书这边, 第二天,老吴就带着他们和《启光日报》的主编许燕山见了一面,商量了这次写作的主题,围绕农业学大寨的典型调查,批判“只搞运动,不抓生产。”
老吴当时还问:“这个题目是导向?”
许燕山点头。
李南书在下面默默做着笔记,搞了这么多年运动,国家财政上早就入不敷出,76年推翻那个人,不是临时起意,是时代已经酝酿到一定程度,势必有这么一推。
这时,上面的许燕山忽然指着她问道:“吴主任,这个女同志,就是上次跟着你来的那个吧?姓李?我记得。”
李南书听提到自己,忙抬了头。
老吴笑道:“是,李南书,我本来带她来,是省里那边遇到了事,刚听你说这次的主题,我想着真是带对了,她啊,去年下乡挂职锻炼一年,深度介入了地方农业学大寨的事儿,大概比我们了解得还清楚些。”
许燕山笑问道:“哦,去的哪里?”
李南书回道:“北省郡门市下面的吴山县麒麟公社。”
“那边也搞农业学大寨?”
“是,我过去的时候,县里正要选农业选大寨典型代表,我们公社推了一个出来,后来又向北省农业局申请了试验田资格,群众的势头还比较猛。”她说着,从公文包里拿了三张报纸出来,都是先前郡门日报上关于高桥大队农业学大寨的事。
许燕山有些讶异,“哎呀,你这小同志,每次资料整理、归类工作都做得这么好,我不过稍问一句,你就能立即拿出东西来。”
又转向老吴道:“这小同志真是个人才。”
吴瑞明立即接话道:“这来了京市,也请许主编帮忙多指点指点。”
许燕山笑了下,没有说话。
等正事聊完以后,辛克敏就带着李南书先走了,老吴像是还有话和许燕山说。
等出了报社,辛克敏和南书道:“昨天你不是说要去看朋友吗?老吴这边,我估摸也得到半下午才能回去,你先去看朋友,晚上记得回来哈!”
“好!”昨天下午忽然下了大暴雨,她没好出门。
她一到京市,就想去找下小宁,小宁现在在纺织厂工会上班,她想着,对方要是忙的话,见一面儿就走。
等到了纺织厂,托门卫去找下小宁,不到十分程,就看到一个穿着黄色短棉袄、卡其色裤子的女同志往这边跑来,不是小宁是谁!
“南书,什么时候到的啊,我刚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说来就来了,也不提前和我说声。”
李南书温声道:“一言难尽,我也是临时被通知的,昨儿到的,昨下午不是下了大暴雨吗,不然我昨天就来找你了。”
钟小宁拉着她的手,“算你有心,走,去我家去。”
“你不上班呢吗?”
“我请假了,你来了,我肯定得请假,你放心,我上班到现在,也就请这一回假,没问题的。”
路上,南书问她现在怎么样,钟小宁道:“还成,工作还算顺利,我觉得日子有盼头多了,不然以前天天在家,看书也看不进去,就数着日子一天天地过。”
南书捏了下她的脸,“最近是不是还胖了点?”
“嗯,胃口也好了。”
“程部长那边呢,没再说什么了吧?”
钟小宁想了下,如实道:“大概还是有点意见的,我在单位里,有时候和一些男青年有接触,他就不放心,你说这人奇不奇怪,我都不担心他,他还担心我!”
“因为你对自己有信心,年轻,貌美,性格又讨喜,你相信他不会这么没眼光,还能看上别的人,但他呢,年龄是一大弱势。”
钟小宁点头,“是,但是南书,我私心里一直都很感激他,在我很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给了我很好的生活,我当初和他结婚的时候,就想好了,这辈子就跟他一个,以后不管怎么样,我是不会再有别的想法。”
“那你要不找个机会,把这话和他说一遍,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可能人家未必知道呢。”
“行,我找个机会。”钟小宁又问道:“你从吴山县那边调回省委了?工作还顺利吗?”
南书挠了一下头,把她调查钢铁厂的事说了,“我和你说实话,我都吓死了,压根没想到他们敢放火,天呀,多大的胆子啊!”
钟小宁握紧了她的手,“真够吓人的,南书,别说你了,我想,就是我家老程遇到,估计都吓得够呛,你胆子是真大,这回在京市能多待一些天吧?”
“嗯,估计得等这事结束,就是后面我们写稿子,可能找不到机会来看你,我想,要是我到京市来,没来找你,你准得生气。”
钟小宁笑了一下,“那是,你看我身上这袄子,和先前寄给你的料子是一样的,你那袄子这次带来没?咱俩穿一样的,去照个相。”
“带来了,要是有机会,我下回穿那件来找你。”
等到了程家,钟小宁立即去厨房做饭,“现在我不在家,家里帮工的大姐,做完早饭后,到晚上再来做顿晚饭。今儿中午,得我俩自己做。”
“行啊!”
俩人简单地做了一个肉丝炒茭白、一个筒骨海带汤和一个醋溜平包菜。等盛了两碗白米饭,小宁望着饭桌上的菜,道:“会不会太清淡了?老程好清淡的,我跟着他都习惯了。”
“挺好的,我也爱吃清淡点的,特别是精神紧张的时候。”
小宁皱眉道:“南书,你这工作这么紧张,树深没有意见吗?”
“大概是有一点的,但还是尊重我的想法,哦,对了,我们正月里订婚了,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
“是没提,不行,一会儿我俩去商场逛下,我得给你选个礼物。”
“不用不用,每次来,都让你破费,你自个也得攒点钱。”
小宁摇头,“我不攒,攒钱留给谁?我又没有小孩。”
南书试探着问道:“你有没有考虑生一个呢?有孩子,大概生活会多很多乐趣,你家里还是太安静了一点。”这么大的房子,他们说话都有回声。
“我怕老程前头的子女有意见。”
“你不能考虑他们,你得考虑自己,你和娘家人又不亲,程部长有自己的孩子,你没有啊,当然,如果你不喜欢小孩,那确实可以不用考虑。”她觉得,小宁嫁到这样的家庭,顶好是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小宁默了一会儿道:“以前是不想,但最近上班,看同事家的小毛头一个两个都可爱得很,又觉得生个孩子也挺好的。”
“那你和程部长商量下。”
小宁点头,望着南书道:“也就你为我想这些事。”
南书道:“你不也帮了我很多,我这也就动动嘴皮子。”
钟小宁摇摇头,她也就给南书寄了一点东西,资助了一个她下放公社的学生,那么一点东西,在她们这个圈里,都没人看得上眼,按她奶奶以前说的,都是“不掸眼”的事儿,南书却很实诚地记在心里。
她忽然道:“南书,你要是个男孩子就好了,我当年肯定扒拉着你,咱们一块过日子多好啊!”
南书正在喝汤,差点呛到了。
小宁给她递了一张帕子,笑道:“咱们不成,以后看看小一辈有没有缘分。”
南书道:“那我和树深还得多努力,往京市里来调。”
“肯定没问题,你俩都这么能干。”
傍晚,程民安到家,见妻子窝在沙发里看报纸,有些意外地道:“小宁,你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请假了,半上午就回来了,南书来了。”
“哦,来出差吗?”
钟小宁放了报纸,过来接了他的公文包,然后说了南书调查钢铁厂的事,“说是来避祸的,民安,南书真能干,和我一样的年纪,你看人家干的事。”
程民安笑道:“你们那一班,估计也就她一个这么能干,这可没有可比性。”
“是,南书订婚了,我下午在商场给她挑了一件卡其色的开衫,马上天气暖和了,穿上刚好。”她看了一下丈夫的脸色,接着道:“我今天还和她说,要好好努力,往京市来调,以后说不准我们还能结个儿女亲家。”
程民安端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下,“哦,你们还约了这个呢!”
钟小宁索性摊开了说,“民安,你说,我俩养一个小孩怎么样?”
“领养,还是自己养?”
“当然自己养。就是你都有两个孩子了,是不是不愿意要了?”
程民安摇头,“不会。但是小宁,如果有了孩子,我以后……你怕是不好……”
钟小灵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他的未尽之意,“你瞎说什么呢,民安,我和你说心里话,我跟了你,就没打算再有别的想法,反正我这一辈子都跟你。”她红着眼眶,坐到了沙发上,低着头,不再说话。
这一瞬间,程民安想了很多,一颗心起起伏伏,最终握着妻子的手,轻声道:“好,那我们养一个小孩,一个我们的小孩。”
“嗯!”
**
李南书这边,第二天一早,去餐厅吃早饭的时候,遇到了辛大姐。
辛克敏和她道:“南书,昨儿老吴和许主编说了你的事,请他在这边帮个忙,把你塞到军校去进修。”
“啊,这会不会太难了?”
辛克敏道:“许主编答应给想想法子,现在军政大学有地方青年干部军政训练班,现在还不知道成不成,我先和你漏个口风,要是不成,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嗯,谢谢大姐。”
“没事,咱们先好好写稿子。”
南书点头应了,心里默默盘算着,如果能去军校进修半年或一年,等进修结束,就到76年了,这个变态的时代就结束了。
就是不知道事情会不会这么顺利?
第262章 运气来了,
李东淮担心纵火的人报复,连着一周都住在了单位里。周末的时候,他想着南书去京市好几天了,那些人大概已经转了注意力。
让司机送他回去。
不成想,一打开大门,就闻到一点隐约的烟味,他是从来不抽烟的,家里从不会有烟味,偶尔来打扫卫生的帮工大姐,也是一个很干净的人。
也就一瞬的功夫,他退了出去,嘀咕了一句:“哎,包呢?”然后,重新锁上了门,快速地下了楼。
司机已经把车开走了。
他一点不敢耽误,脚步匆匆地往公交站赶,迎面来了一辆车,想都没想,就上去了。车开的时候,他闭目靠在椅背上,鼻子微微翕动,等车开了好几站,他的心神才稳了下来。
那些人大概以为,是他指使了南书,现在找不到南书,把目标移到他头上来。
他也得走,得往更明亮的地方走,申城或者京市,南书已经去了京市,他俩不能挤一块去。
他望着窗外的路灯,脑子里在快速过着近期的各项工作,有没有去申城的机会?他很快想到了一个法子,从“工业学大庆”典型单位入手。
心里稍微定了一下,就察觉到有人在打量他,定晴一看,发现是邱兰章。
她今儿穿了一件米色的厚毛衣,灰色的裤子,扎着两根麻花辫,和他印象里一点变化都没有,可是,这个人,又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人了。
邱兰章见他看过来,眼神晃了一下,点了一下头,李东淮也点了一下头,俩人都没有挪一步。
很快到了邱兰章家附近,她起身下车,一步步往前走,不敢回头。
李东淮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出声。他已然可以平静地接受,他和她没有再交集的可能。他又不无冷酷地想,这奔命的时候,已然不适合考虑情感问题。
李东淮到市革委会的时候,助理小许还在,见他去而复返,忙问道:“李主任,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没有,你陪我去一趟赵书记家。”
“好的,您稍等下,我马上安排车。”
赵克诚既是江城市革委会主任,又是江城市委第一书记,也是北省常委之一。
李东淮带着小许过来的时候,正在家里吃晚饭,忙让保姆加了两双筷子,“要是不急,咱们就吃完饭再说?”
李东淮笑道:“到您这儿来,就是再急的事情,也没那么急了,您在这儿稳着呢!”
“行,行,那就先吃饭。”
等饭后,俩人到了书房去,李东淮才说了家里躲了人的事儿,赵克诚皱眉道:“早让你搬到市委大院来,你说一个人住小楼浪费了,你看看,这差点出多大的问题啊,你明儿就搬。”
“赵书记,我想着,没必要硬碰硬,等上面调查定调了再说。”这事背后也有省委常委里的人,真要对上,他们怕是也得损兵折将。
赵克诚想了一下道:“是,你考虑得对,那你去外面待个十天半月?”
李东淮顺势提出,想去申城考察工业。
第二天,李东淮在革委会会议上提了率工业考察队赴申城参观“工业学大庆”典型单位,“这事,我前些天问了赵书记的想法,赵书记说还要听听大家的意见。”
大家都没有异议。
就是行程安排得比较急,三天以后就要出发。
散会不久,许铭恩来和李东淮报告,“李主任,周组长他们也去,他们提了一个慰问申城原籍知青代表的由头。”
李东淮点点头,“赵书记没有异议,我这边自然也没有异议。”他想人多点也好,越像正常的工作安排。
到走的那天,一共有二十来人,孟晓桦也在。
火车缓缓地出发,李东淮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村庄、树木和河流,脑海里闪过很多片段,他大学毕业,妹妹去插队,妹妹和他聊郭必怀的时候,很是明亮的眼神,再到后面,树深诘问他,爸爸回来。
他和小邱分开之前,吃的那碗阳春面,还有,南熹来找他,遇到张守城。那些往事,像秋冬枯黄的叶子一样,在他脑海里翻飞、飘走。
他都熬了过来,这一回是妹妹要越过一个大的山丘了。
火车“哐当哐当”的,很快就变成了风驰的声音,一切都平稳了。
中午在餐车上吃饭的时候,李东淮刚好和孟晓桦坐到了一块,孟晓桦问了一句:“李主任,这次李南书同志怎么没来,她前些时候不刚好接了选‘工业学大庆’典型代表的事吗?”
“她在外地出差,省委调研室这次派了一位姓卢的同志来。”他看了这次代表团名单,省委派了卢定钧。
孟晓桦点点头,他刚好吃好,道了一句:“李主任慢吃,我给他们让个位子。”似乎刚才的问题,不过随口一问。
“好。”
等他走了,许铭恩轻声问道:“李主任,您认识仪表厂的孟书记?”
“嗯,是校友。”
“哦,他好像还认识南书同志。”
李东淮道:“南书应该去他们单位调研过。”他只从学校和工作来说,并不提两家其实很相熟,孟庆以前常来他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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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淮到达申城那天,李南书也知道了她哥避祸去了申城的事。
是树深给她打了电话。
“大哥走之前,大概怕我去家里遇到那些人,和我提了一点,南书,那些人这回像是铁了心要报复,你最好这半年都不要回来,你把情况和领导们反馈下。”
南书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紧,“好,树深,你也要小心一点。”
等挂了电话,李南书去找辛大姐和老吴说了大哥的事,辛克敏吓一跳,“那些人胆子也太大了,连革委会副主任的家都敢闯!”
老吴想得更深一点,“这回大概省委、市委得下来一批人,不然这些人不会这么丧心病狂。”又和南书道:“南书,昨天我和许主编沟通了你去军校进修的事,他说还要我们省委组织部和省军区联合推荐,你写个申请,寄给恩有,让恩有帮你在那边办下手续。”
“主任,如果顺利的话,我要在军校进修多久啊?”
“至少半年。”老吴说到这里,微微笑道:“你还年轻,需要多学习,特别是理论知识,我们不光要胆大、肯干,还要用坚实的思想来武装我们的脑子,南书,等你学个半年,你会发现,安安静静地学理论知识,是一件非常有裨益的事。”
南书忙道:“主任,我知道,这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辛克敏笑道:“那是担心自己想家?这可得自己克服。”
南书脸颊微红,老吴看在眼里,眸里也带了点笑意。等南书走了,和辛克敏道:“到底年轻,惦记着小陈,不好意思说。”
辛克敏道:“老吴,南书那对象,你大概还不了解,也是个极能干的,当年下乡插队,凭着技术,先是调到了农机站,再到平江市拖拉机厂,然后又调到我们江城柴油机厂来,上次来京市参加工业展览,帮着一机部解决了一个什么问题,后来受邀去一机部编一本什么机器的使用手册。”
老吴笑道:“这么说,有些科学家的品质?年纪也不大?”
“嗯,是南书同班同学。”
老吴叹了两声:“这俩孩子,怎么这么好的运气呢,一个班就能出俩这么厉害的,还就看对眼了。”
他忽然又道:“要是时代再好些,大概能有更好的前程。”
“是啊,这个时代埋没了多少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一时之间,俩人都沉默了。
隔了一会儿,辛克敏问道:“老吴,那北省军区那边,咱们是不是还要找人开个推荐信?”
“这事我来,我找找我的老领导。”
吴瑞明去打了电话,这通电话之后,推荐信的事辗转到了林建岳那里,他听到李南书的名字,还有些不相信,“谁?李南书?哪个单位的?”
“省调研室的,以前那个吴秀才你还记得吧?一手好文章,我们都喊他‘秀才秀才’的,现在不在你们省委吗?打电话去找了老首长,首长又给我打了电话,你看这事还要些什么材料,我让他们给你送去。”
“是要一些材料,这小同志的基本情况,省委那边的推荐理由,老于啊,这件事还真得严格走程序,不然人家说我给亲戚开后门。”
那头的人问道:“怎么,是你家亲戚?”
“我干儿子的未婚妻,你说是不是亲戚?”顿了一下,又道:“我干儿子,就陈平山家那小子。”
“嗨,我说你们这些人,自家人的事情不上心,还要托我们这外八字打不着边的人来操心,可拉倒吧,我让吴秀才联系你。”
接着,“啪”一下,挂了电话。
林建岳“啧啧”了两声,然后坐下来缓了会儿,才厘清这里头的事。晚上回家和妻子说起来,“我今天听到南书的名字,还以为我听错了,那是老于哎,怎么和我说起南书来了?”
许琼芳皱眉道:“怎么忽然要去军校进修啊?”
“说是避祸,哪里有军队安全,而且要是进修好了,回来往上提一提,也好说。”
许琼芳道:“南书这回凶险是凶险了些,这路却是蹚平了,他们省委领导,也真是爱惜人才,给她走这样的路子,这运气真是……。”
林建岳道:“不光是运气,运气来了,也要接得住才行。”
“哎,建岳,这事你和老陈提吗?”
“不提,让他再反思反思,让他自个好好想想,孩子们前头避祸都避到我们家来了,也不和他提。”
许琼芳道:“我说句刻薄的话,这个父亲是活是死,和树深真没什么两样。”
“那也不是,父母和子女之间的情感,怎么说,也是复杂的,恨是真,记忆里的爱也是真的。”
许琼芳叹了一声,“也就郭娴去那边了,不然这父子俩,怕真恨不得对方死的。我不和你扯了,我得去收点吃的,明天周末,我看梅姐去。”
隔天,许琼芳和袁梅说了推荐信的事,“昨天,京市军区的老于,听建岳说南书是我们干儿子的未婚妻,气得都挂了电话,说他一个外人,还为我们家的人操起心来了。”
袁梅也跟着笑,又道:“推荐信的事,得走正规程序。”
“知道,知道,这事是省委那边求过来的,我们走正常流程就行。”许琼芳又道:“梅姐,你这一关熬过去后,多少好消息在等着你啊!”
袁梅笑道:“那是孩子们争气,和我哪有什么关系。”
“你给孩子们树立了一个好榜样,不向恶势力低头,不畏惧权势,坚持真理。”
袁梅摇头,“那也是南书爸妈教得好,她家几个孩子个顶个的都不错,你是没见到,南书两个姐姐也不错。”
“你说的我信,回头你有空,我也跟着你去南书家串串门。”
“不然就下午,我下午刚好有半天休息。”
俩人一拍即合,去了礼安巷子李家。
舒向芫正在院子里捶打着晾衣杆上的被褥,听到敲门声,忙去开门,看到袁梅和许琼芳,忙喊南枝倒茶。
“梅姐,许大姐,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袁梅问道:“这是欢迎还是不欢迎?哎呀,不管欢不欢迎,我们说了这个消息,你肯定要高兴。”
“哦,什么事啊?”
袁梅把省委和军区这边,要给南书写推荐信,让她去京市军校进修的事说了,“电话打到了树深干爸那里,他听到南书的名字都愣住了,心想,这怎么也叫李南书?”
正说着,南枝端了茶水来,客气地放到了俩人面前。
许琼芳笑道:“这是南书大姐吧?二姐今天在家吗?”
“南熹和对象,带着孩子们出去玩了,说让她大姐在家里松泛松泛。”
许琼芳道:“是,孩子小的时候,最辛苦的是妈妈,整日里围着孩子转,就这么会儿,孩子出门了,她心里估计还惦记着,”又问南枝,“是不是?”
李南枝笑着点点头。
许琼芳这时候发现,她眉目舒展得很,似乎并没有一丁点沉郁之气,这是很难的,毕竟这女同志是离了婚,带着一个女儿跟着娘家过活,外头多少闲言碎语啊。
等在李家吃了晚饭,许琼芳才辞行,袁梅并不走,说明一早再走。
许琼芳回家,和儿子、丈夫说起,颇有些感慨地道:“今儿袁梅说,南书家兄弟姐妹,个顶个的好,我就跟着去看看,上次也就南书订婚的时候,匆匆见了一面,没什么印象,今天见了,真像袁梅说的。”
林鹏程笑问道:“妈,你还想认个干儿子、干女儿不成?”
许琼芳不理他,自顾自地道:“你们是没看到南书大姐,一点都不像离婚的妇人,脸上笑溶溶的,你光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不把离婚当回事,这个年代,有几个姑娘能这么豁达啊!”
林鹏程淡淡地道:“知道,我见过她大姐。”
第263章 接踵而至
没两天,京市就越发热起来,薄棉袄已经没法穿了。南书换上了小宁送她的卡其色开衫,胸前的扣子是花型的。
辛克敏过来找她,一眼看到这件衣服,仔细打量了下,“新买的吗?这扣子可真好看,回头有空,我也去给侄女买一件,她准高兴。”
“嗯,就前天我朋友送我的,辛大姐,等忙完了,我带你去。”
辛克敏问道:“昨儿会议说的,吴山县的水利、梯田亩数、增产数据,他们县委那边把数据给你没?”
“上午就给我回电话了,我记了一下,还有一些补充材料,说今天就给我寄过来。”她立即起身去拿了一张写着数字的纸过来,“大姐,你看看。”
她离开吴山县不久,储书记就调到吴山县革委会任宣传组组长,这次一听她说在京市写稿子,需要一些详细的数据,二话没说,就去给她查了。
辛克敏看了一下,笑道:“也够用了,你在那边关系处得好,现在离开了,还有几分情面。”
“是储同志人好,是个热心肠,又关照年轻人。”她想了想,又道:“大姐,材料倒不费事,就是咱们这回,这个报道要写到什么程度?我今儿听储同志说,现在他们那每天要碰一次头念语录,大家都知道生产要紧,但是也不敢把运动松懈了。”
储书记有一句话,让她印象特别深刻,“现在上面来检查,就看公告栏的字报贴了几版,谁管你种子撒了没,河坝淤泥清了没?”
辛克敏沉声道:“我也问了老吴,他还在和许主编磨呢!”她叹了一声,接着道:“现在省委常委要调整,这个节点,我们做事也得谨慎点。”
省委里,不说明面上的派系,就是平时同事关系,谁和谁走得近些,多说了几句话,有时候也会被当成一些人看成是谁谁一派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当成靶子了。
她拉着南书的手道:“等我们从京市回去,那边怕也平静不了,你要是能进军校进修,也挺好的,你胆子大,有时候行事难免莽撞,避避风头。”
南书诚恳地道:“辛大姐,不管我在京市,还是在江城,你和老吴有要我帮忙的地方,我肯定都没问题。从我进调研室,一直都是你们拉拔我、提点我、保护我。”
辛克敏笑道:“好,我记住这话了。”她现在甚至想承认,他们就是爱重南书一点,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
是同事,是上下级,是志同道合的同志,也是朋友。
当天晚上,老吴回来,三人开了一个小会议,定了这次稿子的基调:“防止学大寨流于形式,要把劲儿使在增产这实打实的成效上。”
辛克敏问道:“‘这实打实’几个字,是不是也生硬了一点。”等于变相说搞运动是虚头巴脑的东西。
李南书看向了老吴。
老吴摇头道:“不能再改了,再改,这次的文章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等散了会,辛克敏和南书道:“大家都戏称老吴是‘秀才’,一是文章好,另一方面,是真的有文人风骨,形势这么紧张,他还是希望,我们写的文章能带来一点有益的改动。”
南书道:“正因为有老吴这样的人,人类社会才有拥抱光明的可能。”
她这话说得很平静,像是随口答的一句,却让辛克敏惊讶得半天没说出来话,好一会儿才问道:“你是这么看老吴的?”
南书点头,“嗯。”她是打心底里敬佩老吴的,已经是北省省委几个“大官”之一了,但并没有因为自己官帽高,就耽于享乐,他一直在夹壁里寻找一点点的火源,寻找亮光的可能性。
“天呐,南书,老吴要知道,大概要引你为知己。”
南书笑了一下,“那我也不敢喊老吴,凶的时候还是蛮凶的。”
辛克敏被她逗笑了,“那就喊小吴。”
“哈哈~”
辛克敏临走的时候,和她道:“这次文章不急,咱们慢慢写,你要是想出去访访朋友,和我或老吴说一声就成,不管怎么样,在军校进修的事没办妥之前,这文章是没法交稿的。”
要是交了,就没有滞留在京市的理由了。
李南书有些担忧地道:“那要是拖太久,省委那边会不会说啊?”
“大概也不会太久。”
饶是这样说,李南书也不敢耽搁太久,一周后的傍晚,她完成了初稿,刚好储书记寄来的吴山县农业学大寨的材料,也到了,她一起交给了辛大姐。
辛克敏笑道:“你动作也太快了些,也好,写完就好好玩两天,剩下的我和老吴来管。”
“好,辛苦大姐了。”她转身,就回去拉了窗帘,准备好好睡一觉,明天去找小宁或者湘萍。
**
傍晚,程民安下班,就见妻子已经回来,正在比划着两块布料,笑问道:“怎么买两块一样的料子?”
“准备和南书各做一件衬衫,这是我们单位内部处理的瑕疵品,比外面便宜快一半,其实裁剪后,一点儿看不出来。”
“既然要送给南书,怎么不挑好一点儿的?”
钟小宁道:“料子舒服就行,不用太好的,不然南书都不好意思收。”
程民安闻言,微微笑道:“你对南书真是上心,这都想到了。”
钟小宁抬头,朝他看了一眼,“那是,这是我的真朋友。”
程民安笑笑,他对此持保留意见。只觉得妻子年纪小,入世不深,但见她兴致很高,也没说什么打击的话。
他想,对人性保有信心,也是青年人的一个优点。他放下了公文包,随口问道:“南书来这边,是不是快小半月了,得走了吧?”
“不知道,先前说要待一段时间,如果走了,应该会和我说一声。民安,你说这个做尖领还是方领。”
“尖领吧,我看现在女同志们是不是都喜欢穿大一点的尖领,你前头不也做了一件。”
钟小宁点头,“对,这是去年京市才兴起来的,南书大概还没有这式样的。”她又重新比划上了。
程民安坐在一旁看着,觉得小宁现在比以前是活泼多了。自从前些时候,她说这辈子跟了他,就不会再有别的想法后,他也自我反思了下,其实应该给她一点自由度。
一段好的感情,得两个人都自在。想到这里,他开口道:“明天不是周末吗,你去找南书一起逛逛街,她难得来一趟,你们去饭店吃个饭,看看电影。”
“看电影就算了,我不喜欢,我想去买些好看的扣子。”
程民安转身去书房里拿了一张折子过来,“你自己看着取些用。”
“买扣子能花多少钱?就是吃饭,我自个也有。”
“带着吧,万一看上合心意的东西呢?难得你有一个投缘的朋友,南书的人品,我也信得过。”
钟小宁见他说的诚心诚意的,也没扫兴,接了过来。
当时心里是没当一回事儿的,没想到第二天,还真就需要花钱来。
起因是她和南书逛了两个商场,都没找到合适的扣子,最后去了华侨商店,那是李南书头回在这儿看到这么多种类的扣子。
珠光、仿贝、雕花、彩色透明。她有一瞬间觉得很割裂,进了这里,好像可以窥探到这个年代,外面世界的一点面貌。
售货员还和她们说:“两位同志,我们这还有从欧洲进口的金属扣、镶边扣,你们要不要也一并看看?”
李南书刚要摇头,钟小宁就道:“麻烦你拿给我们看看。”
“好的,两位稍等下。”
等售货员去拿货了,小宁和南书道:“来都来了,先看看,要是好看,我们买一点,回头冬天钉在大衣上,肯定好看。”
南书笑道:“再买下去,就这些扣子的钱,都够做一件衣裳了。”
“不算这个,我就想做两件好看的衬衫,咱们穿着去拍张合照,然后我要放大一点,放在相框里,就放在我们客厅里摆着。”
“干嘛?”
小宁一边看扣子一边道:“家里都是老程的照片,没几张我的,摆我一个人的,人家可能又说我太不要脸了些。”
南书想起来,她家客厅里确实有好些相框,主要都是老程和领导、子女的照片,小宁大概想找点归属感,“那我们多拍两张?”
“那多做两件衣服?再做一条裙子好不好?我刚来的时候,就看到那儿摆着的的确良花色不错。”
她说着,就拉了南书去对面的纺织品柜台,一块淡蓝色碎花的料子,确实很好看,售货员和她们道:“这料子做裙子,加一个白色领子,配一双浅色的皮鞋,不知道多好看,我就是没有外汇券,不然我自己都想买。”
李南书看了下价格,一米要3.5,做一件裙子,得备两米的用料,也就是7块钱。她见小宁喜欢,就道:“那我们买两块料子?这回,换我送你一块。”
小宁笑道:“那怕是不成,你没有外汇券,”又朝售货员道:“帮我们拿两块两米的,哎,你们这底下的花边,也拿一点给我们看看。”
她蹲下身来看玻璃柜台底下摆着的花边样式。
南书也蹲了下来,“那你先垫付,回头我把这钱换算价格后给你,不能老让你破费……”
她正说着,忽然一个小男孩猛冲了过来,好巧不巧,售货员手滑,刚从高处抽出来的布料顺着架子滚了下来,小男孩一脚踩上去,一个趔趄,整个人扑向了柜台,柜台上摆着的样品布、剪刀、木尺“哐哐当当”地散了一地。
李南书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那个柜台要倒,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抓着小宁的衣领,把人往后一拽,自个侧了身子。
“哗啦啦”的一声,柜台上的玻璃全碎了。
小宁被吓了一大跳,玻璃差点就割她脸上了,脑子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就见南书正看着左胳膊,那件卡其色的开衫上洇出血色来,“南书,你胳膊被划了?这个小孩怎么回事啊,好好地冲什么啊?”
又有些着急地道:“南书,我先带你去医院。”
南书忍着痛道:“应该不是很深,小宁,你看下那小孩,是不是磕到头了。”
小宁这才注意到,那孩子满头满脸的血,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刺得人耳膜都疼,“家长呢,孩子这么疯跑,出了这么大的事,家长呢?”
她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女同志就冲了过来,见孩子满脸都是血,先就哭了起来,“平安,这是怎么回事啊?”她要抬手给孩子擦血,又不敢动。
像是怕血一样。
南书皱眉道:“同志,赶紧送医院看看吧!”
一阵兵荒马乱,等南书包扎好,已经是中午一点了,小宁看着她包扎着的胳膊,有些歉疚地道:“早知道,就不来这什么华侨商店了……”
“没事,问题不大,养两天,结疤就好了。”
这时候,商店经理也带着男孩的家属过来致歉,说是小姨,态度倒很客气,一再地赔礼道歉,还说要补偿南书的医药费。
钟小宁接话道:“不仅医药费,还有这件开衫,你看,这么大一个口子,这衣服是我们前些天才买的,这以后还怎么穿啊!”
男孩小姨看了眼南书的衣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只道:“同志,我姐马上就来了,我一会和我姐说衣服的事。”
钟小宁见她态度好,嘟囔了几句,也没再说什么,只和南书道:“你刚不说交了稿子吗?那这回去我家住几天,我给你炖点汤补补。”
“真没事,哪就至于补了,小宁,真没事……”
俩人正说着,就听男孩小姨喊“姐姐”,隔了一会儿,南书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第264章 好消息
南书顺着视线,朝那边看过去,就见一个穿着一件绿底白碎花的确良长裙、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翻领两用衫的姑娘,俏盈盈地站在那里,正听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脸模子看着有些熟悉,像是……湘萍?她不敢确认。
钟小宁见她一直朝那边看着,出声问道:“南书,认识吗?”
“像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但是……”她印象里湘萍个子高,有些壮,远远一看就是农村的朴实姑娘,和跟前的这位,差距有点大。
她正思忖着,忽然对面的人也朝她看了过来。
罗湘萍,现在应该是秦湘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是南书!她立即小跑了过去,一脸惊喜地望着李南书,“南书姐,你怎么在这?什么时候来的啊?”
“湘萍,我刚看着像你,但是不敢确认,你现在变化真大。”
湘萍脸颊微红,“我妈给我买的,我穿着还有些不习惯,”她说着,很快注意到了南书的胳膊,望着她问到:“南书姐,平安撞到的,不会是你吧?”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是你家亲戚吗?”
湘萍摇头,“不是,是大院里许参谋长家的孩子,今天他小姨立彤带着出来玩,刚电话打到我家里,说孩子在医院里,我就跟着玉书嫂子一块来看看。”
她后面的杨家姐妹,也带着孩子走了过来。
杨立彤刚听到湘萍喊“南书”,已然想起来这人,“你是湘萍在老家的朋友,对吧?我们在田家见过的。”
南书只记得湘萍的生父姓田,对于这姐妹俩,完全没什么印象了。
杨立彤见她并不记得的样子,微微笑道:“也就一两面之缘,你怕是不记得了。”
她刚说完,她姐就往前走了两步,“湘萍,这是你朋友啊,吓死我了,孩子闯这么大的祸,我都怕别人狮子大开口,是你的朋友就好了,你朋友肯定和你一样,是很好很正直的人。”她说着,拍了拍胸口,一副虚惊一场的样子。
“是,玉书嫂子。”湘萍也就应了这么一句,就不吱声了。她觉得玉书嫂子刚才的话,有些让人不舒服。
杨玉书又带着几分歉意道:“李同志,真是对不住,孩子调皮,害你平白跟着遭罪,医生怎么说啊?”她瞥了一眼那包扎的胳膊,然后盯着南书的脸,生怕对方说出什么超过她预期的话来。
“一点小伤……”李南书确实不准备计较,而且又是湘萍的朋友。
但她刚开口,就被小宁打断了,“南书,还好是熟人,我都怕遇到难讲话的,一推二三四的,不认账呢,哎呀,这下好了,刚才的单子呢?”
她从包里翻出来医药费的单子,直接交到了男孩妈妈的手上,“大姐,辛苦你看下,我们不是讹人的,但不能自认倒霉不是?”
杨玉书脸上讪笑着接了过来,“当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会说话,你们别见怪。”见医药费不过两块钱,她微微松了口气,立即拿了钱。
小宁又指了指被刮坏的衣服,“这件开衫,我们新买的,我不讹你,这不是羊毛的,就腈纶的,我也不说布票了,就18块钱,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顺谊商场看看,我才买不到半个月。”
杨玉书微微瞪大了眼,“这是柜子倒的时候刮坏的吧,这……”
“和你们没关系?”钟小宁挑了下眉。
杨玉书的脸,瞬时臊得通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钟小宁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18块钱并不少,杨玉书没法就这么认下来,但是这会儿,好像大家都在朝她看着,她的脸红得发烫。
南书朝小宁摇了摇头。
钟小宁叹了口气,“算了,说不定是商场柜子一早就毛刺了。”商场那边的经理就在一楼候着,听说衣服破了,倒是很爽利地拿了赔衣服的钱,又一再向南书表示歉意。
等从医院出来,湘萍跟着小宁把人送到了南书住的酒店,路上,南书问她道:“湘萍,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好,我妈妈帮我在东风市场找了一份仓库管理员的工作,大姐现在对我也还好,没有那么冷冰冰的。”
“那你住在家里?”
湘萍笑着点头,“在家里。”
南书得了这个答案,才相信她真的过得还好,因为住在家里,就表示她母亲是真的对外承认了她的身份。
就听湘萍忽然道:“南书姐,你这回来,去我家住几天好不好?我妈妈要是知道你来,肯定特别高兴,她一直说,当初都靠你家帮忙。”
“湘萍,我这回是来出差呢!”
湘萍低了头,临走的时候,拉着南书的手道:“南书姐,你先好好休息,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不用,湘萍,你自己工作也忙,我这没什么问题,再说,我们这说不准就回去了,你别跑空了。”
“没事,跑空我也乐意。”
等人走了,小宁道:“这姑娘人看着还挺好的,我记得你先前说过,帮着她找到了生母对吧?”
“嗯,她人是挺好的。”
小宁又道:“那姓杨的大姐,就不怎么样了,一来就说什么讹人的话。我知道你不好开口,我替你说了,我都怕你犯傻,拦着我呢!”
“怎么会,你好心为我出头,我拦你干嘛!”
俩人相视一笑。
小宁又道:“这感觉,像十几岁吵群架一样,就怕谁拉后腿。就是今天料子没买成,我明儿下班了,再跑一趟,不管怎么样,你走之前,咱们得拍一张照片。”
南书没和她争,想着,等回头去商场给她挑一双鞋,也是个心意。
晚上,钟小宁回家,和丈夫说起今天的事儿来,末了,还有些生气地道:“那孩子妈真没素质,这样的妈妈,能教出来什么好孩子吗?”
程民安却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刚说,南书替谁找到了生母?”
“她们老家一个叫湘萍的姑娘,她刚出生,她爸就把她送给不能生育的战友了,现在这个养父和生父都去世了,姑娘妈妈想让她回来,一开始养母那边不同意,想把她嫁人,她不愿意,自己逃出来的,南书她们姐妹几个,当时帮凑了路费。”
她说完,仰了一下头,“我这个朋友不错吧?”
程民安笑道:“是,是。”隔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上次,你们在我书房里,不是看到我堂姐照片了吗?南书看了好一会儿,是不是认识?”
“她没说啊,只说面熟,怎么忽然说起这事来了,难不成你也有一个遗落在外头的女儿?”
“不,不,怎么可能……是我堂姐,她出国之前,有过一段婚姻,有一个孩子。”
钟小宁很快猜了出来,“孩子没跟着她走?”
程民安摇头,“那时候都自身难保,她自个都不知道未来有没有活路,哪敢带着孩子啊?”
“不会是南书吧?”
程民安险些被呛到了,“不是,不是,那孩子45年出生的,和南书年纪对不上。”
小宁想了一下,不是南书,但是南书觉得那张相片面熟,她又和丈夫要了那张照片来看,忽然发现,这不就是南书大姐吗!
程民安见她脸色不对,问了声,“小宁,你也觉得面熟吗?”
“好……好像是南书大姐。”
程民安愣住了。
**
傍晚,南书正准备去餐厅吃饭,忽然听到辛大姐喊她,忙过去开门,“是去吃饭吗?大姐。”
“不是,南书,你的推荐信到了,你看!”辛克敏变戏法儿一般地,从身后拿出了两封信。
南书立即接了过来。
辛克敏道:“等交过去,基本问题就不大了,老吴说这两天就把稿子改出来,给你留点时间做入学准备。”
“大姐,我都不敢相信,这么顺利。”
辛克敏笑道:“不顺利才奇怪吧,我和你漏个底,老吴托了老领导给你要的这封军区的推荐信,怎么都该成的。”
话是这样说,也有小部分可能是不成的,所以一开始辛克敏没敢和南书说,怕说了,临到头又不成,让人家期望落空。
“大姐,老吴现在在吗?”
“在呢,信是寄到他那的,这会儿忙着改稿子了,让我们晚上给他带下晚饭,不去餐厅吃了。”
“大姐,钢铁厂的事,结果还没出来吗?”
辛克敏摇头,“估计要费些时候。”资料交上去,可能还要多方讨论、博弈,她越想越觉得,南书这次能进军校进修,是最好的。
“咦,南书,你胳膊怎么了?”
南书说了今天在商场的意外,辛克敏道:“幸好是左边,右手还得写字呢!”
“是,大姐。”
晚上,南书躺在床上,兴奋得都睡不着觉,就像当初被抽调进省委调研室的那晚一样,她清晰地感知到,她的人生要走上一条更光明的大道,她以前想都没想过的路。
外面一片漆黑、寂静,只听到小鸟偶尔的一两声“啾啾”,她的胸腔里荡着无限的希望,她的人生即将有更多的可能。
她还没到23岁。
第265章 一条新生的
第二天,吴瑞明就将稿子交给了《启光日报》,许燕山还笑他动作怎么忽地快了。
吴瑞明就将两封信拿了出来。
许燕山“呵”了一声,接着问道:“那小李去进修,你们呢,这就回北省了吗?你们那边现在可不太平。”他抬眼看着这位老友,“这一回去,可真是无风都要起浪的。”
“没法子,居其位,谋其事,他们年轻人再磨练磨练,未来能创造出更大的成绩来,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就努力稳住局面,真到时候,也不能退不是?”
他说的不是很明了,但是许燕山听懂了,他还是要回去把北省那一池沸腾的水,降降温,真要被牵连,也没有办法了。
俩人都沉默了一会,许燕山又问道:“这次文章署名,你看怎么排序?”
“让小李在第一吧,一手材料和初稿都是她的,我改动的也不算多。”
这是给南书积攒资历了。
许燕山稍微沉吟了一下,就点了头,“行,等着吧,一周就能出来,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吴瑞明摆摆手,“不用啰,希望明年还有机会来。”他是笑着说的。
许燕山也牵了一下嘴角,“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通,”他顿了一下,道:“明年晚一点来,三四月份,春花烂漫的时候。”
俩人郑重地握了握手。
吴瑞明回到宾馆后,就去找了南书,让她准备一下,这两天就要到军政大学报道。
“这么快的吗?吴主任,那你们是不是也要回江城了?”
“是,南书,机会难得,好好进修。”
李南书嗫嚅了下嘴角,望着老吴,他把她带了出来,北省那些人都知道,这回是老吴护了她,“吴主任,您这回回去……”
老吴摆摆手,“我还能跟你一样,跑去部队避风头吗?南书,这都是年轻人的权利了,我们也不亏,我们也是从年轻时候走过来的。行,你准备准备吧!”
辛克敏后来安慰她道:“南书,你别有什么心理负担,老吴现在帮你,是因为你值得帮,你和我们是真的站在一条线上的同志,他是在为新华国培养新的接班人啊!”
“辛大姐,我哪有那么能干,我不过就是凭着性子行事。”
“你还年轻,南书,好好学习,好好进步。”
南书“嗯”了一声,“大姐,我一定好好努力。”
“和家里说声,不然回头,树深找不到人,又得托你哥来我这儿问。”
“好!”
南书第一时间给树深和爸爸单位打了电话,说了自己要去军政大学报道的事,爸爸很为她高兴。
树深这边,没想到这事这么快就有着落了,南书道:“树深,我去那边,不知道会不会封闭管理,后面可能见不上了。”
“南书,这些都是小问题。”
听他说是“小问题”,李南书撇了一下嘴,“那你后面来京市,可见不到我了。”
树深道:“我到时候去军校那边申请看看,说不定可以。南书,这些都没什么,最重要的是你安全就行。”
“行吧!”
树深听出她的意兴阑珊来,笑道:“说不定没有那么严。”
李南书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哥回来没?”
“还没有,先前和我说,还有一周可能,对了,他回来后得搬家了。”
隔着电话,俩人也没有多说。等挂了电话后,南书就去棉纺厂找了小宁。
小宁一见面,就拿了两件绿色尖领的新衬衫出来,“一大早托同事给钉了扣子,准备中午去找你呢,刚好,一会儿,我们去拍个照?”
“好,我知道你惦记着这事,你看,我一得了消息就来找你了。”李南书从包里拿了一双鞋出来,“你不是说还要做一条淡蓝色的裙子吗,这双鞋应该搭着好看。”
淡蓝色的小羊皮皮鞋,她刚来的路上,去买的。
小宁有些吃惊地道:“你哪来的钱?你不会把华侨商店赔衣服的钱,给我买鞋了吧?”
南书笑道:“还有剩。”
小宁又气又感动,“你干嘛哦,我能缺双鞋吗?”
“但这双是我买的啊!”
小宁深吸了口气,接了过来,“你好好努力,争取这次进修结束,能调到京市来。”她们以后能经常碰面。
南书有些好笑地道:“你当调动是这么容易的事啊,这可是京市哎!”
小宁抬眼看了她一下,“你没问题,你肯定能行,就看你愿不愿意,舍不得舍得陈树深。”
“那还是不舍得的。”
钟小宁被她逗笑了,“我就说嘛,你能舍得吗?所以根本不是这件事的难易问题,是这儿没有你惦记的人。”
“姐妹,你还真比上了?”
“不比,我哪能和你心上人比,哦,对了,我想起一件事来,民安书房里的那张照片,是不是和你大姐很像?”
李南书愣了一下,小宁见她这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你上次就知道了吧?”
“知道一点,但是小宁,我大姐没有认亲的想法。”
钟小宁立即点头,“好,我知道了,我回去和民安说。现在去拍照片。”她知道南书估计不想让民安知道,所以一直没提,但是她亲自开口问了,南书也不好瞒她。
俩人去了棉纺厂附近的照相馆,拍了一张合照,又各拍了两张单人小相片,小宁说南书后面去军校用得上。
临走的时候,小宁抱了她一下,“姐妹,好好努力,真是看着你一步步把路走宽敞了。”
“你也是,小宁。”
小宁笑道:“你走宽敞,我啊,踩踏实了就行。”
南书回到宾馆的时候,前台就和她说,有两位女同志在等她,她心里有些奇怪,猜测是不是杨家姐妹俩?
不妨,看到了湘萍和她妈妈。
“秦姨,湘萍,你们怎么来了啊?”
秦可贞一把握住了南书的手,“昨天湘萍说在医院看到你,我都以为耳朵幻听了,你这孩子真是的,怎么来了,也不上我们家坐坐?”
“秦姨,我是出差来的。”
“那什么时候有空,去我家住两天,上次我们回江城,不也在你家住了吗?这回可得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李南书笑道:“秦姨,这回真不成,我明儿得去军校报道,要去那边学习半年。”
“哦,京市这边的吗?”见南书点头,秦可贞笑道:“那放假可得来我们家小住,说好了啊,放假就来我家,我一会回去,就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秦姨,不一定有假吧?您别忙活了。”
秦可贞笑道:“前两周肯定不行,后面周六或者周日晚上,大概还是可以请假出来的,而且你来我们军区大院,审批肯定更容易些。”
“秦姨,还是不麻烦您了……”
秦可贞打断了她的话,“不麻烦,我也不是和你客气,还是为着湘萍,你们年轻女孩子说得上话,”她看着南书,眼里带着一点恳切。
南书看了出来,没再拒绝了。
秦可贞这回还带了一些副食品过来,一股脑地递给了南书,“你刚好带到军校去吃,你们学员也要出操的,体力消耗大,饿得快。”她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才带着湘萍走了。
回去的路上,秦可贞见湘萍低着头,不说话,轻声问道:“湘萍,想什么呢?”
“怕南书不来家里住。”
秦可贞望着她,“你是怕她不来,还是怕她来?”
湘萍懵了一下,抬头对上了母亲的视线,秦可贞叹了一声,“你是不是怕她知道,你在家里过得不是很自在?”
湘萍没说话。其实她骗了南书,她回来后,大姐还是不喜欢她,为此还和妈妈闹了好大的矛盾,她都很怕南书来做客的时候,大姐突然又跑回来吵架。
从石岩市竹林县下面的清河湾大队到京市,天知道,她撞了多大的运,才走到了妈妈的身边。所有人都不盼她好,包括一直待她很和善的杨家姐妹俩,但是南书她们姐妹,是真心实意希望她好的。
每每深夜的时候,她一想到,有人是真心希望她好的,她心里就积蓄了一点力量。
秦可贞轻轻揽住了女儿的肩膀,“不是你的错,湘萍,从头到尾,你一点儿错也没有,你姐闹腾,是她自己心里有一把小算盘,是她自私自利,和你没有关系。”
湘萍忽然说了一句,“妈,我不喜欢穿裙子,以后别给我买了,好吗?”
“好!”
湘萍笑了一下。她一点不喜欢穿裙子,非常不方便、不舒服、不自在,她就喜欢穿衬衫和长裤,干什么都方便,也不想穿皮鞋,觉得脚疼。
以前她想着,如果她打扮得像个城里姑娘,可能大姐也不会那么嫌弃她,妈妈也会高兴。可这会儿,她忽然想到,她没法和南书姐说,她喜欢这些东西。
她不喜欢,可是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
南书姐她们鼓励她逃出来,是希望她能找到一条新生的路,希望她能得到自由,而不是困于新的家庭问题。她是出逃过一次的人,应该更有勇气才对。
她想,就从做真实的自己开始吧!
**
小宁穿着新衬衫回去,程民安眼睛都亮了一下,“这件衣服还挺好看的,就先前的那两块布料做的吧?”
“嗯,今天做好,我和南书穿着去拍照了。”她又把那双新鞋拿了出来,“好看不,南书送我的。”
程民安见她很是得意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隔了会,视线从妻子的脸上,转到了鞋上,“小宁,那件事,你问了没有?”
钟小宁点头,“问了,民安,南书的意思,她姐姐不想提这件事。我们也别再提了,免得南书为难。”
程民安叹了口气,“当年我姐出去的时候,这孩子好像已经四五岁了,是有记忆的。”
钟小宁忙摆手道:“那就不提,不然不是平白戳人伤疤?”她都后悔自己先前嘴快,把这事说了出来。
“小宁,除非没有机会,不然我姐姐肯定还是会回来的。”
小宁有些奇怪地问道:“回来认女儿吗?这不奇怪吗?南书大姐今年有三十了吧?这么大的人,还需要妈妈吗?”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不需要妈妈,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还需要妈妈?
“当年她也是不得已。”
“民安,你别和我说这些,我听不了,她亲手把这个孩子抛弃了,自己去奔更好的生活了,我听不了。”
程民安见她情绪很激动,立即道:“好,我不说,是我偏颇了,站在自家人角度看问题。”
钟小宁没有接话,拿着新鞋,径直走开了。
程民安叹了口气,心想,除非大姐一辈子不回来,不然这杯苦水,还是要亲自咽下去。
第266章 风云变幻
2月28日,天气很好,吴瑞明和辛克敏送李南书到军政大学报道,站在军校门口,吴瑞明抬头望着大门,有些感慨地道:“现在我们也能培养自己的军事化人才了。”
他朝南书伸出了手,“南书,我们就送你到这里了。”
这话一语双关。
南书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谢谢,老吴!”
老吴笑了一下,“不客气,小李。”
辛克敏也和南书握了手,“南书,多多保重,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大姐,你也是。”她抱了一下辛大姐。
多年以后,南书都记得这天的天空湛蓝蓝的一片,云朵也是大块的,像厚叠叠堆积的棉花,她拿着推荐信和证件,进了军政大学,开始为期半年的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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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李南书在军校图书馆看《启光日报》,在3月12号的报纸上看到了他们写的《大批促大干,大干更要见实效——吴山县端正学大寨方向的调查与思考》,占了大半个版面,眼角余光瞥到后面的署名,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的名字竟然排在了第一位!
一时,眼睛微微有些发热,老吴帮她到这个份上,这是一篇发表在《启光日报》上的文章啊,她何德何能,名字能放在老吴和辛大姐的前面,明明是他们定的大方向,她不过是按提纲,提笔写了初稿。
而且,老吴和辛大姐把名字放在最后,这篇文章出事了,也是让人家把矛头指向他们,要是得了好,说起来,她是第一作者。
这是完完全全地提拔她的做法。
她拿帕子擦了下眼睛,稍微缓了一会儿,情绪才平静了下来。等把文章看完,把报纸放回去的时候,忽然发现7号的《启光日报》上有一篇短讯,《北省严肃处理钢铁厂贪污盗窃案,有关违纪省委领导被撤职法办》,认真地看完了。
她又去找了最近几天的《江城日报》,果然看在3月10日的报纸上,看到了整版的《关于江城钢铁厂重大贪污盗窃案的处理决定》,省委里的张青山开除党籍、逮捕法办。
她哥已经回了江城,带着革委会,配合了省委这次的抓捕行动。
想给大哥那边打电话,又觉得在这边打大哥的电话,不是很合适。
这周她没有提前请假外出,只能忍到下一周,请假出去一趟。
与此同时,钢铁厂的贪腐案在江城闹得沸沸扬扬,苏清溪也从报纸上看到了新闻,特地回了一趟家,她妈妈胳膊还没好,但是已经不用人贴身照顾,看到她回来,随口问道:“怎么今儿回来了?”
“看到了钢铁厂的事,回来问问你们知不知道宋家的情况?”
汪敏娟摇头,“你叔叔也不说这些事,不清楚。”顿了一下,又道:“倒提了一句宋家,说进去了两个。这回是李东淮带队的,你爸也不好打听。”
听到李东淮的名字,苏清溪忽然想起来,孟晓桦先前跟着李东淮去申城学习“工业学大庆”的先进典型单位了,李东淮回来了,孟晓桦怎么还没回来?
她心里存着事,没说几句话就走了。
汪敏娟看得直摇头,觉得这个女儿一点不通人性,再怎么说,自个也是她亲妈,小时候可不曾亏待她,现在自个受了伤,这个孩子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隐隐觉得,清溪是往暗路上走了。
一个人对哺育长大的母亲,都没有感情,能对别人有什么善意吗?
苏清溪回去问了人事处的朋友,得知,孟晓桦确实没回来,“怎么还没回来呢?考察不是结束了吗?我看报纸上,市革委会的李主任都回来了。”
“不清楚,可能只有李主任回来了吧,他是革委会的,工作忙,大概待不了多少天。”
对方望了她一眼,“清溪,你怎么关心这个啊?”
“哦,就是好奇。雪桦,你前儿不是说要去百货商场看鞋吗?我这周末陪你去看?”
“好啊!清溪,你人可真好,和她们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苏清溪笑笑,“我就是性子不讨喜,经常说话得罪人,也就你不嫌弃。”
“怎么会,怎么会,我刚来的时候,就是你给我带路,后面单位里的弯弯绕绕,你要不说,我可一点儿不知道,再没有比你热心的人了。”
苏清溪面上带着两分笑意,心里有些唏嘘,她也能交到朋友?她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像是活在地底下的暗虫一样。
自从她灰突突地从插队的乡下回来,所有人都嫌弃她是个累赘,妈妈迫不及待地把她嫁了,就连静雯,其实也是瞧不起她的,她就那样稀里糊涂地和曲彰定结了婚,然后去了仪表厂,遇到了孟晓桦,她才知道,她糊里糊涂地迈错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
她恨所有人。如果那时候但凡有人真心拉她一把,有人真心帮她一下,不逼她、不推着她往那个坑里迈,一切都会不一样。
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到这一件事,她心里的恨好像大树深深扎根在大地里一样,且越来越往深处扎根。
她和所有人交流,都阴阴郁郁的,像所有人都欠她一样。她也不想这样,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怎么能不恨呢,她的家人把她当麻烦、负担一样推给了曲彰定,然后转头把孟晓桦介绍给了妹妹,她怎么能不恨呢?
那本来该是她的人生轨迹啊!
就算事到如今,她想起来,心口上也没法不泛起苦水来。
孟晓桦问过她,她的梦到底是从哪儿开始不一样的?
从她不能去申城开始吧!现在,孟晓桦去了申城,他还会不会回来?事情的起点,又到了李南书这里,时隔多年,她已经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要那样针对李南书了,后面好像就是惯性一样。
但也正是李南书的反击,让她走入了窄巷。
想到这儿,她又觉得宋霖妈妈真是没用,明明她已经给指了一条路来,竟然没奔突出来。
李家的人,一个也没被影响,多好的机会啊!姜方绪真是个傻子!
但她不能再冒头了,不然后面姜方绪赖上她,也够烦神的。她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然而,狗急了跳墙,姜方绪到底堵到了李南熹的单位,请她帮忙说个情,“你哥哥、妹妹一个在市委、一个在省委,南熹,你帮帮忙,说说话,我现在也不求着不进去了,能不能少两年,华莉还有了身孕。”
李南熹也有些惊讶,她以为张华莉有自首、检举行为,就不会再处分了。
“阿姨,不说这是京市来的调查员查办的专案,就是退一步说,这也是公家做的决定,我哥哥、妹妹也不能做什么。”
“南熹,以前是阿姨不对,是我欺负人,但你和宋霖、华莉,不也是多年的朋友吗?你高抬贵手,帮帮忙,好不好?”
她闹到办公室来,同事们都围了过来,李南熹涨红了脸,有些不高兴地道:“阿姨,我真的没有办法,我现在在上班,请你离开。”
她让旁边的同事去喊了保卫部的人。
等姜方绪被带走了,李南熹心里还有些不平静,和领导请了假,直接回家了。
傍晚,舒向芫下班,知道姜方绪堵到她单位去,皱眉道:“这些人真是狗急跳墙了,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南熹,明儿我送你上班,你别怕。”
“妈,我不怕,我就是觉得她闹到我单位,影响不好。”毕竟她和宋霖一度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单位里许多人都知道,这回他妈妈闹过来,又提到以前的事,同事们难免议论。
她脸上也觉得有些挂不住。
舒向芫道:“那让一鸣送你去,他出面最合适。”
李南熹抬了头,“妈,这事要让一鸣知道吗?”
舒向芫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这有什么好瞒的吗?你是怕他听了风言风语,转头对你有意见?”见南熹不说话,舒向芫叹了声:“南熹,这是很正常的事,年轻男女谈对象,最后处不下去,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又补充了句:“而且,这是已经发生的,如果一鸣真的介意,咱们也提前说开了好。”
“好,妈。”
晚上,舒向芫去了刘一鸣家,说了今儿的事,“一鸣,我想着,你这几天送下南熹,免得她们单位的人嚼舌根子。”
“好,阿姨,这本来就该我做的。”
舒向芫见他应得干脆,一点意见也没有,微微笑道:“南熹说你忙,怕耽误你的事儿,我自个瞎想着,这事还是你出面最合适,堵住那些人的嘴。”
“阿姨,你说的对。”这次的事,是市革委会和省委联合执行的,东淮也参与了,李家做什么都不合适,难免被人说报复宋家,他以南熹对象的身份出面,完全就是小儿女的私事了。
他猜测,南熹没来和他说,大概是怕扯到宋霖,他会吃味。
第二天一早,南熹刚刚收拾好,一鸣就来敲门,骑着自行车,说要送她上班。
舒向芫笑道:“可真早,南熹也得快点。”
等出了门,南熹轻声问道:“会不会耽误你上班?”
“没事,工作的事,一辈子都忙不完,你这儿可难得需要我一回。”
南熹微微弯了下嘴角,“你也难得说一回甜话。”
“那怎么会,我当初追求你的时候,俏皮话可没少说。”
南熹轻声道:“哦,那后面怎么不说了?”
“我想在你心里,换个形象。”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南熹听见了。
轻声问道:“怎么个说法?”
刘一鸣道:“我发现,你家里都喜欢你大哥那样的,少说话,多做事的,我总是说玩笑话,我怕你们不信任我。”
李南熹低了头,她知道症结在哪里,就是张守城那次的事,轻声道:“没有不信任,一鸣,亲人之间,互相谅解、包容,是人之常情,对不对?”
“那你以后,也会谅解、包容我吗?”
李南熹想了一下道:“我说实话,那得到有很深厚的感情,我知道你的底色是什么样的。”
“行!”
刘一鸣对这个回答算满意,蹬自行车的轮子都快了些。
春天的微风,扫过人的脸庞,轻轻柔柔,像柳条缓缓荡在湖面上,李南熹微微靠了头,抵在了他的后背上。
等到了钢铁厂,刘一鸣等人进去了,才转身骑车去省委。
一连接了三天,单位里的闲话,却是少了很多,李南熹心里也微微松了口气。
3月22日下午,李南熹在工位上收拾,准备到点就下班,去买一只烤鸭,忽然听到传达室的人说有她的电话,等她过去,发现是南书,惊喜的不得了,“南书,你可以打电话啊,我们都说你可能封闭式管理。”
“二姐,我今天在湘萍家呢,申请外出一天。”
“哦哦,都还好吧?”
“还好,二姐,钢铁厂那边的事,是不是处理结束了,我在这边看到了报纸。”
李南熹立即道:“是,市革委会的李主任带人来这边带走了好些人,这回上头发话说,要从重处理。”
“那家里还好吧?”
“都好,你放心,你照顾好自己就好,家里头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呢!”李南熹又问了两句湘萍,刚好湘萍在边上,南书就让湘萍接了电话。
秦可贞端着苹果出来,见湘萍正笑融融地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她也跟着高兴,和南书道:“上周就盼着你来,又估摸你刚去,不好请假。”
“是,秦姨,我们每周允许三分之一的人外出,我这回是运气好。”
“怎么样,辛苦不辛苦?”
“还好。”
秦可贞道:“要是准了假,就直接来我家,屋子给你收拾出来了,明儿上午,和湘萍一块出去逛逛,买衣服也好,看电影也好,年轻人就是要热闹一点才好。”
她又拿了一份报纸出来,是3月12日的《启光日报》,指着南书写的那篇文章道:“我看到是你们北省的,就多看了两眼,没想到最后看到了你的名字,上次出差,就是为这稿子吧?”
南书点头。
秦可贞有些感慨地道:“湘萍运气怎么这么好,就遇到了你们姐妹几个,真是个顶个的能干。”这样能干的姑娘,和湘萍年龄相仿,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她长于乡野的女儿,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是不是说明,她的女儿,本身也很优秀?她把这话和南书说了出来,南书忙道:“秦姨,湘萍当然很优秀,我们能成为朋友,并不是偶然。”把她大姐离开贺家后,湘萍过来找大姐,揭露贺家诡计的事,简单说了下。
末了又道:“真要说起来,是湘萍先帮了我们。”
秦可贞握着她手道:“是你们的缘分,湘萍有你们这样的朋友,真的是幸运。”
那边湘萍喊南书,要不要再和南熹说两句,南书摇头,湘萍就挂了电话。
秦可贞嘱咐女儿道:“你带南书去她房间看看,还缺什么不,你们明儿上午去商场置办齐全了。反正南书在京市一天,湘萍的家,就是你的家。”
南书忙道:“阿姨,您太客气了,我什么都不缺。”到底却不过,还是跟着湘萍去房间看了下。
房间不算小,有十来个平方,衣柜、床、桌椅俱全,洗脸架上摆着一套新的脸盆、毛巾、牙刷和漱口杯,桌面上还备了纸笔和信封,南书笑道:“湘萍,我真以为自己回了家了。”
湘萍笑道:“我不是在你家住过吗,我印象里,你和南熹的卧室,就是这样的。”
南书拉着她的手,“那你呢,你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你觉得像自己的家吗?”
湘萍摇头,“不是很像,但是妈妈确实对我很好,因为妈妈,我愿意待在这里。”
“那问题出在你哥哥、姐姐身上?”
“主要是姐姐,大哥基本不回来,南书姐,我姐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好像我是什么很可耻的存在一样。”
南书握着她的手,“不是你的问题,湘萍,这件事情当中,你和你妈妈才是受害者,你姐自己用恶意揣度你,该羞耻的人是她,你不要自我怀疑,也不用想着去证明什么。”
一个襁褓中就被送走的孩子,难道也有错吗?错的难道不是成年人可耻的自私、一言堂作风吗?
如果田克文这么难以接受这个命运多舛的妹妹,是她自己心里有问题,或者说,是她自己有见不得人的心思。
湘萍微微笑道:“南书姐,真好,你要在京市待半年,要是不忙的话,常来我家好不好?”
李南书对上她期待的眸子,应了声:“好!”
等从湘萍家回去,她又提了好些副食品,室友看到她又是饼干、罐头,又是奶粉的,都有些诧异地问道:“南书,你这是打劫副食品店了吗?”
“没有,一个长辈送的。”她分了一点饼干给室友,又开了一罐苹果罐头,让大家都尝了一点。
其中一个叫竞芬的道:“我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另一个叫秋明的川省姑娘道:“我看你是在吹牛,我啊,只能吃下一只牛腿。”
大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李南书也跟着笑,心里却有点发愁,觉得这次来京市,让小宁和湘萍破费很多。晚上给树深写信的时候,还提了这事。
竞芬起来喝水,见她在写信,笑问道:“给对象的吗?”
“嗯,上次说来京市出差,这都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来没来,这信也不知道寄到哪儿去?”
“没和你说,肯定就还没来,酝酿着想给你一个惊喜呢!”又问南书道:“谈了多久了,我看你这三五天一封信的,怕是考虑结婚了吧?”
南书点头,“差不多,等这次进修结束,他要是提的话,我觉得可以考虑了。”
吴竞芬笑了一下,“那到时候真是双喜临门,按惯例来说,我们这些学员,回去都是要被提一级的,你们单位领导,也有这意思吧?”
“运气好的话,大概能碰上。”
吴竞芬摇头,“你这人,就是保守,这不都板上钉钉的事,不然能送你来军校学习,这个名额,多少人抢破了头的。”
南书想,还真不是她保守,她们进修结束,转眼就是75年下半年了,国内局势风云变幻,未来的事,真说不准。
吴竞芬又见她在一个小本上记了好些账,有今天的饼干、罐头,立即明了,笑问道:“怎么,惦记着以后还人情?”
李南书点头。
吴竞芬笑问:“你看过《围城》没有?”
“看过。”这书她还真看过。
“里面是不是有个情节,是谁谁和谁借了书,有借有还,牵绊不就产生了吗?同理,人家既然送你,就是相信你会还,只不过给的是东西,要的是情谊,所以,心理压力不要那么大。”
南书有些好笑地道:“芬姐,你怎么说话一套一套的?”
“你不也是吗?我们政府里头工作的,这不都是基本能力吗?”
李南书忙道:“完全比不上。”
“说不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可比我小,我在你这个年纪,可没在《启光日报》上发文的本事。妹妹,不要妄自菲薄。”
第267章 好奇
不仅是吴竞芬凭着《启光日报》上的一篇文章,对李南书的仕途有这样的判断,就是李东淮心里也下了这样的论断。
钢铁厂的事情,一直到3月底才真正落幕,所有相关人员或抓或教育,都有了一个说法,牵涉人员有四五十人。这是他到革委会以来,配合上级,办得最大的一个案子。
从紧张、繁忙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后,他的心绪还有些起伏,坐在办公室里无意识地望着窗外的白云、梧桐和屋顶,窗外的微风缓缓地拂过面颊,轻柔得像婴儿的吻,好像这一瞬间,他才得以喘口气。
眼角余光瞥到压在文件底下的报纸一角,忽然想起来,这是12号的《启光日报》,有南书的文章,他起身把报纸抽出来,坐在椅上,细细地看了一遍。
现在到处学大寨,喊着“人定胜天”的口号,但他早两年就跟着领导去西阳考察过,几乎集全省之力在发展大寨,他预感不会长久。
一个谎言,总是要用一个接一个的谎言来圆,什么时候没法圆全乎了,这个谎言就破了。
像靠着大寨走出来的程远平类的机会主义分子,注定难以走得长久,一个国家的昌盛发展,还是需要各类理论和实战经验都充实的人才。
而他的妹妹,走的完全是正统的路子,进调研室、下基层、写内参,现在又进军校进修。但是光进修一年半载的,并不能弥补学历上的缺陷,如果能完完整整地读个几年大学就好了。
他正想着,忽然助理小许来敲门,“请进。”
几乎是瞬间,他又绷直了脊背。那张报纸被他放在了抽屉里。
许铭恩汇报了一个消息,有人举报张守城收受贿赂,勾结一些工厂领导,给本该下乡的准知青买工作,“李主任,这是最近关于张同志的第三封举报信了。”
许是钢铁厂的贪腐案让人民群众对于革委会多了信任和信心,各类举报信像雪花一样飞进来,赵书记下了指示,要高度重视这些信件,对于人民群众的问题,要及时地给予关注和反馈。
是以,一连三封举报信,已然不是一件小事。
李东淮把那封举报信看了下,很详细,时间、地点、人物都有,微微思量了下,道:“按正常流程走吧!”
许铭恩眼神顿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看了一下自己的领导,见他点头,忙应了下来。知道这位在革委会里搅风搅雨的张同志,怕没有笑的时候了。
晚上六点钟,李东淮从单位出来,准备回一趟家,既是为了和家里交代南书为什么去京市进修,也想回家休息一下。
从他去年上半年调到市革委会后,他心里的一根弦,一直就绷得很紧,一点不敢松懈。直到这回,有人躲藏在他家,危险那样直面奔来,他忽然怀疑,自己一直以来所追求的一些东西,是否真的值得自己付出生命的代价。
如果他明天就陷入一场意外中,他还有没有什么遗憾?
他想,还是有的,和家人安静地吃一顿晚饭,陪父亲下一盘棋,和弟弟喝一瓶酒,帮着妈妈和妹妹们分析布料的花色与衣服的式样,以及一个宁静、可以睡到自然醒的夜晚。
这些,都是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生活。
他一到礼安巷子的家门口,昕昕就看到了他,一双明亮的眼睛,立即就笑弯弯的,过来抱住了舅舅的腿,“舅舅,你怎么回来了呀?”
“来看看昕昕,可以吗?”李东淮晃了晃手里的桂花米糕。
“可以。”
李东淮把孩子抱了起来,然后问道:“你妈妈和二姨她们回来了吗?”
“二姨回来了,妈妈还没有……”
话音刚落,李南枝推着自行车从外面进来,神情像是有有些恍惚,看到大哥,还有些意外,“哥,回来了。”
“嗯。”李东淮见她脸色不是很好,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李南枝张了张嘴,很快又摇头道:“没什么,就是学校孩子有些闹人,哥,你先休息会儿,我去给妈帮忙。”
她低着头,动作利索地套了围裙,进了厨房。里头正忙得热火朝天的舒向芫,这才知道长子回来了,笑道:“那今晚得加菜,南枝,去买一点猪头肉回来?”
李南枝却不动,“妈……我脚有点疼,让南熹去吧?”
“行啊,是不是骑车摔了啊?要不要紧啊?”
“妈,不是,可能是鞋子的问题,脚底板有点不舒服。”
舒向芫忙道:“你去歇着吧,这边我再炒个菜,拌个凉菜就好了。等周末的时候,我陪你去买双新鞋。”
李南枝心头存着事,胡乱地应了。
不成想,二十分钟后,李南熹还带了一个人回来,林鹏程。在给昕昕削苹果的李东淮,当即就察觉到,这个人一进来,他身边的南枝似乎就有些局促起来,不由得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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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市的李南书,在四月初收到了大哥的信,信里一开头就说了钢铁厂的事,说这次从严法办,动静大,挖得也深,短时间内大抵是可以敲山震虎的。
南书正看着,不妨大哥下一句忽然就从钢铁厂跳到了大姐身上,“南枝最近好像有些困扰,那天我回家吃饭,看到了林鹏程过来,他是树深的朋友,你们应该相熟?南枝的事,大抵还要你抽空问两句……”
李南书仔细看了两遍,不确定大哥的意思,等看第三遍的时候,她确认大哥就是这个意思。
又怀疑自己在做梦,这两个人怎么凑到一块了?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要给陈树深打电话,但是没找到人。
她又打到了大姐的单位。
李南枝听她问起,几乎不假思索地道:“这是个误会,林同志对我的情况不了解,我已经和他说了,南书,我们以后也不要提了。”她的语调有些急促。
“大姐,鹏程那边和你提了?他……他是一个蛮好的人。”这事竟然是真的!
“我知道,南书,我现在的情况,还不想考虑这些问题,”她顿了一下,又道:“实话和你说吧,我不想再走进婚姻,所以我和他,绝无可能。他是一个很好的人,这样的人,不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李南书缓声道:“大姐,他不是在浪费时间,他看到了一颗明亮的珍珠,心生爱慕,实在是很正常、很正当的行为。”
隔了一会儿,李南枝苦笑了一声:“谢谢,南书,我还有工作,先挂了。”
“嘭”的一声,电话挂了。
李南书默了一会儿,想着,她们暂时不要过分干涉比较好,给两个人都留下空间,让他们自己先理清楚。
她回宿舍,就给大哥写了信,说了她的想法。
她刚把信写好,就见吴竞芬从外面急匆匆地进来,一看到她就喊道:“南书,教导员说有事找你呢,快去!”
李南书忙把信封好,塞在了口袋里,然后跟着吴竞芬过去了。
去的路上,她心里有过很多猜测,到最后听教导员说的“三等功”,她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什么……什么三等功?”
“你们北省省委组织部打电话过来,说省委已下文记三等功,文件随后寄达,你这个三等功,说还是上面专案组提议的。李同志,你这前脚刚迈进军校,后脚就带着块奖章进来了,祝贺祝贺!”
“谢谢张教导员,是党和政府的教导、培养,我才有得这枚奖章的机会。”
教导员笑道:“觉悟高,怪不得能得奖章,后面也不能松懈,继续努力才是。”
“是,您说得对。”
等从教导员办公室出来,吴竞芬问她道:“南书,你咋这么厉害,又是发文章,又是得奖章的,你做了什么啊,我脑子都想不出来。”
“芬姐,就是前两天我们讨论的,北省钢铁厂那个案子。”
“啊,那里头也有你的影子啊,南书,你真是太能干了,胆子也太大了吧!那么大的老虎,你都敢握他的爪子。”
南书道:“刚好接手了这个工作,真临到你了,就是害怕,也得上啊。”
吴竞芬望着她笑道:“南书,有没有人和你说,你有一个优点?”
“什么?”
“就是每回你做了再了不得的事,经你的嘴巴一说,好像我们每个人都能做到一样。”
“芬姐,我说真的。”
“我知道,我也说真的,南书,你真是个实诚的姑娘,也就你,做这些成绩出来,我们心服口服。”因为,这个人真的是心口合一。
她是勇者,可是她一点儿不掩藏她的怯懦、犹疑。别人将她捧得很高,她仍旧视自己为平凡人中的一个。
这是一个很清醒的姑娘。吴竞芬想,她一定是经受了很好的家庭教育,才能养成这般优异的品格。
她对南书的家庭好奇起来,“南书,我想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希望你不要觉得我太冒昧,我有点好奇,你爸爸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
南书倒没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芬姐,我妈是在中学工作,我爸在文史馆工作,研究地方的历史。”
“那你家算知识分子家庭?”
南书笑道:“大概勉强算是,就我一个比较拉胯,只有初中学历。”
吴竞芬笑道:“你是68年毕业的吧,你们那时候没有条件,这是时代问题,没必要妄自菲薄。”她末了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也和你说心里话,在政府单位工作,这个学历还是有点不够看,遇到能学习进修的机会,还是得积极争取。”
这话说出来,吴竞芬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嘴巴太快了。
但是见南书很认真地应了下来,她又想着,大概是南书比较真诚,她暂时也放下了防备。
这一晚,吴竞芬也和南书说了自己家的情况,她是干部家庭出身,她说完“干部家庭”几个字,看了一下南书的表情,见她一点儿都不诧异、好奇,才接着道:“我爸就喜欢读书人,所以我们小的时候,就哄着、逼着我们读书,后来高考取消了,我爸颇懊恼,觉得我们几个小的孩子,没机会去一展伸手……”
南书听她说着,心里默默地想,这个机会很快就会来了。
第268章 一个人没法
这一晚,聊到最后,吴竞芬问南书道:“南书,你好像对别人的家庭成分,不是很好奇。”
“啊,芬姐?”
吴竞芬见她没反应过来,微微笑道:“我一直以为,在交朋友之前,应该对她有些基本的了解,比如她的品性、家庭成分,然后来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深交,我周边的人也都是这样,南书,你好奇怪。”
李南书了解了她的点,这个年代的人,确实都会对别人的家庭成分好奇,因为如果不注意,交到了黑五类,不说自己,可能家人也会受影响,所以大家都很谨慎。
“我……十五岁不到就下乡了,在乡下,知青们不管是什么出身,天天在一块待着,和脾气的,很快就成了朋友,倒想不到家庭成分问题。”
吴竞芬点头,“那确实,你下乡的时候太小了,还意识不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然后是不是看到了很多很好的人,因为出身问题而承受着很大的痛苦?”
“是。”
“所以你是痛恨这个东西的?”
这个问题就有些尖锐了,李南书没有直面回答,“不好说。”
吴竞芬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不合适,“南书,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一时嘴快,”她顿了一下,又道:“其实,我刚还有些羡慕你,你看你交朋友,都是看合不合脾气,一点功利色彩都没有,在我心里,这都是名士之风,我就不行。”
“芬姐,你也很好,你干嘛这样说。”
吴竞芬摇头,“我不行,我怕别人连累我,我也怕别人是有目的接近我……实话和你说吧,我家长辈,位置比较高。”
她说完,看向了李南书,南书意识到自己该给点反应,“哦”了一声。
吴竞芬被她逗笑了,“你都不好奇的吗?”
李南书摇头,“我想你应该不愿意说,我也不敢听,我怕我以后起了找你帮忙的心思。”
“南书,这话你怎么说得这么自然?”
“我刚想了一下,因为我有困难,好像真的会找朋友帮忙,我以前和人闹矛盾的时候,还幻想着,远在江城的朋友来帮我打架。”
吴竞芬轻声问道:“那你后来和他们说了吗?”
“没有,不想让他们担心,大家自己都焦头烂额的,说了的话,不是增添彼此心里的负担吗?”
吴竞芬望着她道:“南书,如果以后你遇到难处了,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或者写信。”
南书笑着点头应下,“芬姐,这可是你自己承诺我的,可不是我赖来的,真到那时候,我可不会客气。”
“好!”
吴竞芬有些羡慕地道:“南书,你家里氛围是不是很好,我觉得你家人把你教得太好了,一点不羞于表达自己的想法。”
“芬姐,你这是夸我脸皮厚吧?大概是有点厚的,我是老小,脸皮不厚点,家里哪有我的位置。”
吴竞芬知道她在说笑,“真好,我家的要求比较多,吃饭、睡觉、说话,都有一套规矩……”她说到这里,转了话音,说有机会,一定要去南书家坐客。
临睡的时候,南书默默地想,芬姐以为她不关心别人的家庭成分,是因为她下乡的经历,其实不是。
是她知道,家庭成分,很快会成为历史,一个新的时代,很快就要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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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等功的奖章,很快就寄到了军校来,等到了周六,李南书又申请了外出假,这一次先去了小宁家,傍晚,她到的时候,钟小宁刚好在家。
看到她来,高兴的不得了,“到底把我想起来了。”
李南书说想把一些行李,在她家寄放下。
小宁笑道:“我巴不得呢,这样你要什么东西,还得来我这儿拿。”当即带着南书去了一个空着的卧室,“这间给你留着,你放东西也好,来住也好,都行。”
“不用,就是存放一些小东西,宿舍里人来人往的,不是很放心。”先前和芬姐聊天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许是临近76年了,她最近的政治敏锐度越来越低,有时候和人谈论一个什么问题,一不留神,就说了不适宜的话。
她想了想,还是把一些信件,存放在小宁家。没有放在湘萍家,是因为湘萍家还有田克文这个不定时炸弹。
小宁道:“那我把钥匙给你,你不在,谁也别想开你的门。”
“那还不至于,这怎么说也是你的家。”
小宁笑笑,“那先不说,帮我准备晚饭去,我今儿一进厨房,就胸口闷得慌,不知道咋回事。”
南书随口提道:“会不会是怀上了啊?你明天去医院看看。”
“哪有这么顺利?”她不信。
晚上,临睡前,钟小宁和丈夫说了南书寄存东西在她家的事儿,眼睛亮晶晶地道:“她这是信我呢!湘萍家都没放,特地来找我。”
程民安有些好笑地道:“怎么,这就感动了?”
钟小宁轻轻“嗯”了一声,并没管枕边人的笑声,她是真的很感动。她和南书是同学不假,可是她偷过南书的钱,在那并不是很远的日子里,她和南书其实是小偷与被偷者的关系。
她后面帮南书,完全是因为感谢南书当年的善意。
可是她没想到,南书竟真的把她当朋友,还不是一般的朋友,是值得、能够托付重要私物的朋友。
这是多大的信任啊!是南书对她人品和她们感情的信任。
除了南书以外,没有人会给予她这样大的信任。
这一晚,她到两更天才睡着,早上醒来的时候,丈夫又出门了,南书倒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看到她起来,立即道:“小宁,赶紧洗漱下,我们今天得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钟小宁完全忘记昨儿的事了。
等南书提醒,她摆手道:“不可能,哪有这么顺利的啊?我大概就是懒骨头又犯了。”
李南书坚持带她去,“我陪你去医院,等回来,你请我吃华侨商店的苏国巧克力,可以吧?”
“可以!”
钟小宁立即有了精神,先去找了钱包,然后才去洗脸。
俩人到了医院,验了尿液,抽了血,说让她们下午来拿报告,从医院出来,钟小宁还道:“要是真怀了,那我这运气,真是太好了。”
“大概率,哦,对了,小宁,我和你说没,我拿了一个三等功奖章,就前头钢铁厂的事,是不是运气很好?”
钟小宁握了一下她的手,“给我沾点好运。”
俩人正说着,忽然听到有人喊“小宁!”
李南书回头一看,就见一个个子高高瘦瘦的青年,朝她们这边看着,她又看向了小宁。
小宁抬眼,就笑了,“南书,这是我同事,赵玺,玉玺的玺。”又道:“这是我朋友李南书。”
赵玺笑道:“幸会幸会,一早就听小宁提过你,没想到今儿这么巧,竟然遇到了。”他当即提出,要请她们去吃饭。
李南书笑道:“谢谢厚意,今儿不行,我好不容易逮到小宁一次,要她陪我买些东西去。”
“那行,那下回,希望我还有这个机会。”
小宁笑道:“赵玺,请客吃饭是什么好事,你还抢着呢!”
赵玺笑呵呵地道:“怎么都是我的荣幸。”
小宁嫌弃地皱了眉,“我可当真了,行,行,下回再说,我们急着去买东西,先再见了!”
赵玺缓缓地应了声:“好!”
等转了弯,李南书道:“这个赵同志长得还蛮好,性格也好,好像很爱笑,看着很爽朗。”
“是,不知道咋回事,他每天一到单位,就来找我,有得没得,都来我这儿拉呱一下,要不是我结婚了,他也有对象,我都要自我怀疑一下。”
她说的没心没肺的,李南书却替她提了心,委婉地道:“不是很合适吧?万一有心人乱说话。”
“不至于,大家都知道我结婚了,都知道他要结婚。”
李南书见她一点儿没往这上头想,一时也不敢多说,万一她一提醒,小宁真往这上面关注,上了心,就弄巧成拙了。
苏国的巧克力,这一回,像是比以往还苦点,小宁问她什么味儿,她回道:“又香又苦。”
“要不要再买点?”
“不要了。”
小宁还是又买了两块,“你带着在宿舍吃,你们那边天天出操,饿得快,我看你比一个月前瘦了不少,哎,真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这路看着光鲜,也不好走。”
李南书默默吃着巧克力,这个人,现在还有心思分给她。
小宁察觉出她的沉默来,“咋了?”
“太苦了。”
“让你嘴馋,要是喜欢,下周我们再来。”她这样子,活脱脱,“没事,姐有的是钱”的样子。
李南书有些好笑地道:“大姐,我可不是你……”后面“小情人”几个字,给她吞下去了,她不敢说。
下午,拿到了报告,真的怀孕了!
小宁抱着南书,高兴得不得了,说要请南书去吃大餐,南书笑道:“今儿可不行,我得回学校了,下周吧,我带湘萍一块儿来,行不行?”
“行啊,人多,我们还能多点两个菜尝尝,就我们三个。”
李南书先把她送到了家,才准备回去,小宁道:“南书,你怎么比我还紧张呢?”
“你平时没心没肺的,我不是担心吗,前三个月多注意点,冷的、冰的,还是不要吃了。”
“好,好,你放心。”
李南书从程家出来,上了公交车,靠着车窗的位置坐了下来,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脑子里都是小宁看到赵玺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的。
像阳光忽然从那个点,折射到了她的眼睛里。李南书心里轻轻叹了一下,小宁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但如果是真的,应该不会搁很久,一个人没法长久地自己骗自己。
第269章 这好运,也
6月22日,刚好是周末,李南书约了湘萍,一早去看钟小宁,俩人准备出门的时候,秦可贞递了一个长条的像枕头一样的东西过来,“带给小宁,再过两个月,她可能就能用上了。”
湘萍有些好奇地道:“妈,这是什么?”
“就是抱枕,她马上肚子大了,躺下去不好起身,在这个枕头上侧下身子,好起来一点。”
湘萍左右看了一下,“妈,小宁姐肯定喜欢,我以前在乡下,都没见过这东西。”
秦可贞笑笑,“去吧,小宁可能一早就等着你们了。”
这两个月,因着南书的关系,她们三人常聚在一块儿,眼下也都算朋友了。秦可贞看在眼里,湘萍以前在外头,不怎么敢交朋友,怕别人瞧不上她是从乡下来的,也怕别人利用她。
最近这段日子,倒是每周都念着和南书、钟小宁一块去哪儿玩。秦可贞很支持女儿交朋友,所以特地帮着做了一个抱枕,让女儿送给钟小宁。
小宁得知这个抱枕的用处,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棉麻格子布,由衷地道了一句:“湘萍,你妈妈也太好了。”东西不贵重,心意很珍贵。
湘萍道:“前些时候就看她在做什么东西,我都没留意,今儿忽然就拿出来,让我给你捎来。”
南书看了一眼小宁的腰身,“小宁,你是不是太瘦了点,这都三四个月了,也不怎么显肚子。”
“是吧,单位里好些大姐都说看不出来。昨儿,还有人喊我帮着搬消暑用品,我又不好直说,怕他们觉得我矫情,只推说肚子疼,刚好赵玺过来,给他们凑了个人手。”
南书看了她一眼,“赵玺是不是知道你怀孕了,特地来帮忙的?”
小宁摇头,“他一个男同志,我也没和他提过,他这人,就是有点热心肠,手脚还勤快。”又望着湘萍道:“就是有对象了,不然我都想介绍给湘萍。”
南书一边喝水,一边竖着耳朵听,听到最后一句,直接呛到了,湘萍忙帮着拍了拍背,“怎么了?”
李南书等缓了过来,立即和小宁道:“千万不要,小宁,可不兴什么介绍对象的。”
小宁看出她的紧张来,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觉得不合适。”李南书答得很快,不假思索一样,又似乎,这个问题早就思索过了。
小宁觉察出一点异常来,有些讶异地看着南书,南书一点没回避。
钟小宁忽然就明白了过来,有些惊讶,张了张嘴,“我……我们……”末了,轻微吁了口气,“南书,你也觉得?”
南书摇了摇头,并没接这个话题,而是道:“小宁,你刚不是说嘴馋,我们去买栗子糕好不好?”
“好。”小宁明白,这么敏感的私事,南书不想有第三个人知道。
湘萍朝左右看了一眼,“程部长今天不在家啊?”
钟小宁微微笑着摇头,“不在,他见天儿地忙,他不在,咱们更自在一点,中午回来喝酸柿子汁好不好?可好喝了。”
三个人高高兴兴地出门,不想,刚买好栗子糕,就迎面碰到了赵玺,这回他旁边还有一个女伴,年纪和她们相仿,皮肤很白净,身材丰匀,一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一看,就是正处在爱的状态的姑娘,带着两分骄矜。
小宁率先开口道:“赵玺,是你对象吧?长得可真好看。”
那姑娘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望了她们一眼,眼睛就转到别处去了,并没有和她们寒暄的打算。
赵玺问她们从哪边来,中午要不要一块儿吃饭。
小宁笑道:“那多不合适,我们可没那么没眼力劲,行了,我们走了啊!”
赵玺还要再说,他对象轻轻拉了他一下,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还是快两步追了过来,“小宁,上次不就说,下回我请你们吃饭吗?要是这回再不请,我都怕你回头宣扬我,说话不算话。”
“真不用,我们忙着呢!”她说着,伸手摸了下肚子,“走了哈!”
赵玺身后的女孩子忽然开口道:“再忙能忙过主席老人家,还能不吃饭了?”她这话单从字上来看,像是留客的好话,如果不是最后,鼻腔里带了点轻轻的“哼”调。
小宁被噎了一下,微微低了头,最后还是客气地道:“我们出门的时候,饭都做好了,真不用。”
赵玺也不好再说什么。
等分开了,湘萍忍不住道:“刚才那姑娘,咋那么傲啊,眼睛都不带看人的。像咱们想吃他对象请的饭一样,谁还差一口饭不成?”
小宁笑道:“这算什么,早几年我比她还傲些,后来和老程在一块儿,我才老实些,因为忽然发现,人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不然,在别人眼里,你就是个笑话。”她说完,打了一下嘴巴,“这话是不是有些刻薄?我不是说她,我是说我自个。”
她以前仗着年轻、容貌好,追求者又多,确实有些傲慢,后来接触了老程的朋友后,发现年轻、美貌真的算不得什么,这些并不能增加一个人的底气,只有能力、才华,才能增加一个人的底气。
后来,她就老实做人了。
她对自己的处境,有很深刻的认知。
傍晚,钟小宁和南书把湘萍送上车后,在回去的路上,又聊起赵玺来,这回是小宁起得头,“南书,对于赵玺,你感觉是这样吗?”
“嗯,小宁,我不知道赵玺的想法,但是他这样往你跟前凑,好像你在他心里,是很特殊的那一个,这种感觉久了,你可能也会受影响,这是很可怕的事,潜移默化的影响。”万一小宁沉浸进去了,到时候怎么办?
钟小宁抬头,望着淡淡染在西天边的晚霞,喃声道:“是啊,民安太忙了,生活里,有时候都觉察不到他的存在,有个年纪相仿的人,老来和我聊天,我们什么话都可以说。”
她顿了一下,转身问南书道:“南书,那我辞职吧?”
“那会不会很可惜,你一直想工作的。”
钟小宁摇头,“不可惜,南书,我隐约觉得,你说得很对。”俩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破,但是彼此都明白,这件事确实已经有些棘手。
李南书挽着她胳膊,两个人慢慢往回走,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到程家的时候,程民安已经回来了,看到李南书,笑道:“我刚看小宁不在家,就猜肯定是你们过来,一块出去逛逛了,南书,还好你最近在京市,有空能来陪小宁,我最近工作太忙了。”
李南书笑笑:“程部长,您太客气了,您不嫌我老来打扰你们才好。”
“不,不,感激都来不及,有你在身边陪着,小宁也高兴些。”
两边客气了几句,李南书就提了告辞。
等她一走,钟小宁和丈夫说了,准备离职的事儿,程民安很是意外,“怎么有这想法?”
小宁摸了一下肚子,苦笑道:“前几天,有同事喊我搬消暑用品,吓了我一跳,我现在这身子,哪敢干重活?这说不定,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呢,可是一回不做还好,老是不做,人家会不会说我骄矜,耍脾气?我又怕影响到你的名声。”
程民安沉吟了一下,他私心里,当然希望妻子能在家多多安胎,但也知道,她对这一份工作很珍惜,也就有一回见南书,才请了一次假。
这次辞职,完完全全是为着这个家庭,做出的牺牲。她做到这程度,他心里也不是不动容的。
握着她的手,半天没有说话。
钟小宁又道:“工作虽然重要,可是这个孩子对我来说,更重要,而且孩子生下来的头两年,我肯定也要多费些心,我今天和南书聊了一下,不如这两年,就在家看看书,多学点文化知识,等孩子两岁以后,再看能不能找一份合适的工作。”
程民安抬头问道:“南书也同意?”
“嗯,她说人生每个阶段都有侧重点,我这个阶段,就是家庭和孩子更重要。”
程民安笑道:“这话让我有点意外,我以为,她会支持你工作的。”
钟小宁摸着肚子,轻声道:“她是我真的朋友。”才会在这样的时刻,不避嫌地提醒她。
“她几月份回江城来着?”
“九月吧。”
“到时候,咱们送她一点礼物。”
钟小宁笑着点头,“这还要你说?”
没两天,钟小宁就办了离职手续,她的岗位本来就是临时岗,手续很容易。走的时候,和几位相熟的同事打了招呼,至于赵玺,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两天没来找她唠嗑,她也没特地去说。
李南书为了让她不那么闷,找了一些自学的书过来,周末就和湘萍,一起陪着她研究数理化和外语题目,程民安见她们学得认真,还当了她们外语老师。
至于数理化的题目,有时候程民安也不会,就带到单位去,请人帮忙。夫妻俩交流的话题倒多了起来。
李南书看在眼里,微微松了口气,觉得这一关,大概勉强是过去了。
这件事,不光是湘萍,她连陈树深都没提。
**
转眼到了九月,李南书半年的进修,已然到了尾声。
进修班里的同学们,纷纷讨论,结业后,是回原单位,还是去新单位。吴竞芬也问起南书来。
南书笑道:“我肯定是回江城的。”
“可是你成绩这么好,完全可以试着在京市这边,申请一个单位,找这边领导给你看看?”
李南书摇头,“我还是想回去。”不光是为着陈树深,还有老吴他们,她知道老吴和辛大姐是真心培养她,将她当做革命路上的战友的,她希望这次回去,能够和他们携手并进,做出更多的成绩来。
吴竞芬有些惋惜地道:“我还有点舍不得你。”她得着机会,留在京市了。
“芬姐,以后我们多通信,好不好?”
“好!”
9月18日,李南书收了行李,并没有直接去车站,而是约了湘萍,一起去钟小宁家吃了一顿饭。
小宁已经有六七个月的身孕了,12月的预产期。看起来状态还挺好,依旧敏捷得很,提议三个人去照相馆拍张合照,说:“以后,我和孩子说,南书阿姨和湘萍阿姨,是她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看着她长大的。”
等照了相片,南书就要去车站了,小宁还要去送她。
南书拒绝道:“可不成,车站人多,万一谁冲撞了你呢?你好好地在家待着,等孩子出生了,要是有机会,我来京市看你们。”
“行,行,记得给我们写信。”
“好!”
这回出来,小宁就是由家里的阿姨陪着的,几人在照相馆门口分开,湘萍送南书去车站。
到车站的时候,湘萍从包里拿了一个小包裹出来,递给南书,“我妈妈让我捎给你的,不是我的,反正你得收着。”
这话一听,东西就不便宜,“湘萍,你怎么还这样。”
湘萍笑道:“你别让我回去挨骂,这是长辈给的。”她顿了一下,又道:“其实不仅是我妈,就是我,心里也很感激你,你没来的时候,我多伸一只脚,多走一步路,心里都慌慌的,觉得是不是又做错了。是你和小宁,带着我出门、交际、学习,让我知道,那些好出身的,有文化的人,也不过是这样过日子。”
“湘萍,你本来就很好,一点不比比人差。”
湘萍点头,“嗯,我现在知道了。”她抱了一下南书,“南书,谢谢你,愿意和我做朋友。”
“湘萍,你不知道吗?是你一开始对我们释放善意的,难道当初不是你,告诉我大姐小心贺家人吗?湘萍,是你一开始帮助了我们啊!”
湘萍仰了一下头,微微笑道:“所以说起来,这好运,也是我自己挣来的。”
“本来就是。”
湘萍鼻子有些发酸地道:“那我还真是命好。”她握着南书的手,“等要结婚的时候,得给我写信,好不好?”
“好!”
“南书,一路顺利!”
“好!”
湘萍看着南书上了火车,看着火车“呜呜——”地开远了,擦了眼泪,缓缓地往家走。到家的时候,隔壁的邻居杨立彤笑问道:“湘萍,从外头回来啊?”
湘萍笑着点点头,脚步都没停。
杨立彤看着她的背影,回去和姐姐叨道:“湘萍现在看着,好像很不一样,姐,你有没有觉得?”
“嗯,是不一样了,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和她姐有点像了。”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大概是眼神,以前挺怯弱的,就是农村姑娘来城里的那种怕出错的状态,现在好像一点不怕了,她想起来了,就是整个人看起来大方很多。
第270章 黎明前
傍晚,西天边只剩下一点淡淡蓝彩的色调,火车到站了。违睽半年,李南书觉得,就是每次匆匆来去的车站,都看着有几分亲切。
她的脚一踏上站台,就听到有人喊她,是树深,隔着从火车里拥挤着出来的人群,她一时找不到他的位置,正左右环视,行李就被人接了过去。
南书笑问道:“怎么不在门口接?”
“怕你东西多,不好拎。”
“小看人了吧,我们天天出操,力气可长了不少。”
陈树深笑道:“力气不说,倒是上色有点快!”
“什么?”
“说身体看着比先前是要好些。”
“那当然。”军校里虽然要出操锻炼,但是伙食也有保证,不像在乡下的时候,饿着肚子干活。
陈树深见她没反应过来,微微吁了口气,笑着问道:“先回单位,还是回家?”
“回家,半年没看到我爸妈和昕昕了,先回家。”说着,对上他带笑的眼睛,忽然就反应了过来,“陈树深,你刚才说什么上色,是说我黑吧?”
“没有。”
“什么没有?”
“没有这意思。”
他的音调听起来板板正正的的,李南书有一瞬间都怀疑自己先前是听岔了,忽然发觉他竖着耳朵,明显是紧张了,不由“呵呵”了两声。
等到家的时候,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南书有点气咻咻的样子,舒向芫看着好笑,“怎么了?”
树深摸了一下鼻子,“我刚说错了话。”
昕昕过来笑着问道:“小姨父,你说什么了?”
陈树深悄声和她道:“说她上色快。”
昕昕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小姨,懵懵地问道:“小姨这不是晒的,是染了黑色吗?”
舒向芫忙掩了小娃娃的嘴,“可不兴说,不然一会儿真生气了。”又小声道:“这算什么,哪有她下乡回来的时候黑,不过,树深,这话你可不能说。”
树深立即认错。
舒向芫笑道:“我再拌个凉菜,就吃晚饭了,东淮前两天也说,今儿回来呢!”
树深和昕昕耳语了几句,小女娃捧着苹果“哒哒”地跑去找小姨给她削苹果了。
李南书这才发现,大姐和二姐都不在家,问昕昕道:“你妈妈和二姨,还没回来呢?”
“二姨出差去了,我妈妈刚去买酱油了。”
正说着,就听到敲门声,李南书以为是大姐回来了,忙去开门,不妨,门一拉开,外头站着的是大哥。
忙侧了身子,让他进来,“大哥,你今儿下班可真早。”
“怕你们不等我吃饭,可不得早点回来,路上都顺利吗?”
“嗯,都挺好的。”
李东淮笑道:“又晒黑了不少。”
站在南书后面的昕昕忽然开口道:“舅舅,不能再说小姨上色了,小姨刚才都生气了。”
李东淮看了眼堂屋里的树深,立即了然,摸了下昕昕的头,“好,好,知道了。”
陈树深过来喊了声:“大哥。”
李东淮给他说情道:“可不怪我和树深,不是太久没看到你,一时太高兴了,就乱说话吗?”
自从钢铁厂的事,李东淮帮着妹妹出主意,先是到林建岳家,再到京市,他和陈树深之间的一点隔阂,早已烟消云散。
这一顿饭,舒向芫预备得颇为丰盛,有糖醋排骨、炖筒骨、清蒸武昌鱼,另几样时蔬并凉菜,饭桌上,李丰泽问起女儿的工作来,“这回回来,还是做以前的工作吧?”
“应该是的,先前领导们在信里没有细说,大概是这样。”
李东淮问她有没有去别的部门任职的想法?
李南书摇头,“哥,我现在这工作就挺好的,老吴和辛大姐也很提拔我,我愿意待调研室。”
李东淮也就没再说,调研室确实算是个还可以的部门,但那是吴瑞明与省委常委们保持良好关系的前提下,眼下,怕是难说。但是妹妹在这个体系内摸爬滚打了两年多,已然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
他换了话题道:“我搬到市委去了,离你单位更近一点,回头我把钥匙给你一把。”
“好,哥。”
陈树深忽然道:“我在单位申请的房子也下来了,两居室,阿姨,你哪周有空,和南书一起帮忙看看,添置些什么合适。”
舒向芫笑着应了,看了一眼女儿,等吃完饭后,悄声问女儿道:“这回回来,你俩的婚事,是不是要提了?”
“妈,翻过年再说。”
“行啊!”
李南书本来还担心妈妈问,为什么要等“翻过年”,她要怎么解释,不成想,妈妈只是点了点头,就不再问了。她心里一口气微微提着,不进不退的,反而把自己噎着了。
为什么是翻过年,因为马上就是76年了,她担心在这一段时间,自个出了什么问题,连累了树深,平白给他增加工作和生活上的困难。等到76年局势平稳后,结婚才比较合适。她想着,大概得找个理由和树深说一下。
不一会儿,她送树深去公交站台,正想着怎么说这事,就听树深和她道歉,说不应该笑话她黑。
李南书不以为意地道:“逗你玩呢,谁气啊?”
“真的?”
“真的真的!”
暗夜里,陈树深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也没有戳破她,只道:“京市夏天,本来就比我们这儿热,你们早晚还要出操,我看到你太高兴了……”
“知道,你还真解释上了,”她顿了一下,又道:“树深,我和你说个事。”
“嗯,你说。”他拉着她的手,缓步地往前走着。
李南书就提了明年下半年再提结婚的事,末了问他道:“你怎么看?”
“我理解,你工作比较忙,还不想有家庭的束缚。”
李南书张了张嘴,“也不是。”
“嗯?”
她低头道:“我这回回来,还不知道怎么样,怕回头连累了你……”
“我不怕!”
“你别插话,听我说完,如果真牵连了,是很没必要的,你好不容易调回来了,万一再给调到哪里去,我们俩后面有得折腾,再等一年,最多也就一年。”
“好!”
他应得很干脆,甚而是迫不及待!
南书有点琢磨出味来,微微瞪大了眼睛,“陈树深,你不会没准备和我提这事吧?你今儿是给我设套呢?”
“没,我想问,但是怕你有心里压力,南书,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我也做好了,给你准备的时间。”
九月底的夜,夜风已然带了一点凉意,这么一会儿,李南书忽然觉得身上热燥燥的,点头道:“行,那就明年再说,再给你一年考虑的时间。”
陈树深拉着她的手,往明亮处走,“可不准反悔。”
“不反悔。”李南书心想,她怎么会反悔,这可是陈树深啊!最了解她的陈树深,如果以后她获得了一点什么成就,最想和谁说,那一定是陈树深!
想到这里,她笑着问道:“今儿忘了,没有把我的三等功奖章给你看,下回给你见识一下,好不好?”
“好!”
此时,李家,李东淮正陪着爸爸在书房里下象棋,李丰泽问道:“你妹妹这回,你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没有,左右差不了。”
**
李南书这回回单位,所有人都认为,她升职是板上钉钉的事。
一个热乎的三等功,军校进修,加上《启光日报》上的一作,让这个年轻的小科员,一时在同一年龄段的干部里,格外突出。
她早上回宿舍放行李的时候,遇到庞佳蓉,就听对方提了大家的推测,“都说你这回回来要升,怎么也是正科了。”
“蓉姐,你们也太夸张了,怎么可能。”
庞佳蓉笑笑,拍拍她的胳膊,“都说也就是你升,大家才心服口服,你这是一步步蹚水过来的。”
俩人说了两句,庞佳蓉忙着送孩子去学校,就先走了。临走前,和南书说,刘陵生回来了。
李南书立即把东西放下,就往办公室跑。
等她到的时候,就看刘陵生和张恩有跟前堆了好些报纸,正在那儿讨论什么,看到她来,刘陵生立即朝她招手,“南书,你来看看,是不是这么个意思?”
李南书走过去,接过来他递的报纸,都是《启光日报》的,有强调把工业如钢铁产量搞上去,
也有强调把科技、文艺搞上去。
她大概看了几篇,都是各种整顿,怎么整顿呢,首先需要建立规章制度,然后同旧有的派系作斗争。
张恩有道:“南书,这几篇文章里都提到了建立规章制度,我们俩觉得,这是个苗头,你看呢?”
难道只有工业、科技行业建立规章制度吗?这是借此强调,各行各业都该重新建立规章制度,甚而是上层建筑。
这会儿办公室没人,就他们三个。
李南书自然知道是苗头,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的伙伴们说,还需要多点耐心。好一会儿,才整理了语言道:“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耐住性子,行事越得谨慎一些。就怕那些势力,临了了,反扑起来。”
刘陵生望着她,微微笑道:“南书,你这半年进修,真是长进不少,心态这么平稳了。”
“是夸我吧?”
刘陵生点头,“当然,我们知道你今天回来报道,一早就来办公室等你了。怎么样,大学进修回来,有没有觉得,气势都要足一点?”
“我倒是想,我可没这胆,不然得被人骂猖狂吧?”
张恩有有些好笑地道:“南书,你听他扯,你让他先给你表演一个,人家可是在当地,把公社书记都给干下去了,把老吴都给吓到了,怕他回不来,你问他气势足不足?”
刘陵生笑道:“说着玩呢!不过,比不得南书,老虎都给拽下来一个。”
李南书打着手势道:“行,比拼到此结束,陵生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就一个月前,南书,我和你说,这回咱们可真得低调做人了。”
“咋了?”
刘陵生看了一眼大门口,悄声道:“老吴现在和省委的矛盾,越闹越大。”
李南书默然,她知道,这个矛盾,大概还有她钢铁厂那回的一笔。
张恩有提醒她道:“特别是你俩,现在都说你和陵生,是咱们调研室的两个小干将,外头人也看着。”
南书立即道:“这些人真没眼光,我们调研室,哪个不是老吴的得力小干将?”
张恩有笑道:“对,他们没眼光。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你俩都得收敛点左性,自保为上。”
“知道,知道!”
上午,辛克敏就和南书说,预备将她往上调两级,先得打申请,李南书有些意外地道:“辛大姐,会不会太快了些?”
“不快,现在真是用人的时候,需要你们年轻人顶上来,现在的局势,有些复杂,你刚回来,过两天就知道了。”
没过两个小时,李南书就知道了。
中午在食堂吃完饭,回来的路上,张恩有说,她们省委的常委楼还是要动工,老吴提了好多意见,再加上最近各行各业的整顿,他们调研室写了好几篇调研报告,都作为内参,提了上去。
像张恩有说的,“老吴现在身上债多不愁,但是好些事推进不了,省委这边就不说了,一些工厂、基层单位调研类的,老吴、老李和辛大姐,还是希望我们能顶起来,提一两个正科,是必要的。”
刘陵生道:“我和南书,也算碰到好时候了。”他今天也被沟通了,和南书一样,提了两级。
李南书没说话,老吴受掣肘不算什么,就怕那些人弄出什么名目来,围剿老吴。
她心里隐隐觉得,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甚而,老吴自己也有预测,所以希望在他在位的时候,多提拔他们一点,将他们往更高的位置上拉拔一下。
这一晚,李南书没有回宿舍,而是去找了大哥,说了她的担忧。
李东淮不是很以为意,和妹妹道:“南书,你当初逃到京市的时候,是不是也没想到,能拿三等功?政治本来就是带有博弈的。我们不能考虑太长远的东西,只能想着,这件事,你目前要不要做,是不是非做不可?”
李南书哑然,按这个标准来说,寄往京市的信、那些内参,都是老吴必做不可的。
李东淮见她沉默,拍了拍她肩膀,“早点休息。”
李南书“嗯”了一声,这一晚却很难睡着,她知道,按照原书进度来说,那些站在对面的势力,很快就会反扑,这次的全面整顿,是半道而俎的,但是你不能说它没有意义。
因为它为后面最终的胜利,打了一些基础。
最后,她模糊糊地想,一直盼着这个时期快点结束,可是,最危险的,反而是黎明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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