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章 王不见王


    第二天上午,李南书到钢铁厂的时候,彭家华明显有些紧张,“李同志,是还有什么问题,需要我们配合吗?”他是知道,省委调研室的人,这一回是在调查各个工厂的情况,作为内参给省领导看。


    这个李同志,一而再地来,大概是觉得他们厂子有问题。


    李南书笑道:“彭书记,我们刚接到通知,要提报‘工业学大庆’十大优秀单位,你们钢铁厂一直是我们江城工厂的榜首,吴主任他们最先就想到了你们单位。”


    彭家华有些不信,“哦哦,这样啊,我还以为我们上次给领导们留下了坏印象,李同志这回来,是指导我们工作呢!”


    “彭书记,这也是我要和你说的,工厂的小问题,还得早些整治好,不然回头评上了十大优秀单位,上面来巡查,找出什么问题来,不说你们,我们省委调研室脸上也不好看。”


    “是,是,李同志提醒得对,我这半个月就专门在单位里整治这些坑坑洼洼的洞。”彭家华这会儿放心了,李南书要是一点不提他们厂的问题,那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怕是没安好心,可点明了问题,就说明那些问题确实不重要。


    厘清了思绪,彭家华立即拿出十二分热情来,给李南书讲解了他们单位沿革,主要的业务范围,目前拥有的新式机器,以及产能。


    李南书问道:“员工生活这块呢,如果去员工宿舍巡查,没问题吧?”


    彭家华犹豫了下,“李同志,你知道我们厂是江城数一数二的大厂,人多,宿舍嘛,就显得有些不够用。”


    “那如果领导要巡查,你这边能推荐出一栋楼来吗?”李南书见他为难,提醒他道:“彭书记,这件事是要提前准备哈,你心里有个数。”


    彭家华眼前一亮,这意思,十大优秀单位,大概是有一个名额给他们的。


    “好,好,李同志,我今天就和汤书记说下这事。”


    俩人又去了食堂,李南书没进后厨看,只问他道:“食品安全、卫生这一块,想来,彭书记是有信心的,你们这么大个单位,平时省里、市里领导们,肯定经常来视察。”


    “是,前两天市革委会的李主任才刚来,就在我们食堂吃的饭。”


    李南书笑道:“那这一块肯定是没问题的,不过彭书记,近期可不能掉以轻心,您自己这边,怕是还得多盯盯。”


    她又提出了工会活动和福利,建议在走廊里都做些宣传海报,让人一来就能看到钢铁厂工人饱满的精神面貌。


    彭家华一一应了下来。


    这时候,李南书提出想约谈几个工人,问下他们有没有觉得,钢铁厂有哪些可提升的地方,“彭书记,这个环节不能少,不然我回去,这报告就写得干巴巴的。”


    彭家华没有意见,在车间找了一些年轻的工人来,他陪着听了一会儿,见李南书都问,“食堂饭菜可以增加一些什么菜色?”“工会准备的活动奖品有没有什么送到心里去的?”等等一类问题,她还不厌其烦地一个问题问好几个人,他很快就没了兴趣,让助理看着,自己去忙别的工作了。


    等彭书记一走,李南书就问到了宿舍,“你觉得宿舍挤不挤?”


    “最近出的什么安全问题,让你印象最深刻?”


    “你觉得哪里有安全隐患,你或别人是可以去提前预防的?”


    助理听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大的问题,去外间门口休息去了。他一走,李南书就拉了下椅子,朝跟前的工人代表坐得更近了一点,“哎,这是彭书记的助理吧?长得还挺好看,做事也板正的很。”


    “唔,小洪啊,能干着,人也不大呢,李同志,你这是看上了?”


    “给朋友看一看,大姐,你们厂是大厂,洪助理工资应该不低,长得又好看,肯定不少人看上了吧?”


    “是,他还分了一个两居室,日子好过咧。”


    李南书顺势问道:“你呢?分了房子没?我看你们西边有块地在盖房子,是员工宿舍吧?”


    “不是,”大姐左右觑了一眼,低声道:“那不是给我们的。”


    “啊,你们这么大个单位,好些人没分到房子吧,不给你们,给谁?”


    大姐点点头,“可不是嘛,可就有人丧良心,能怎么办呢?我和你说,他们干得丧良心的事,不是一件两件……”


    话题就这样慢慢地撕了一个口子。


    **


    晚上,南书回来,见云姐还没有睡,问道:“云姐,怎么还没睡”


    左纪云立即从椅子上起来,“南书,今天还顺利吗?”


    “还好,听说是提报工业学大庆十大优秀单位,他们都挺配合的,今天一天带我去看了好些地方,我现在脑子都是晕的。”


    左纪云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道:“南书,有件事,我想开诚布公和你说声。”


    “怎么了?”李南书端着搪瓷杯,暖了暖手,“你昧下我什么东西了?我妈给我送饭,你吃了?”


    她笑嘻嘻地说,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左纪云低头,叹了声,“我要说,昨天那饭盒,我本可以拿住,我心黑了一瞬,砸到地上去了。”


    “那可真是黑,云姐,昨天你给我打的排骨吧?我听易玲姐说了,那排骨她带回去,给家里小狗吃了。”


    左纪云皱眉,“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砸了饭盒?”


    “心情不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是我惹你生气了?”李南书小心翼翼地问。


    左纪云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南书,你怎么不把我想坏一点呢?我也有坏心思的啊!我看你回来,立马就被委以重任,真的,我心里失衡了,我也不想,可是我忍不住。”


    她哽咽着道:“你不在的这一年里,我努力表现,可是老吴他们态度都平平的,从来不像夸你那样,不吝啬语言一般,什么好词都往你身上堆,可不管怎么样,我也努力做了好些事,接着,陵生也下去挂职了,我想我是不是也快能熬出头,你一回来,一切都打回了原型。”


    明明让她带南书去矿山调研,帮着南书早些对工作上手,因为袁梅是陈树深的母亲,南书没法去,这时候按理让南书跟佳蓉也行。


    可却让佳蓉和她合作,老李带着南书去了钢铁厂。


    她一听到这个安排,心里就有些发沉,老李是调研室副主任,他出面,这次的调研就不会是过家家,他和老吴一定是又做了什么安排。


    果然,南书从钢铁厂回来,老李和老吴就在办公室吵了起来,她隐隐约约知道,是因为南书又在那边挖到了东西,老吴支持南书,老李希望避避锋芒。


    那天下午,她心里隐隐就有感觉,她们这些人又成了背景板,这调研室,又成了李南书的主场,所有耀眼的光芒都集中到南书那里了。


    一个好的调研题材,一份让人惊艳的报告,领导的嘉许,省委的表彰,即将潮水一般地朝南书涌来,然后,南书升职加薪,她们这些人都难以望其项背。


    昨日下午,冰冷的雨珠砸在她的脸上,她的情绪忽然就爆发了。等下午,看到孟晓桦送南书回来,她心里又有点后悔,可是这后悔的情绪刚刚冒头,就听到了孟晓桦有意抬举南书,说她有“党性”。


    她当时心里就“呵”了一声。


    真的有人可以这样顺,连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想着给南书帮忙,助她一臂之力。


    就是现在,左纪云想到这些事,心里还是有些酸涩,“南书,我也不想这样,你对我这么好,把我当姐妹,我不想和你生疏,可我又忍不住嫉妒。”


    李南书有些错愕,默了一会儿道:“云姐,是不是因为你本身道德感比较强,所以你对我有一点点的意见,你心里都觉得不应该,可是云姐,就是母女之间、亲姐妹之间,不也有龃龉的时候吗?”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灰色的小荷包来,“云姐,当初革委会郭必怀报复我,辛大姐让我到吴山县避避风头,谁都来不及打招呼,是你把身上的钱票分了一半给我。”


    左纪云微微错开了眼睛,这些事情发生在不久以前,但是她的记忆里,觉得已经好遥远了。


    南书在下面挂职的时候,她嘴上念叨着,南书不在,日子无聊,可是心里却不希望南书回来,她知道南书一回来,所有的风头又是南书的。


    想到这里,左纪云低了头,“南书,我想我很难恢复到以前了,虽然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恩有今天也劝我,但是我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说着,红了眼眶,今天晚上本来是想和南书把话说开,但说着说着,她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


    “云姐,可能我运气好点,经常走狗屎运,明明没有付出多少努力,可是却得到了比你们多的认可和成果,如果我俩位置调换,我心里也会不平衡……”


    左纪云摇头,“不,南书,你不要安慰我,你这时候越大度,越显得我气量狭小,真的,什么都不要说了。”


    李南书看了她一会儿,也红了眼眶,什么都没说,收拾了两件衣服,拿了一串钥匙就出门了。


    门被关上的刹那,左纪云望了过来,这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她回家的公交车没有了,她去哪?


    李南书这边,出了宿舍,慢慢地往大哥的房子走。


    她都想不到,这么快就能用到这串钥匙。


    到巷子口的时候,李南书犹豫了下,真得要这个点去打扰大哥吗?而且大哥问起来,她又该怎么说?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小汽车驶来的声音,回头一看,就见侧边的车窗也降了下来,恰好是大哥。


    “南书,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上车。”


    等李南书上车,李东淮问道:“晚饭吃了没?”


    “吃了。”


    李东淮看了她一眼,“工作上还顺利吗?你刚回来,活重不重?”


    “还好,大哥,我今天在你这住一晚可以吧?”


    “当然可以,钥匙不都给你了吗?不过,我明儿得出差,你一个人住这,没问题吧?”


    “没有。”


    李东淮确实忙得很,一进屋子,就收拾行李去了,又和妹妹道:“我刚好准备最近在家里吃饭,买了一点腊肉、土豆、洋葱、菌菇在家里,你看着做点吃的。”


    李南书点头。


    李东淮又问道:“确定工作上没有问题?”


    “没有,大哥,我最近在钢铁厂那边调研,他们说你前两天才去过?那边有没有什么问题啊?”


    李东淮淡淡地道:“有,但也不好说,他们的书记和省委的曹书记关系比较近,你如果调研报告里写上去,大概也是被按下来了。”


    “我……”她本来想说,我不写,但是对上大哥的眼睛,到嘴边的谎话又咽了下去,转而道:“大哥,我和云姐吵架了。”


    李东淮挑眉,“左纪云?这不是一个挺仗义的女同志吗?”他印象里,这姑娘和她关系挺好的。


    “她说,我一回来,领导就对我委以重任,我在想,是不是我的存在,给了她比较大的压力?”


    “她直接说的?”


    “嗯,直接说的。”


    李东淮道:“她可能会自我调节吧,你也别多想,朋友合则来往,不合就算了,”又道:“你安心在这住着,刚好给我看看房子。”


    “大哥,你这一次去哪出差?”


    “京市。”


    “真的吗?那你给我带点东西呗,我有一个同学叫钟小宁,在京市。大哥,你有空吗?”


    李东淮笑道:“行,我晚上给你送去。”


    李南书给小宁买了一条绿色的围巾,放在宿舍了,“大哥,那我明天一早送到你单位去?”


    “好!”


    隔天一早,不到6点钟,李南书就回了宿舍,拿了围巾后就“噔噔噔”地跑走了。


    左纪云还没起来,隐约听到些许动静,朦朦胧胧中,纠结着要不要开口说话。


    没一会儿,就听到门又被关上了,她立即坐起来,喊了一声:“南书?”


    没有人应。她索性也不睡了,起来洗漱,然后去了办公室,一个人都没来,李南书也不在。


    左纪云坐在工位上,想到昨晚的事,有些烦躁地挠了下额头,不知道自己昨天发的什么癫?为什么就把挫败的情绪,一股脑地倒到了南书身上?


    她想到了道歉。


    但是,一周以后,左纪云也没有和南书搭话的机会,不是她在跑调研,就是南书在跑调研,而且南书晚上不回宿舍住了。


    调研室的人,渐渐地也看出来一点,卢定钧私下问南书,“你俩怎么了?王不见王的?因为上次饭盒摔了的事吗?”


    李南书想了一下,道:“是有点瓜葛。”


    卢定钧一愣,“你俩来真的?不是,我们这么铁的关系,你俩因为这点事,闹矛盾?”


    李南书摇头道:“我也不能理解。”


    卢定钧就明白,问题不是在南书身上,而是在纪云身上,叹了一声,摇了摇头,走了。


    周末,李南书去找陈树深,和他说了和云姐吵架的事,树深一听就问她:“你怎么想的?”


    “不知道,我还有点怕见云姐,我感觉,是不是我给她太大压力了?”


    陈树深皱眉道:“南书,我们常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总有比我们还优秀的人,难道也让别人反省,为什么比我们优秀吗?这个想法,不是很荒谬吗?如果左纪云这样想,是她拿过往的情感绑架你。”


    “树深,去年冬天,郭必怀的人在省委大院门口抢我的东西,我吓得回宿舍,一个字都不敢说,她问都不问,帮我去买吃的,和我一起收行李,还把自己攒的钱分我一半,还有更早些,我们一起来调研室,姜远容掐尖要强,一直挑事,云姐也常帮我。”


    陈树深看着她,“南书,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总是这样心软,真的,她也就是运气好,遇到你的时候,你们还年轻,你还愿意给朋友机会。”


    他想,如果这样的朋友,放在十年、二十年以后,南书怕是不愿意再给她机会,“对了,当初她借你的钱,你还了吗?”


    “还了。”


    陈树深带她去吃饭,然后俩人又一起去看了电影,等从电影院出来,已经是晚上7点钟了,陈树深把她送到了家,和她道:“别多想,南书,退一步想,云姐至少对你坦诚。”


    “嗯。”


    等树深走了,舒向芫和女儿提起,纪云下午来过。


    舒向芫指着桌面上的一网兜苹果道:“这是她带来的,我让她带走,她怎么都不愿意,说今儿刚好路过这边,来看看我们。我留她吃晚饭,她也没同意。你明儿把这个带回去,你们自己分着吃。”


    “好,妈。”


    第二天,李南书带了苹果回去,但是一到单位就被辛大姐拉去省工业局开会,一连三天,新的政策方针,她记得脑仁都疼,等会议结束,她整理完资料,稍微松了一口气,就见庞佳蓉来问她:“南书,你这几天怎么不回宿舍住?我们都以为你出差了呢,今儿才知道你跟辛大姐在外面开会。”


    “我哥出差了,我给他看几天房子。”


    “哦,对了,那纪云下去挂职的事,你知道吧?”


    李南书微微睁大了眼,“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周一啊,竹林县那边的公社,这事比较急,是不是纪云没来得及和你说啊?”


    李南书没有想到,捉迷藏一样地躲了十天,云姐就下去挂职了。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回了一趟宿舍,发现桌面上有一封信,上面收信人写着她的名字。


    是云姐给她留的。


    云姐在信里说,和她吵完架后,就后悔了,是她没有调整好自己,导致情绪失控,从来不是南书的问题,是她的问题。说她对于南书的羡慕、隐约的嫉妒,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她提到了南书跟着老吴去京市《启光日报》写稿子的那次,明明事先说好,要带她一起的,但是临走的时候,忽然给她安排了一个别的活。


    辛大姐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让她留了下来,为什么留下来的人一定是她,为什么不能是李南书呢?如果她没被留下来,是不是也能在京市让老吴刮目相看,给老吴留下深刻的印象,她的名字,是不是也会出现在《启光日报》上?


    如果说,这一次是意外,辛大姐没想那么多,那么这次呢,年底的厂矿调研报告是她主负责,庞佳蓉打辅助的,为什么南书一回来,大家问都不问,就默认让南书挑大梁?


    信的最后一段,左纪云写道:


    “南书,我知道你对我隐瞒了,对吧?老吴他们肯定给你布置了隐秘的任务,我想,最多一两个月,你肯定又会交上来一份,让大家都很意外的报告,老吴、老李和辛大姐他们肯定又会夸你,把所有褒义的词都用上,我光想想,都觉得嫉妒,没法抑制。南书,你的光芒太耀眼了,你又对我太好了,我不想嫉妒你,可是我控制不住。要走的时候,我也想和你道个别,可是我没有勇气,我不知道说什么,也许我还在成长,也许过个一年,我能厘清这些事,不要挂念,祝好!”


    李南书看完信,不禁红了眼眶,默然很久,继而想到,也许云姐现在下去挂职,对她俩来说,是一件好事。


    她的情绪来不及溢散,下午就又得去钢铁厂,上次技术科的一个小伙子和她悄悄说了一句,先前坏了的轴承确实一早就上报了,他们技术科这边也上报了,按理说,钱早批下来了,但是东西没换。


    李南书一听就明白,被人昧下了。


    小伙子说,这是常有的事,让她有兴趣可以查查,肯定能找到很意外的东西。


    第242章 一声不吭的


    李南书回了一趟家,二姐就是钢铁厂会计科的。


    李南熹听妹妹说完,有些惊讶,“查到我们厂来了?贪污吗?好像是有一点问题。”


    “什么问题?”


    “像废钢废渣的卖价好像一直比较低,国家统一调拨价为125元每吨,折算下来就是6分钱一斤,我们这一斤不到四分钱,我还问过同事,他们说,一直就是这样。”


    李南熹想了一下,又道:“前段时间,我们这儿还修了一个高炉,账面上说是买了50吨耐火砖,但是我听其他人说,好像没有到这么多,差的可能还有点多。”


    她平时在单位里,并不怎么爱打听,有时候遇到疑惑的事,心里稍微嘀咕一下,也就抛在脑后了。这会儿,妹妹问起来,她倒有很多可以说的。


    隔了一会,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南书,你刚才说,车间主任说打了申报单,那到底有没有采购、领用,张华莉那儿是有本账的。”


    “二姐,那本账你看过没?”


    “以前看过,先前我和张华莉不还算朋友吗?有时候她忙不过来,我也给帮帮忙,”她说到这里,忽然望着妹妹道:“南书,不然我想想法子,给你拿出来?”


    “什么?”


    李南熹微微笑道:“账本啊!”


    李南书吓了一跳,“不用,二姐,万一被人发现了,你可麻烦了。”她二姐胆子一向就小,她都不敢想,二姐敢干这种事。


    “张华莉最近家里事烦得很,单位这边,经常请假,我想着,偷拿出来的难度,应该不是很大。”


    李南书听她还真琢磨起这事来,忙摆手,“不要,真不要,二姐,我就是问问你情况,其他的,你别管。”


    “好,好,我知道。”李南熹嘴上应着,心里却还默默盘算着,把那本账拿出来抄一份。


    这一晚,李南书住在了家里,夜里,和二姐说,大哥给了她房子的钥匙。


    “南书,那房子大不大?他平时在家做饭吗?”


    “三个卧室呢,算大吧?他说一周回来吃一两顿,单位给安排了一个做饭的大姐。哦,还给他配了一辆小汽车,可气派了。”


    “你坐过吗?”


    李南书点头,“嗯,坐过一回。”


    暗寂的夜里,李南熹轻声道:“真是不敢想,大哥现在过上了这种生活。”


    李南书有些好笑地道:“这有什么不敢想的,说不准以后一鸣哥也会这么厉害。”


    “不要了,南书,我和你说句心里话,我有时候都害怕,你们爬得太高了。”见妹妹不明白,她低声道:“荣耀是有的,可万一出事了呢?家里一点忙都帮不上。”


    “二姐,你心肠还是这么好。”


    李南熹轻声道:“我也就瞎想。”


    “二姐,这是我们的工作,家里没有帮忙的义务,也没有这个必要,就像小孩子考试,你担心她,你就能替她去考吗?不行的,对不对?”


    李南熹被妹妹说服了,“南书,我有时候觉得你的工作也蛮有意思的,到处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不过,我们单位的事,你还是小点心。”


    “我知道,我们这回也就查查,摸个底,报告或许都不会递交上去,只是摸个底,不然你想,以后领导问起来,我们一点儿不了解,是不是也说不过去。”


    李南熹道:“那不就是走个过场的事吗?你怎么还这么卖力?”


    “二姐,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而且,我也想在我的岗位上,切实地做点成绩出来。”


    李南熹握着妹妹的手,“南书,你真的好棒,这么优秀、能干的姑娘,竟然是我妹妹,我光想想,都觉得好骄傲啊!”


    她蹭了蹭妹妹的脖颈。


    李南书心里微微一动,“二姐,你不会觉得我讨厌吗?不会觉得,是我夺走了家里人的关注吗?”大哥的钥匙,只给了她,她现在想起来,这何尝不是一种偏爱呢?


    李南熹忙道:“怎么会!你做了什么,我们都看在眼里,不说二哥那回带回去的两头猪,就是大哥,不是你跑到革委会救的人吗?后来还连累的自己去逃命,把妈妈都气死了。”


    她又道:“还有我和大姐,你这么爱我们,我们怎么会嫉妒你呢?真的,南书,我只希望你心想事成,顺顺利利的。”


    李南书趁势说了左纪云和她闹矛盾的事。


    李南熹摇头道:“那不一样,你们一开始认识的时候,就是竞争关系,可我们呢,在过往的二十年里,已经打下了深厚的情感基础,我对你,是无条件信赖的。”


    李南书笑道:“哦,这样啊,二姐,那以后要是我和一鸣哥闹矛盾,你肯定是相信我了?”


    “那当然。”


    “说话算话啊,可别到时候不认账。”


    “知道,知道。”


    姐妹俩笑闹了一会儿,就慢慢进入梦乡了。


    李南熹压根没把妹妹的玩笑话当回事,但是隔了两天,她把账本偷出来后,正在刘家抄着,给一鸣看到了,随口问了句:“这账簿很急吗?怎么下班了,还在抄?”


    李南熹回道:“这是给南书抄的,可不得下班抄吗?上班的时候,我可不敢动。”


    刘一鸣当时就皱了眉头,问道:“我能看看吗?”


    李南熹递了过去,“就是备件领用账簿,南书最近在我们单位调研,我想着,她可能需要。”


    刘一鸣大概翻了几下,重新把账簿放在了桌面上,“是她说可能需要,还是你认为,她可能需要?”


    “我想的,她不知道我偷了出来。”她说完,又抄了起来。


    刘一鸣没说话。


    李南熹觉察到气氛不对,抬头看着他道:“一鸣,怎么了?”


    刘一鸣摇摇头,“没什么。”


    他嘴上说着没什么,但是李南熹还是看出来了,他不高兴。她收了账簿,“是不是打扰到你干活了,那我回家抄吧!”


    刘一鸣还是没吱声。


    李南熹收了东西,临出门的时候,刘一鸣喊住她道:“南熹,我不是对你有意见,我就是觉得,你们兄弟姐妹之间,至少在工作上,不要牵扯这么深。”


    李南熹望着他。


    刘一鸣又道:“这个账簿,对南书来说,也许只是一个小问题,但是对你呢,这不会是一个小问题,如果被人发现你泄密,你的工作怎么办?”


    “这和南书没关系,是我自己想到的。”


    “我没有说南书的问题,我只是不建议你这样做。”


    李南熹轻声道:“我看她发愁,就想着给她帮个忙,这件事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刘一鸣见她一点都不懂,皱眉道:“这是要当做证据交上去的,你想想,你们领导事后不会查吗?而且,如果南书要你当证人呢,你怎么办?”


    “她不会让我为难的,一鸣,她是我妹妹,她不会利用我。”


    “哦,她不会利用你,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他说着,嘴边甚而还挂了一点嘲讽的笑。


    这一点点的笑,瞬间刺激了李南熹,她的脸涨得通红,“一鸣,你把人想得太坏了,这是我妹妹,我帮我妹妹不可以,你帮自己的姐姐就可以吗?你可以为了自己的亲人,置前途于不顾,我不过是顺便给妹妹搭个手,你为什么就要说这些话?”


    “南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你不懂得问题的严重性……”


    李南熹打断了他的话,“我是不懂得,这有什么严重的,但是我懂我妹妹,她为了我,什么都可以做,我不过是抄一个账簿而已。”她的眼眶也跟着泛红。


    刘一鸣哑然了,立即道歉。


    李南熹也觉得自己情绪过激了些,但是和缓的话,就是说不出口。这一刻,她觉得人都是自私的,一鸣可以无条件地帮自己的家人,她帮南书就不行。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小红听到一点动静,出来问舅舅,“舅,怎么了?你怎么把南熹姨气走了?”


    刘一鸣叹了一声,“没什么,回头我和她道歉,你去写作业吧!”


    李南熹回去后,躲在房里哭了一场,然后擦了眼泪,又接着抄账簿,这一晚,她抄到了凌晨三点。


    第二天一早就起来,舒向芫喊她吃早饭,她眼睛很亮地道:“妈,我不吃,我今天有事,要早一点出门。”


    她坐公交车去了省委,把账簿交给了南书,“我连夜抄的,你拿着。”


    李南书真惊了,“二姐,你干嘛啊,被发现了怎么办?”


    “我抄都抄了,你拿着吧,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又道:“你别担心,真的这本,我今儿就还回去了,不会有事的。”


    李南熹说完就走了。去单位的路上,她觉得自己的脚步都变得格外的轻盈。


    等到工位上的时候,办公室里还没人来,她把账簿放到了张华莉的抽屉里。刚放好,就听见有脚步声,立即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好。


    来的刚好是张华莉,看了一眼她,问道:“南熹,你今儿怎么这么早?”


    “很早吗?你不也来的早?”


    “哦,我今天要来医院,特地过来送假条的,你一会帮我交给主任可以吧?”


    李南熹应道:“行啊!”她接过了纸条,上面说着要去医院体检。


    张华莉见她不问,笑道:“你怎么都不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像吧,我看你精神还挺好的。”


    张华莉道:“是,我是去检查备孕的事,我这不结婚也有一年多了吗,一直没有动静,我婆婆让我去看看。”


    她说着,又轻声道:“南熹,我知道你对我有点儿意见,但是你看,现在你也有对象,俩人也挺好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好不好?”


    李南熹“啊”了一声,“什么事?你不会说你和宋霖结婚的事吧?这事不早就过去了吗?我还去参加了你们婚礼。怎么,你心里还觉得不好意思呢?”


    张华莉脸红了,“不是,我……我就是怕你走不出来,你不介意就行,那我先走了啊,宋霖还在外面等我。”


    她一走,李南熹喝了一口温水,摸摸胸口,还跳得有点快,心想,应该是没看到的。


    **


    李南书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等看不到二姐人了,才往回走,脑子里好几个声音在叫嚣着,等走到9号楼门口,她还是没进去,转而回了宿舍,把这本账簿放到了抽屉里锁好。


    想想,又不放心,中午趁着吃饭时间,把账簿拿回了大哥那边,放在自己的房间里锁好。


    第243章 我可以退让


    李南书赶回单位的路上,忽然下了雨,淋成了落汤鸡,在大门口遇到了辛大姐,忙给她打了伞,“哎呀,怎么也不躲个雨?你看这淋的,快回去换身衣服。”


    “想着就一小节路了,就冲回来了,没想到越下越大。”


    “真是个傻的,今天这天气,一看就是暴雨,”见她冷得打了个寒战,忙道:“走,我送你回去换衣服。”


    去宿舍的路上,辛大姐问她从哪儿来,李南书道:“给我哥送钥匙了,先前把他钥匙带过来了。”


    “革委会的李主任?”


    南书“嗯”了一声。


    辛克敏笑道:“现在大伙都说,李主任去年那一关能熬过去,都是你的功劳,哎,南书,那个孩子真得和李主任很像吗?”


    “嗯,很像,听我哥的意思,他们父辈可能和我们父辈有些亲缘关系。”


    “这就说得通了,怪不得呢!”


    李南书忽而问道:“辛大姐,为什么忽然派纪云下去挂职了啊,先前不是说要到明年吗?”


    “你不知道吗?她自己申请的,刚好竹林县那边也有个人员缺口,我还说,她是不是看你和陵生都下去了,也急着去挂职呢!”又问道:“你们关系那么好,她没和你说吗?”


    “没有,给我留了一封信。”


    辛克敏望着她,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闹矛盾了?”


    “算是吧!”


    辛克敏笑道:“人都是会成长的,现在的矛盾,隔一段时间再看,未必就是个事了,不要挂心。”


    “好!”


    辛克敏又问道:“钢铁厂那边,找到什么实质性问题和证据没?”


    “没有,问题倒是搜集了一些,但没有确切的证据。”


    辛克敏道:“不着急,慢慢来吧!”


    等关上宿舍门,李南书坐了下来,还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在辛大姐问她的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相比于什么嘉奖、夸赞、晋升,二姐的这份情谊,意义大多了。


    工作可以慢慢努力,但是一个真心待你的人,错过了就不会再有。


    那个账簿,很快被李南书抛到了脑后。


    接下来几天,她又访谈了好些工人,意外得到了一条线索,说张华莉之所以可以三天两头请假,是因为供销科的主任和她公公关系好。


    那人说的时候,拇指和食指摩挲了下,用眼神示意李南书,“你懂吧?”


    一个是钢铁厂供销科的主任,一个是国营第一百货的总经理,涉及到钱的往来,李南书想猜不到都难。


    李南书知道,如果想查出一点真的问题来,钢铁厂的账簿,她是必得看的。


    她直接去找了副书记彭家华,说接到群众举报,供销科主任有行贿的行为。猜测的缘由,也是张华莉为什么可以三天两头不到岗?


    彭家华压根不知道张华莉是谁?第一反应是,“李同志,这会儿是要查呢?”语气里不乏警惕。


    “对,得消除不良影响,彭书记,这事已经闹到明面上来了,要是不查的话,回头闹大了,我们省委把你们名额又报了上去,我们也得担风险啊,当然,这不是什么大事,你们钢铁厂自己处理也成。”


    他听说不是什么大事,微微松了口气,笑道:“李同志,我们钢铁厂既然已经进了‘工业学大庆’十大先前工厂的遴选流程,一切程序都应该透明,这样才能服众,这样吧,这件事委托您帮忙查查,我们单位内部也自查。”


    他们钢铁厂这么一个大单位,出一两个有问题的员工,也不是什么大事。


    再者,他记得供销科的方文源,是朱副厂长的连襟,如果真有问题,朱副厂长也得出面收拾残局。


    李南书道:“行,有什么问题,我们互相沟通下。”


    这话就是留了个口子,表示真有问题,可以留些余地。


    这下,就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彭家华笑道:“我让洪助理给你搭个手,需要查哪些东西,你和他说,他负责协调。”


    “行。”


    他见李南书应得干脆,松了口气,又加了一道保险。


    李南书也松了口气,好歹这事提到明面上来了。


    **


    刘一鸣连续加班几天,这一天好容易早点下班,等到了家,发现只有小虹和小山在,问道:“今天你们南熹姨没来吗?”


    平时他回来的晚点,两个孩子要么是舒姨看着,要么就是南熹过来看着。


    “来了,给我们煮了面条,然后让我看着点弟弟,就回家去了。”小虹说完,眨巴着大眼睛问道:“舅舅,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啊?姨姨好像有什么烦心事一样,都不怎么笑。”


    刘一鸣没有否认,检查了下两个孩子的作业,又摸了下小虹的头,“一会写完了,带弟弟玩会,我去找下南熹。”


    小虹点点头,“好,舅舅,你放心。”接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棒糖来,“舅舅,你带给姨姨。”


    刘一鸣看出她的担忧来,笑着应了下来。等去了隔壁,得知南熹睡下了。


    舒向芫道:“我看她脸有些发红,摸了下额头,才知道是发烧了,吃了药睡的,你不用担心,明天再来看吧!”


    “好,舒姨,大概是这两天下雨,上下班路上淋了雨,我明早再来。”


    “成,你工作也忙得很,早点回去休息。对了,一鸣,你晚饭吃没?我给你煮点面条?”


    “吃了,舒姨。”


    等他走了,李丰泽就和舒向芫道:“这会儿,我们还帮看着小虹和小山,后头我们搬家了,这俩孩子怎么办?”


    舒向芫道:“小虹也大点了,做饭、照顾弟弟都没问题。”


    李丰泽摘下了眼镜,望着妻子,轻声道:“我的意思是,既然南熹和一鸣关系好得很,不然就把这婚事提上来吧?”


    舒向芫愣了下,“啊?”


    “怎么?你没想过这事?不是都订婚了吗?”


    “订婚是订婚,结婚是不是还得慎重点?”见丈夫不是很理解,她解释道:“前头南枝的事,我每每想起来都后悔,当时应该多接触接触贺家的,早知道那一家人不是东西,我怎么也不会让南枝嫁过去,孩子们的婚事还是慎重些为好。”


    李丰泽微微皱眉道:“你觉得一鸣有什么……”


    “没有,一鸣挺好的,是东淮的至交,又和我们做了一年多的邻居,为人处世,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是人好是一回事,婚姻又是另一回事,给孩子们多点时间吧?”


    妻子这样说,李丰泽也就没再坚持,只道了一句:“我还以为,这个孩子能省心点。”


    舒向芫瞪了他一眼,“养孩子哪有省心的?只有偷懒的父母,可没有省心的孩子。而且,南熹性格要弱点,我们更要给她把关好。”


    李丰泽想想也是。


    这件事就掩下去没提了。


    第二天一早,李南熹很早就醒来,她刚出房门,舒向芫就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问道:“南熹,饿不饿,我给你煮个荷包蛋,先垫一下?”


    “好,妈,我还真有点饿了。”


    “你坐一会,马上好。”


    没几分钟,舒向芫就端了一碗红糖荷包蛋过来,摸了一下她的头,见不烧了,才道:“昨晚一鸣来找你,我说你发烧睡下了,他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的,估摸一会就得过来了。”


    李南熹低头吃着东西,含糊地应了一声。


    舒向芫只当她还有些不舒服,并没在意,起身又去忙早饭了。


    7点的时候,刘一鸣来敲门,见南熹已经穿戴好了,就问她今天是不是还上班,送她过去。


    等出了巷子,刘一鸣就和她道歉,“南熹,那天是我话说的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李南熹低着头道:“不会。”


    刘一鸣知道她还介怀,微微皱眉道:“南熹,我那天是过于紧张了点,你不知道,你那个举动可能会给你带来多大的麻烦,政治太复杂了,你完全想不到……”


    李南熹仰头道:“我想不到的地方,南书会想到的,一鸣,你可能不清楚,她很爱我,她不会害我的,就像你相信你姐姐是爱你的一样,我也相信我妹妹爱我。”


    “南熹,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鸣,我昨晚半夜醒的时候,就在想,你当时说那番话的时候,到底是出于什么想法,真的,我很好奇。”


    她顿了一下,又问道:“你是质疑南书的人品,还是质疑我的做法?”


    刘一鸣有些不明白,“南熹,什么叫我质疑你的做法?”


    李南熹望着他道:“你一直强调,这样有危险性的事,我不该做,因为会给我的生活带来麻烦,但是同样有危险性的事,你也做了,你做得,为什么我就做不得呢?”


    “是我考虑太多了,太谨慎了。”


    “不是,一鸣,是因为从头到尾,你都把我设在一个被保护的位置,说好听点是保护,说难听点,你不认为我具有作为一个完整‘人’的能力,我需要你的保护、指导,我的行为应该在你可控的范围之内,越过这个范围的事,我都应该三思而后行。”她的声音很平静,显然,这个问题,她确实有认真思考过。


    一旦打开了这个话匣子,李南熹的话就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哗啦啦”地倾倒了出来,“账簿的事,如果我们俩的位置调换,你会不会觉得很骄傲,你有为兄弟姐妹两肋插刀的勇气,就是我,也会觉得你很厉害,可为什么对象调换,我就要受到这些质疑呢?”


    她望着他问道:“是我不配拥有这些美好的品质吗?我不应该对我的兄弟姐妹表达爱和关心吗?”


    李南熹是真不懂,为什么他自己可以去冒险,然后以“重情重义”来给自己的冒险行为美化,她稍微冒险了一点,就要被耳提命面呢?


    她的冒险也是极有意义的啊,她是在给她至亲至爱的妹妹帮忙。她只怕帮的不够多,压根不担心妹妹会出卖她。


    在一鸣的心里,他们的位置真的对等吗?


    答案很明显,不对等,他认为她需要保护,也就是下意识地将她放置在附属的位置,依附他的位置。


    刘一鸣很意外,他完全没往这方面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南熹,先前是我不对,是我想岔了,我和你道歉,但是我从来没有看轻你,没有觉得你就应该听我的。”


    李南熹又道:“一鸣哥,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南书当初下乡,是替我去的,她比我还小三四岁,真的,我从来不会怀疑她对我的爱。”提起这件事,她的眼眶忍不住微微发热。


    “对不起。”


    李南熹没有再说什么,隔了一会儿,到了钢铁厂,李南熹和他轻轻点了头,就进单位去了。


    她不是为难人的性格,但是这件事,她心里真的有些忿忿不平,她就是想给南书帮个忙,为什么不行?


    一鸣可以回馈他的家人,她为什么不行?


    周末的时候,南书在家附近下车,先去买了一只烤鸭,快到巷口的时候,就被刘一鸣喊住。


    她笑着打招呼,“一鸣哥,你也刚回来吗?昨天在单位加班了吗?”


    刘一鸣摇头,“不是,南书,我和南熹闹矛盾了,你有没有空,帮我劝一劝?”


    “啊,我二姐那么好脾气的人,还和你闹矛盾,你干啥了?和别的女同志闹花边?”


    “没有,没有,不是,是……是那本账簿的事。”他说到这里,有些难以启口。


    李南书还笑着的脸,微微有些发僵,“怎么了?”


    “我是觉得,她太莽撞了,意识不到这件事背后可能带来的危险,你也知道,南熹是很温和保守的人,我不想她被卷入风浪里。”


    “一鸣哥,你觉得我会将她带入危险里,难道在你心里,只有你对我二姐的爱是拿的出手的吗?”她到底有些不岔。


    刘一鸣对上她质疑的眼神,说出了心底的疑问,“南书,那她怎么知道你需要账簿,你和东淮都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我真心问你一句,你会是无意的吗?”


    他又轻声补了一句,“这种事,不是已经有前车之鉴了吗?”这说的是张守城那次。


    “一鸣哥,你这样想我?”她的声音有些暗哑。


    她眼里的惊骇和受伤过于真切,刘一鸣立即有些后悔起来,“南书,对不起,也许这回真是我过度揣测了,我也是担心南熹,她毕竟和你不一样,你是见过风浪的,她一直在温室。”


    李南书淡淡地道:“那是你低看我二姐了,我们家经历过那么大的变故,你不能说她没有见过风浪。真的,不怪我二姐生气。”


    她也生气。


    “南书,我和你道歉,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我自己内心阴暗。”


    李南书也不想和他吵架,“行,我帮你去劝劝,既然你觉得只有你真心待我二姐,那就请你保持这份真心,好好待她。”


    她的诚恳,让刘一鸣更加惭愧,“南书,我真心和你道歉,真的对不起。”


    李南书摆手,“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话虽这样说,心里还是有些堵。


    等回了家,发现二姐不在,妈妈和她道:“你二姐最近忽然就忙起来了,经常加班,一鸣来找了她好几回,都没见到人,哎,南书,你说,他俩不会吵架了吧?”


    “不会,妈,我二姐多好的脾气啊!”


    舒向芫想想也是。


    “妈,那我中午也不在家吃饭了,我去找二姐。”


    “行,你把烤鸭带一半走,你俩中午吃。”


    她又拎着半只烤鸭,去了钢铁厂。李南熹看到她的时候,有些意外,“南书,你是办公,还是来找我的啊?”


    “找你,二姐,我俩找个地方吃饭吧!”


    “行,我请你。”


    “二姐,我这还有半只烤鸭呢,自己做吧,去大哥那里,他出差还没回来。”


    等到了李东淮的房子,李南熹稍微参观了一下,就系了围裙做饭,她动作很麻利,其实她们兄弟姐妹几个,除了南书,家务事都做得很好。


    李南书斟酌着,提了一句账簿的事,“我把它藏大哥这里了,二姐,我仔细想了,这本账簿我不能用,就算要查,也要从别的途径查,不能从你这边。”


    “南书,我把账簿交给你,就表示我相信你,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也不会怪你。”


    “我知道,二姐,所以我更不能用,我今天还遇到一鸣哥了,他说老找不到你,我琢磨着,你俩是不是为这事吵架了?”


    李南熹道:“和这事没有关系,是我想重新审视一下,我和他的关系。我觉得,他不够尊重我,并没有将我当做一个可以独立思考的人。”


    她笑着问妹妹,“这话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荒诞?但事实就是这么荒诞。”


    “二姐,我觉得情感的事,不能细想,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意、自己的想法,两个人在一块,肯定是要经过许多磨合,如果双方愿意为了对方退步,我觉得这段感情还是有希望的。”


    李南熹直直地问道:“他让步了?”


    “是,他和我道歉了。”


    李南熹轻声道:“我就猜到,他肯定找到你那里了,然后你还帮他劝我。”


    李南书笑道:“那怎么办,谁让我二姐喜欢?”


    “你还笑,他那么想你,你还笑!”


    “他想的不对啊,我们就是感情很好,是他自己心思狭隘,我们应该嘲笑他,而且,我二姐不是维护我了吗?”


    李南熹骂了声:“傻子!”她骂完,眼泪倒掉了下来,她知道妹妹的退让,何尝不是为了她。


    第244章 不开怀


    姐妹俩把这事掰开了说,各自心里都自在了一点。一会儿就做了一个炒白菜,一个海带蛋黄汤来,并南书带来的半只烤鸭,也是很丰富的一餐了。


    饭桌上,南书问道:“二姐,你对未来有没有什么想法?”


    李南熹的筷子顿了下,望向妹妹,“你是说哪方面?家庭还是?”


    “你个人的发展。”


    李南熹沉默了下,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她,她高中毕业后,考了钢铁厂的会计,然后就按部就班地生活,只想着把本职工作做好,别的还真没有想过。


    这会儿,南书问她,她有些心虚,“我……我没想过。”


    “二姐,你对会计或者说经济学感兴趣吗?不然你去淘点相关的书看看呢?”


    “好,那我去找点书看。”


    李南书道:“我们年纪还不大,以后的事是说不准的,找不到方向就多看点书,说不准以后就用上了呢!”


    李南熹点点头。


    等吃完了饭,姐妹俩一起去第一百货商场逛了逛,自从南熹和宋霖分手后,她们一家人连这个商场都不来了。


    一年多,货物种类像是多了点,李南熹看中了一双深灰色带绒的皮鞋,等售货员拿过来,她却让南书试试,“你现在在城里,接触的都是领导干部,多备两双好点的鞋。”


    “二姐,我都工作的人了,哪还要你买?”


    李南熹帮着她试穿,低头道:“下回再说吧,这回我送,你听我的。”


    她话音里带着几分执拗。


    李南书猜出来她的心思,是觉得这回一鸣哥的事,有些对不住自己,没再和姐姐拉扯,“好,那谢谢二姐。”


    李南熹仰头笑了下,“你看,还挺好看,码数是不是也行?”


    “行。”


    李南熹就让售货员开了票,自己去付钱了。售货员笑道:“你们姐妹感情可真好。”


    “是,我们一块儿长大,我二姐性格又好,从小到大,就没和我闹过什么矛盾。”


    “真难得,我和我妹妹闹得就像仇人一样,妈呀,我都不想回想,幸好我结婚,搬了出来,不然一天到晚给她气得胸口都发堵。”


    她说的真情实感,李南书也陪着聊了一会儿。


    等南熹回来,就见妹妹和售货员聊得很是热络,她把收据递了过去,售货员立即把包好的鞋递了过来,还和南书道:“有空多来逛逛,有时候会有处理的瑕疵鞋,就是码数不全。”


    “好,谢谢,我们家姐妹三个,加我妈妈和侄女,说不准就能碰到合适的码数,让我们捡巧了。”


    俩人互通了名字,对方叫藏明月。


    等上了楼,南熹笑问道:“我就去付个钱,你怎么和售货员就唠成朋友了?”


    李南书道:“我说我有个好姐姐,她说她有个很讨厌的妹妹,大概这些事平时不好和相熟的人说,怕人家笑话,和我这个萍水相逢的,倒一吐为快了。”


    “怎么个讨厌法啊?”


    “掐尖要强,关键要强就算了,父母偏心,妹妹闯祸,她们舍不得打,打毫不相干的姐姐,听起来还蛮气人的,对不对?”


    李南熹点头,“是有点。”


    李南书道:“她名字还挺好听,一下子就让人记住了。”


    俩人又去买了一斤栗子糕,然后一起回家。等到了家,舒向芫就把糕点分了一半出来,让南熹拿给小虹和小山尝尝,“孩子们爱这一口,我们大人倒无所谓。”


    李南熹不吱声。


    舒向芫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南书,你陪你二姐去,一鸣今儿来找她,又没找到人,你们年轻人这会儿,比我们那时候都忙。”


    李南书喊二姐去,李南熹温声道:“我自己去就成了,妈,我一会儿就回来。”


    等南熹走了,舒向芫轻轻地看了眼小女儿,“这俩人吵架了吧?”


    “妈,你怎么知道?”


    “我早就猜到了,哪有一回找不到人,二回三回还找不到的,是一鸣的问题吧?南熹打小性格就软。”


    李南书想了一下,把二姐帮她偷账簿的事说了,末了道:“妈,别和爸说了,你心里有数就成。”


    舒向芫叹了声,“不怪你护着她,真遇到事儿,她也愿意冲在你前面,人心都是换人心的。”


    李南书笑道:“妈,想不到吧,我二姐也有这么勇敢的时候。”


    “知道,知道,你二姐最护着你了。”


    “嘿嘿。”


    舒向芫也跟着笑,摸了摸女儿的头发,“那钢铁厂的工作,目前还顺利吗?”


    “还行,有点进展,哦,可能这回还牵扯宋金生,幸好二姐和宋霖没成,宋家要真查出什么问题,宋霖肯定跟着倒霉。”


    “那是你二姐有福气,在我们家低谷期,交了个好运。”又叮嘱女儿道:“你工作也不要那么拼,你想,工作最后还不是为了生活吗?要有一点自己的生活,别一心扑在工作上。”


    李南书不认同地道:“妈,我现在努力工作,是为了以后不遗憾,你想,我现在年轻,身体好,精神头好,脑子也好,不多做点事情,以后身体差了一点,或者家庭有什么羁绊,没法全身心投入,我一想到现在没认真工作,得多后悔啊!”


    “行,你有理。”


    不一会儿,李南熹就带着刘一鸣过来了,俩人脸上都带着笑意,显然问题是解决了,舒向芫让一鸣晚上带俩孩子来吃饭。


    顺便和他说了,他们大概开年就要搬走的事,“南熹爸爸单位的房子,申请下来了,那边预估翻过年,就能空出来。”


    “舒姨,我到时候给你们帮忙,不用担心。”


    “倒不是担心这个,是我们搬走了,小虹和小山没人给你看顾着,你工作又忙,你看看,要不要请个婶子晚上来看一下,给他们做个饭。”舒向芫又补充道:“你现在一个人,又要照顾孩子,又要自己开销,钱方面要是不凑手,我们给你帮点忙。”


    刘一鸣忙摆手道:“不用,不用,舒姨,我够用,就是请个婶子帮忙,问题也不大。”


    舒向芫笑道:“行,先这么说,要是回头不凑手,再和我们说,你和南熹都订婚了,迟早是一家人,也算我们半个儿子,不要和我们见外,不然以后我们可不好喊你做事。”


    这话说得刘一鸣心里又温暖,又内疚,立即道:“舒姨,这一年多来,您和李叔、大姐,给我帮了多少忙啊,要不是你们,光小虹和小山这边,我都得焦头烂额,我知道,你们是真把我当自家人待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可能东淮和东和,都没我这待遇呢!”


    小虹在南枝大学的学校上学,一应事体,都是南枝大姐接过去了,就是小山,也是南枝和舒姨帮着安排在中学旁边的小学上学。


    他就算隔个两三天不回家,都不用担心家里,他知道,孩子们一定有热饭吃。


    舒向芫笑道:“这是小虹、小山和我们家的缘分,不然怎么教他们在火车上就遇到南书了呢?这是命里注定,我们要成为一家人。”


    “是,是。”


    李南书看了眼妈妈,她看出来,妈妈这是故意提这件事的。


    傍晚的时候,树深也赶来了,带了一网兜苹果、橘子和大白兔奶糖、巧克力球来,昕昕可喜欢了,围着他问:“小姨父,你怎么这么久才来,我都想你了。”


    陈树深笑道:“是想我,还是想吃糖了。”


    “想小姨父!”她可大声地喊着。


    逗得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刘一鸣正陪着李丰泽下棋,朝院子里看了一眼,见大家都笑成一团,眼里也带了点笑意。


    晚饭过后,南书要送树深,刘一鸣也跟着一块儿出来,再次和南书道歉,“南书,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绝对不会。”


    李南书笑道:“行,我信你。”


    陈树深有些发懵,“怎么了?”


    刘一鸣笑道:“保密!行,我不打扰你俩了。”


    等他走了,南书和树深道:“二姐给我偷了账簿出来,他说了二姐几句,二姐生气,好些天不理他,是我劝和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的,但是陈树深完全听懂了,“那他怎么不想想,你下乡的时候才多大?如果换成南熹下乡,他未必有和南熹的缘分。”


    “他毕竟和我也不怎么熟,有猜忌是很正常的,下回要是再这样,我们再生气好不好?”


    陈树深见她真的不在意,轻声道:“南书,你有时候太大度了。”


    “我当然大度啊,我二姐为了维护我,和未婚夫吵架、闹决裂,我是被护着的那个啊,我当然大度啊!”


    她这样一说,陈树深也有些释然,“好像也是啊!”


    李南书还给他看脚上的鞋,“我二姐新给我买的,你看,是不是很合适。”


    “嗯,好看。”


    暗寂的月光轻轻地洒了一点在槐花巷子里,俩人甚而都看不清楚对方的脸,还是相视着发笑,陈树深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我真的找了一个顶顶好的对象。”


    心胸宽广,人又可爱。他有时候忙着忙着,忽然想起她来,都忍不住发笑,真的,怎么有这么可爱的姑娘。


    她的眼睛那般明亮,一点晦暗的东西都落不到她的心上。


    李南书的手给他握得发热,心里也热热的,“那陈同志,你顶顶好的对象,现在不想走路了,你背我一小节好不好?”


    “好!”


    他背着人,走得很慢,也就趁这会儿天黑,没人,俩人才稍微大胆了一点,等到了巷子口,他就把南书放了下来,“下回再见,大概就是新年了,南书,你想要什么礼物?”


    “不然我俩一起去买吧?”


    “好!风大,你先回去吧!”


    “好,树深,明年再见!”


    陈树深站在巷口,看着她进了家门,才转身去公交车站,车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伴着明灭的灯火,竟然生出几分氤氲的气氛来。


    俗世的烟火,也有他牵挂的一盏。


    **


    与此同时,宋家正吵得不可开交。


    起因是儿子儿媳结婚一年多了,一直没有动静。


    姜方绪本来就不是很喜欢这个儿媳妇,觉得张华莉接触她儿子,就是有预谋的,这一年来压根就没给过什么好脸色。偏张华莉还不开怀,简直把把柄往她手上递。


    她光这一项,就把这个儿媳拿捏得死死的。什么托老家亲戚挖的苦树根,去山上找的野韭菜捣的汁,还有野泥鳅煮水,一样一样地让儿媳妇喝。


    这回是又拿了几只青蛙回来,用清水混着红鸡蛋壳煮了,就让她吃,张华莉一看到那红水,心里就反感,勉强端了过来,一阵腥气传到鼻子来,胃里立即一阵翻墙倒海。


    “妈,我真吃不下,我一闻这味儿就不行。不然,我还是喝韭菜汁吧?”


    “你这会儿知道韭菜汁的好了,我先前跑了多少地方,给你找的那么一点野韭菜,你还爱喝不喝的,这回的方子,是我听村里老人家传下来的,这红鸡蛋壳,还必须得要孕妇月子里吃的,我托了多少人才要到的。”


    宋金生见儿媳妇脸都白刮刮的,知道是真吃不下,帮着说了两句,“方绪,算了,这东西味儿大,华莉也不是故意不吃。”


    姜方绪瞪了他一眼,“小霖还没说话,你倒急上了?”


    张华莉觉得自个是真吃不下,她婆婆这样,就是故意虐待人,想了想道:“妈,这些方子,光我一个吃也不管用啊,我是真吃不下,让小霖吃吧,说不准就奏效了呢?”


    说着,又“呕”了一声,跑到卫生间去了。


    等再出来,一边干呕,一边回了房间里。心里琢磨着,得找个机会出差,把这一关躲过去,这青蛙、红鸡蛋壳,也不是那么容易凑齐的。


    她刚这么想着,就听到宋霖回来了,紧接着,就和她婆婆吵了起来。依稀听到她婆婆说,“这个媳妇,是你自个选的,又不是我们选的,她现在生不了,我们帮着想法子,还是我们不对了?你要是听我们的,当初和小苏成了,哪有这么些事?”


    宋霖吼了一句,“要不是你们,我现在和南熹肯定和和美美的,她那么好的性子,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可不会顶撞你!”


    这句话一出来,姜方绪都惊呆了,“你……你还惦记着李南熹呢,那你干嘛要结婚?”她当时就对这个儿媳妇不满意,工人家庭,上面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妹妹,父母可一点助力都没法给这个女儿,还三五不时的,从女儿身上搜刮一点。


    宋霖没有回答,回了房,狠狠地摔了一下门,“哐哒”一声,把姜方绪都吓一跳。


    姜方绪看向丈夫,“这孩子,当初我也没逼他啊?”


    “算了,算了,都结婚了,还说这些干什么,唉,我说,华莉性格也还可以,平时也算你说什么,她听什么的,这回这汤,确实有些为难人,就是我也喝不下去,你换位思考下,你喝得下吗?”


    姜方绪翻了个白眼,“我可不想她那么不争气,我头年和你结婚,次年小霖就生下来了。”


    宋金生摇摇头,一副没法沟通的样子,看得姜方绪一阵火大,阴恻恻地盯着他道:“金生,你还真有点奇怪,小霖都很少为着媳妇和我吵架,倒是你,三天两头的,点拨我要好好待儿媳妇,你这人,不会肚子里藏了什么坏肠子吧?”


    “你胡说什么!”宋金生被她这个说辞吓得不轻,又不敢大声,怕给儿子儿媳听到,更难为情,“我看你是真疯了,什么胡话都说!”


    姜方绪道:“你要没这心思,以后也少咧咧一点,不然你让我怎么想?你这么爹不像公爹的样,还怪我多想吗?”


    宋金生头皮一阵发麻,手里的报纸是再看不下去,狠狠地掼在了地上,套了外套,起身出门了。


    “你去哪?”


    回答她的,又是一阵摔门声。


    姜方绪也恨得咬牙,又去敲儿子的房门,让他们出来吃青蛙红蛋壳汤。


    宋霖吼道:“你想喝你喝,你想生你生,你不也年轻吗?这么想带孩子,再生一个呗!”


    姜方绪真被儿子气到了。


    屋里的张华莉望着丈夫,带了两分嘲讽地道:“你当初要是有这个势子,未必就会和李南熹分手,现在是不成了,人家也订婚了,对象还是省委办公室的,前途无量呢!”


    “要你说,她哥现在还是市革委会副主任,我劝你也收起那点小心思,没必要得罪了人,回头走霉运。”


    张华莉冷哼了声。


    第245章 藏不住


    第二天,张华莉去单位,就和他们主任说想申请出差。


    财务科杨主任微微皱了眉,“华莉,最近没什么出差的活啊,你怎么有这想法?”


    张华莉道:“杨主任,也不瞒你,我婆婆催生催得紧,我都有点喘不过气来,想着出去几天,彼此关系也缓和一点,远香近臭,您说是不是?”


    杨万屹道:“这样吧,我听供销科的方主任道,他们要派专员去下面的县收账,人手不够,你要是愿意,我和方主任说声?”


    顿了下,又笑道:“你公公和方主任关系好,方主任准没问题。”


    “那真是太谢谢杨主任了,我愿意的。”


    “行,行,那就这么说,就是县里条件差些,你心里有点准备。”


    “好,我不怕。”县里不就住宿条件差些,再差也有房有床,她多带两件棉袄,也就解决问题了,她现在一回家,看到她婆婆那刻薄相,就烦得很。


    从杨主任办公室出来,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路过李南熹工位的时候,忍不住上前道:“南熹,你订婚也有段时间了吧?是8月份,我记得?”


    李南熹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应了声:“是!”


    “怎么还不结婚啊?是钱不凑手,还是你们太忙了啊?”


    李南熹道:“各方面原因都有。”明显一副不想交谈的样子。


    张华莉微微笑道:“你这不结婚,有心思的人,可还巴巴地看着呢!昨儿,宋霖和我婆婆吵架,还说起你来,说你俩的事,就是我婆婆拆开的。”她边说,边拿眼睛睇着李南熹。


    李南熹被她说得心里发毛,“张华莉,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结不结婚,还碍着你们家庭团结、和睦了?你要不要让大伙儿听听,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自己做了那茅坑里的石头,也觉得别人都有你那嗜好呢?”


    她的声音很大,办公室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张华莉面上有些过不去,冷着脸问道:“南熹,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有脸把刚才的话再当着大伙儿的面说一遍,你不就欺负我脸皮薄,被欺负了也不作声吗?我告诉你,老实人也有发火的时候,你别欺人太甚,自己不要脸,觉得别人都和你一样不要脸!”


    张华莉气炸了,伸着手指着李南熹的脸,“你……你……”


    李南熹白了一眼,起身走了。


    留下张华莉一个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恨得跺了跺脚,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科室的于大姐过来问南熹道:“怎么了,这么大的火气?”


    李南熹道:“她说不要脸的话,我可学不出来。”


    于大姐道:“她那是日子不顺,心里有火,来你这儿出气呢,你今儿是真厉害,小嘴叭叭的,咋忽然这么能说啊?”


    李南熹被夸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我妹妹嘴巴就厉害,我刚想了一下,要是我妹在,肯定噼里啪啦一顿骂,我都能想出来骂什么,反正我和她不对付,骂也就骂了,她有什么招,我都等着。”


    于大姐摇头道:“她不过是狐假虎威,你不支棱,她就逮着你欺负,你真支棱起来了,她可不敢。”


    李南熹点了点头。


    俩人刚聊完,李南熹就听到旁边一桌的人道:“哎,你知道不,供销科那边出问题,被上面盯上了。”


    “谁啊?”


    “不知道,反正我看今天彭书记身边的洪助理搬了好些账簿走了,供销科的方文源主任跟在后头,眉头皱得死死的。”


    “那省里谁来了啊?”


    “就那个女同志,两根麻花辫的那个,刘海还有点翘翘的。”


    “哦,和我们财务一个会计,有点像的那个?”


    “对,就是她!”


    李南熹心里微微一跳,南书这是查出来东西了?走彭书记那边的路子?她妹可真有主意。


    因着替妹妹高兴,下午再见到张华莉,李南熹都没那么气了,却意外得知,张华莉要去下面县里收账。


    临下班的时候,张华莉过来和李南熹道:“南熹,我今天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和你套套近乎,可能话题选的有些不合适,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你要不是那个意思,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哪个意思?张华莉,你也没必要在我跟前装模作样,我可没什么给你图的,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张华莉听她说到“阳关道”,心里一阵苦笑,嫁到宋家,可不算什么“阳关道。”


    李南熹走的也不是独木桥,对象是省委的,哥哥是江城市革委会副主任,也就李南熹平时不怎么张扬,除了自己,这儿没人知道李东淮是她哥的事,不然她们科室的人,还不知道怎么巴结她呢!


    张华莉见她真得不想聊天的样子,只得走了。等到了家,说了自己要去出差的事儿。


    姜方绪冷冷地道:“反正你的心思也不在家里,不在小霖身上,你要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们管不着。”


    张华莉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妈,你还不知道吧,现在李南熹仗着家里,脾气可大了,今儿还在办公室骂了我一顿,什么话难听,她就骂什么,你说,当初要是她和宋霖结婚了,那韭菜汁、青蛙红壳蛋,她喝得下去,吃得下去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也没有,就是好奇。”


    她的眼神直勾勾的,姜方绪不自在地挪了下视线,“你不是要出差吗?还不去收拾东西,早去早回吧!”


    “好!”


    **


    李南书跟洪助理查了两天供销科的账簿,查出来不少问题,废钢渣常年低于市价,有时候和别的单位以物易物的东西,也远低于市价。


    别的东西,价格她摸不准,但是从第一百货采购的员工福利,她倒是知道价格的,确实有一些出入。


    比如一个毛巾,一条贵五分钱,他们也能多挣1000块钱,1000块钱在这个年代,不是一个小数目。


    她把几笔可疑的账目指给洪助理看,洪助理当即就详细抄了下来。


    然后是从机器厂采购零件的账簿,没一项都列得很清楚,李南书提出要对照备件领用账簿来看,供销科的说,这个账簿每年的都交财务科审核去年的还没交回来呢!


    洪助理立即去找了财务科,杨主任见他来要备件领用账簿,心里是有点儿打鼓的,“哎呀,负责这个的张华莉今儿刚好出差了,我也不知道放在哪,不然等她回来再说?”


    这个账簿是有两个的,一个是真的,谁取谁签字登记,一个是他们稍微补充了一点的,张华莉不在,他还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洪助理没给他忽悠过去,“难道你们财务科,少了一个人,就运转不了了吗?她去出差,工作没有交接吗?少了一个人,这么重要的账簿就找不出来了?杨主任,您在和我说笑吧?您打算让我就这么回彭书记?”


    忽悠下面的人可以,杨万屹还没有胆子哄骗彭书记,立马就表示,请其他人帮忙找找。


    他一出来,和科室的人说了账簿的事,李南熹就站了出来,“杨主任,我知道,我以前给她整理过,她以前就放在右手边的抽屉里。”


    杨万屹看到她站起来,一时有些傻眼,这姑娘平时内向、木讷得很,脑子不是很活,他不知道李南熹刚才看没看见他的眼色?


    当着洪俊生的面,杨万屹只得让人拿了出来,他接过来看了几页,确认是假的那本,立即松了一口气,笑着递给了洪助理,嘴上说着:“抱歉抱歉,让洪助理久等了,还好找到了,不然真是闹笑话了。”


    洪助理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一走,杨万屹就当着科室人的面,夸李南熹做事细心,平时又热心帮助同事,大家都要向她学习。


    李南熹脸红红的,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一切都很好。


    然而,不过一天,洪助理又来了,还带着李南书,怒气冲冲地到了杨万屹的办公室,“杨主任,这个账簿是你当着我的面过目,确认了的,是经你的手递给我的,好嘛,你是确认是假账,才给我的!”


    杨万屹站了起来,“怎么这么说?”


    洪俊生懒得和他废话,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铅笔小字:“13/19/26/38/46待补充”。


    然后他翻到13、19、26、38和46页,上面不同领用人的笔迹,竟然是一样的,且领取的备件价格都很高。


    一看就是造假!


    洪俊生望向了他,“这些备件的领用,都是需要领导签字的,那些签字条,你们肯定还留着吧?最好还留着,不然,杨主任,你怕是十张嘴都说不清。”


    杨万屹恨死张华莉了,不知道她留这么一行小字是干什么?心里恨恨地骂着:“M的,真是吃屎的脑子,这么一点规矩都不懂。”


    但是现在张华莉不在,他想推卸都找不到人。


    洪俊生也恨死了,他今儿和李同志正比对着,账簿掉在地上,李同志捡起来,不意看到了最后一页的字,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他当时就知道,这里面有花招,M的,耍花招也耍严实一点,底都漏到人眼前了,他能怎么办?


    此时,洪俊生指着李南书道:“杨主任,这是省委的同志,这次的调查,是彭书记让我配合她,有什么问题,你最好如实交待。”


    他的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李南书面上带着一点笑意,没有说话,像一个背景板一样。


    可她就是不开口,光杵在那里,杨万屹也感觉到了压力,他的脑子迅速做出了反应,不管怎么样,得先把自个摘出来。


    “哎呀,我真不知道,这个账簿交过来,都是张华莉核对的,不然我先让她回来?”


    洪俊生不置可否,冷淡地道:“杨主任,不管怎么样,你这两天肯定得给出解释,我今天就会向彭书记汇报。到底是他们供销科的问题,还是你们两个科室联合造假套取国家财产,你们到时候和彭书记说吧!”


    李南书跟着洪俊生走了,临走的时候,轻轻看了一眼二姐。


    李南熹抿着唇,低着头,看不出表情来,好像这回的事,真的和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等出了财务科的门,洪助理和李南书道歉,“李同志,真是对不住,闹出这么一包污糟事出来,我今天就和彭书记打报告,肯定给查清楚。”


    “洪助理,您真是太客气了,你们钢铁厂这么一个大单位,小问题肯定是没法避免的,能理解,在十大先进单位报上去之前,这事有个说法就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清理这些小问题,顺利地通过遴选。”


    “是,是,谢谢李同志的理解和支持,我一定会和彭书记反映,您对我们单位的指导和帮助。”


    “您太客气了,这只是我的本职工作。”


    洪俊生把李南书送走,转身就去找他的直系领导了。


    另一边,杨万屹把李南熹喊去了办公室,问她那一行小字到底怎么回事,李南熹仔细看了下,道:“像是张华莉的字迹,但是我不敢确认。”


    怎么不敢确认,就是张华莉的。


    她上次拿账簿的时候,就发现有两本,仔细看了一下,发现两本有一些不同,早就和南书说了。


    等下了班,李南熹一出公司大门,嘴角就忍不住上扬,自行车骑得飞快。她到家的时候,刘一鸣也回来了,送了一袋子马蹄果过来,李南熹悄悄和他说了真假账簿的事。


    刘一鸣见她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得不得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心里也很是感触,夸了一句:“真棒,天衣无缝!”


    李南熹笑道:“我心里当时都直打鼓,但是南书可真镇定,一点表情变化都没有,我到后面都不敢看她……”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刘一鸣忽然意识到,人都是社会中的人,都需要被别人需要,都需要展现自己的能力和价值,他先前那样执意将南熹保护起来,确实如南熹说的一样,没有考虑她的感受。


    所谓温室的花朵,并不是一个好词。


    没有经历过风雨,自然也很难绽开得绚丽、多彩!


    第246章 敲山震虎


    月底的时候,老吴忽然问辛克敏道:“南书去哪了,怎么最近都没看到她的人影?”


    “在钢铁厂那边蒙人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边愿意把账簿给她看,什么真的假的,她倒找人抄了不少。”


    吴瑞明微微笑道:“这是把她当自己人了吧?这姑娘就是有这本事,到哪里,都能融入到群众中。”


    辛克敏也笑道:“是,还在第一百货商场那里交了个小姐妹,前段时间去买了一双带瑕疵的皮鞋回来,说还是从申城那边运过来的,就鞋面上有一点划痕,只要8块钱,一双小羊皮的带绒皮鞋。”


    “哦,这是怎么回事啊?”


    “也是为了查钢铁厂的那摊子事,说是供销科主任和第一百货商场的总经理有些牵扯,她没有头绪,就去那边转了转,就认识了这个姑娘,我看俩人关系还好着呢!”


    南书把自己这个月的两张布票给了那姑娘。


    吴瑞明道:“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她这路子走得好,说不定,钢铁厂的问题,真能给她掀开一个大洞来。”


    **


    张华莉出差没两天,刚解决了宾馆阴冷潮湿的问题,想着好歹能睡个安稳觉来,不成想,第二天就接到电话,让她快点回去,说科室的账簿出了问题,让她回去整理。


    她本来还想推脱着,但是杨主任的语气不容置疑,说她要是还想要这份工作,就立即、马上回去!


    她想多问两句,杨主任一点不松口,弄得她坐火车回去的路上,心里还七上八下的。


    等到了江城,她先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都来不及应付婆婆的阴阳怪气,就跑到了单位去。


    没想到的是,迎接她的是和她婆婆不相上下的一张阴沉的脸,杨万屹问她为什么篡改账簿?


    “杨主任,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杨万屹翻到最后,“你看看,这一行字是什么意思,这是你的字迹吧,你抵赖不了,我们已经比对了,就是你的字迹。”


    “杨主任,这你是知道的啊,不是你……您让我听方主任的安排,整理的这账簿吗?”


    “张华莉,你说话要有证据,不能信口开河,我什么时候让你配合方文源弄虚作假了?你拿出证据来,不然就是污蔑。”


    张华莉一颗心已然坠到了谷底,她听出来了,这是东窗事发,拿她当替罪羊呢?杨主任竟然打了这种算盘!


    “杨主任,如果没有你的嘱咐,我一个财务科的人,怎么会听方文源的安排,你说话要凭良心。”


    杨万屹摆摆手,“你别往我身上攀扯,你们私下有什么勾当,是你们的事,我一点儿不知情。张华莉,我劝你,有什么问题,及时和单位反映。”


    张华莉见他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心里有些慌了,也不知道怎么办,从杨万屹的办公室出来,直接跑到第一百货找她公公去了。


    一见到她公公,她来慌慌张张地把杨万屹的事说了,“爸,我真的是听杨主任的话,她让我在账簿上添那些账的,现在他把事情完全推给了我,这可怎么办啊?”


    宋金生听出来了,儿媳妇帮着人造假账了。为什么选华莉,大概那些人也是看她是他儿媳,算有点牵扯,这会儿兜不住了,就把华莉抛了出来。


    他想了想道:“你就一口咬定,是杨万屹让你添的,自己千万别揽事。”


    “爸,这事会不会牵扯到你啊?”她悄悄地看了公公一眼,察看他的脸色。


    “不至于,我和你们单位来往的那些,不过是九牛一毛,压根算不上什么事,你别有这种心理负担,然后给他们诈了。”


    宋金生又问道:“怎么单单就把你查出来了,华莉,你是不是在单位得罪人了啊?”


    张华莉低了头,轻声道:“爸,你也认识的,南熹。前几天,她才骂过我。”


    宋金生不知道说什么了,现在的李家,不是他能得罪的。


    “爸,你不是和供销科的方主任关系很好吗?你能不能帮我说个情,打个招呼,不然,我这工作没了都是小事,就怕把这些账扔到我头上来,那我可就完了。”


    宋金生皱眉道:“这样吧,你明天带两样礼物过去,和李南熹道个歉,隐晦地问下这件事,和她有没有关系,后面再看看要怎么做?”


    张华莉被李南熹骂了一回后,现在还有些发怵,不敢再去招惹,但是不见又不行。


    第二天,张华莉带了两罐奶粉送给李南熹,李南熹看都没看,只说:“无功不受禄,张华莉,我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我想,我俩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好。”


    “南熹,我和你道个歉,出差那两天,我仔细想了下,那天是我的问法有问题,你生气是应该的,我和你赔礼道歉。”


    “不用,真用不上,我俩这辈子都没有和解的可能。”


    张华莉望着她,隔了好一会儿问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回是不是你故意报复我,我知道,省委来的那个和你很像的女同志,是你妹妹。”


    李南熹抬了一下眼皮,“不是,和我们姐妹俩都没关系,不是她来,也是省委别的人来,这件事总是要被查出来的,”面上又有些奇怪地问道:“这件事难道和你还真有什么关系吗?你不过就是做账的,难道你吞了那些钱吗?他们都不害怕,你害怕什么?难道还要你替他们坐牢吗?”


    张华莉懵了一下,望着李南熹,李南熹也看着她。


    在这无声的对视中,张华莉忽而脑子咂摸出一点东西来,是啊,她又没有吞那些钱,她害怕什么?她不过就是听领导的话,做了一些假账。


    她完全可以说,是领导胁迫她做的。


    至于他们会为了脱身,攀扯出什么来,她可管不了了,她这会儿要是不救自己,就算宋家的好日子还在,也和她没关系。


    没两天,钢铁厂就爆了一个大新闻,财务科的张华莉,实名举报杨万屹和方文源合伙侵吞国有资产。


    消息传出来,不说杨万屹,就连宋金生都惊了,他和方文源合作,华莉是知道的啊!


    而杨万屹之所以敢把账簿的事往华莉身上推,不就笃定,华莉会顾虑他,顾虑宋家,不敢反驳吗?这孩子怎么不和他打声招呼,就闹了这么大动静出来?


    钢铁厂副书记彭家华也懵了,李南书和洪俊生俩不是走走过场的吗?这怎么忽然就闹得这么大了?


    张华莉是跑到市革委会去举报的,钢铁厂压根没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可能性。


    市革委会正式介入钢铁厂中高层领导联手侵吞国有资产一案,因为供销科方主任的后面是他的连襟朱副厂长。


    消息传回省委调研室的时候,老吴本来正在喝茶,一口茶水“噗”地一下,喷了出来,“什么?市革委会查了?”


    “嗯,那边组织组的苏永军亲自带队去调查。”


    老吴有些不确信地问道:“这事,别和南书也有关系吧?”


    李弢挑眉,“那当然,不是南书在里面搅风搅雨的,钢铁厂内部能自爆?”


    老吴喃喃地道:“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他本来只想着,让南书悄悄地查,当个备案,以后要是真有领导过问,他们也能立即把材料交上来。


    他预想的,不过是做点准备工作。


    这姑娘,直接达成他们想都不敢想的目的了?


    老吴问辛克敏道:“南书呢?那边的工作结束,她该回来了吧?”


    “今天上午来单位和我说了,这两天要配合市革委会那边的人一起调查,市革委会拿了公函来。”


    她说着,把那份公函递给了老吴,老吴看了一下,点点头道:“既然需要我们帮忙,那肯定得帮忙。”


    李弢道:“市革委会的人介入,动静闹得不小了,钢铁厂的那些领导,要是有脑子,那什么干部改善楼,怕是不敢再占用了,这一招可真是敲山震虎。”


    他说着,和老吴对视了一眼,俩人都知道,这句话意有所指。


    不仅是钢铁厂的虎,他们这省委常委的虎,不知道会不会嗅到硝烟味,动作也收敛一些?


    **


    李南书也被张华莉这一下打懵了,压根不知道这姑娘怎么忽然就来了一招釜底抽薪,但是她来不及多想,事情一下子就挤到她跟前来了,一会是彭家华找她,一会是苏永军找她。


    彭家华那边,她早就想好了说辞,“彭书记,你怎么不拦着点,我这十大先进单位的材料,眼看就要提交了,这……这怎么闹到市革委会去了?”


    彭家华心想,还不就是你们把人刺激的,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追究起来,也没什么意思。只能心里暗恨朱副厂长没管好自己连襟。


    应付完彭书记,李南书还要应付苏永军,她和苏永军可不熟,可不知道这人怎么想的,最后竟然给她们单位去了一封函,让她协助他们调查。


    好嘛,她彻底忙得脚不沾地了。


    周末回家的时候,她从二姐那儿知道张华莉发疯的原因,因为觉得家里不会管她,以后她要去坐牢,好日子还是她婆婆的,心里一时不岔,就憋了一招大的。


    李南书道:“她可真能干,连我们单位老吴都头疼的一个问题,最后竟然给她撕开了一个口子,而且这个口子还撕的这么准。”


    她又道:“当年张华莉能撬动宋霖,一点儿都不奇怪,这姑娘其实很有脑子,就是以前没把脑子放在正事上面,你看这会儿,她干了一件多么大的事啊。”


    她说完后,就见二姐一副忍着笑意的样子,出声问道:“二姐,怎么了?”


    “南书,我要是告诉你,是我策动的张华莉,你会不会很意外?”


    “啊?”


    李南熹就把那天的事说了,“我和她说,罪魁祸首又不是她,她一个人这样惊慌失措的,那些真的相干的人,怎么反倒没事,她难道这么想不开,要替别人顶罪吗?”


    “二姐,真有你的。”


    李南熹道:“我也没料到她胆子这么大,干脆破釜沉舟了,我本来只想着,他们狗咬狗,给你多提供一点消息。”


    她也没料到,张华莉手里头还真有证据,而且,一下子就把整个江城都震惊了。


    第247章 挤压


    姜方绪正在厨房里忙活着,她又托人弄了泥鳅来,儿媳妇说青蛙红壳蛋汤喝不下去,这泥鳅汤,总没什么好说的了吧?


    她还想着,张华莉这回要是再推三阻四的,她就上一趟张家去,问问亲家,就这么教育女儿的吗?


    她盘算得很好,然后就见丈夫回来,她忙问:“金生,晚饭吃了没?我把这泥鳅汤弄好,就给你做饭。”


    宋金生也闻到了一股泥鳅味,皱了皱眉,“怎么又搞这东西,真没必要。”他心底里已经很不耐,但不想无端发脾气。


    姜方绪瞪了他一眼,“怎么没必要,万一就怀上了呢?再说,不管有没有用,我做了,她没得话说,真要怀不上,是她自个的问题,可赖不上我们,我这婆婆做得仁至义尽了。你当这些东西是好弄到的吗?我特地跑了黑市去,问了好些人,才有人愿意帮忙。”


    她说完,见丈夫不吱声,又有些猜疑地看着丈夫,“你这是又护上了?”


    宋金生的火,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护什么?人家都去革委会实名举报了,就你一天到晚,脑子里都是这些,人家现在要把我们当泥鳅给煮了!”


    “谁?华莉举报你?”


    “举报方文源和杨万屹联合侵吞国有资产,方文源不恨死她,把我供出来,也是迟早的事。”宋金生有些烦躁地从公文包里拿了一包烟出来,动作娴熟地点上。


    他这两天抽了好几包烟,以前觉得抽烟不好,费钱,现在想着,能抽就抽,真要被追查,以后连抽一包好烟的机会都没有了。


    姜方绪厘清了头绪,恨得要死,“她怎么敢的?怎么敢的?”她手上还拿着铁勺,“哐当当”地敲着桌面。


    宋金生也没心思说什么安慰的话,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烟抽着。


    大门“咔哒”一声,又开了。


    夫妻俩人都朝门?看去,就见儿子和儿媳回来了,姜方绪几乎是冲到张华莉跟前的,“你还有脸回来,我们家待你不薄吧,你怎么好意思,你怎么敢的,你要这么害我们?”


    她要动手,张华莉立即后退几步,躲到了宋霖后面。


    “妈,我也没办法,我也是被逼的,我要是不说出来,我就得去坐牢了,你也不想我坐牢吧?我要是出事了,宋霖不也跟着受影响吗?”


    姜方绪“呸”了一声,“你害了他爸,他就能有好前途了,你当我老糊涂呢,你个小娘养的,你蒙谁呢?”


    张华莉望着她,有些好奇地问道:“妈,我被调查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急呢?怎么这时候就急了呢?不还是一件事儿吗?只不过被牵连的人,从我换成了爸爸而已,不还是我们家的事吗?”


    “那怎么能一样?”姜方绪几乎脱?而出。一个是儿媳妇,一个是她丈夫,她儿子的父亲,怎么能一样?


    张华莉微微笑了一下,“怎么个不一样法,妈你说说,我听听看,我还想着,都是一家人,是我还是爸,区别不大,但是我坐牢是没法生孩子的,您不是一直急着抱孙子吗?”


    她知道,当然不一样,她去坐牢算什么要紧事吗?宋霖完全可以和她离婚,再娶,一点不影响宋家分毫。可是凭什么呢?


    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了厨房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泥腥味,明明可以加点生姜葱蒜,掩盖下泥鳅的腥味的,可是她婆婆偏不放,说放了葱姜,土方子就没有用了。


    什么土方子,不过是想着法子拿捏她,欺负人而已!


    姜方绪被儿媳妇堵得说不出话来,看向了儿子,“宋霖,她做这事,你知道吗?你能看着她害你爸?”


    宋霖也有些疲累,绕过母亲,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妈,她没这意思,真要说起来,还是我们家把人拉下水的,她要不是我们家的儿媳妇,这回的事,未必牵连到她身上。”


    张华莉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姜方绪见儿子这时候还帮着张华莉说话,一副猪油蒙了心肝的样儿,恨得给了他一巴掌,“她害的是你爸!”


    宋霖被打愣了,隔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二话没说,就进了房里。


    张华莉也紧跟在他后面,等进了卧室,她问道:“宋霖,反正,这回的事,落不到我身上来,你和南熹也没可能了,我们还是在一块儿好好过日子吧?”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复。


    她也不想离婚,这个人是她费尽心思抢到手的,人没什么问题,至于宋金生被查后,家庭的问题,也和她有点干系,是她把这个痛苦加在他身上的,如果不是她去举报……


    两分钟后,她听到宋霖应了声:“好!”


    张华莉的背微微向后靠了靠,倚在了衣柜上,好了,她不用从这个地方搬走了,但是最近,她还是得回娘家住,避避风头。


    她利落地收拾了几件衣服,温声和宋霖道:“妈妈这些天,可能不想看到我,我回我妈那住几天,你要是有事的话,就去那边找我。”


    宋霖点了点头。


    张华莉放下了手里的小箱子,伸手抱了他一下,“对不起,我也没办法,但是……”她说着,摸了摸小肚子,嘴角带着两分笑意地看着他。


    鬼斧神差地,宋霖也伸手去摸了下。他没想到,中间还有这层原因,这时候再看张华莉,才发现她眼角带着泪。


    他想,刚才那个离婚的问题,大抵也是一种试探,如果他要离婚,这个孩子,她大概不会留。他一时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受?


    姜方绪正在厨房里砸着搪瓷盆子,恨恨地骂着,“什么东西,狼心狗肺的,哪个孩子要是托生在她肚子里,真是瞎了眼了,活该没有孩子,喝什么喝,一辈子都生不出娃的女表子……”


    大门“哐哒”一下被带上了,像是有人出去了,姜方绪愣了一下,赶紧出门看了眼,就见张华莉拎着个小箱子,快步地走了。


    她忙去问儿子,“怎么走了?”


    “她说回娘家住几天,您这几天火气大。”


    “我火气能不大吗?你看看她干的是人事吗?她那么精明一个人,她不知道她这样做的后果吗?她是存心要害死你爸啊,小霖,听妈的,等这回你爸的事了了,你就和她离婚,一个离婚的女人,我看她还横什么横!”


    宋霖摇头,“妈,她也是被逼无奈,我们不会离婚。”


    宋霖想了下,说了张华莉有身孕的事,“妈,这回你明白了吧,她真的是迫不得已,她要不去举报,铁定是要坐牢的,爸……爸怎么说也是第一百货的总经理,人脉广,这次的事,或许不会有什么影响。”


    姜方绪见儿子说得这么笃定,心里也存了一种希望,或许对金生来说,不是天大的事。她忽而道:“唉,真是风水轮流转,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当初就催着你和李南熹结婚好了,她那么个软乎脾气,大概也不会给我气受。”


    要真和李家结了儿女亲家,不说李东淮出不出面帮忙,就是下面那些人,看在李东淮的面子上,也不会死缠着他们不放。


    宋霖看了母亲一眼,“妈,已经走过的路,没必要再后悔,你虽然不怎么喜欢华莉,但她对我还行,我们也算能聊到一块去。”


    姜方绪听明白了儿子的意思,这是不准备和张华莉离婚。换个说法,在父母和妻子之间,他选择了妻子。


    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儿子,不清楚,这是他的真心话,还是他故意说这样的话,来报复她?


    **


    李南书在家里吃了晚饭,就要回单位去。


    李南熹送她出门,路上问妹妹道:“这回钢铁厂的事,大哥不会插手吧?”


    “应该不会,大哥最近在忙别的事,估计还管不到这事上来。”而且,这事要是闹大了,省委会介入,主动权也不会在市委。


    李南熹这才道:“我也不想大哥插手,这回涉及到宋家,我怕人家说他以权谋私,故意帮我报复宋家。”


    “不会的,二姐,这是张华莉去举报的,和你一点儿关系没有。”


    李南熹点了点头。


    李南书才和二姐说完,没一会儿,就在公交车上遇到了张华莉。


    对方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才低声道:“你是李南熹的妹妹,对不对我结婚的时候,见过你的,其实那次,你就是为姐姐报仇才去的吧?”


    李南书没有否认。


    张华莉微微笑道:“你们姐妹关系真好,其实这次,南熹是不是也给你帮了忙?”


    “我二姐一直说你很聪明。”


    “我这算不得什么聪明,只是各方面力量把我往一个方向挤压,”她想,如果今天回去,没有闻到泥鳅的泥腥味,她或许未必能走得这么决绝。


    姜方绪那话里,明显是等着她坐牢,然后给宋霖另娶的意思,她凭什么要让他们如愿,她进这个泥坑,不就是受宋金生的牵扯吗?凭什么她要忍受所有的恶意,然后姜方绪还能好好地过日子?


    李南书下车的时候,隐隐想着,真不能随便欺负人,姜方绪大概一点儿都没想到,她本可以不用面对现在这些困境。


    第二天一早,她一到单位,就得到了一个消息,省委里的主要领导开始关注钢铁厂的事,让李南书在事情结束后,写一份详细的内参。


    辛克敏很有些感触地道:“本来我们还想着偷偷写,现在是上面给我们布置任务,南书,好好抓住机会。”这次的内参,没有比南书更合适的人了,从头到尾,她一直在跟着调查。


    辛克敏想,这真是一个绝好的露脸机会,南书如果把握住的话,算是独自参与了北省重点企业的独家调查,也是在省委主要领导跟前留了名字了。


    第248章 他心理有问


    下午的时候,得了老吴的批准,李南书将先前抄的钢铁厂的账本,都搬到了市革委会苏永军的办公室里。


    她一个人搬不过来,请了张恩有帮忙。


    苏永军看到俩人手上厚厚的一摞,有些意外,他先前提要这些账簿的时候,还有些担心,怕李南书不愿意拿出来,毕竟这事一开始是省委那边跟进的。


    这会儿,看着桌面上堆得很高的账簿,他试探着问道:“李同志,这事你和单位领导汇报过吧?这毕竟是你们整理出来的。”


    “汇报了,您放心。”她说着,拿了一份文件出来,“需要您在这边签个字,表示这批文件,是您这边借阅了。”


    苏永军仔细看了下,签了名,然后道:“我这边先安排人查阅,有什么不了解的,再请教李同志。”


    “苏组长,您太客气了,我肯定配合市革委会的工作,我来的时候,我们吴主任特地还叮嘱了的,让我一定要配合。”


    苏永军笑道:“吴主任一直有大局观,对我们市里的部门,一直都很帮助。”


    两人客套了几句,李南书就出来送张恩有走,刚出门,就遇到了张守城,对方立即打了声招呼,“南书,恩有,听说你们现在在这边给我们帮忙咧!”


    李南书回道:“算不上帮忙,领导让我过来配合市革委会的工作。”


    张恩有道:“可没我的事,我就过来帮着送送材料,这就走了。”


    张守城见这俩说话都滴水不漏的,推了一下眼镜,微微笑道:“听说这回动静不小,回头不知道能不能在报纸上看到?”


    李南书笑笑,不说话。


    张恩有道:“不能聊了,我得回去了,不然领导还以为我故意出来翘班呢!”


    张守城朝他们点点头,“行,那你们先忙。”说着,往后退了一步,给俩人让出路来。


    “哎,好,再见!”


    等出了市革委会的大门,张恩有才道:“我怎么觉得,这人现在眼神有点奇怪,看人像是都在衡量什么价值一样,你发现没?”


    南书道:“可能他在那个岗位,有太多衡量东西价值的时候了,自个习惯了那样的眼神,都没发现不对来。”


    “啧啧,他当初来安置组,我们都说他没了前途,你看人家硬是把这么个岗位,干成了肥差。”


    李南书轻声道:“他是胆儿肥,现在名声可是在外的,再不收敛,出事是迟早的。”


    张恩有侧头看她,“你也听到了风声?那你也听到了他的靠山是谁?”


    李南书见他表情有些不对,眉心一跳,“你不会说是我大哥吧?绝对不会,我哥才不会为着这点蝇头小利,毁了自己的前程。”


    “是,想想也是,你们家本来就是干部家庭,就是先前走背运的时候,家里也是有研究员有老师,都算有正式的工作,不会为这点小钱就折腰,哎,南书,我这么说你别生气啊,但我觉得,你们家确实看不上。”


    李南书摇头,“没事,我知道你说的心里话,不是故意讽刺我。”


    张恩有有感于她的信任,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然后又道:“哎,这回钢铁厂的事,市革委会打头阵,你辅助就成,可别往前冲,老吴现在在省委地位不比以前,真出了事,咱们不好弄。”


    “嗯嗯,我知道。”


    张恩有挑眉,“真知道?”


    “真知道!”她确实知道,她这回一回来,就有好些人和她说了,马上就到75年了,再过一年半,一切都会好起来,她也不想在这一年里出什么岔子。


    “行,别送我了,我自个回了。”


    李南书笑道:“不算送,我也得去钢铁厂。市革委会的调查员估计早就到了。”


    “我估摸钢铁厂的人,现在看到你就头疼。”


    “应该不至于?”


    其实张恩有猜的没错,钢铁厂的彭家华,现在一想到李南书,肠子都悔青了,特别是得知苏永军特地向省委打报告,让李南书协助他们调查的时候,他都怀疑自己先前是不是把一只耗子引到米仓来了?


    他问助理洪俊生,“当初李南书抄了哪些账簿,你有印象吗?”


    洪俊生想了一会,还是决定如实说,“书记,这真不好说,当时您说,我们配合点,显出一点诚意来,让省委那边有个好印象……”


    “谁知道那些傻蛋能闹出这么大一个窟窿来?”彭家华也有些无语,当初是为着冲“工业学大庆”十大先进单位,想着配合一点,让省委主推他们,好嘛,等于把证据往人家手上递了。


    他这会儿,都想不起来,前头怎么就给李南书说动了,真信她那帮着挖脓疮的话来?他想,还是自个轻敌了,看她年纪不大,又是个女同志,一看就与世无争,纯善得很。


    “哎,这两天李南书还来吗?”


    “来,每天都陪着市革委会的调查专员。”


    彭家华道:“今天他们查哪,我一会去看看?”


    “还不清楚,他们每次都不提前说,大概想让我们措手不及,没法准备。”


    “行,等会人来了,你把人请到我这来。”


    下午三点的时候,李南书一到,就被洪俊生请到了彭家华办公室。


    彭家华一见到她,就道:“李同志,你这回可得手下留情,别把我们单位老底给扒拉完了,你想我们这么大一个工厂,很难说没有一点问题。”


    “彭书记,我真什么也没做,就是当个背景,跟着调查专员跑。”


    彭家华摇头道:“李同志,我先前真是和你交底了的,你要是全和市革委会的人交底,我这副书记的位子,怕是也得换人吧?”


    李南书忙道:“彭书记,您这话说得太严重了,只是在查财务科和供销科,哪就能扯上您了?别人我不敢担保,您是一个做实事的。”


    彭家华见她不接话茬,苦笑了下,已经查到朱副厂长、江城第一百货,再查下去,事情怕是就要失控了。


    这回苏永军不知道怎么回事,下手又快又狠,一点余地不留。


    **


    苏永军晚上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汪敏娟听到客厅里有脚步声,披了衣服,从卧室里出来,轻声问道:“怎么这会儿才回来?最近也太忙了吧?”


    “工作多,没办法,不止我一个,都在加班呢!”


    “吃了没,我给你煮点面条吧?”


    “算了,吃不下,心里烦得很。”他猛灌了两口温水,像是很渴一样。


    汪敏娟见他嘴皮都干得开裂,皱眉道:“怎么回事啊,这是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呢?”


    “一忙就忘了。”


    “那怎么行?越忙越要吃好喝好,休息好,这样身体才能跟得上,你还当自己年轻呢?”她起身去厨房煮面条。


    等一碗热面端上桌子,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苏永军吃了两口,才问道:“静雯这两天还好吧?情绪缓过来没?”


    一提起小女儿,汪敏娟就有些叹气,“哎,还是老样子,这孩子顺风顺水惯了的,一下子遭受这么大一个打击,心里确实受不住。你说这姓孟的也真是,说分开就分开,他要是没有二心,我就把名字倒着写。”


    小女儿订婚没半年,孟晓桦就提出了退婚,说什么不想成家,不想耽误静雯,你问他具体原因吧,他死活说不上来。


    不说静雯,就是汪敏娟都被这个消息砸的头晕了几天。


    她去仪表厂找了孟晓桦,孟晓桦倒是很客气,面上恭敬得很,说静雯是个很好的姑娘,所以他一开始产生了结婚的想法,但是这小半年来,他越发觉得自己没法结婚,他父母离婚早,他不信有好的婚姻。


    末了还很诚恳地道:“伯母,我知道苏家虽然有三个女儿,但要论您心头的掌上明珠,一定是静雯,您真的把她培养得很好,我认识她的时候,就在想,如果能娶这样的姑娘,日子一定很顺当……”


    她打断了他的话,“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是静雯变了,还是你追到了,订了婚,就看不上她了?”


    “伯母,对不起,不是静雯的问题,是我自己心里出了问题,抱歉。”


    当时汪敏娟嗫嚅了很久,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她想骂他,可转念一想,这人要是过了心理这一关,和静雯不就没问题了吗?


    临走的时候,嘱咐他再好好想想,静雯真的很伤心。


    半个月过去了,这人只言片语都没传来,她隐隐觉得自己一家受了骗,什么心理问题,孟晓桦就是变心了。


    想到这儿,她恨恨地道:“我当时就是给他唬住了,我真该劈头盖脸地打他一顿,当初追求静雯的是他,现在提出退婚的,也是他,为了他,静雯和清溪俩个还闹生分了。”


    苏永军吃着面条,没有接话,好半晌才道:“静雯年纪还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以后还有别的缘分。”


    又道:“我最近在查钢铁厂的挪用国有资产案子,省委那边派李丰泽的女儿来给我帮忙,那姑娘也就比静雯大一岁吧?能干得很,我想着,不拘男女,还是应该有一份好工作。”


    “嘁,那是省委看在李东淮的面上,故意给她做脸吧?那么一个黄毛丫头,还能帮你的忙?她我还算知道一点,也就是有点小聪明,这回把你也蒙到了?”


    苏永军放下了筷子,“敏娟,你那是偏见,先前李东淮被举报作风问题,给带到革委会来,是这个姑娘找证据,和郭必怀据理力争,费了很大周折,把人救出去的,我就问你一句,我要是出了事,谁能来救我?”


    “什么?”汪敏娟吓了一跳,立即站了起来,“永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永军摆摆手,“没什么意思,你不要紧张,就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我就是觉得,静雯也可以好好培养,以后在某个领域内,做出点成绩出来,不急着结婚。”


    女同志一结婚,就很容易被家庭、孩子绊住脚,再想做点什么,就很难了。


    汪敏娟给丈夫这么一吓,全然不在意小女儿被退婚的事了,等关了灯,还在黑夜里问丈夫道:“永军,真的没出事吧?”


    “没有,就是这年头,得未雨绸缪,你想,我那姐夫,说出事就出事了,对了,大姐还在云岫那吧?你有空也走动走动,云岫这孩子重情重义,对静雯也算不错。”


    他最近工作有些紧张,猛然发觉,自从佘家出事后,他背后空无一人,遇到想找个人商量都很难。今天看到李南书那么意气风发的,忽然有些佩服李丰泽来。


    把每个孩子都培养得很好,而且兄弟姐妹关系还很和睦。他家现在补救,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汪敏娟没吱声,这回静雯被退婚,苏云岫确实回来安慰了几次,每次都带点新鲜小东西来,一枚胸针,一支新式样的钢笔,漂亮的丝巾,带花边的袜子,东西虽然不贵重,但看出来是有心哄妹妹开心的。


    反倒是她自个亲生的另一个,怕是得了消息,还要拍掌笑的。


    想到这里,汪敏娟应了下来,“好,我这两天给她们送些饺子、糕饼,喊她们年三十来吃团圆饭。”


    “把清溪也喊回来,到底是一家人,没必要闹得这么生分。”


    汪敏娟这回有些不情愿了,叹了一声,“这回真教这丫头称心了。”


    第二天一早,汪敏娟先去了江城中心商场,想着买一点糕点,给苏云岫带过去,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不想,刚买好糕点,就遇到了舒向芫,牵着一个小女娃娃,也在排队买糕点,俩人迎面碰上,汪敏娟只得打了声招呼,“向芫,真巧,给孩子买糕点吗?”


    “是,现在天冷,也不放心她在外头玩,怕冻好着了,就带来逛逛。”舒向芫又低头朝昕昕道:“喊奶奶。”


    “奶奶好!”


    汪敏娟摸了一下孩子头,有些感触地道:“时间真快,好像不久以前,我家静雯才这么大呢!”又道:“向芫,还是你命好,几个孩子,个个出息,没有一个让你操心的。”


    舒向芫听出了一点话音来,“哪有不让人操心的孩子,我家老大连个对象还没,老二找了一个边疆知青,上次去登门拜访,吃了一个硬钉子,唉,你说愁人不愁人?”


    这时候排到舒向芫了,她连忙忙了半斤栗子糕,半斤鸡蛋糕,汪敏娟笑问道:“这么大的孩子,吃得了这么多吗?”


    “汪奶奶,是给我哥哥姐姐带的。”


    舒向芫在一旁解释道:“亲戚家的小孩,住在我们隔壁,就多买点,孩子们尝个鲜。”


    汪敏娟忽然道:“向芫,你现在这日子真是享福,不像我……唉,我也不怕你笑话,我家静雯前些时候不是和仪表厂的副书记订婚了吗?最近被退婚了。”


    “啊?为什么啊?”


    “他说他心理有问题,害怕结婚,你听听,这像不像托词?但是人家决意要退婚,我也不想赶鸭子上架,闹得难看。”


    舒向芫应道:“那是不行,不然也太委屈静雯了。”


    等周六晚上,南书回来,舒向芫就提了这件事,“孟庆哥哥退婚的事,你知道吗?”


    李南书正在吃苹果,随口答道:“不知道,等下,妈,你刚才说什么,谁退婚了?”


    “孟晓桦。我前几天遇到汪敏娟了,她和我说的,说她女儿在家哭得伤心。”


    “那退婚原因呢?”


    “孟晓桦说他有心理问题,我看这苏静雯怕是真的要给弄出心理问题来,人家小姑娘欢欢喜喜订婚,预备结婚,孟晓桦忽然来了这么一下,真有点欺负人。”


    舒向芫虽然不喜欢汪敏娟,但这次也觉得她女儿倒霉。


    第249章 冲昏头脑


    李南书颇为意外,毕竟先前中间还有个苏清溪,他们都能走到订婚这一步,现在就这么退婚了?


    舒向芫见女儿瞪着眼睛,很是诧异的样子,温声道:“感情的事,本来就很难说,谁也不能保证,喜欢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事。”


    李南书看向了妈妈,她似乎从来没问过母亲关于感情的问题,“妈,你当初和爸爸处对象的时候,应该有很大的阻力吧,毕竟爸爸这边已经有4个孩子了。”


    “是,当初不说你外公外婆,就是你大姨和舅舅都不同意,怕我以后日子难过。”


    “那你怎么还嫁给爸爸了?”


    舒向芫温声道:“年轻的时候,总是有冲劲的,有无限的热望和勇气,再大的问题好像都不是问题。”


    “可是妈妈,那样让你冲动的爱情,现在也归于平淡了吗?”这个问题,是有些冒犯的,作为女儿和母亲来说。


    舒向芫定定地看着女儿,没有躲避,“南书,人生活的重心是会变的,二十多的时候,爱情对我很重要,三十岁的时候,孩子对我很重要,到了这个年纪,家庭对我来说很重要。情感,早已不是我生活的首要选择。”


    她怕女儿不明白,又补了几句,“你这个年纪,当然会觉得爱情很重要,但是到妈妈这个年纪,你会发现,生活里有很多更重要的东西,爱情并不是生活的全部。”


    这个问题,她那天也和汪敏娟讨论过,她只是开了个头,汪敏娟的眼睛就亮了一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说以前对她有很多误会,其实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在她们这个年纪,有时候听一两句,就知道对方说的是真话或是假话。


    想到这儿,舒向芫摸了下女儿的头发,“你还年轻呢,不必想这些晦涩的问题,好好享受当下,这时候的热情、激情,都是一去不复返的。”


    李南书笑道:“妈,我还真想不到这些,我现在脑子里都是工作,对了,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宋金生也被市革委会带去调查了。”


    “宋霖他爸?”


    “嗯!”


    “问题严重吗?”


    李南书摇头,“不好说,大概是要坐牢的。张华莉举报了钢铁厂的两位领导,萝卜带出泥,把她公公给带出来了。”


    “姜方绪那么厉害的性格,遇到这种变故,日子怕是不好过。”


    李南书道:“要是宋霖能稳住,姜方绪的日子大概还能过。”


    “他要是能稳住,当初和你二姐就不会……,唉,别回头闹到我们这来,我们还是早点搬走吧!”


    “妈,爸爸单位的房子申请下来了吗?”


    “嗯,本来准备年后搬的,现在看来,还是早搬些比较好,你二姐住这儿,单位里很多人都知道。”东淮最近在京市出差,宋家倒找不到他那里,就怕来他们家扯些有的没的。


    舒向芫说到这儿,就站了起来,“我和你爸说一说去。”


    第二天一早,李南书还睡得沉沉的,忽然听到外头有些嘈杂,仔细听了一下,发现像是在搬家,立即从床上坐了起来。


    等穿好衣服出来,就见妈妈在带着两个姐姐收拾东西,一鸣哥已经在往外搬箱子了,“妈,我们今天就搬走了吗?”


    舒向芫从一堆行李里抬起头来,“是,我们说你东西最少,下午再搬都来得及,既然醒了,也就搭个手吧!”


    “好,妈。”


    半上午的时候,陈树深过来,帮着把大头的东西先挪走了,一家人一直忙到下午五点钟,就剩下铺盖卷和锅碗瓢盆了。


    舒向芫让大家吃了晚饭,再搬最后一趟。


    晚饭也比较简单,肉丝面条。李南书在厨房里帮着洗白菜,等忙完出来,就见堂屋里,小山在问二姐,“南熹姨,你们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南熹笑道:“他们不回来了,我肯定经常来看你们啊!”


    小山低着头,不说话,显然是很舍不得她,南书笑道:“不然,和你们舅舅说,在礼安巷子那边租房子吧,这样不就离得近了?”


    小山小声问道:“那边房子会不会很贵啊?舅舅钱会不会不够啊?我们已经花了舅舅好多钱了。”


    小虹拉了一下弟弟。


    小山忙道:“姨姨,我去给你搬书去。”


    等两个孩子走了,南书和二姐道:“这俩孩子也是真懂事,等以后他们父母来接,我们大概还舍不得呢!”


    “是,刚逗他们呢,一鸣也在那附近看了房子,就是还没找好。他们从来江城,几乎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看着,别说他们舍不得我,我还舍不得他们呢!”


    李南书笑道:“二姐,真的只是他们吗?和别的什么人就无关了吗?”


    李南熹知道妹妹在打趣她,微微笑道:“还真不是,我最近听你的,忙着看些经济类的书,真顾不上一鸣,但这俩孩子,我每天总要来看一看的,别发热、烫到、饿到了,每回我来,小山像个小炮弹一样往我怀里冲,小虹笑得都看不到眼睛,真的,小孩子的情感最真诚了,没有人能拒绝得了。”


    李南书点头,“是,二姐,他们感受到了你的真心,自然也会回馈真心。”不知怎么的,这一句刚说完,眼眶就有些发热。她想到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又庆幸这两个孩子有。


    等吃了晚饭,一家人最后搬了一趟。


    礼安巷的房子是小三室一厅,南书爸妈住一间,大姐带着昕昕住一间,她和二姐挤一间。


    舒向芫笑道:“等过年的时候,东和回来,让他去他大哥那边凑合几天,家里是住不下了。”又和刘一鸣道:“一鸣,你快回去,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呢!唉,我这几天你帮你在附近看看,你也早点搬过来,不然这两孩子,我还真不放心。”


    刘一鸣笑着应了下来,等他走了,南书也和妈妈道:“妈,我今天也回单位宿舍吧,明天事多,晚上回去再整理下。”


    “这么晚了……”


    陈树深道:“舒姨,我送她回去,我刚好要去鹏程家。”


    “行,行,那你们路上慢点。”


    两人一出门,陈树深就问道:“南书,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嗯?怎么这么问?”


    陈树深握着她的手,“我看你下午就没什么精神,像是心里挂着什么事情?”


    “就是担心小山和小虹,一鸣哥平时工作忙起来,都不着家的,这俩孩子,其实还是我爸妈和姐姐们看顾得多。”


    “刚才舒姨不是说了,会帮着找房子吗?他们肯定很快就能搬过来了。”


    暗夜里,李南书朝他看了过去,嘴唇动了一下,“树深,我……我有时候觉得,我可能有点心理问题?”


    “怎么说?”


    “会忽然陷进一段不好的情绪里,然后要费好大的功夫才能走出来。”


    陈树深握紧了她的手,沉默了一会问道:“是不是也不能和我说?”


    “我不想说,回忆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那就不要说,南书,我记下了,以后你再这样,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帮她把围巾理了下,冬夜里的朔风,有那么一瞬间,好像被他隔离在外。


    情绪翻涌上来的时候,李南书抱了他一下,仅仅也就一下,很快,她又收回了胳膊,轻声道:“树深,我感觉好了很多。”


    这个人,总是能托住她的情绪。


    陈树深把人往跟前拉了一点点,下巴碰了一点她的头发,“好,那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和我说,我陪你坐着也好。”


    “好!”


    这一瞬,她想到妈妈说的,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但是这一刻,她真觉得爱情是个很好的东西,一个人能走进另一个人的心里,一个人愿意一点点地敞开她的心,让他走进来。


    这本身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


    人与人原本是无法沟通的,可是在爱情这个圈层里,他们试图让人与人产生链接,能够在心理层面产生电流。


    公交车到了,陈树深拉了她上去,俩人坐在一块儿,在这黑冷的夜晚,他们不约而同地都有些任性,不想那么关注外人的眼光。


    但也仅限于牵了个手。


    陈树深先起了一个话题,“我收到孟庆的信,说他年底要回来一趟。=他爸爸像是准备再婚,就等孟庆回来,一起吃顿饭。”


    李南书愣了下,“啊?叔叔不是腿受伤了,在韦阿姨家里休养吗?”


    “是韦阿姨家附近的邻居,孟庆信里说,那阿姨经历比较坎坷,和他爸说得到一块去,他爸愿意结婚就结,他没什么意见。”


    李南书道:“其实真要说起来,孟庆爸爸再婚也挺好的,都说老来伴,有个人陪着也挺好,孟庆在部队里,也实在顾不上他爸。”


    陈树深握着她的手,忽而轻声问道:“南书,等你这一茬忙过去了,我们也订婚好不好?”


    “啊?”


    陈树深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是觉得太突兀了吗?”


    “没有,就是这个话题转得有点奇怪,我脑子没跟上来。”


    “那……可以吗?”


    “可……可以!”李南书应完这声后,又补了一句,“真的,树深,我现在脑子晕,就该在我脑子晕的时候,把这事定下来。”


    不要给她后悔的余地。


    她想,如果她愿意结婚,那一定是树深,也只有树深。既然结局都是注定的,为什么她和他不可以早一点迈入这一步?青春那么短暂,人的热望那么短暂,他们应该抓住机会,多享受一点这人生难得的,被感情冲昏头脑的愉悦时刻。


    第250章 像个人


    陈树深对上她迸发着热切光芒的眼睛,被她的信任深深地感染了,微微哑声道:“好,我下周就去和叔叔阿姨说。”


    他握着她的手,眼睛也有些发热。他一直都知道,南书看着很开朗,其实很警惕,可是她现在愿意趁着这阵眩晕,答应他订婚的提议。


    很多时候,他一直觉得,自己好像是单方面的在乎她,但是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她的热切和真诚。


    幸福的冲击波,一阵一阵地激荡在他的胸腔里。


    这时候,车到了省委大院,李南书站了起来,望着他,轻声道:“树深,我得下去了,下周再见!”


    “好!”


    手松开了,她下了车,他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在车门关上的一刹那,冲了下来。


    南书一回头,就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眼睛,纯净得像初春乍暖还寒时节的天空,不含一丝杂质,裹挟着无限的希翼与热望。


    她心里默默地道:“不知道以后怎么样,至少现在,这个人是真爱我的。”


    原本想责怪他不该冲动下车,一会可能没车的话,忽而就说不出口了,她主动牵了他的手。隔着手套,模糊糊地感到男性手的宽大。


    “南书,那日期定在正月好不好?再隔个一年,可不可以商量结婚?”


    “啊?”


    他忙改口道:“如果你觉得太快,隔两年也成,”又道:“最多两年吧?”


    “那你努力一点。”


    “什么?”


    “争取缩短年限。”


    “好!”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站点到省委大院门口,也不过百来米的距离,饶是走得很慢,也很快就到了,陈树深见她鼻子冻得红红的,催她道:“快进去吧,我去等车。”


    冬夜的风朔朔地吹,她走了两步回头,那人还在那里站着,又朝他挥了挥手,“树深,快回去吧!”


    “好!”


    看着南书进去,陈树深才往另一个方向走。


    等到了林家,林鹏程正在吃一块巧克力,就见他整个人都带着一股高兴劲儿,眼睛亮得很,一看就是被南书同志哄得,微微挑眉道:“怎么,又听了什么窝心的话,啧啧,我今儿就不该回来。”


    “南书同意订婚了。”


    林鹏程也有些意外,“哟呵,怪不得这么高兴,可不得高兴嘛!”又道:“你快坐下来给我讲讲,你是不是对南书用什么计谋了?”


    陈树深摇头,“她说她现在脑子发晕,愿意答应我订婚的提议。”


    林鹏程捂了下右边脸,“哎呦,这巧克力怎么是酸的,我牙疼。”


    许琼芳端了一盘苹果过来,笑问道:“什么事儿啊,鹏程又做这么一副怪样子。”


    “妈,他要订婚了。”


    “哇,真的吗?那可太好了,树深,干妈要给你和南书好好挑一份礼物,哎呀,我和老林说去,他肯定也特高兴,真是太好了。”


    许琼芳放下盘子,就兴冲冲地报喜讯去了。


    林鹏程笑道:“你信不,明天整个大院的人都知道了,我不管,你一定了日子,就得和我说,我提前请假,反正那天我怎么都得吃一杯喜酒去。”


    “行,我下周末去南书家里,和她爸妈商量,对了,身上的钱凑我点。”


    “你不够?”


    “不知道够不够,这不是第一次办事吗?”


    林鹏程又捂了半边脸,“行了,借你,不,送你,别欺负人了。”


    隔了一会儿,他想起一事来,坐直了身子道:“对了,你听说没,郭娴跟那个情人失踪了。”


    “真失踪了?”


    “可能是偷渡了,曲彰定找了过来,求你爸帮忙,你爸查了一下,人到了羊城那边,后来就没踪影了。”


    陈树深道:“也挺好的,她或许能在那边做出点什么来。”海外对人的道德要求没有那么高,郭娴的脑子其实很好使,也不在乎什么脸面,说不定还能做出一点成绩来。


    林鹏程点头,“她会跳舞,人长得也好,前夫还是你爸,包装包装,能当个明星。”


    陈树深道:“那她肯定不敢用真名。”


    “宁心。”


    陈树深皱眉,“什么?”


    “宁心,你忘了?这是她和那个情夫现诌的名,我看就挺好,你记一下,说不定以后环境缓和了,我们就能在报纸上见到这个名呢!你信不信?”


    陈树深点头,“有可能。”


    “对了,树深,现在陈叔那边,有没有再去找你?”


    陈树深摇头,“没有,井水不犯河水。”


    “估摸被伤狠了,自己还没缓过劲儿来。”


    陈树深转了话题,问道:“你身上有没有布票,或者,你帮我换一点,我想给南书攒点布票。”


    “行,行,没问题。”林鹏程说着,忽然道:“树深,你发现没,自从你找到南书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你以前哪会关心什么布票、糖票的?”


    他又道:“哎呀,这会儿看着,像个人了。”


    陈树深淡淡地回了一句,“那祝你也早点像个人。”


    “呵,我吗?我现在就挺像个人,我可不想不像个人。”林鹏程见他这么暗戳戳地讽刺,树深也不接话,心里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一晚,李南书心里也很兴奋,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她还有些想云姐了,她想,如果云姐在,她还有个能分享的人。


    想到这里,她爬起来给云姐写信,开头就说了,她要和树深订婚的事,然后道:“云姐,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不和我怄气了?你不在,我都找不到人分享,你在那边工作顺利吗?有没有遇到棘手的问题?盼回信。”


    写完以后,她心里微微平复了一点。


    **


    第二天傍晚,舒向芫下班回来,就遇到了手里拎着好些东西的汪敏娟,对方也看到了她,立即笑问道:“向芫,你怎么在这?”


    “丰泽单位分了房子,我们就搬过来了。”


    “在哪儿啊?”


    舒向芫笑道:“就前面一点儿,礼安巷子里,你这是哪来?”


    汪敏娟抬了抬手里的东西,“给老大送点水饺,没找到人,实在等不及,我就先回来了。还好这天儿冷,饺子还没化开,不然就浪费了。”


    “是,你这回去给煮上,应该没问题。”


    “嗯嗯,我就这么打算咧。”


    俩人说了几句,李南枝也骑车路过,母女俩就先走了,汪敏娟也回了家,见小女儿已经回来,就说了在路上遇到舒向芫的事,“哎,他们一家,真是眼看着好起来了。”


    苏静雯配合地点点头。


    汪敏娟看了女儿一眼,到厨房里煮饺子去了,等把饺子端出来,才和女儿道:“前些天,我遇到舒向芫,她倒和我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静雯,爱情不应当是一个女人生活的全部,甚至都不该成为重心。”


    “妈?”


    “我觉得你爸说得很对,你该在工作上多努力,拼一份前程出来,想要什么前程你自己去拼,先前是妈妈不对,以为给你找个好对象,一切就都好了。明明我自己也吃了苦头的,怎么到你这儿,又忘了呢?”


    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实在是心疼女儿,看着她小半月,瘦了好几斤,脸都小了。暗怪自己瞎出主意,瞎拱火,要是当时打压一点,让静雯多考验考验孟晓桦,这孩子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苏静雯不想接话,出声问道:“妈,你今天不是去看大姐了吗?没见到人吗?”


    “嗯,说是出差去了,妈妈想好了,以后也对她好点,我和你爸还能陪你多少年啊,有这么一个亲姐姐在,我们也放心点。”


    “那……那二姐呢?她知……知道我和孟晓桦的事吗?”


    汪敏娟摇头,“我最近没看到她,孟晓桦大概也不会和她多说什么。”她给女儿夹了几个饺子,“你多吃两个。”


    苏静雯咬了一口,笑道:“妈,还挺好吃,我明天去上班了。”她最近情绪不好,请了两周的假。


    “嗯,好。”


    夜里,汪敏娟和丈夫道:“我看静雯是真想开了,哎,我现在是真后悔,你看静雯多聪明多灵敏一个姑娘,我以前怎么就不多念叨,让她多读书呢,要是一直督促她读书、上进,现在肯定也能去个好单位,什么对象不对象的,算个什么啊!”


    “静雯年轻,现在努力也不迟。”


    “是,才二十出头呢,结婚有什么好,要是遇到没良心的,不就等着被伤害吗?还是得自己立起来。”


    苏永军看了妻子一眼,“怎么忽然转了念头了?”


    “看舒向芫家那几个,她家大女儿离婚在家住呢,我看也好得很,爱说爱笑的,一点儿看不出来是离婚的。虽然不想承认,也不得不说,她到底比我强点,比我有远见。”


    苏永军道:“现在两家离得近,你要是觉得处得来,有空可以多来往。”


    汪敏娟没接这话茬,推说困了,先睡了。她和舒向芫大概是没可能做朋友的,年轻的时候就互相提防着,现在不过是多说两句话,彼此也是看在故旧的份上。


    但是,论旧情做朋友?是绝不可能发生在她们身上的。


    一夜无话。


    第二天,汪敏娟送女儿出门,然后自个回去收拾屋子。


    不成想,洗碗的时候,摔了一跤,手肘瞬间疼得钻心,头都一阵阵眩晕,隐隐觉得手肘可能断了,强撑着挪到门口,刚好就看见隔壁邻居出门,忙喊他帮忙送到医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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