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她的胸口“


    傍晚,舒向芫回家,就听巷子里有人在议论,“哎呦,说是送到医院的时候,还穿着带跟的鞋,不摔她摔谁,这么个太太,还在家洗碗呢,那是她干的活儿吗?”


    “听说男人是市革委会的领导。”


    “要不是领导,能住上那屋子。原来住的那户,头天被赶走,他们第二天就搬进来了,啧啧,这个吃相……”


    “哎,男人是姓苏吧?”


    舒向芫听着,觉得有些像汪敏娟,停了下来,问了一句,“大姐,你们说的是前头同安坊的汪敏娟吗?”


    “对,就是这个名,什么娟的,你认识呢?哎,你不是……不是舒姐吗?回来了?”


    舒向芫微微笑道:“现在在礼安巷那边住着,敏娟是我老同学。”


    听说她认识,几个大姐、婶子就和她聊开了,汪敏娟早上被邻居送去医院的时候,实在太吓人了,灰色的棉袄和裤子上都是血。


    她一开始拦住了一个大姐,那大姐胆子小,压根不敢骑车送她,又去喊了隔壁一个小伙子,俩人一块儿把人送到了医院去。


    “这没个小半年,怕是都好不了,要遭罪呢!”


    舒向芫点点头,没再说话。到家后,和南枝提了一嘴,南枝问道:“妈,你要去医院看她吗?”


    “不去,我们俩还没这情分。”


    李南枝见她回得干脆,笑道:“妈,怎么了,以前吵过架啊?”


    “以前读书的时候,到处乱传我的谣言,说我‘飘来飘去’的,今天心思在这个男同学身上,明天心思又在另一个男同学身上,我考试得了第一,她还说是我晚上一个人去了老师的办公室。”


    舒向芫现在想起来这些事儿,还有些生气。当年年纪小的时候,可就更气了。


    李南枝皱眉道:“这人心也太毒了点,妈,那我们不去看她,以后见面,也用不着那么客气。”


    舒向芫叹了一声,“她爱人是你大哥的下属,我要是给人脸色看,旁人难免多想,你大哥走到今天这位置,太不容易了,算了,远远地处着就是。”


    李南枝低头,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妈,大哥先前那样对小妹、二妹,你不生气了?”


    “生气也是咱们自家的事,出了这个门,你们不都是我的孩子吗?难道这二十多年,我们是白处的吗?”


    李南枝笑了一下,“是,妈,你说得对。”她想,他们兄弟姐妹运气真是很好,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当他们的妈妈。


    没两天,李南枝在家门口的主道上看到了苏静雯和一个姑娘,两人长得有些像,她听苏静雯喊“二姐”,立马猜测是苏清溪。她听南熹提过,小妹和苏清溪在乡下的时候,处得很不好。


    远远地看了一眼,发现这姑娘长得还挺好看,就是眼神有些阴郁,像是心里存着好些事儿一样。


    她骑着自行车,快速地走了。


    苏静雯也认出了她,在后头和二姐道:“刚才那是李南书的大姐,听说离了婚,带着孩子住在家里。”


    苏清溪朝前头瞥了一眼,淡淡地道了一句,“那她运气可真好,她家里不仅管她,还帮着管她的女儿。”


    苏静雯默声了,知道二姐这是话里有话。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二姐,妈妈以前想法有些偏激,一心要让我们找个好人家嫁了,你没听她的话,她心里不得劲,说话就冲了点。”


    “不是,在她心里,你才是她的女儿,我是拖油瓶,苏云岫是绊脚石。”


    “二姐!”


    苏清溪道:“只准她做得,不准我说吗?她不知道怎么当妈妈,我就知道怎么当女儿了吗?谁还不是第一回 做人?我小的时候,她要是像对你一样对我,我现在也会跟她贴心贴肺的。”


    她说到这里,眼里微微噙了泪。


    苏静雯没有直接劝,“二姐,你知道大姐为什么恨妈吗?因为她说,小的时候,什么好的都是你的,她都摸不到边,明明是她的家,为什么她就得让你。妈妈有她的不容易,她自己没有能力养家,和爸爸结婚,她要平衡很多。”


    这回轮到苏清溪不说话了。


    苏静雯又道:“我们长大后,她对我们的期待又不一样了,她希望我们能回馈,能帮扶她,所以你的婚事上,她做得不是很好,她对我有耐心,一个诚然是偏爱,另一个是我是最小的,在她心里,还没有完全长大。”


    话题扯到这里,苏清溪望了眼妹妹,将那个问题问了出来,“你……和孟晓桦,真的分开了吗?”


    苏静雯抬头,对上了姐姐探寻的眼神,很快就转过了头,“是,他提的,我想我们大概是缘分不够。”


    “你会不会恨他?”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说不上,我现在心里也闹不清楚,我是怎么想的,我也不瞒你,当初我是真喜欢他,很有风度、学识、能力的一个人,所以当初你让我退的时候,我不愿意。”


    苏清溪鼻子里发了一个“哼”字出来,“那是自然,谁让谁是傻子,这是一辈子的事。”


    姐妹俩到这里,就算说开了。


    苏清溪又道:“静雯,如果以后我有这运气,我也不会顾忌你,我先和你说声。”


    苏静雯呼吸一窒,“你还有这想法呢?”她头皮都有些发紧,她都和孟晓桦订婚、退婚了,二姐竟然还没有放弃吗?


    “那是我的事。家里早就不管我了,现在是不是也没必要过问?”苏清溪微微抬了下眼皮,不是很乐意地看着妹妹。


    苏静雯被她这一眼看得,血气往上翻涌,“不管,谁能管得到你,真是疯子!”说完,她快步地往前走,压根不想理会身后的姐姐。


    **


    槐花巷子里,姜方绪手上正拿着一个小纸条,对着门牌号,等到了李家大门口,却怎么敲,里头都没人应声,她又敲了隔壁的。


    开门的是小虹,听到她问李家人,有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小虹已经14岁,知道舒奶奶和南熹阿姨他们为什么这般急着搬走,当即就道:“早搬走了。”


    “小姑娘,你知道搬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我们家和他们家不熟。”


    姜方绪有些着急地问道:“那你家大人在家吗?你知道他家和哪家来得近些吗?这巷子里总有知道的吧?”


    “不知道。”说着,就“啪”地一下,关了门,然后趴在门后面,听外头的动静。


    这会儿正是晚饭时间,大家都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的,没空搭理姜方绪,连着问了几户人家后,巷子里就没了动静,像是走了。


    小虹这才转身去厨房里煮面条,割了一点舒奶奶给的腊肉,加一点白菜,小姐弟俩吸溜吸溜地吃完了,小山抱着空碗,和姐姐道:“姐,昕昕她们不在,晚上都没地儿串门,有点闷得慌。”


    小虹道:“我听舅舅说,在找房子了,说不定我们下周就能搬了。”


    “姐,爸妈什么时候能来接我们啊?”


    小虹摇摇头,“不知道呢,别瞎想了,我们好好的,爸妈才放心。”又叮嘱弟弟,“舒奶奶他们不在,你晚上可不准偷跑出去,不然给人拐跑了,你就没有姐姐了。”


    “好,姐。”


    小虹摸了摸弟弟的头,“小山真乖。”


    姜方绪这边,找不到李东淮,又找不到李家人,朝儿子大发了一顿脾气,“你当初要是听我的,跟苏静雯结婚,这会儿,你爸肯定还在家里看报纸呢!”


    “妈,不然你去找找静雯她妈妈?”


    自从爸爸被带走后,宋霖也跟着着急,他爸这些年来,养尊处优的,没受过什么苦,他真怕在里头遭不住。


    姜方绪也知道不是闹情绪的时候,丈夫要是救不回来,她也就完了。收拾收拾,又拎了两罐奶粉,并一条烟,在夜色里去同安坊找汪敏娟。


    又是敲了半天,没人开门。


    这回倒是隔壁邻居主动出来,道:“他家这会儿都在医院呢,汪姐摔断了胳膊,女儿们都在医院陪着吧!”


    姜方绪问了哪个医院,然后又往医院赶。


    等她找到汪敏娟的时候,就见人打着石膏躺在病床上,确实像伤得不轻,两个女儿都在跟前陪着。


    她简单说了来意,汪敏娟立即叹道:“方绪,不是我不帮你,真的,我家永军现在也被看得紧,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你找他,还不如找你前头的亲家呢!”


    姜方绪脸上微微发烫,“李东淮出差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家老宋可是在里头现熬着呢!李南熹他们又搬了家,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不就在……”汪敏娟刚要说,苏静雯往前站了一步,紧急出声道:“妈,你这药水是不是快滴完了,医生说你滴完就得睡觉,明天还有检查呢!”


    汪敏娟很快反应了过来,“哦哦,是,是。”


    姜方绪还舍不得走,一个劲地让汪敏娟帮忙。苏清溪觉得聒噪,淡淡地道:“阿姨,你找我们这些小兵小虾的,真不起作用,白白浪费时间,找不到李东淮,就找李南书呗,她不是在省委吗?”


    等姜方绪走了,苏静雯皱眉道:“二姐,你刚才干嘛这样说?”


    苏清溪不以为意地道:“我又没有泄露她的家庭住址,她在省委,大家不都知道吗?”


    汪敏娟道:“行了,我知道你工作也忙,你回去吧,别在我这儿杵着了,我看着头晕。”二女儿一来就冷言冷语的,自个这会儿身上疼,一听到她的声音,心里就烦躁得很。


    苏清溪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汪敏娟看了眼门口,想着,这个女儿真是白养了,轻声问小女儿道:“静雯,你这不好再请假了吧,让许姐来我这儿照看几天就成,你也上班去。”


    “妈,你现在这样,我哪放心得下?再过两天吧!”


    汪敏娟伸出那只没受伤的事,握着女儿的手,“妈妈有你这么一个,这辈子也就值当了。”


    “妈,不说这话,二姐听了又得生气。”她起身准备把窗帘拉上,让妈妈睡觉,刚在窗户边站定,就看到楼底下,二姐和姜方绪正站在一块,不知道说着什么,很是热络的样子,心里立时泛起了嘀咕。


    “妈,我下去一趟。”


    “怎么了?”


    苏静雯来不及说,等到了楼下,发现已经没了俩人的影子。


    这一晚,苏静雯都没睡好,她直觉,二姐可能在里面瞎掺和了,等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和妈妈说了这事。


    汪敏娟道:“你二姐现在性子真是越来越偏激,人家又不碍她什么事儿,她还非要掺和一脚,你爸现在可在李东淮手底下干活。”


    苏静雯想,二姐可顾不到这些,二姐是完全和家里生疏了,或许还会想,家里的好处都是自个和大姐的,她什么都没得着,爸爸就算被牵连出事,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妈,不然我去李家那边说一声?”


    “你怎么说?人家还以为我们故意给她们家惹事呢!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静雯还是不放心,回去给妈妈拿衣服的时候,在礼安巷子口徘徊了好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过去实在太突兀,又怕二姐给人家惹了事出来。


    她准备走的时候,刚好李南熹从巷子里出来,苏静雯一眼就认出了她,忙把人喊住,“你好,你是李南熹吧?我……我是苏静雯。”


    李南熹昨晚看书看得有点晚,这会儿还有些困,“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我昨儿在医院遇到了宋霖的妈妈,她好像让宋霖找你,刚看到你,我就想着和你们知会一声,”她说完,又补道:“如果我的行为很冒昧的话,我和你道个歉。”


    “没有,谢谢你特地跑一趟。”


    苏静雯见她态度很温和,微微松了口气,点点头道:“那我先走了。”


    李南熹都做好了,在单位门口遇到宋霖和姜方绪的准备,却并没看到人,想着,今儿要是妹妹来这边,也和她说一声。


    然而左等右等,妹妹并没来。


    其实,李南书原本是准备去的,但是半上午的时候,老吴把她喊到了办公室,问她家和宋金生家是不是有什么牵扯。


    李南书立即回道:“认识,我二姐曾经和他儿子谈过对象,后来和平分开了,他儿子结婚的时候,我还和二姐去吃了喜酒。”


    老吴点点头,“有人证?”


    “有啊,宋金生现在的儿媳妇,就是我二姐同事,当时他们单位去了蛮多人,应该都看到了,我还说了祝福语呢!吴主任,是有人反应了什么吗?”


    “不是,和你没关系,是市革委那边来电,说问你一些情况。”


    李南书皱眉道:“和我没关系,和我们家有关系,那是举报我大哥了?”


    “南书,你别急,假的成不了真的,何况你说的这事,还有很多人证呢,革委会那边也就例行了解下情况。”


    李南书一猜就是宋家那边捣鼓出来的事,大概说他们蓄意报复。她现在忽然庆幸,当时没有去宋家一顿乱砸,不然真是有嘴都说不清。


    老吴让她把两家的来往,详细写下,她这一天就在写这材料了。


    晚上下班的时候,已经是8点钟了,她想回家问问情况。而且现在云姐不在,她有时候回宿舍,都觉得有些孤单,又想着,寄给云姐的信,不知道她收到没有?


    她脑子里存着事儿,都没注意到车上上上下下的人,无意间一转头的时候,就撞上了一双带笑的眼睛,定眼一看,是孟晓桦,忙喊了声:“孟哥,你也刚下班呢?”


    “嗯,你今天回家?”


    “是,工作太烦心了,想回家住一晚。”


    他往前走了两步,坐在了她旁边,轻声问道:“我听说,你们最近在查……在革委会那边帮忙?”


    李南书有些讶异,“孟哥消息灵通。”


    孟晓桦微微笑了一下,“前两天碰到那边的人,刚好听说了这么两句,动静像是不小?”


    李南书没有应声。


    这时候公交车到了一站,又有两三个人下车。等车重新开起来,外头的路灯像是都跟着晃了一下。


    李南书不想讨论工作的事,问了一句,“孟哥,我也听说了一件事……”


    “退婚?”李南书还没说完,他就接过了话题,“这事是我不对,是我先前没有考虑清楚,及时纠正了。”


    “上次喜酒我没赶上,我还想着,等你结婚的时候,怎么都要去蹭一杯呢!”


    孟晓桦点头,“应该是有机会的。”他看向了车外面的,还有一站,李南书就要下车。


    “南书,你记得王祥平吗?以前坐你哥位置的那个,他家老爷子是老革命,刀山血海里过来的,他们这样的人,一般都嫉恶如仇。”他定定地看着李南书,很明显不是突然想起这一茬。


    公交车到站了,李南书站了起来,朝他说了声:“孟哥,谢谢。”


    孟晓桦笑了一下。


    李南书下车,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辆公交车越来越远,寒冬里,车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她看不清里面的情景。


    她的胸口“宕——”了一下,她意识到孟晓桦是故意提点她,告诉她,这事应该找谁。


    他不会是突发奇想,这事是他主动开口的,她原以为他是在探听消息!


    他似乎完全知道,她最近在忙什么,陷入了什么样的困境,想到这里,李南书的头皮有些发麻,心里那个隐隐的猜想,让她的头一阵阵发晕。


    那是孟晓桦啊!


    第252章 一种试探


    冬夜的风很冷,李南书来不及多思考,就先回家了。


    一进屋子,妈妈就塞了一个暖水袋到她怀里来,“今天怎么回来了?”


    “我听吴主任说,宋家那边,像是去革委会说了什么,我来家里问问。”


    “啊?没听到什么动静啊,倒是一鸣昨天来说,宋霖妈妈像是去那边找了我们,还敲了他家门,小虹一推三不知地把人打发走了,这姑娘眼看着就大了,能顶事了。”


    舒向芫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没影响到你吧?”


    “没有,跟我实在没什么相干。”


    舒向芫见她表情正常,略略放了心,转而说起汪敏娟住院的事来,“她邻居们说,那天早上吓人得很,你说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倒霉呢?就洗个碗,能把胳膊摔断了。”


    “那苏清溪也得回来照顾吧?”


    “嗯,回来了。”


    “哎,妈,爸最近忙不忙?”


    “不是很忙,怎么,有事要和他说吗?”


    “嗯,想打听一个人。”她脑海里还盘旋着孟晓桦的话,想问问王祥平父亲的事。


    李南书去书房里找了爸爸,李丰泽想了一下道:“我刚工作的时候,见过一两回,听别人说,以前是跟在京市那些老领导后面的,人倒很平和,没什么脾气,怎么了,这回钢铁厂的事,还要试着靠这根线吗?”


    “爸,现在就是一团乱麻的局面,你看我们好像挖了几个人物出来,但后面就没进展了,我觉得是大家不敢往下挖。”


    江城钢铁厂是一个多大体量的单位啊,它内部的贪污腐败,绝对不是个别人的问题。


    李丰泽皱眉道:“南书,不说你,就是你哥,也至多只能掀开一个角,你不要冲动。我们人微言轻,就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也能帮助到许多人,千万不要想一口吞个胖子。”


    李南书点点头,“爸,你放心,我不会贸然行动,我肯定先和组织上汇报,看领导们怎么说。”


    “嗯,你现在行事比以前成熟了一些,年轻人不要怕成长得慢,这个‘慢’里,也是你在一点点地积攒力量,你现在只是省委基层小干部,但是十年、二十年以后,谁也说不准,人生还长着呢!”


    李丰泽又问女儿道:“你和树深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打算?”


    爸爸这一问,南书忽然想起来订婚的事,“爸,我和树深准备正月订婚,你们觉得可以吗?”


    “想好了?”


    “嗯!”


    李丰泽笑道:“当然可以,我看他每周都往我们这跑,邻居们问起来,都知道是你对象,你妈妈的意思,结婚再等等,我看可以先定下来,多少有个名号。”


    “爸,他周末过来,肯定和你们说这事。”


    李丰泽笑笑,和女儿道:“他打小就跟在你后头,板着一张小脸,问一句答一句,看着好玩得很,我当时就想,这小子以后不知道有没有福气,竟教他心想事成了!”几个孩子的对象,就树深是他看着长大的,李丰泽心里对他的人品、能力都很赏识。


    说是最满意的一个女婿,也不为过。


    夜里,李丰泽和妻子说起树深来,还道:“他们小的时候,南书说什么,就是什么,哎,南书和他在一块儿,我是一点不担心,我心里都把他当自家子侄了。”


    舒向芫边打毛衣边道:“我们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喜欢。”


    “这不刚好两全其美吗?谁有我这运气啊!”李丰泽语气里,颇有几分自得。


    舒向芫瞅了他一眼,心里有些好笑,“你这话说的,倒像是这个女婿,是你给南书找的一样。”


    “其实,还是南书优秀,我瞅着,不是陈树深,也有张树深,许树深,主要是南书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对自己的人生大事,不会马虎。”


    他说着说着,想到了在海南的那个儿子来,“哎,最近东和有没有信来?”


    “没有,左右过年要回来了,他和兰心那边成不成,到这年底,怎么也该有个章程了。”她说着,看了一下手上的半成品毛衣,还差一只袖子,就成了。


    这一夜,李南熹先和南书说了姜方绪的事,“南书,前儿苏静雯候在那里等我,巴巴地说这么一件事,我总觉得,是不是姜方绪那边会闹什么事出来?”


    “已经闹出来,大概举报了大哥吧,问题不是很大,宋霖结婚的时候,我俩不是还去喝了喜酒吗?你和他明明是朋友,我们没有报复打击的动机。”


    李南熹笑了一下,她也想了起来,那天她俩和和气气的,带着小山他们好好吃了一顿饭,可不像有仇的样子。


    李南书忽然问道:“二姐,你刚说,谁来和你说的?”


    “苏静雯啊,就苏清溪她妹妹。”


    时隔一年半,听到苏清溪这个名字,李南书还是本能地有些提防,叮嘱二姐道:“二姐,苏家别的人我不知道,但是苏清溪,绝对不能交心,一定要提防着点,她这人很怪,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会扑上来咬一口。”现在两家住得近,二姐性格又好,李南书担心她被那边蒙骗了。


    “我知道,那是你的死对头,你放心,不仅苏清溪,就是苏静雯,我也会离得远远的,她们是亲姐妹。”


    提到这对姐妹,李南书又想到孟晓桦看她的眼神,脑子里还来回翻滚着那句话,“这是孟晓桦啊!”


    孟晓桦喜欢的是苏家女儿啊,不是苏清溪,也该是苏静雯,怎么会在她这里刷存在感?


    李南书稍微和二姐提了两句,最后问道:“二姐,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想从我这里套什么消息?”她已经想到仪表厂会不会也有贪污腐败的事。


    忽听二姐道:“这倒未必,俗话说,烂人也有真心,可能就是这么巧,他认清了自己的心……”


    “二姐,你别说了,我有点害怕。”


    李南熹有些好笑地问道:“怎么了,你还怕他?”


    “说不上来,我一直觉得他心思挺深的,他看我的眼神,像是俯视,又像是在观察,很奇怪,我说不上来。”


    “那就别理他,奇奇怪怪的人就是很多,咱们不理他,他怎么想是他的事。”


    暗寂的夜里,李南书应了一声“嗯”。


    这一晚,李南书胡乱地做了好些梦,一会儿梦见孟晓桦,一会儿又梦见苏清溪,后者恶狠狠地盯着她,说当初就该让她死在渔县北山大队。


    又梦见陈树深很焦急地在找她,看到她以后,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把她抱了很久。


    李南书忽然就醒了,发觉窗帘外头隐隐有些白光,起来看了一下,发现下雪了,外头白皑皑一片。


    她想,这么深的雪,火车不好开了,二哥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


    转眼到了腊月29,李南书一早就被吴主任喊去办公室,一进去就问道:“主任,是要写什么稿子吗?”


    吴瑞明递给她一份材料,“你看看。”


    李南书接过来,发现是红头文件,从京市那边过来的,说已经成立了专案组,年后即来江城调查。


    “南书,你看,我们的坚持还是有用的。”


    先前孟晓桦提了王祥平父亲的线以后,李南书就向吴瑞明提了这个人,吴瑞明带着她去了一趟王家,拜访老爷子。


    李南书一看到人,就觉得很眼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王老爷子一看到她,就笑了,说了地点,江城中心百货大楼,五角星。


    “足足四十多个呢,我拿回家,我那小孙女不知道多高兴,我就花了两毛钱。”


    他说着,伸出手指,比了个“二”。


    吴瑞明笑道:“这么说来,叔你注定要和小李认识的,老天早给你们搭了桥。”


    李南书直到这时候才想起来,王老爷子就是先前她和云姐在江城中心百货大楼遇到的被售货员恶语相向的爷爷。


    王老爷子望着她道:“我当时就觉得你这姑娘适合当干部,原来是跟在小吴跟前儿的,怪不得这么厉害呢!”


    吴瑞明应和了两句,说了这次的来意,“叔,钢铁厂贪污的事,我们也拿捏不准分寸,不知道该办到什么程度,能办到什么层面?不瞒您说,我现在在省委不是很受他们待见,但这回的事,证据是足了的,如果能敲山震虎,也是好的。”


    王老爷子没有一口应承下来,只道:“这事我记下了,但是小吴,不一定有效果啊,我答应给你说说看,至于说到哪种程度,得看机缘了。”


    吴瑞明当即站了起来,“叔,您愿意帮忙,真是太好了,不管成不成,在您在我,都尽力了。”


    王老爷子点头,两边又闲聊了两句,吴瑞明就提出告辞,老爷子坚持要留他们吃饭,说要谢谢南书帮他讨公道。


    那一次拜访很愉快,但是出了王家大门,老吴却说了句:“尽人事听天命!”也就是说,他也没有抱很大的希望。


    可是,红头文件真的下来了!


    这会儿,吴瑞明脸上也带着两分喜意,“南书,这件事你彻底丢手吧,这事儿不能再靠近了,别把那些人逼得急红了眼。等年后的时候,你和我去一趟京市写稿子,避避风头。”


    “哦,好!”


    等李南书回到工位,见桌面上放着一封信,拿起来一看,发现是二哥的,说他年底回不来,得到正月初二才能到。


    李南书立即起身给他发了一个电报,“初十,订婚,盼归。”


    除夕夜,李家人围着一张桌子,挤得满满的,陈树深和刘一鸣并小山、小虹都来了。


    李丰泽举杯道:“过往一年,我们家虽有磨难,但所幸都跨了过去,新的一年,树深和南书先开个好头,希望以后都顺顺利利的。”


    大家都笑着应和,昕昕也举了一个小杯子,里头装着苹果罐头水,凑热闹。


    李丰泽像是很高兴,多喝了两杯,早早就去房里歇下了。舒向芫说还要去包下饺子,一会儿跨年吃。


    饭桌上,只剩下了年轻一辈。


    李东淮特地和陈树深喝了一杯,“树深,祝贺你和南书。”自从俩人在他市委宿舍里吵了一架后,他和陈树深再未开口说过话。


    这一杯,是李东淮主动破冰的意思。


    陈树深道了一句“谢谢大哥”,就一饮而尽。


    李东淮点点头。


    饭后,李东淮起身要走,刘一鸣送他,到了巷子里,问了一句:“怎么样,现在有没有高处不胜寒的感受?”


    “没有,不管外面怎么样,南书、南熹他们,不还当我是哥哥吗?虽然你和树深都不怎么待见我,但妹妹们还认我这个哥哥的。”


    刘一鸣嗤笑了一声,“你这哥哥当得可不是很称职,以后要努力一点,别再辜负了她们的信任。”


    李东淮没有分辨。


    刘一鸣又问道:“你自己的事,怎么样了?小邱之后,也没看你有什么消息出来。怎么,还对人家念念不忘?”


    李东淮摇头,“暂时顾不上。”


    “东淮,我说一句,你可别不承认,你就不如树深勇敢,他和南书先前几年不通信,有那么多误会,你看他,得了南书的消息,跑到人面前去沟通,什么误会、隔阂,都没有了,小邱那边,你要是放不下,不如也去和人家谈谈,人生就一辈子,没必要自己为难自己。”


    李东淮微微笑道:“师兄,小邱快结婚了。”


    “什么?”


    “师兄,我车来了,不用送了。”


    前面主道上,确实停着一辆小汽车,李东淮朝他挥了挥手,坐到车里,走了。刘一鸣站在巷子里,冷得打了个寒噤。


    他是看着李东淮一路走过来的,但到了现在,连他这个好友、至交,其实也已然不理解他,他忽而思考起人生的意义来。


    他把这个议题,拿回去和南熹、南书她们说,问大家的看法。


    南书道:“人生的意义,大概是把想走的路走一遍。”


    陈树深道:“想抓住的东西,要抓住,其他都无所谓。”


    南熹表示是体验很多不一样的东西,勇敢突破自己。


    南枝觉得是一家人在一块儿,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刘一鸣总结道:“你们看,这个话题很值得讨论,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不一样的想法,然后这个想法,其实就是我们现下生活的答案,我们为什么在过当下的一种生活,因为这就是我们潜意识里所追求的。”


    李南书喝着橘子汽水,脑子里忽然闪出一点东西来,她想,按这个说法的话,那孟晓桦那些奇怪的行为,好像也可以解释了。


    他的目标就是要往上走,最重要的就是往上走,在这个目标之外,亲情、爱情,其实都是可有可无的附属品。


    所以,对象是苏清溪,或者苏静雯,对他来说,可能区别并不大,至于对她释放的一点善意,大概也只是他无聊时候对人性的一种试探。


    第253章 冷得人骨头


    正月初一,李南书和陈树深一起去部队大院给许琼芳家拜年,林建岳提了郭娴的事,说已经确定,郭娴在港城那边。


    许琼芳道:“老陈真是自个给自个找罪受,这会儿还在写交代材料呢!”


    南书看向了树深,见他脸上淡淡的,似乎对陈平山的事并不在意。


    话题又转到了他们订婚的事上来,林建岳道:“好些人听说了,都要去喝喜酒,我说你们不想大办,就家里人在一块儿吃顿饭,才把他们念头打消了。”


    “是,叔,就你们和南书家里,还有我们的几个同事,其他人都没喊。”


    许琼芳道:“大伙儿都为你们高兴,以前你妈妈住这边的时候,就常听她念叨你和南书,大家现在都笑,说真教你心想事成了。”


    少年人的赤忱,有个好的结果,他们这些中年人,光听听,都觉得美好得很。


    还有人说,陈平山那样的老子,竟然养了个这么痴情的儿子。


    说袁梅到底还是有些运气的,丈夫好不好不重要,可以离婚,儿子要是不是个好的,才真愁人。


    李南书和陈树深略坐了会,就起身告辞。他们一站起来,林鹏程也跟着站了起来,说要跟他们一块儿去南书家。


    许琼芳有些嫌弃地道:“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这么木呢,树深难得有两天假,好好陪陪南书,你往前凑什么啊?”


    “妈,我还真是想凑热闹,南书家兄弟姊妹多,过年肯定好玩。”他想,就在家里打牌也行啊。


    “你这时候嫌家里冷清了,让你找对象的时候,还推三阻四的?”


    “那我不是找不到吗?我也不能现拉一个人,就说是对象啊!”


    李南书笑道:“芳姨,难得都有空,我都怕你不乐意呢,你要是乐意,我们可巴不得鹏程来家里做客。”


    “行,行,那你们等会儿。”不一会儿,许琼芳又拿了一只腊鸭、一网兜蘑菇并两瓶罐头出来,让林鹏程带上。


    李南书忙道:“芳姨,你也太客气了,就在我家吃一顿饭,我和树深不也常来你家吗?”


    许琼芳坚持道:“过年呢,热闹热闹,你家里不还有侄女吗,给孩子加个菜,可不准推!”


    等他们走了,许琼芳和丈夫道:“哎,我看南书是越看越喜欢,说话多讨人喜欢,鹏程这么没眼力见,我都替他难为情,南书还说怕我不乐意,鹏程要是找个这样的对象回来,那真是菩萨保佑了。”


    林建岳瞥了她一眼,“不然让南书给介绍介绍,和她玩得好的,肯定都是一个脾性。对了,她家不是还有姐妹吗?”


    “都有家有对象了,别想了。”


    林建岳挥手道:“反正我们家这根苗还算正,不至于找不到对象,早晚的事。”


    这是丈夫头一回夸儿子,许琼芳有些讶异,以往都是说儿子“浪里浪荡的,没个正形”,或者说“娇生惯养,不知道天高地厚”,这还是头一回夸儿子是个好苗子。


    许琼芳想问问,恰好有人来敲门,这事就抛在脑后了。


    林鹏程跟着南书和树深到了礼安巷子李家,就见三个孩子在院子里挖土,立即问道:“这是干嘛呢?”


    小山回道:“舒奶奶要栽一棵桂花树,我们给挖洞,刚看到了一条蚯蚓,可吓人了。”


    林鹏程笑道:“我来看看。”


    等李南枝端了一盘苹果出来,就见三个孩子并林鹏程围在挖的小土坑跟前,不知道看什么,问道:“怎么了?”


    昕昕抬头道:“妈妈,我们在看蚯蚓怎么钻洞。”


    李南枝还没反应过来,小山就用树枝挑起了一根蚯蚓,“大姨你看,可长了!”


    李南枝端果盘的手,微微抖了两下,忙喊了两声:“南书,南书!”


    李南书忙过来,把果盘接了过去,立即和林鹏程道:“鹏程,我大姐最怕这个,你们快把树栽上吧!”


    小虹把小山手上的小树枝扔到了土坑里,大大小小忙把土填好,林鹏程还有些不放心,最后又用脚踩了几下,心里才踏实了。


    等洗了手后,他过来和李南枝道歉,李南枝这会儿已经在忙着午饭了,手上拿着一根海带在刷,闻言笑道:“该我不好意思才对,是我闹笑话了。”


    “没有,没有。”


    李南枝笑了笑,“你和南书他们去玩会儿,一会儿饭就好了,对了,林同志,你吃马蹄果吗?吃的话,我一会儿凉拌一个。”


    “吃的,我不挑食。”


    “行,行。”


    她又低头去找刨刀,要削马蹄果。


    灶台上煮着米饭,厨房里氤氲着热气,她在这雾气里穿梭、忙碌着。


    等从厨房出来,林鹏程小声和树深道:“南书大姐看着和我们差不多大,怎么性格这么稳重,一直在照顾我们。”


    “大姐是这样的,勤快又细心,可能因为是姐姐,打小就照顾底下的弟弟妹妹。”


    “那也怪辛苦的。”


    陈树深点头,“是,她责任心比较重。”


    半下午的时候,大家准备去文化宫看电影,李南枝怕昕昕和小山坐不住,提出带他们去商场逛逛。


    南书道:“大姐,我带他们去吧,你去看电影,你一年到头都休不了两天,不是忙着工作,就是家里的活儿。”


    李南枝笑道:“又不是我一个人做,爸妈和南熹不也做,留给我就那么一点,我顺手就做了。我不爱看电影,待在那还怪着急的,带孩子去去逛逛刚好。”她说的是心里话,她也就给妈妈搭个手,比在贺家的日子,要轻松太多太多了。


    南书还是坚持道:“那我也和你去,我看孩子,你逛商场。”


    树深笑道:“大姐,我们刚好还要买点糖果,我和南书去吧,你去看电影,电影票都买了的。”这次是刘一鸣请看电影。


    最后,李南枝到底给他们说服了,跟着南熹、刘一鸣和林鹏程一块去了文化宫电影院。


    晚上,南书带着孩子们回来的时候,发现大姐和二姐也早回来了,大姐情绪不是很高,看起来闷闷的。


    李南书问二姐,二姐道:“今天的电影说的是一对姐妹花的故事,姐姐是妈妈跟前头生的,男的战死后,就把姐姐送养了,后来又再婚生了个妹妹,一个饿着肚子艰难长大,一个锦衣玉食地长大,后来参加革命,又一起爱上了同一个男的,这时候妈妈认出了姐姐,却不认她,只一个劲地劝她退出,说小女儿没受过苦什么的,看得人可气了。”


    李南书道:“大姐这是代入了吧?”


    “大概是的,想不代入也难,身世背景和她一样,她生母大概率也是再婚生养了的。那件事,在大姐心里,大概一辈子都很难不介怀吧?”


    这说的是,大姐被生母送养的事,那年李南枝已经4岁,完全有记忆了。


    晚上临睡前,李南书去了大姐的房间,昕昕已经睡着了,李南枝正坐在桌边写日记,看到妹妹进来,有些意外,温声问道:“南书,怎么还没睡?”


    “大姐,我看你今天没什么精神头,就来看看。”


    李南枝笑了一下,“没事,就是看电影看得心里有点沉重。”


    “大姐,要不,我们俩聊聊。”


    “也没什么,其实我运气已经很好了,虽然不是家里亲生的,可是你看,我离了婚还能在家里住着,爸妈还愿意给我看孩子。”


    李南书握着她的手,“大姐,以后不要说这种话,我们就是亲姐妹,我们都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二十多年,就是亲的。”


    李南枝点了点头。


    南书想了想,问道:“大姐,你要是想知道那边的事,我帮你写信问问京市那边,没关系的。”


    “不问,南书,我当了妈妈,才知道一个母亲是很难把亲生的孩子抛下,而自己远走高飞的,她把我抛下的那刻,其实就已经做了取舍。”她也就运气好,遇到爸妈这样的好人,家里不管好坏,都给她留了地方。


    如果换一种情况呢?她也是没有办法拒绝、反抗的,她当年才4岁。


    她说着,眼眶微微发热,低了头,不想让妹妹看见。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南书什么也没说,抱了一下她。


    这一刻,李南书忽然意识到,有些创伤是很难被治愈的。一个4岁的孩子,已经有记忆了,自小就知道,自己不是这家的孩子,就算家庭氛围很好,她也会下意识地去讨好、付出。


    作为亲生的女儿,她可以和妈妈说一些出格的话,但是大姐不会。


    她给家里添麻烦,一直都理直气壮的,就像带朋友回来吃饭,从来就是想到就做了,但大姐从来都没有过。


    李南书握着姐姐的手,安慰的话,忽然很难说出口。


    李南枝反而宽慰妹妹道:“没事,南书,你想那个时代,被抛弃被扔下的孩子有多少啊?我已经运气很好了,遇到爸妈,还有愿意给我出头的兄弟姐妹,真的,我已经运气很好了。”


    “大姐,别的我也不想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就是我亲姐,一辈子都是我亲姐。”


    李南枝笑了下,“好!”


    **


    初一晚上,孟晓桦在火车站接到了弟弟。


    王孟庆一下车就问他,“哥,不是都订婚了吗?怎么又好好地分开了,先前不是说,苏同志挺好的吗?”


    “是挺好,是我的问题,我觉得不是很合适。”


    王孟庆不是很能理解,“怎么说?”


    对上弟弟问询的眼神,孟晓桦心里有一瞬间的怔然,“以前没想过找个什么样的对象,觉得性格合适就成,后来忽然觉得,人生其实可以换一种活法。”


    王孟庆眼神犀利地看向了哥哥,“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还是说,以前没有喜欢的人,觉得和谁结婚都一样,现在不行,是因为……有喜欢的人了?”


    孟晓桦哑然,不知道孟庆是怎么发现的。


    孟庆见他不说话,知道自己猜对了,瞬时不知道说什么,隔了好一会儿,道了一句:“哥,真有你的。”


    又问道:“那现在有了目标,是要和心上人表白,然后重新谈对象,走订婚、结婚的流程吗?”


    孟晓桦摇头,“不,她有对象。”


    “谁?”


    孟晓桦望着弟弟,笑了一下,“你不认识。”他伸手抬了下眼镜,朔风里像是裹着雾气,镜面一会儿就有些模糊。


    “行吧,你自己的事,你心里有数就成。我这趟回来,还有爸的事要处理,他和崔姨预备摆一桌席面,就在初六,你去不去?”


    孟晓桦摇头。


    孟庆看了看他,轻声道:“哥,现在氛围缓和了一下,爸爸这边,你要不要也缓和一下?爸爸一直都没怪你。”


    “他现在熬过来了,都挺好的,就这样吧!”


    “哥!”孟庆急了,“他已经快60岁了,要是有个万一,你心里那关过得了吗?”他红了眼眶。


    “初六我得去省工业局开会,不一定能赶上。”


    “哥,如果赶不上,你就晚上去坐坐。”


    孟晓桦笑道:“兴许能赶上。”


    孟庆认真地道:“哥,这对爸来说,会是最好的贺礼。”


    孟晓桦没有应声,转而问道:“你这次回来,是不是还要见见南书和钱胖他们?”


    “肯定啊,我们都约好了,对了,南书初十要订婚,我准备明天去商场给她挑一份礼物。”


    说的人无意,听的人心里却一片骇浪,“这么快吗?我看南书不是一直在忙着工作吗?”


    孟庆呵笑了一声,“我一点都不意外,就陈树深那脑子,早晚得把南书哄得团团转,”又道:“也挺好的,都这么多年了,心思还在南书身上。”


    他自顾自地说着,压根没注意到哥哥的表情。


    等上了公交车,孟庆又说起挑礼物的事,问了两句,都没等到哥哥的回答,转头去看,就见大哥望着窗外,像是压根没听到他的话。


    他喊了一声,“哥,想什么呢?”


    孟晓桦回了神,“没什么,看这天像是又要下雪,还好你回来了,再晚点,怕是回不来。”


    “嗯,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


    孟晓桦温声道:“你以前可不关心这些。”


    “这不是南书下乡的时候,信里都是田间地头的事儿,跟着了解了一点。她也是真厉害,硬靠自己回来了。对了,还好你和苏同志没成,不然以后我们两家人在一块吃饭,遇到了她二姐,我还怪别扭的,我肯定是站南书这边的。”


    “是,你们关系好。”


    车窗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一片两片三四片的,像是落在了地上,又像是堆积在人的心头上,冷得骨头都微微发颤。


    第254章 已经有了答


    这一个下雪夜,雪堆了一层又一层,李南枝偎着女儿,睡得很香,半夜里听到动静,像是有人开门,立刻就清醒了。


    等套了外套出来,就见二弟裹着爸爸的军大衣,站在客厅里,正和爸爸说着路上的积雪,“到我脚踝了,明天一早说不准能到小腿肚。”


    李南枝有些惊喜地喊了一声:“东和,怎么夜里到的啊,不是说明天下午吗?”


    李东和回头,微微笑着道:“大姐,把你吵醒了吗?我听说江城最近有雪,就把票提前了,还好今天夜里到了,明天路冻住了,火车都不好开。”


    舒向芫端了碗热乎乎的面条过来,并一碗和菜,“你先垫一口,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好,妈。”


    舒向芫仔细看了他一会儿,问道:“怎么又瘦了呢?本来就瘦得很。”


    这会儿,李东和身上披着父亲的大袄子,厚重的袄子,像是要把人压下去一样。


    “妈,那边天热,没什么胃口。”


    舒向芫有些忧心地道:“本来活就重,要是再吃不好喝不好的,身体哪受得住啊?这回回来能多待几天吧?”


    “能,妈,可以住十天。”


    李南枝适时地问道:“要去看兰心吗?还是回头直接回海南?”


    “不去,直接回去了。”说着,又低头吃面。


    一时间,屋内的几人都面面相觑,又不敢多问。


    这一晚,舒向芫搬去和大女儿睡,让他们父子俩睡一块儿。夜里,南枝轻声问妈妈道:“妈,他是不是和兰心分了啊?今晚上我们起话头,他一点儿都不接的。”


    “像是有点事,哎,东和本来话就不多,遇到事就闷在心里,让南书明天问问看。”南枝的婚姻,给她提了个醒,孩子们的姻缘、婚事,长辈还是要过分一下,以免他们走弯路。


    第二天一早,李南书一出房门,就见二哥在院子里背着昕昕跳格子,惊喜得不得了,“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东和笑道:“昨夜里,收到了你的电报,我可不得早点回来吗?”


    昕昕喊道:“小姨,二舅给我带了好多椰子糖,你看!”她从口袋里献宝一样地抓了一把出来。


    李南书配合地道:“哇,真的好多,我都要担心昕昕的小牙齿了,会不会有蚜虫排队来咬啊?”


    昕昕小手一缩,小声道:“小姨,我一天只吃一颗。”


    李南书把她抱了下来,小人儿自个去把糖交给妈妈了。


    午饭后,李南书陪二哥去大哥那,路上她试探着提起郑兰心的事,“二哥,你要是愿意说就说,要是不想说,那咱们就先不说。”


    李东和苦笑了下,“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就是怕你们担心。我也不清楚,我们现在是分开还是没分开?她父母不同意,一开始她还蛮坚定要和我在一块儿,可是信越来越少,这回已经有一个月没来信了。”


    “也没说原因吗?”


    “没有,我一开始担心她生活费不够,寄了两次钱过去,信反而更少了,”他顿了下,轻声道:“南书,我在想,是不是我寄钱的事,给了她压力?”


    李南书摇头,“如果她感觉到压力,她可以不要。”这话是有些情绪在里头的,她看二哥瘦成这样,想也猜得到,那一点钱,是他从口缝里省出来的。


    “二哥,听我的,不要寄钱了,你们是对象,如果她遇到了难处,她应该开口。如果没遇到难处,她也该给你写信,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又道:“真的,你和大哥的性格,应该匀兑一点,一个太果决,一点后悔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留,一个又太优柔了些。”


    大哥不给别人伤害他的机会,二哥是生怕伤害了别人。


    李东和轻声道:“她以前不容易,我觉得,既然和她处对象了,就该负责到底,如果她想解除关系,我也没有话说。”


    “那你写封信去问清楚,或者打个电话。成与不成,也该给个准话。”


    等到了李东淮的住处,他刚好在家,兄妹三人中午简单吃了一点面条,东和提议下午去商场,给妹妹挑一份礼物,李南书不愿意,“二哥,我还想你多攒钱,多补点营养呢,你看你瘦的。”


    李东和笑道:“没事,也是我当哥哥的一点心意,肯定比不了大哥的,你别嫌弃就成。”


    “二哥,你说的什么话,怎么会!”


    李东淮道:“我赞助东和一半,东和现在是有对象的人,比不得我,好了,我是大哥,就这么说。”


    他一锤定音了。


    李东和望着兄长,知道他是心疼自个,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坚持。


    等到了江城中心百货,李东和径直去给妹妹买了一支英雄牌钢笔,说:“你经常写材料,需要一支好钢笔。”


    李南书看了下价格,要16元,“二哥,太贵了一点。”


    “大哥还资助咱们一半呢,不算贵。”他朝妹妹眨了眨眼睛。


    李东淮当没看见,点头道:“这支钢笔不错,可以买。”他自己给妹妹挑了一双皮鞋,“你天天各个单位来回跑,鞋磨损得快,多备一双。”


    李南书笑道:“那我今天可真是大丰收。”


    李东淮见妹妹一副得了大便宜的样子,不由笑道:“现在家里条件稍微好些,你要是有想要的,就和我说,我给你买。”


    “不用,大哥,买一两回就成了,不是你说的吗,想要的东西,要自己去够到,才有意思。”


    李东淮道:“是,我差点忘了。行,那我先去付钱。”


    李东淮去开票付钱了,售货员见他们买得爽快,又拿了两双鞋给李南书试,“同志,我们这两双卖得也好,你试试看,多比较比较。”


    李南书正试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回头一看,发现是邱兰章。


    她脸上敷了一点粉,气色不是很好,皮肤有些暗沉,眼下有片青黑,像是经常熬夜的样子,“邱姐姐,真巧。”


    邱兰章扫了眼她身后的李东和,笑道:“南书,今儿怎么有空来逛逛?这是你……”


    “哦,我二哥,李东和,二哥,这是邱兰章同志,长江出版社的编辑,”又问道:“邱姐姐,你一个人吗?”


    邱兰章摇头,“不是,和我对象来的。”她说着,朝后面的人招了招手,对方立即走了过来。


    李南书认出来,是省农业局的林晓远,先前她在吴山县挂职的时候,想申请试验田,就是林晓远批的。


    “林处长好,好久不见。”


    林晓远笑道:“刚远远地看着,就觉得是李同志,现在是调回江城了吗?”


    “是,回来有一个多月了。”


    “祝贺祝贺!”


    李南书给他介绍道:“林处长,这是我二哥,李东和。”


    林晓远笑道:“李研究员,我是认识的,”他朝李东和握了握手,“就是不知道,原来李研究员是李同志的哥哥。”


    几个人正聊着,李东淮拿着收据过来,喊了一声:“南书,买好了,可以走了。”


    他是面向着妹妹过来的,邱兰章他们是背朝着他,这会儿听到他的声音,邱兰章忽然就像被定在了那里,面色忽然有些僵硬。


    李南书察觉到她的神色,只当她不愿意让林处长知道她和大哥的那一段,当即介绍道:“大哥,这是农业局的林晓远处长,这是邱姐姐。”


    仿佛这是邱兰章和李东淮的第一次见面。


    林晓远朝李东淮伸了手,“李主任好,真巧,您也在这儿呢!”


    李东淮笑道:“陪妹妹他们出来逛逛。”


    售货员把鞋子拿了过来,李东淮即预备走了,朝林晓远点点头,温声道:“林处慢慢看,我们先走一步。”


    “哎,好,您慢走。”


    从头至尾,李东淮都没有和邱兰章说一句话,一个眼神也没有,仿佛真的不认识。


    等他们走了,林晓远问邱兰章道:“兰章,看上哪双鞋没有?”


    “啊?哦,刚才南书的那双鞋,我看着就挺好。”


    林晓远让售货员拿了邱兰章的尺码出来。


    李南书这边,等出了商场大门,才问大哥道:“哥,你刚看到兰章姐了吗?看到了吧?”


    李东淮笑了笑,“看到了。”


    “哥,你真理性,一声招呼都没打,真像不认识一样。”


    “当不认识不是很好吗?她对象在,我怕她难做。”


    这个回答,在李南书意料之中,可是听他亲口说,心里还是有些百感交集,“刚还想说你有点冷酷无情,这会儿看来,大哥,你也有一副软心肠。”


    李东和插话道:“大哥前对象,是刚才那女同志吧?我也看出来了一点,她本来和我们说话,轻松得很,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大哥一过来,她像受了什么惊吓一样,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嗯,邱姐姐以前是真喜欢大哥,一提到大哥,眼睛都亮晶晶的,后来的事,大哥,是不是也是你犟?”


    李东淮没回答,他看了眼手表,“南书,东和,我想起来还有一点工作要处理,我去一趟单位,你们俩再逛逛。”他从钱包里拿了二十块钱出来,递给妹妹,又交代东和晚上住他那边。


    等他走了,李东和和妹妹道:“他这属不属于落荒而逃?”


    “属于!”


    “大哥是被刺激了吧?”


    “嗯,像是被刺激了,听到人谈对象,和亲眼看到,可是两回事。哎呀,真是难说,他怎么这么别扭,就是死犟着。你看邱姐姐刚才那表情,也不像对他没感情了。”


    李东和道:“他做事向来理性、谨慎,这些年来也就处了这么一个对象,对情感,大抵是有些期待的,这段恋情的失败,或许不仅仅是一段感情的失败,而是一个理想者对人生某一个层面设想的溃败。”


    **


    李东淮一直加班到晚上十点,才从单位出来。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路上积雪已经到了腿肚子,李东淮没有用单位的车,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的方向走。


    夹着雪花的朔风吹得人胸口都冷冰冰的,但是这会儿,他沉浸在北风的冷酷中,好像自然带来的这一点苦痛,能淹没心口传来的痛苦。


    从市革委会,走到了省委门口,又往长江出版社那边走,快到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方向,又准备掉转头往家的方向走。


    他的头上、肩膀上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他默默告诉自己,今天过后,自己不会再有这类情绪了,一切都可以翻篇。


    好巧不巧,他刚转身,邱兰章就从单位里打着伞出来,远远地看见前头那个身影像李东淮,又不敢确认,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来,等到了面前,见真是他,瞬时瞪大了眼睛,“东……东淮!”


    她跑得太快,有些喘不过来气。


    “东淮,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没坐车吗?”又见他头和肩膀上厚厚一层雪,忙把伞移了过去。


    两个人在一个伞下了。


    她微喘的热气,似乎就在他下巴旁边,她微微低了声,“东淮,你是来找我的吗?”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举着伞的手,有些发颤。


    这个问题,她问出来,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可是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李东淮摇头,“不是,刚好路过。”说着,就从伞下迈了出去。


    “东淮!”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哭腔。


    李东淮脚步微顿了一下,还是走了。


    邱兰章狠狠咬着唇,她想,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来找她?她都要结婚了。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念头,他来了,在她结婚以前。


    第255章 为什么不可


    她当即从床上起身,去敲了爸妈的房门,带着几分急切地道:“爸妈,我和林晓远的婚事作废,我不愿意。”


    朱佩环有些发蒙,“怎么了,吵架了吗?”


    “妈,我不愿意。”她咬着唇,目光坚定。


    邱献文见她这副神情,心里隐约明白,大概又是李东淮那边,他轻声叹道:“兰章,不是所有的感情,都一定能修成正果的,晓远人品很好,又喜欢你,家里还是工人家庭,你们结婚后,日子肯定顺利、和美。”


    “是,他很好,我没有说他不好,可是爸,我喜欢的是李东淮啊,他也喜欢我,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块呢?”


    朱佩环见她哭,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兰章,你们真的没有可能,李东淮人品也很好,正因为他人品好,所以没有和你复合,因为他知道,他没法当那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旦你们复合,先前的事,就是他心底里的一根刺,兰章,不行,真的不行。你还年轻,不知道人性是很复杂的。”


    “妈,我今天晚上从单位出来,看到他一身积雪,在我们单位门口,他也在痛苦啊,他对我也是有真心的。”


    邱父怔了一下,嘴唇微微发抖,他忽然意识到,当初的棒打鸳鸯,给两个年轻人带来了多么大的痛苦。


    他轻声问道:“兰章,他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一句话也没说,走了。”她坐在地上哭了起来,继而嚎啕大哭。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东淮也爱着她,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喜欢要更多一些,东淮是被她的热情打动,她从来没有意识到,她在东淮心里有这么重的份量。


    如果她不去重新尝试,那么昨夜那人肩头的雪,大概要在她的脑海里浮现一辈子。


    朱佩环问道:“兰章,就算你们这次复合了,那以后呢,如果他要再次坠入险境,你怎么办?”


    “我陪他,妈,我一定陪他。我愿意。妈,我已经做了一回好女儿,我选择了你们,如果再来一次,我想跟着我的心走。妈,如果错过了他,我这一辈子心里都缺了一块,我一想到他爱我,我身上都像有股电流淌过,我不能想,如果我错过了他,妈,我不敢想。”


    朱佩兰感受到了女儿的崩溃、激动,安抚着女儿道:“兰章,是,是,可是他先前那样决绝,他已经做了决定,你没有机会的。”


    “不,他心里没我,我才没有机会,他爱我,我怎么会没有机会呢?我明明有很多很多的机会,是我自己怯懦,是我自己退缩。”她为什么要和林晓远谈对象?


    人生有那么多得过且过的法子,她为什么要和林晓远谈对象?


    “妈,我要去找晓远,我要和他说清楚。”


    朱佩环哑声道:“现在已经十二点了,兰章,你这时候怎么去啊?明天早上好不好?你也冷静一会儿,明天早上再说。”


    邱献文望着女儿哭得眼泪鼻涕混在了一块,狼狈的不得了的样子,心里忽然也在反思,他打着为她好的旗帜,给她带来了这么大的痛苦,到底应不应该?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道:“兰章,如果等天亮了,你还是现在的想法,爸爸同意你去找小林。”


    邱兰章有些不敢相信,“爸,你同意了?”


    “嗯,很多人一辈子未必能遇到这样惊心动魄的感情,你说得对,你以前为了我们做了一次牺牲,这次,我们应该放手。”


    “爸,谢谢~”她哽咽得语不成声。


    朱佩环抱着女儿,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休息一会儿,等天亮再说。”


    “好,妈。”邱兰章回房,给李东淮写信,她想告诉他,她的痛苦一点不比他少,她知道先前是她不对,她想再为自己争取一次。


    如果他没法原谅,她也不会怪他,是她自己一步步将他们的关系弄成如今的局面。


    她写着写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他现在那么好的条件,都没有重新找对象,她为什么不能等等,为什么要那般急切地找对象?


    早上七点的时候,邱兰章和父亲说,她的想法没有变。


    邱献文沉声道:“兰章,你要清楚,他现在的位置,是很容易出事的,爬的越高,跌的越重,你现在这样飞蛾扑火一般,并不理智。”


    “爸,我愿意,我这一辈子,不会再遇到这些喜欢的人,不会这样觉得,得到一个人情感的回馈,像得了无价的宝藏一样,爸,这样的人生体验,不会再有了。”


    邱献文和朱佩环陪着女儿去见了林晓远,只说兰章觉得,他们不是很合适。


    林晓远本来是高高兴兴地迎他们进门的,以为是兰章父母借着正月拜年来家里坐坐,压根没想到会得到一个分开的通知。


    他有些迟疑地问道:“叔、婶,是我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吗?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朱佩环摇头,带着些歉疚地道:“晓远,不是,我和兰章爸爸都很喜欢你,是我们瞒了你一件事,兰章先前处了个对象,我们觉得不合适,硬把他们拆开了,现在……”


    林晓远犹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了过来,有些生硬地道:“那接着拆散不好吗?”


    邱兰章出声道:“晓远,对不住,我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林晓远苦笑了声,“我们处了三个多月,对你来说,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对不起!”


    朱佩环提出要给林晓远一些赔偿,算他们的一点歉意。


    林晓远没接话茬,只道:“兰章,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邱兰章摇头。


    林晓远站了起来,朝她伸手道:“好,那我预祝你心想事成。”


    邱兰章张了张嘴,还是说了一句:“对不起。”


    朱佩环拿了三百块钱出来,说林晓远每次来他们家都花了不少钱,让他破费了。


    林晓远没吱声,也没有伸手去接,朱佩环就放在了桌面上。


    等一家三口从林家出来,老两口都觉得脸上讪讪的,倒是邱兰章,脸上因兴奋而浮了一点红晕,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她没有跟父母回家,而是去了市革委会。


    她在接待室里坐了好一会儿,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终于有人来了,却是过来告诉她,李主任还在开会,请她下回再来。


    邱兰章知道这是东淮不愿意见她,当即也没有多说,点点头走了。


    等到了下午,她又来了。


    助理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写材料的李东淮笔尖微微顿了一下,很快道:“你和她对接吧,我今天会有点多。”


    “好。”


    没一会儿,助理拿了一封信进来,李东淮让他放在了桌上,头都没抬一下。


    冬日的日光透过窗户,洒了一点在信封上,光斑一点点变少,随之不见,西窗渐渐暗了,黑了。


    李东淮写完了材料,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已经8点了。


    他起身把材料拿给了助理,“明天交到省委那边。”


    “您现在回去吗?我给您安排车?”


    李东淮点头。


    他回去拿了公文包,然后出去,随手锁上了门。


    那封信仍旧静静地放在桌面上。


    小汽车驶出革委会大门的时候,李东淮看到了一个身影,对方好像也看到了他,一直望着车窗。


    车开走了,消失在邱兰章视线里,她低着头,抹着眼泪,那是李东淮的车,她认识的。他肯定看到她了,但是不想理她。


    她往家的方向走,安慰自己,没有关系,他心里有气是正常的,今天不见,那就明天再来,反正这个人天天加班,她下了班就来。


    她想得入神,没注意到路埂,脚下一个趔趄,摔了一跤。脚踝磕在了石头上,疼得人抽了一口冷气。


    眼泪顺着流了下来,缓了一会儿,试着重新站起来。


    一只手,忽然出现在她眼前,她心里有些不敢相信,半低着头,看着那只手,不敢抬头。


    李东淮叹了口气,弯腰蹲了下来,“摔到哪里了?”


    “脚踝。”


    “找我什么事?”


    “我……我和林晓远说清楚了,我和他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李东淮松了手,站了起来,眼神淡漠地看着她,“为什么要这样?”


    “东淮,我不知道你爱我,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你是被我烦狠了,不得以同意的,我从来没想过,你真的会爱我,如果我知道……”


    李东淮嘴角泛起了一点讥讽,很快又压了下去,心平气和地道:“兰章,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不必为了从前的事,影响现在的生活。”


    邱兰章忍着脚踝上的疼痛,够了一下他的手,“东淮,我和我爸妈说好了,我选了他们一次,以后只跟我自己的心走,东淮,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重新追求你,我不要我们就这样,我们本可以不是这样。”


    她的手指泛冷,他的手心滚烫。


    有那么一瞬间,李东淮是望进了她眼睛里的,他相信她说的是真的。他想,给她一次机会,给自己一次机会,他的胸腔里在叫嚣着快答应、点头。


    什么都可以不说,只要点头就行。


    不过是转瞬间,他又想到,如果下次还有这样的事,他会信任她吗?他轻声问了出来。


    邱兰章怔了一下,眼泪就那样挂在脸上,半晌道:“东淮,如果我说,你可以相信我,你会信吗?”


    这话问出来,她心里是空茫、无望的,她没法自证,她轻声道:“造物主曾经给了我一个美梦,但是我没有接住,我能理解,东淮,我不怪你,是我自己的问题。”


    她低头往前走,脚好像麻了,没有知觉了,像她的心一样,她感受不到风的冷热,感受不到路边的喧嚣或宁静,她好像与周围的一切都隔开了。


    这一晚,李东淮把她送到了家门口。


    他没有下车,她下车后,也没有回头。


    等邱兰章到了家,朱佩环见她脸上还挂着泪痕,起身问道:“去见东淮了吗?”


    “嗯,妈。”


    “有希望吗?”


    邱兰章摇头。


    朱佩环一下就急了,“那可怎么办,哎呀,兰章,我们就不该让你这么冲动,晓远那边……”


    邱兰章声音发哑地道:“妈,就是不成,我也不愿意和林晓远结婚,我本来就对他没感情,我应该对我自己的人生负责,我应该珍视我自己的人生。”


    她不应该随波逐流,如果她对自己的人生有切实长远的思考,当初就不会那样对待东淮,她的路太顺了,那样一个珍宝掉在她身上,她也没有当回事。


    朱佩环想劝一下女儿,邱献文朝他摇了摇头,夫妻俩看着女儿进了卧室。


    邱献文这才和妻子道:“她说的也对,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哎,这回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两头都没捞着好。”顿了一下,又道:“她现在情绪太激烈了,不能再刺激了,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她担心女儿会出精神问题。


    邱献文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要早知道,他们有这么深的感情……”


    朱佩环摇头,“献文,不是你的错,时至今日,我说句心里话,如果东淮没有脱险,我们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往地狱里掉吗?在生存面前,爱情算什么?”


    “可是她才二十多岁,在她心里,爱情比生存重要。”


    **


    李东淮这边,一到家,就闻到了排骨的香味,还没开口,就听妹妹从厨房里喊道:“是大哥回来了吧?我们今晚吃火锅,就等你了!”


    李东淮放下了公文包,摘了手套,准备去厨房帮忙。


    李东淮拦住了他,“大哥,不用你帮忙,你洗手就能吃饭了。”


    李南书端着一个锅出来,“哥,妈给我的火腿和排骨吊的汤底,我把你这边的干货一样泡了一点,加一颗大白菜、一斤肉,是不是够吃了。”


    李东淮笑道:“够了。”


    李东和拿了一瓶汾酒并三副碗筷出来。


    等三人都坐下,李南书刚祝他们兄妹新的一年新气象,不妨就听大哥说了一句,“我刚见到了兰章。”


    另俩人立马看向了他,等着他继续说,“她说和林晓远分开了,希望我们能重新开始。”


    见弟弟和妹妹安静地看着他,并没出声询问的样子。李东淮微皱了眉头,“你们怎么不问结果。”


    南书道:“因为我们猜到了,大哥,你不是对自己心软的人。”


    李东淮看了妹妹一眼,“南书,这回大概和你想的不一样。”


    李南书抬头,“大哥,你别蒙我。”


    “她提到了造物主,我想,我们的人生,确实是造物主安排好的,譬如我的性格,遇到这样的事,结局只能朝着痛苦的方向走,然后我们说,命运早已安排好了走向。”


    不是命运安排,是他自己的选择。他的性格,让他必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可是,这何尝不是他给自我缚的茧呢?


    李南书试探着问道:“大哥,你是想说,为什么不可以和命运说‘不’?”


    “嗯。”


    李南书立即咧了一下嘴角,“大哥,你和邱姐姐说了吗?”


    “没有。”


    李东和都急了,“为什么啊?”


    “过往全部抹消,未来怎么样,我也不能确定。”


    李南书举杯道:“今天过后,一切重新开始。”她说着有点激动,“大哥,真的,只有你放下了执念,这个变态的时代对你的伤害,才真的可以归零。”


    “是。”给自己一次机会,一次修复人生的可能。至于他和兰章最后能不做走到一块,他也不清楚。但这件事,不再是他心里的死结。


    第256章 你还起这种


    李南书昨晚兴奋到后半夜,才睡着,早上起来就盘算着今天下班回家和大姐二姐说这件事。


    不成想,她一迈出卧室门,大哥就望着她问道:“南书,你为什么说,这是一个变态的时代?”他坐在餐桌边,好像等了她好一会儿。


    “什么?”她刚睡醒,脑子还有些混沌。


    李东淮觑了她一眼,“你昨天说的,我们聊兰章的时候,你说的,说我放下,这个变态的时代对我的伤害,才能归零。”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但是仔细一琢磨,她是站在什么时代、什么立场说这样的话?


    这是一个变态的时代,那什么是不变态的时代?


    这个时代对他造成了伤害,是给他一个人造成了伤害,还是给很多人造成了伤害?


    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判断?


    “大哥,我要是说我瞎说的,你信不信?”


    李东淮道:“你如果愿意这样和我说,我自然是信的。”


    李南书咬了下唇,挠了一下头道,“大哥,我真是随口胡诌的,我这可没什么关于政策的小道消息,就是有感而发。”


    李东淮看着她,许久道:“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南书松了口气,往桌子前坐了下来,立即转了话题,“大哥,你今天去找邱姐姐吗?还是上班?”


    “上班,最近单位事情多,你们那个钢铁厂的案子,京市不是要派专员来查吗?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从省委到市里,都在做准备工作。”


    “那邱姐姐的事,你缓缓再处理。”


    李东淮点头,他确实也是这个想法,两个人都先冷静一段时间。他也不知道,当下该怎么和兰章相处,不如就搁置一下。


    早饭是李东淮做的,葱油饼和煮红薯。李南书一边吃一边道:“大哥,你现在的生活,就是我小时候想的,一个宽敞的房子,有书架有茶具,窗明几净,一个人可以在家里待一整天。”


    李东和笑问道:“你现在宿舍不是一个人住吗?”


    “我们宿舍可没法做饭。”


    李东淮问道:“树深那边,申请下来房子没?”


    “还没,要是申请下了,他大概想和我商量结婚了,大哥,我的重点不是一个房子,是我一个人的房子,一个可以独处的房子。”


    李东淮笑道:“那你可以晚几年结婚。”


    “反正你要出差,我就过来住。”


    “随你,你不是有钥匙吗?”


    李南书刚准备点头,忽然想到,他哥要谈对象了,她以后可不好多来。


    等吃完早饭,李东淮和南书去上班,李东和说要去省委旁边的市图书馆查资料,刚好和南书一起出门。


    路上,李东和问南书道:“你认为,大哥和邱同志,能成吗?”


    李南书摇头,“二哥,你觉得呢?”


    “不好说,但我觉得,感情的事不能拖,一拖就冷了,结果就很难说了。”


    南书道:“大哥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已经很难了,这事也急不得。”


    李东和道:“我觉得,感情的事,就是得趁着头脑发热的时候,猛地冲过去,不能太清醒,一清醒,考虑的就多了。”


    李南书有些侧头看着他,憋了一会儿,到底是忍不住,开口道:“二哥,你这会儿看着不是挺清醒的吗?怎么一碰上自己的事,就犯糊涂呢?”


    李东和讪笑了一下,“大概就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眼看着,到了单位,李南书就先走了。李东和也径直去了旁边的市图书馆。


    傍晚的时候,他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省委门口等妹妹,一起回家。他刚刚在门口站定,一抬头就发现斜对面副食品店门口,站着一个穿军装的人,看着有几分面熟,正在和另一个男同志说着什么。


    李东和仔细看了下,其中一个倒像是王孟庆。


    不一会儿,另一个人进了副食品店去,王孟庆像是也看到了他,朝他挥手喊着:“东和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东和走了过去,“孟庆,什么时候回来的啊?一会去我家吃饭。”


    王孟庆笑道:“我还想着,今天请南书下馆子呢,二哥,你和我们一块儿去!”


    “下次吧,我们和家里说好了,再说,我妈前两天还念叨你呢,你过去,她准高兴。”


    “行,那我去见下叔叔阿姨。二哥,你等我会。”他转身进了店,去买一些副食品带着,再次出来的时候,先前那个男同志也跟着出来了。


    王孟庆介绍道:“东和二哥,这是我大哥,你见过吧?”


    “孟同志好,许久未见。”


    孟晓桦点了点头,“是,现在还是在做种子研究工作吗?”


    李东和点头。


    孟庆和哥哥道:“大哥,东和二哥喊我去他家吃饭,我就不和你一块儿了。”


    李东和忙道:“孟同志一起去吧,南书以前不也常去你们家吃饭,难得遇到……”


    孟庆想着他哥大概不愿意去,准备帮着推掉,不提防,就听他哥道:“那就叨扰了。”


    孟庆愣了下,以为自己听岔了,看了眼大哥。另一边,李东和正笑着说,“不叨扰,正月人多热闹。”


    等李南书从单位出来,就见二哥和孟庆、孟晓桦在一块,像是都在等她的样子,等知道孟晓桦也去她家吃饭,她心里有一点惊讶,又不好表现出来,怕显得不礼貌。


    一路上,她都有点奇怪,孟晓桦怎么会答应去她家吃饭?


    舒向芫看到孟庆兄弟俩,倒挺高兴,笑道:“你们等会儿,我再炒两个菜,马上就能吃饭了。”说着,套上围裙,就往厨房去。


    孟庆立马跟上帮忙,他常来李家,和南书爸妈很熟。


    这时候,昕昕来拉李东和,“二舅,陪我们玩老鹰抓小鸡,我当小鸡,你当老鹰好不好?”


    李东和立即就应了,陪着几个孩子玩去了。这两天刘一鸣陪领导出差,两个孩子都送到这边来了。


    李南书去拿茶杯倒个水的功夫,客厅里就只剩下孟晓桦了,她端了两杯茶水过来,“孟哥,你喝口茶。”


    孟晓桦问道:“这边是新搬来的吗?以前不在这边吧?”


    李南书点头,“嗯,这两年搬了两三个地方,这边是年底才搬的。”


    “我记得你读中学的时候,是住在同安坊那边,那边的房子,现在要不回来了吗?”


    李南书看了他一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孟晓桦看出她想说什么,又不好说的样子来,笑问道:“怎么了,我记错了吗?”


    “孟哥,同安坊的房子是我爸前单位分的,现在是苏同志家在住着。”


    孟晓桦愣了下,一时语塞。


    正尴尬着,李丰泽拿了一盘象棋过来,招呼孟晓桦一起下棋,李南书就走开了。


    下了两棋后,李丰泽问了孟晓桦的工作,又问起他父亲来。


    孟晓桦轻声回道:“我和家里,除了孟庆外,这几年都没来往。”


    李丰泽下了一子,而后叹道:“也不能怪你,小孟啊,你爸也不会怪你,你心里也不是没有你爸,我经历了这一遭,我能了解。”


    孟晓桦真心实意地道了一句,“您家家风好,从李主任到东和、南书,都很能干。”他顿了下,又道:“而且,阿姨性格也好,家里定然也和顺。”


    李丰泽点头,“是,不是我自夸,找对象还是得找个像南书妈妈这样心肠好的,孟庆和南书关系好,我家的情况,你们也知道,南书她们都很敬重母亲。”


    他接着又道:“现在情况没有那么紧张,你脑门上的紧箍咒也不用箍得太紧。”


    “是,孟庆也这么说,我们预备初六去他那边吃饭。”


    “这些年,你们兄弟俩也不容易。”


    孟晓桦问了另一个问题,“李叔,东淮现在在市革委会工作,你家以前的房子,也申请不下来了吗?”


    李丰泽摆手,“一码归一码,现在这儿住着也挺好。”


    这时候,舒向芫端了菜过来,让他们帮忙收拾桌子,象棋就收了起来,李丰泽笑呵呵地道:“小孟这棋下得好,以后有空多来家里坐坐。”


    “好,李叔,你要是愿意赐教,我肯定常来。”


    跟在舒向芫后头的孟庆听了这话,有些古怪地看了眼哥哥。


    等兄弟俩从南书家出来,刚出礼安巷子,孟庆就问道:“哥,你先前说的那个人,不会是南书吧?”


    “什么?”


    “你中意的那个姑娘,是南书,对吧?”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哥,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又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孟晓桦问道:“你怎么会想到南书?”


    “太奇怪了,哥,你今天和平常完全像两个人。”


    孟晓桦道:“南书大哥现在是市革委会副主任。”他想解释,他今天愿意跟着来李家,完全是想借此和李家套下关系。


    孟庆不信,“你别蒙我了,你要是想套关系,和苏同志结婚不是也行吗?你和苏家的关系,可是要硬很多。”


    苏同志那样的家世背景,他哥说退婚就退婚,完全是将自己的前途抛在脑后了,这会儿又怎么会为着什么前途,来和李家套关系呢?


    他不信。


    孟晓桦本还想找几个理由,最后忽然觉得,没有瞒的必要,到底没再说话。


    暗夜里,孟庆感受到了哥哥的沉默,“呵”了一声,“怪不得你今天愿意来李家吃饭,哥,南书已经有对象了,人家陈树深从她十四五岁,就守在旁边了,你没有机会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起这种心思?”


    “孟庆,这件事不是我能左右的。”


    好了,这下轮到孟庆闭嘴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道:“哥,你以后离南书远点,你是看着我们长大的,她不也算你妹妹吗?”


    “你觉得,我会伤害她?”


    孟庆也不藏了,“哥,我和钱胖谈过这个问题,真要说起来,陈树深和南书很合适,他情绪稳定,性格内敛,南书和他在一块儿,不会受委屈。”


    第257章 命运在他的


    李南书做了一晚上的梦,一会儿是孟晓桦,一会儿是孟桦,还有苏清溪,原著里的一些场景在梦里复现,等早上醒来,她还有些闹不清楚,怎么会做这种梦?


    早上坐车去单位的时候,冷冽的空气通过窗的缝隙,刮在她脸上,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一些,看着车窗外的积雪、枯树,忽然想到,没必要这样怕孟晓桦,原著和这个时空,完全不一样。


    等到了单位,辛大姐把她喊去了办公室,说京市那边调查钢铁厂的人说是正月十二就要过来,他们想找一个熟悉情况的人对接。


    “南书,这事实在也没人比你清楚,你觉得可以吗?”


    李南书想了一下,道:“可以。”


    辛克敏望着她,“这里面其实是有些门道的,有可能得罪省委这边的领导,你以后的工作,还是在这边,”她顿了一下,又道:“你可以再考虑下,如果有难处,我和老吴、老李都能理解,你不急着回答,再想想。”


    “辛大姐,如果我不去,还有更合适的人吗?”


    辛克敏摇头。


    李南书道:“那就我吧!”


    辛克敏一时说不出来什么感受,她希望南书答应下来,这事有人接手,又担心南书接过去后,得罪了省委领导,以后在省委不好立足。


    她握着南书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南书道:“没事,辛大姐,要是这边待不下去,我进工厂也可以的,反正都是一份工作。”她确实觉得没什么,只要她还在这个单位,迟早遇到这样的事,不是今天,也是明天。


    再者,机遇与风险是并存的。她还这么年轻,有试错的机会。


    “行,那你先准备订婚的事,回头再说。”


    等南书走了,辛克敏去找了老吴,叹道:“这姑娘,还是胆子大得很,但是这回真没办法,我们又想把这事给解决了,不派她去,怕那些人就直接把人腐蚀了。”


    派别人,他们都不是很放心。对南书的人品,他们是有信心的。


    吴瑞明道:“南书这性子,也有好的,等这事了了,我就带她去京市写稿子,到时候再打听看看,能不能让她去哪个学校进修一下,她理论知识再完备一点,以后就安排她写稿子,避避风头。”


    “这样也行。”


    吴瑞明又问道:“陵生和纪云他们最近来信没有,在基层那边,还顺利吗?”


    “陵生还好,他有比较丰富的基层工作经历,行事虽然冲动,但是有些巧思,还算做成了些事。就是纪云那边,领导都是官油子,经常把她的想法推翻,她现在有些苦闷。”


    吴瑞明点点头,“多磨练磨练就好了。”


    辛克敏又道:“我观察着,她和南书像是有些龃龉,还没和好,我前些时候问南书,有没有纪云的消息,南书说还没收到信。”


    “哦,她俩还能闹矛盾?以前不都形影不离的吗?”


    “我问了下张恩有他们,大概是南书比较得我们重视,纪云心里有点不平。”


    吴瑞明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辛克敏适时提醒道:“我想,我们以后这方面也得注意点。”


    吴瑞明点点头,心里并不当回事,青年人有青年人的锐气和傲气,但是一个人的机遇,并不完全是运气,很多事,南书可以做得很好,换个人就未必。


    等傍晚快下班的时候,吴瑞明和辛克敏一块过来找南书,递了一个纸袋子给她,“南书,订婚贺礼,预祝生活顺利,工作上再添新成绩。”


    李南书有些惊讶,“谢谢吴主任,”又望向了辛克敏,“我……我能收吗?”


    辛克敏笑道:“当然可以,这是我们几个凑的,一点小心意,就是席面,我们怕是去不成了,明儿我和老吴去一趟石岩市,大概要去几天,提前祝贺你。”


    “谢谢吴主任,谢谢辛大姐。”


    李南书原以为会是一个本子或是钢笔,等下班后打开看,发现是一个小收音机。第二天,她一早去单位找辛大姐,说礼物太贵重了。


    辛克敏道:“是老吴出了大头,先前在京市,王申友那事,你帮了他大忙,他心里一直记着,你拿着吧,别多说了。”


    “好,谢谢辛大姐。”


    辛克敏笑道:“订婚以后,就是结婚了,你对象真是有眼光,这么早就把名分定下了。”


    李南书笑道:“是。”


    辛克敏没有多说,她估摸南书也没听懂她的意思,南书年纪这么轻,就进了省委,说一句前途无量,是一点不过分的。以后单就看在她工作的份上,追求者都不知道有多少。


    **


    1975年2月19,是农历初九了,袁梅特地请了两天假,到李家来预备儿子和南书订婚的事。


    一进门,寒暄了几句,就有些歉疚地和舒向芫道:“都辛苦你们忙着,我这也就到了点,过来出个面,真是对不住。”


    舒向芫笑道:“大姐,我们都知道你工作忙,树深也算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们高兴就成,不挑这些。”


    “哎呀,我这几天,一想到这事就高兴,不说给树深想到了,也给我想到了,他们十几岁的时候,我就看上南书了。”袁梅一说起这事,嘴角的笑意敛都敛不住。


    当时儿子说要和南书订婚,她就高兴的不得,特意托琼芳给她凑些糖票、布票的。


    她又道:“我有时候都想,前些年遭霉运,都不算什么,老天爷给了我这么好一个儿媳妇,多厚待我啊!”她儿子能如愿,她就觉得,老天爷不算薄待她。


    舒向芫有些感动地道:“大姐,南书给你当儿媳妇,我心里也高兴,你这么喜欢她,是她的福气。”


    “不,是我和树深的福气。”


    两边都说得眼泪汪汪的,看得小昕昕一头问号,跑去问妈妈,“妈,婆婆和袁奶奶都哭了,她们没吵架啊!”


    李南枝笑道:“没事,她们聊得高兴,一会儿就好了。”


    等李南枝出去的时候,就见树深妈妈正拿着一个小包,一样样地往外头掏钱票,糖果票、布票、棉花票、自行车票、暖水瓶票,还有两三百块钱,看得人眼花缭乱的。


    舒向芫说用不着这么多。


    袁梅道:“妹子,你家南书,以后不也是我女儿?我这可算白得一个闺女呢,你看着给孩子买些东西,我也就一个孩子,不给他们花用,给谁花?”


    她又补了两句,“妹子,我自夸一句,我家树深是重情义的,前几年,不是他拉了我一把,我未必能站起来。我现在就希望他们小俩口好好的。”


    “是,大姐,我们俩家也算是从苦难中走过来的。”


    袁梅又道:“就是礼节上,我这边做得不到位的,妹子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大姐,你这样诚心诚意地为孩子,我怎么会有意见?你别有这些顾虑,以后我们两家就是一家,互相帮衬才是。”


    李南枝在一旁看着,心里感慨得不得了。


    傍晚的时候,南枝和南熹在厨房里备菜,说起这事来,“别说妈妈不拘谨袁阿姨礼节上的事了,就是我们看着,也觉得没什么,她那小包鼓囊囊的,一样样地往外掏,真是把自己有的都拿出来了,南熹,我忽然发现,以前妈妈对贺家不满意,不完全是礼节的问题,其实是心意的问题。”


    其实长辈们讲究礼节问题,归根到底,也不过是讲究心意问题。


    南熹轻声道:“南书心思大部分在工作上,情感上反而还顺遂一些。”


    “因为她不求别人爱她,感情的事,在她这里可以有,也可以没有。她不是被动的。”


    南熹正洗菜的手顿了下,继而摇头道:“不是,大姐,是因为这个人真的爱她、在乎她,是真的将她放在所有人的前面。这一点是很难的,”她看了一眼门外,又轻声道:“无论贺俊平还是宋霖,对自己爱的更多一点。”


    南枝也看了一眼门外,“你现在和一鸣,还好吧?”


    “还好,姐,他比宋霖有担当,心眼也好,我想,不管我和他成不成,他总不会伤害我。”


    南枝轻声道:“你这一回,总会顺当的。”


    南熹笑了一下,“我想运气大概也降临到我身上了。”


    南枝也跟着笑了起来。


    外头传来笑闹声,李南枝往外头看了一眼,回头和妹妹道:“是树深和林鹏程来了,带着喜糖和喜饼。”


    南熹道:“树深好像就和林家有些往来,平时也没见他再有什么朋友。”


    “可不是嘛,袁姨出事那几年,估计那些亲朋旧友都断了来往。哦,听南书说,他还有个叔父,和他关系不错,明天大概过来。”


    南熹又道:“大姐,你听声音,是不是南书回来了?我得带她去试试新衣服,看合不合适,哪里要不要改的。”


    “行,你去。”


    南熹出来,就带着妹妹去房间里试新衣服,一件淡蓝灰格子呢子大衣,浅灰色的灯芯绒裤子,南书穿的时候,南熹又去给她找大哥买的皮鞋。


    “二姐,你看可以吗?”


    南熹前后看了下,笑道:“挺好的,我还怕腰身不合适,没想到刚刚好。”


    “二姐,这回真是辛苦你和大姐,跟着妈妈在厨房里忙活。”


    “我和一鸣订婚的时候,不也麻烦你和大姐吗?树深高兴得很,我看他从进门来,嘴角就没下去过。”


    李南书微微笑道:“是。”


    “行,我给大姐帮忙去,你和树深他们聊会儿。明天大哥来不来?”


    “不来,他昨儿出差去了。”


    李南熹点头,“也好,”大哥现在的职位,出席席面,不是很合适。


    李南书把衣服收好,就出去找树深,他正和她爸妈在数着喜糖喜饼的份数,看到南书来,舒向芫起身道:“南书,我们和树深数了一遍,没有问题,你再看看。”


    老俩口走了,把空间留给了年轻人。


    树深问她道:“和单位请假没有?领导们没有意见吧?”


    “没有,还给我送了一份礼物。”她想了想,和他道:“孟庆回来了,说是王叔叔要再婚,初六的事,前几天……他和他哥一起来我家吃了饭。”


    “孟晓桦?”


    “嗯。”


    陈树深隐约觉得,有些不对,这两年因为王叔叔的事,她和南书也去见过孟晓桦,态度算比较淡漠,怎么会忽然来家里吃饭,他刚这么想着,就见南书低着头,像是有话要说,又不好开口的样子。


    瞬时明了。


    握了她手道:“和你没关系,别人的想法,不是我们能管控的。”


    南书一点不意外他能猜到,轻声道:“就是有些奇怪,太突兀了,对不对?”


    陈树深想了一下,“也不是,你和孟庆、钱胖关系好,家里都知道,他也算认识你很多年了,王叔叔的事,你又跟着跑前跑后帮忙,他本来就是很聪明的人,自然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姑娘,”说到这里,他微微笑道:“不过,他们发现的都太迟了。”


    李南书笑道:“是,谁也没有陈同志慧眼识珠。”


    陈树深笑了一下,“当然。”语气颇为肯定。


    把南书也逗笑了。


    他从怀里拿了一个小盒子出来,递给南书,“这是送给你的。”


    “什么?”


    “你打开看看。”


    是一支梅花牌手表,先前二姐给她买,她没要,想着自己攒钱买,但是到现在,她都没攒下钱来。


    “会不会有点贵?”


    陈树深道:“没有进口的贵,等以后条件好些,再给你换一支好的。”


    “不用,这支就很好,很秀气,谢谢。但是,树深,我……我没有准备。”


    “没有关系,南书,你答应订婚,我就已经很高兴。”


    李南书还是有些歉疚地道:“我是不是太没有仪式感了?”


    陈树深望着她,温声道:“南书,真的没有关系。”


    “那等结婚的时候,我来负责买戒指,你别管。”


    “好!”


    初十,陈树深和李南书在柴油机厂食堂里摆了三桌席面,除了两家人,南书这边,来了张恩有、卢定钧、庞佳蓉、林国峻几个,还有钱向林和王孟庆,树深那边,叔父陈巨河和林鹏程一家来了,还有几个同事。


    中间敬酒的时候,陈巨河特地过来和袁梅道喜,“袁姐,祝贺你苦尽甘来。”


    袁梅笑笑,“谢谢。”


    “树深说这回就两三桌,我就没和小澜他们说。”


    袁梅本来是笑着的,听了这个名字,笑意就敛了下去,点点头,“是。”


    陈巨河还想说些什么,看她面上淡淡的,什么都没再说,仰头把一杯酒喝光了。


    等人走了,舒向芫轻声问隔座的许琼芳道:“许大姐,小澜是谁啊?”


    “树深姑姑,就是她撮合了树深爸爸和后头那个。”


    舒向芫“呀”了一声,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敛了口。


    许琼芳起身来敬舒向芫,“亲家,祝贺,树深是我干儿子,我舔脸喊一声亲家,是不是也成。”


    “成,成,袁姐早说你们就是一家人。”


    袁梅脸上也带了点笑意,气氛又热闹了起来。


    南枝轻声和南书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还好树深妈妈主意正,闹不到你们这儿来。”


    南书点头。


    南枝见她一点不在意的样子,忽然想到,依她妹妹这性格,那些难缠的人事就是找上她,大概也当工作给处理了。


    散场的时候,陈树深送孟庆和钱胖出来,状似随口问了孟庆两句家里的事,孟庆说他爸和那个阿姨处得挺好的。


    陈树深点点头,又问道:“我听南书说,你哥前些天,来家里吃饭了,这回你爸再婚,他去没?”


    “没有,原先答应去的,那天又没去。”提起这事来,孟庆心里忍不住叹气,他以为他哥这回真的能和爸爸和好,没想到大哥还是有太多顾虑。


    他正想着,忽听树深道:“你哥是头一回来南书家吧?以前没听南书提过。”


    孟庆一听就明白了,和向林道:“你看这人,又在套我话呢,我就说,他脑子那么好使,心眼儿肯定比筛子还多,谁能抢得过他?”


    又和陈树深道:“放心,南书喜欢你,我肯定站你!”


    陈树深笑道:“谢谢!”朝孟庆伸出了手。


    孟庆“哼”笑了一声,还是握了下,“和南书好好的。”


    “知道!等过两年,再请你们吃结婚喜酒。”


    王孟庆受不了,白了他一眼,和钱胖道:“咱们走吧,看他这志得意满的样子,就来气。”


    钱胖也笑道:“是有点,行,树深,别送了,回去忙去吧!”


    等上了公交车,钱胖问孟庆道:“刚刚,树深说的是真的?你哥真有这想法?”


    孟庆点头,“是不是吓一跳,我也吓一跳,我说南书是我妹妹,不也是他妹妹?”他摆了摆手,“不行,我想到这事就来气,我都想揍他。”


    “他不是和苏清溪的妹妹订婚了吗?”


    “退了。”


    钱向林眼皮一跳,“为了南书?”


    孟庆隔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大概是的。”


    钱向林往椅背上一仰,“真夸张。”


    “什么?”


    “我说你哥,都订婚了,还来这么一出,虽然是你哥,我也得说,他本来就心思深,有点六亲不认的,他看上了南书,我都害怕。”


    说好听点“六亲不认”,说难听点,就是行事不择手段。


    孟庆闷闷不乐地道:“唔,我劝他打消念头,谁能撬树深的墙角?”


    钱向林点头,“那确实撬不到,南书向来吃软不吃硬,树深早就找到她的软肋,把人哄得死心塌地的。真好,这么多年了,看到他俩修成正果,也挺好的。”


    “是,我俩虽然老说树深脑子活,心眼多,可是谁也不能否认,他对南书是真花了一百二十分心思的。”


    “嗯,关键时候,在南书跟前,一点脸皮不要,就装乖,哎,就该他心想事成。”


    陈树深这边,下午送南书回单位的时候,和她说了申请房子的事,“大概明年下半年可以排到我。”


    “啊,这么快吗?”


    陈树深笑道:“上次参加一机部柴油机喷油泵试验办法的修订,厂里为了表扬我,给安排了人才通道,速度要快些。”


    “树深,你真棒。”


    陈树深望着她,摇摇头,“不,我还要更努力一点。”


    李南书有些诧异地道:“怎么忽然对自己要求这么高?”


    “要为我们的未来提供更好的条件。”


    李南书笑着道:“树深,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们在一块儿,不是说,我就绑在你身上了,而是我们共担未来的生活。”


    “好!”他嘴上应着,心里还热烘烘地想着,就是得再努力一点,等以后结婚、有小娃娃,可以给她们提供更好的生活,可以让南书心无旁骛地追求自己的事业。


    回单位的路上,陈树深忽然觉得,他什么都有了,车窗外一闪而过的人流、房屋,在他眼里都像镀了一层明丽的滤镜一样,是暖色调的。


    命运在他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第258章 一条很明朗


    苏清溪回家看妈妈的时候,听说了李南书订婚的事,汪敏娟道:“说在柴油机厂办的,也就两三桌,她家倒低调得很。”


    苏静雯在一旁削苹果,接话道:“是,他们一家都这样,前头她二姐订婚,听说也就两三桌。”


    汪敏娟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哎,先前姜方绪不是说要找李家吗?后来没动静了吗?”


    苏静雯轻轻看了一眼二姐,摇头道:“应该没有,没听爸爸说,要是有事,爸爸肯定会提一两句。”


    苏清溪低着头,像是她们说的事,她一点儿不知道一样。


    汪敏娟的视线,也转移到二女儿身上,见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由微微皱眉道:“你现在怎么样,有成家的想法吗?要不要我给你托人问问?”


    “不用,妈,我没这想法。”


    汪敏娟看了她一眼,“是没想法,还是心思还在姓孟的身上?”


    苏清溪抬头,迎上母亲的视线,反问了一句,“妈,我要说在孟晓桦身上,你要托人给我介绍吗?”


    “哼,我可没那脸。”汪敏娟撇过了脸去,心里暗骂了一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苏清溪接话道:“在妹妹身上,就有脸,到我身上就没脸?”


    “那你说呢,这个人差点成了你妹夫,也就你有脸惦记着。”她语气里已经有点不耐。


    苏清溪淡淡地道:“不是没成吗?妈,她没成,也是她的东西,旁人沾不得吗?”


    汪敏娟皱眉道:“你自个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我们对不起你,静雯有对不起你的吗?你非要这样在你妹妹心口上撒盐?天下男人都死绝了吗?”


    苏清溪扭了脸,不说话。


    汪敏娟气得摆手,“行了,你回去吧,我这儿不用你伺候,别气得我一会儿犯心梗。”


    苏清溪二话没说,就要走。她一出门,就碰到回来的苏云岫,俩人都愣了下,真要说起来,她们俩已经有好些年没见面。


    前头苏清溪和曲彰定结婚的时候,苏云岫也没回来。


    苏云岫只是愣了一瞬,就当没有看见,进了门。


    苏清溪也抬脚走了。


    苏云岫进来,就见妹妹站在她母亲门口,轻声问妹妹道:“怎么,你二姐又把你妈给气倒了?”


    苏静雯低头,“嗯”了一声,“又提了孟晓桦。”


    苏云岫见她眼眶泛红,像是哭过,恨恨地骂了一句,“一个害人精,看上了另一个害人精。”


    “姐,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放假,来看下你,你一个人照顾一个病人,别累倒了,今儿我做午饭。”


    苏静雯这才注意到,大姐手上还拎着一网兜筒骨和蔬菜,心里立即泛了一点暖意上来,妈妈摔断了胳膊,爸爸工作又忙得脚不沾地的,是她在家和单位两边忙着。


    今儿二姐回来,原想着可以歇一会,不成想,俩人一见面就引炸了地雷一般,“大姐,谢谢。”


    “别说这些肉麻的,我不耐烦听,你去补个觉,我去炖筒骨。”


    “嗯,好。”


    下午的时候,苏云岫从苏家出来,原想去看一个朋友,路过仪表厂的时候,心思微动,她听静雯说,苏清溪现在住在宿舍。


    跑到了仪表厂,说找苏清溪。


    十来分钟后,苏清溪从宿舍出来,还穿着上午的衣服,灰色棉袄,黑色的裤子,和仪表厂的女工打扮差不多,见到苏云岫,很是意外,“你找我?”


    “苏云岫点头,一起走走?”


    苏清溪有些狐疑,还是跟了出来,俩人沿着江边走,苏清溪不敢靠里头,苏云岫看了出来,嗤笑道:“怎么,怕我发疯,把你推下去了?我可没那么疯。”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啊,今儿心情好,来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苏云岫笑道:“我听说,你还惦记着姓孟的呢?你知道他为什么和静雯退婚吗?”


    “不清楚,大抵是目前还不想成家。”


    “不是,因为他看上了另一个女人。”


    苏清溪眼神像被刺了一下,“谁?”


    “我要是和你说,你去找人家麻烦怎么办?人家可没得罪我,我就是想和你说,静雯得不到的,怎么也不会轮到你。”


    “你!”


    苏云岫耸了耸肩,“我什么我,我不一直都这样吗?你也不是头一天认识我。”


    苏清溪很快冷静了下来,“你是来替静雯报仇的?”


    “都有吧,我也想替自己报仇,我不明白,我恨你妈,你也恨你妈?那你说,你妈当初做那些,是为了什么?”


    苏静雯摇了摇头,走了。


    苏清溪一个人在江边站了很久,冷风把她脸都吹得发木,孟晓桦看上了别人,不是静雯,是另一个人?


    **


    正月十二,李南书在省委跟着吴主任接待了京市来的调查专员。


    当天就被通知要跟着调查小组驻扎进钢铁厂,连衣服都是辛大姐帮着她去宿舍收拾的。


    周末的时候,她没有回家,舒向芫觉得奇怪,打电话问了东淮,李东淮辗转问到了辛克敏那边,得到一句:“对不住,李主任,我们这边没法回复,她现在在执行任务。”


    李东淮心里琢磨了一下,隐约有点猜测,给母亲回话,说南书被外派一段时间,工作保密。


    舒向芫有些担心地问道:“没有什么危险吧?”


    “没有,妈,她是文职,没什么事,你放心。”


    “哎,好!”


    晚上,舒向芫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和丈夫说起这事来,李丰泽道:“东淮该是知情的,他说没事就没事。”


    “哎,你说南书,怎么这么拼呢?今儿树深得了消息,急的不得了。本来今天俩人是要去鹏程家回礼的。”


    李丰泽道:“她在那个单位,任务分配下来,总不能说不干吧?树深肯定也能理解。”


    舒向芫不说话了,她也知道树深能理解,就是她自个担心女儿,上次女儿没有音讯,是逃难到乡下去了,这回也不知道是真有任务,还是又有什么别的事?


    陈树深也有这种猜测,傍晚的时候,他从李家出来后,并没回单位,而是去市革委会。


    李东淮从门口一出来,就看到了他,让司机停了下车,开口就道:“上来,回家再说。”


    一路上,俩人都没说话,等到了李东淮家,他给陈树深倒了一杯水,“我问了辛克敏,说是有任务,最近京市那边派了调查专员过来,南书大概在和他们一块工作。”


    “钢铁厂吗?”


    李东淮点头,又指了指旁边的一间卧室,“今儿太晚了,你在这住一晚吧,前几天东和来住过,东西还没收。”


    陈树深刚看到鞋柜里有女式的拖鞋,“会不会不方便?”


    李东淮笑了一下,“有什么不方便,平时南书也会来小住,那间房子。”


    陈树深哑声。


    “储藏室里有饼干、面条,你要是饿了,自己去找吃的。”李东淮自个去洗漱了,没再管妹夫。


    陈树深稍微打量了一下房间,还是准备住下来。


    第二天一早,李东淮刚起来,就见陈树深已经做好了早饭,在客厅里等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有话要说?”


    “大哥,我后面还想过来住两三次,等南书回来,我就不来。”


    “行,我先前给东和配了一把钥匙,一会拿给你,你要是想问消息就过来,但是我和你说,我这边也未必有消息。”


    “谢谢大哥。”


    李东淮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有求于他的时候,还挺有眼力见。等吃完了早饭,他起身道:“下回不用做早饭,你单位远,早点过去吧。”


    “好!大哥,那我先走了。”


    “嗯!”


    李东淮望着关上的大门,嘴角浮了一点笑意,心想:“怪不得能追到南书,真是能屈能伸。”前头为了南书骂他的时候,气势可足得很。


    这会儿像前头压根没那回事一样。


    这有点颠覆他对这位准妹夫的认知,一直以为陈树深是个很严谨的人,大概和他一个性格,现在看着,人家比他性格好多了。


    他要是树深这性格,大概和兰章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想到邱兰章,他的眸色又暗了下去。先前和南书、东和说的话,犹言在耳,可是等热情冷却下来,他发现对于俩人的关系,他是无从着手的。


    李东淮在家里坐了一会儿,听到外头汽车的声音,才起身出门。和司机说,“今天走长江路那条路吧!”


    路过邱兰章单位门口,因为人多车多,司机开得稍微慢点,李东淮朝门口望了一会儿,就收回了目光。


    他没看到邱兰章,邱兰章却是看到了他的,心跳有一瞬间的加速,她压下了冲过去的冲动,等车开走,心里又像空了一块。


    闷了一会儿,整理手头上的书稿去了。


    隔了两天,邱兰章再次看到李东淮车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会不会不是外出办公,而就是来找她的呢?会不会有这个可能?


    可是她没有勇气冲上去,怕自己又自作多情,明明这个人已经和她说的很明白了。


    她又犹豫了。


    后面一周,她都没再看到那辆车,她想,先前果然是她多想了。


    隔了几天,她再次听到李东淮消息的时候,是从同事那里,“哎,兰章,你听说没,省委和市委里的几位常委被调查了。”


    “什么事啊?”


    “还能是什么事,牵涉到这么多人,肯定是贪污腐败啊!”


    邱兰章没怎么在意,“这事不稀奇,常有的事。”


    “不是,前头来我们单位的那个李主任,好像也在里头,他多年轻啊,长得多么一表人才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竟然也卷在里头了。”


    邱兰章摇头,“不可能,他不会。”她不信,这事肯定有误会,东淮是有大抱负的,他不会贪那点蝇头小利。


    等不及下班,她就和主编请了一小时的假,径直去了市革委会,想见李东淮。


    李东淮的助理许铭恩接待了她,说李主任这几天外出调研了,不在单位。


    她有些不放心地问到:“真的吗?是外出了吗?”


    她这问题很奇怪,许铭恩愣了下,随即道:“对不住,领导的行程,我们不能透露。”


    邱兰章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逾越,“我……我和李主任是旧识,有些事想和他聊下,请您这边帮忙看看,他什么时候会有空?”


    “抱歉,我没法回复你,还得向李主任请示。”


    “是,是,对不住,我太想当然了。”她脸颊发红,说了这话,几乎是落荒而逃。


    等出了市革委会大门,她脸上还火烧烧的,觉得自己刚才的模样,和那些试图攀附权贵的人有什么区别?


    什么真心,李东淮不信,她自己信又有什么用?


    她忍住了泪水。回头看了一眼革委会的大门,从她和李东淮分手后,他好不好,有没有事,其实和他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她硬要往上凑,也是脸皮厚。


    傍晚,李东淮从钢铁厂回来,就听许铭恩说了邱兰章来访的事,“她有说什么吗?”


    “也没说,倒是问话有些奇怪,我说您外出了,她追问真的吗,是外出了吗?像是不相信我说的。”


    李东淮点点头,没说什么,让助理给他找苏永军要几份材料来,他得写一份汇报材料。


    今天省委那边来人,让他去一趟钢铁厂,他就直觉大概是查出点眉目了,没想到一去就发现这回还牵扯到了省委常委里的一位。


    前头查到市委常委里的,他以为就到顶了,没想到还有。


    现在要写报告材料,把他们革委会早期的调查工作做个梳理。


    这一份材料,李东淮和苏永军商讨到了凌晨三点,最后由许铭恩誊抄一份,俩人都不放心,看着他抄完再打出来,盖了红章,才从办公室里出来。


    第二天8点钟,李东淮又出现在了办公室。


    张守城从别的同事嘴里听说了他们加班的事,见李东淮上午雷打不动地来上班,还去问许铭恩,“昨晚真弄到3点吗我怎么看李主任上午还来了?”


    “李主任工作向来认真负责。”


    张守城“啧啧”了两声,“许哥,你嘴巴真严。”


    许铭恩笑道:“就是这么回事,我也不能乱说啊。”


    张守城又道:“听说这回市委、省委都有人扯在里头,动静不小呢!”


    “领导们或许知道,我这个岗位,哪知道这里头的事,哎,张哥,你们周组长不知道吗?那苏组长总该知道的,你和他女儿不是谈对象吗?怎么,你们还这么生疏吗?”


    张守城摆摆手,“那都是老黄历了,不提不提。”


    “哎,好!”


    外头的声音渐渐没了,李东淮靠在椅背上,摘了眼镜,揉了下眼睛,他这会儿一点不困,昨晚熬夜写材料带来的兴奋,还没有完全消退。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南书。


    这次调查组过来,头两天完全两眼一抹黑,是南书带着他们找工人、财务科和仓库保管员,收集证据,找到钢铁厂悄悄“清理”、篡改过的材料和数据,苏永军在汇报材料里模棱两可的如废钢销售、耐火砖问题,她都一一指出来。


    帮调查组很快挖出经济犯罪和包庇窝藏的完整证据链,背后的老虎也一个跟着一个被牵了出来,调查组组长说要报请上级给南书通报表扬。


    有了这一层表扬,南书再过一两年,升到辛克敏的位置,是没有问题的,或者调入省委办公厅综合处,以后再外放地市或厅局,她的前途已然有一条很明朗的线。


    可惜南书还驻扎在钢铁厂,不然他们兄妹实在该开瓶酒庆祝。


    他心里默默算了下时间,再过三天,南书大概就能出来了。


    第259章 证件带齐


    李东淮下班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他让司机从长江路回去,长江出版社的大门还没关,楼里还有一两间屋子亮着灯。


    他想,今天兰章来,问小许的两句话,大概是听到最近查贪污的风声,以为会牵连到他。


    如果牵连到了,她要怎么做?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闪现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无论她是同情或是不同情,他的心,好像都是冷的。


    汽车缓缓地驶过,他靠在椅背上,有些混沌地想,有些事或许不是凭主观想法,就可以扭转的。


    他不愿意再深想下去。


    等到了家,发现灯光亮着,陈树深坐在客厅餐桌上,正在稿纸上写着什么,他微微挑眉,“写信吗?”


    “不是,演算一个公式。”陈树深望向了他身后关上的门,皱眉道:“大哥,南书还没回来吗?”


    “没有消息。”他说得面不改色,然后朝厨房看了一眼,好像闻到了排骨的香味。


    陈树深去厨房盛了一碗糖醋小排出来,白瓷碗都堆得冒尖,李东淮看了一眼,出声问道:给南书做的?”


    “嗯。”


    “担心她吃不好?”不待对方回答,李东淮即缓声道:“树深,她做出了很好的成绩。”不无为妹妹骄傲的神气。


    陈树深看着他,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我昨天去了一趟钢铁厂,人是瘦了点,精神倒挺好。”


    “什么时候能回来?”


    “大概还有三五天。”


    陈树深点点头,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一点。


    李东淮望着他,对南书的关心不像作假,其实也没有作假的必要,他心里忽然冒上来一个想法,“树深,如果在你困难的时候,南书选择和你分开,后来,她又提出复合,你会同意吗?”


    “大哥,我认识南书的时候,她还不到12岁,我对她的人品没有猜疑,我对她的感情,也不存在犹疑。”


    李东淮望着他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哦,这么说来,那中间几年,你们怎么失联的”


    陈树深察觉到他的嘲讽,平心静气地道:“那时候我们年纪小,对事情的认知不到位。”


    “哦,这样啊。”


    “大哥,你不需要考虑别人怎么看,你只要考虑自己能不能接受?”


    李东淮沉默了一瞬。


    如果他能接受,在兰章托人送来那封信的时候,或者在昨天,小许和他说她来访的时候,他其实就该有所行动。


    他借口写材料,借口工作多,将这件事搁置了。


    为什么搁置,因为他内心深处还是无法迈出那一步,他想和命运握手,但是这只手一直无法伸出去。


    在二月还暖乍寒的夜里,李东淮说了一句心里话,“我想劝自己低个头……”只要低头,世俗意义上好的、幸福的生活,定然会向他涌来,他希望自己能妥协。


    陈树深打断了他,“但是你没法低这个头,你迈不过来。大哥,没有几个人能迈得过来,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你们还没有建立起信任,信任一旦崩塌,是没法重建的。”


    “树深,我觉得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是一样的人,是理性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和南书再次联系的时候,没有隔阂、没有误会,一切那么水到渠成。”


    “因为我们之间,先前确实是误会。”


    李东淮和邱兰章不是,他们之间,确实因一方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分手。这道裂痕,是无法修复的。


    李东淮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指,脑海里忽然闪出来一句话:“命运是不由人的。”


    **


    二月初五,李南书终于从钢铁厂回了单位,是由调查小组派了汽车把她送回来的。


    辛克敏看到她,高兴得不得了,“听说很顺利?”


    “是的,辛大姐,有点小波折,总体是顺利的。”李南书也有些兴奋,眼睛很是明亮,“可闷死我了,想说小话,都找不到人。”


    辛克敏被她逗笑了,“你不在,我觉得办公室都静得奇怪,事情办完了就好,好好休息两天,然后可能要跟老吴去京市写稿子。”


    “嗯,好!”


    辛克敏一走,张恩有就过来问道:“南书,这回刺不刺激,听说省委常委都给你们拉下来一个。”


    “只是让他配合调查,具体情况,还得看后面调查组怎么认定。”又道:“忙得时候,完全考虑不到别的,就是想着,赶紧把这件工作做完,不能出纰漏。”


    张恩有点头,“那是不能出纰漏,不然觉都没法睡,”又道:“前两天陵生打电话来,问到你,我说你执行秘密任务去了,把陵生羡慕的不得了,说要给你专门写也一封信,问问这事。”


    “现在可不能说,过些时候吧!”


    “回头能说了,也给我们传授下经验。”


    “当然没问题。”


    张恩有见她说话都没什么力气,微微皱眉道:“南书,是不是这些时候忙狠了,太累了,我看你都没什么精神。”


    “就是每天提着一颗心,生怕哪里出了疏漏,一松懈下来,觉得身上酸,脑袋疼的。”


    庞佳蓉拍了拍她肩膀,“今儿早些下班,回去好好睡一觉。”


    “好!”


    傍晚,南书坐车去大哥那,一坐上公交车,就有些犯困,等她耷拉着脑袋开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树深坐在客厅里写东西,惊讶的不得了,“树深,你怎么在这?”


    陈树深看到她,眉眼都缓和了很多,“大哥说你这两天就回来,还顺利吗?”


    “还好,其实还是有一点吓人的。”她说着,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点点。


    陈树深握着她手,“你这胆子不应该早练出来了吗?”


    “没有,辛大姐问了我的意见,我想着,是挑战也是机遇,就硬着头皮应了下来,要是这回栽跟头,就去工厂里找一份工作,也能糊口。”


    “你真是乐观,好像哪份工作都可以。”


    “工作是哪一份都成,不过城市还是得选江城,你为了我,好不容易调回来,我可不想走。”她拉着他的手,声音软软地道。


    陈树深压了下嘴角,“嗯”了一声,“我们这回都给你吓得够呛。”


    “我自己也吓得够呛。”


    陈树深听她这样说,心里又软了一点,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树深,我们简单吃点吧,我就想好好睡一觉。”


    “那你去补觉,我去国营饭店买一份红烧肉回来?大哥知道你出来了吧?晚上可能也回来吃饭。”刚好,他一来就煮了米饭。


    “好!”


    南书看他拿着钥匙准备出门,心里暗暗称奇,闹不清楚他怎么从大哥那拿到了钥匙?


    “哎,树深,我和你一块儿去吧,去走走,一会胃口也好点。”


    刚好是晚饭时间,国营饭店里的生意还比较忙碌,俩人在收银窗口排队付钱,李南书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然后就看到了林晓远。


    林晓远就坐在她不远的位置,像是刚吃好,一抬头就对上了她的视线,走过来打招呼道:“李同志,又见面了,刚下班吗?”


    “是,林处长,您也住这附近吗?”


    林晓远点头,“对了,李同志,最近有见到兰章吗?”


    李南书摇头。


    林晓远苦笑了下,“你可能不知道,我和她分开了,她说还惦记着前面的对象,她前面的对象……是你大哥吧?”


    这句话虽是问句的形式,但林晓远的眼睛里投射出,这句话的结尾,是个句号。


    “我……我不……”


    林晓远截断了她的话,“你不了解?”他微微笑道:“我看兰章和你像是挺熟的,你不用顾虑我什么,我很感激她能坦诚相告,强扭的瓜不甜。”


    一旁的陈树深道:“林处长,南书确实不清楚,她前些年在插队,后面回城后,又下乡挂职了一年,对李主任的事,确实不了解。”


    “哦,这样啊,我还想问,兰章如今如愿没有?想来,李同志也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她都有小半月没见到她大哥。


    林晓远又笑道:“李同志不要介意,我就是好奇,站在我的角度,对这件事好奇,是不是可以理解。”


    李南书忙道:“当然,当然。”


    林晓远点点头,转身走了。


    李南书松了一口气,和树深道:“其实林处长人也挺好的,前头我们公社申请试验田的事,托他帮了很多忙。”


    陈树深道:“这件事里,没有好人和坏人的区分,大家都想追求一份赤诚的感情,但是造化弄人,弄成了如今的局面,三败俱伤。”


    “三败?”李南书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望向了树深。


    树深点头,“大哥和我聊过,信任崩塌了,是没法重建的。”


    南书轻声道:“那还真是‘三败’。”


    陈树深望着大门外头林晓远的背影,心想,其实这回,大哥退却,未必就是坏事,看林同志的样子,大概还是有些介怀的,如果大哥真选择和邱兰章复合,林晓远心里要怎么想?会不会做出点什么?


    他正想着,忽然听南书道:“世上真是没有后悔药,你看,这事其实也就一年前的事,都不容许当事人后悔了。”


    “当然,人生的每一步,本来就是落子无悔。”


    李南书吁了一口气。


    这时候排到了他们,俩人付了钱,用饭盒装了一碗红烧肉后,就往家去。


    李东淮已经回来了,听到门外有说话声,一开门,看到妹妹,淡漠的眼睛里,立即染上一点暖色调的光来,温声道:“总算出来了,有些人已经快在我这赖下了。”


    南书笑道:“大哥,赖我一个是赖,赖两个不也一样吗?”


    李东淮笑而不语。


    吃饭的时候,南书提到遇到林晓远的事,“大哥,你和邱姐姐,就这样了吗?”


    “嗯。”


    南书道:“那这段时间,你真是自己和自己较劲了。”


    李东淮给他俩拿了碗筷,淡淡地道:“试和不试还是有区别的。”转而问起妹妹钢铁厂的事来,“调查员什么时候走?”


    “说是明天。”


    “资料都带走吗?”


    “不清楚,大哥,今天辛大姐说过两天,让我跟老吴去京市写稿子。”


    李东淮点头,“避避风头,吴瑞明算是个好领导,把你推出去了,后续也尝试维护你一下。”至于能不能护到,护到几成,都看运气了。


    又和妹妹道:“我听说,调查组预备为你报请表彰。”


    南书在低头吃肉,闻言“唔”了一声,“嗯,他们和我说过,不就是一个表扬吗?能有奖金吗?”


    “南书,这个份量不轻,如果能顺利下来的话。”他轻轻望着妹妹,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南书抬了一下头,“大哥,你的意思是?”


    李东淮抬头看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灯,又望向了妹妹。


    李南书胸口怦怦跳,效果这么立竿见影吗?她能升职了?


    李东淮又提醒她道:“你最近下班早点,天黑之前就走,来我这儿住。”


    陈树深给南书盛了碗汤,“那这次去京市,是不是待的时间比较久?我大概2月底,也要去一趟一机部,他们那边办了一个新技术研习班。”


    南书随口应道:“应该是。”想到郭必怀那次的惊险逃生,她准备一会儿就收一个小包随身带着,说不定这次又是说走就走,这个可能性不过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她拿筷子的手都忍不住微微发抖。


    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饭后,树深拿了一打新手帕给南书,敲开门,就见她在柜子里拣拾东西,“南书,去京市的日期不是还没定吗?”


    “哦,我先收着。”


    陈树深见她就装一个小包里,很轻便的两三件衣袜,那个包也是可随身携带的,眸子不由沉了沉,轻声道:“你都想到了,干嘛先前还要答应领导接待调查组。”她明明都害怕,为什么还要答应。


    李南书叹了口气,“树深,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机会的,也许这一辈子,我也就临到这一次,我想我得抓住,趁着年轻,胆儿大,负担小的时候,以后我们结婚,有了更小的人儿要保护,我大概就没勇气了。”


    她提到他们的未来,树深刚才的一点介怀,立即就没了影踪,“我明天去单位给你换点全国粮票。”


    “不用,我跟老吴去,京市那边肯定有人接待,而且那边还有小宁和湘萍,真有事,我也能找到人帮忙。”


    俩人正聊着,忽然客厅里电话响了,李东淮去接,“什么?好,你派车来,我马上过去。”


    李南书听他声音很是紧张,不由问了声,“大哥,怎么了?”


    “调查员住的地方,起了火。”


    “什么!”


    李东淮慌乱了一瞬,很快就缓了过来,叮嘱树深道:“你带南书换个地方,去你干爸干妈那住,南书明天不要上班,我明天和辛克敏说声,如果出差,到时候你直接从部队大院那边走,证件带齐!”


    第260章 顾此失彼


    二月的江城,夜里还有几分寒意,许琼芳开门看到南书和树深,很是意外,“是不是出事了啊,这么晚过来?”


    南书握住了她的手,喊了一声:“芳姨,我……我能不能在你家住两天?”


    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许琼芳立马回握住了,把人往屋子里拉,“可以,可以,快进来,家里房间有呢,怎么了,你这孩子,看着脸色都是白的。”


    陈树深说了南书最近配合京市来的调查员,查贪腐的事,最后说了李东淮让他们来这借住两天。


    许琼芳立即就明白了,“行,你们安心住着,家里本来就空着一间房间,这里是部队大院,那些人不敢来,我马上给南书收一下,”又问道:“你们晚饭吃了没?”


    “吃了。”


    等许琼芳抱了被褥过来,李南书的情绪才平缓了一点儿,双手还紧紧地握着搪瓷茶杯,“芳姨,给你添麻烦了。”


    “添什么麻烦,我巴不得你多住一段时间,每天我们还能说说话,芳姨可高兴,这时候你们能想到我,真的,这才说明我们是亲的,是一家人。”她和袁梅是大半辈子的姐妹,到了下一辈,还能这么处得来,这么信任他们,真是求也求不来的缘分。


    李南书有些感动地抱了她一下。


    许琼芳拍了拍她肩膀,“没事,马上床铺好,你好好睡一觉,明天也不用去单位了吧?我带你去我们这大院里逛逛,你每次来,就在我家里坐一会儿,这儿都没玩过吧?我们这有几个姑娘,可有性格了,你肯定合得来。”


    又转身和树深道:“你去鹏程那屋住,明早安心上班去,南书在我这住着,你尽管放心。”


    树深道:“干妈,我再和南书说几句话。”


    “行,你俩聊会儿,我铺床去。”


    等许琼芳忙去了,树深才和南书道:“你安心在这儿住着,有什么找芳姨,或者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就能过来,我一会儿去借点钱票,你路上带着。”


    本来说去单位凑,忽然来这么一出,已然来不及了,陈树深这会儿在心里过了一遍,可以找哪些人来借。


    他在这边,除了鹏程,还有一两个说还可以的朋友。因为怕干妈不让他还,所以倒不好和干妈他们开口。


    南书道:“树深,这么晚了,不麻烦了,我回头要是不够,和老吴、辛大姐借点。”


    “出远门,还是多备点,我很快就回来。”


    “树深……”


    不到二十分钟,陈树深就回来了,带了三十斤全国粮票和一百块钱,一股脑地塞到了南书的外套口袋里,“等回头月底我去,我再带点。”


    “前头订婚才花了钱,你要还多少时候?”


    陈树深不以为意地道:“钱就是要花在刀刃上,这种情况,你去京市我都不放心。”又轻声道:“在京市也要小心点,万一那些人丧心病狂,追了过去……”


    “好,我知道。”


    “南书,你的工作有时候真是太危险了。”


    “嗯?”李南书抬起头,望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陈树深对上她睁大了的眼睛,苦笑了下,“你有你的志向,你的追求,我不能拦你。”


    “树深,谢谢。”尾音里带着一点叹调,刚才那一瞬,她都以为树深会说,让她换个工作,她刚想,如果树深真这样说了,她要说什么?


    她心里是没有放弃工作的打算的。


    “一定要多注意安全。”


    李南书起身抱了他一下,很快就松开。


    树深眼睛忽而红红的,望着她,有不舍和担忧,他知道他不能开口让她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她有她的想法,他应该理解和尊重她的事业。


    “南书,晚安,明天我一早就走,不喊你了。”


    “嗯!”


    等门关上,李南书坐在床上,怔怔地想,不知道以后怎么样,至少年轻的时候,他的眼里是真有她,他坚定地选择了她,然后愿意为她而做很多的退让、妥协。


    时光或许能够冲刷很多东西,但是历史的长河里,她确曾得到过爱情。


    夜里,许琼芳和丈夫道:“南书是真能干,鹏程要是因为这样的事回家来避祸,我都觉得孩子可太出息了。”


    林建岳点头,“是,但这回确实凶险,孩子也真是胆大。”


    “和梅姐一样,敢闯敢干,不然梅姐怎么这么喜欢她。哎,你明天也帮着打听一下,说是京市调查员住的屋子起火了,这些人胆子也是真大。”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然哪有那么多钩心斗角。”


    夫妻俩又扯了几句,林建岳就慢慢睡了,许琼芳却睡不着,觉得梅姐真是有眼光,找了一个这么好的儿媳妇,她家鹏程找对象的事,她也得上心,不然一年年蹉跎下来,好姑娘都溜走了。


    第二天傍晚,李南书忽然接到大哥的电话,让她现在就收拾东西去火车站。


    许琼芳刚好在家,等南书挂了电话,就道:“我还想着你多住两天呢,这就走了,我送你!”她去收了一些吃的,装了一个小藤箱,让南书带着。


    一直到了京市,从火车里出来,闻到冷冽的空气,李南书好像才重新活了过来,辛克敏笑道:“南书,走吧,《启光日报》编辑部的人,在前头接我们了。”


    她又道:“对了,南书,你在京市是不是还有几个朋友,今天下午没事,你可以去看看她们,后面忙起来,估计就没时间了。”


    **


    李南书到京市的事,左纪云刚好也到省委。


    她这趟来省城出差,特地过来,想和辛大姐她们请教一些问题,来的路上,心里还有些纠结,要是遇到南书,要说些什么。


    前头的事,是她自己小肚鸡肠,南书确实也没什么错,还那么大度地给她写了两封信来。


    不成想,她刚到省委,就听张恩有说,辛大姐不在,去京市出差了,南书也不在。


    她当即就忍不住道:“又带了她一个人吗?”


    张恩有道:“是,这回事情比较特殊……”


    左纪云打断了他的话,哼笑了一声,“哪回事情不特殊,为什么每次机会都给她,前头钢铁厂的调查,她是不是又提交了一份很完美的报告?”


    张恩有本想解释,但对上她带着讥讽的眼神,那些话忽然就缩了回去,点点头道:“确实很完美。整个省委都震惊了。”


    可不震惊吗,那些人被逼得狗急跳墙,竟然想出了“火烧”这一出,真是吓死人,但他觉得,这会儿纪云什么也听不进去。


    问她道:“你在那边顺利吗?”


    左纪云摇头,轻声道:“难缠的事,一点不比调研室的少,我去那边也是负责公社的宣传工作,我说想挖掘几个劳动模范,往上报一报,让公社的人都更有干劲儿,没人接我的话茬,就连公社书记,也没什么兴趣。”


    “可能他们对宣传工作不重视,教育也是你负责,那五六月是不是也得推荐工农兵大学名额了,现在就忙起来了吧?”


    “嗯,这事公社书记重视,说我不了解这边知青的情况,他代为帮忙一下。”


    张恩有又问道:“那边农村的情况,田地、收成这些,你去了解没?”


    “了解了,都还好。”


    “那哪有麻缠事,不都挺好吗?复杂的,有公社书记给你接手,重要的像收成之类,又没有什么问题。”


    左纪云皱眉道:“问题就在这里啊,我总不能就这么回来,什么问题都没帮着解决,什么事情都没做。”她就这么回来,大家不得笑话她吗?


    张恩有道:“那实在没有事,能怎么办?你就是运气好,去了这么一个好地方。”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纪云,这话是不是听着挺奇怪的,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呢?”


    左纪云脸上也有些讪讪的。


    也许隔个十年、二三十年以后,或许有这样的地方,但是处在华国建国刚二十多年这个阶段,基层公社怎么会没有事做呢,各种小问题都忙得人脚不沾地才是正常的。


    张恩有这才道:“纪云,你也是基层上来的,农村的问题,你心里该有数啊,这回下去,合该能做一些实事,怎么会觉得英雄无用武之地呢?”


    “前面一个两个标杆在那里杵着,我总不能还往鸡毛蒜皮的小事里钻吧,”是有些小问题,比如学校选用什么课本,哪个孩子想申请学杂费免费,两个大队抢牛粪,这样的事,她就是做了一箩筐,也没法写到述职报告里。


    “纪云,你是去基层挂职,基层不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吗?你不可能说,刚好就有一件干系很大的事,等着你去,然后交到你手里,让你一展拳脚。”


    左纪云淡淡地道:“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做了这些事,就没法顾别的了。”


    张恩有好心提了一句,“纪云,你这心态要转换,这样下去,不是很好。”


    左纪云低头道:“可是我眼看着他们已经走那么远了,我落后了多少啊,如果再不努力,可能十年以后,我还是省委20来级的小干部。”


    这里的“他们”,不知道有没有刘陵生,但一定是有李南书的。


    张恩有看着她,心里有些惊讶,他们刚来的时候,谁也不把头顶上的那一层又薄又小的官帽当回事,他们一块儿交流灰皮书,互相打掩盖,一起写江城美景的稿子,一人一个部分,配合得多好啊。


    谁也不曾提起,谁的功劳多些,谁的功劳少些。


    特别是纪云,多有风骨的一个姑娘,不卑不亢,南书还有些跳脱,纪云却向来是稳重的。


    他想劝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张了几次嘴,最后只道:“纪云,不能眼高手低,能帮一个是一个,就算在官位簿上没功劳,但实实实在在帮助了需要帮助的人。”


    左纪云望着他,“恩有,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只能选一个朋友,你是选陵生、南书,还是选我?”


    “陵生。”


    左纪云笑了一下,所以恩有在她和南书之间,是选择站在南书那边的。陵生不过是这道题里的障眼法,他选不选南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会选她。


    为什么?大抵不过是南书更优秀,身上的光芒更耀眼些。


    人都是爱往优秀、能干的人跟前凑,没有谁愿意和落后的、碌碌无为的人当朋友。


    左纪云说还要事,提了告辞,张恩有坚持把她送到了门口,临分别的时候,又问道:“在那边,手头紧不紧,要是钱票不凑手,给我们来信。”


    “我们?还有谁?”


    “南书啊,她一直说,那回郭必怀报复她,她去乡下逃难,你把身上的钱分了她一半。”这段往事这会儿说起来,张恩有心里还有些感触,当时大家多单纯、赤诚啊!


    他想了想,又道:“老吴和辛大姐这回确实是特地带南书去京市写稿子的,”见纪云脸上又浮了一点冷笑,他忙压了下手,接着道:“钢铁厂的调查,出了大事,京市来的调查员,险些都被火烧没了,他们担心南书被恶意报复,急慌慌地和京市那边联系了,就过去了。”


    重新坐上公交车后,左纪云混混沌沌地想着,她真得能做到南书那个程度吗?为了一份调查报告,把自己置于这么危险的位置?


    值得吗?


    一样的机会摆在她面前,她也会回避。想到这里,忍不住埋下头,哭了起来。


    第二天离开江城的时候,她又回了趟省委,交了一封信给张恩有,让他等南书回来的时候,交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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