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山县革委会。
水利局副局长程潜明来找陈海,“陈组长,五月份的时候,上头出了8号文件,杜绝走后门,我为了配合祁主任的工作,可是连我闺女都给喊回家去,这会儿,你怎么也得帮我去祁主任跟前说说。”
陈海心里冷嗤了一声,面上倒是不显,“程局长,这回是市里派人来查,祁主任也没有法子啊,他还能越过市里头的人去?”
程潜明摆摆手,“老陈,你别和我打官腔,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旁人不知道,我是知道一两分的,不就是那个麒麟公社的丫头怂恿了祁主任向上汇报,把这一烂摊子给交上去了吗?祁主任既然敢把人喊来,他手里能没一两张牌吗?”
“真没有。”
程潜明“呵”笑了一声,“怎么,他祁宝山是觉得,我老程还不够格让他保,他想把这两张牌留给别人呢?”
陈海觉得说不通,又不想在这个关头得罪人,“老哥,不是我不帮你,我是真没辙,我也就是在这办公室坐着,有多大能耐,你老哥是清楚的啊!”
程潜明叹了一声,他知道陈海说的是真的,前头那些人都跑到麒麟公社闹去了,
“我这回也是实在没法子,想请你帮帮忙,实话和你说,我知道这回多半难躲过去了,可我要是坐牢去了,家里孩子不恨毒了我吗?”
“那祁主任在会上说的,老哥你要不考虑考虑?”
“自我检举?”
陈海没说话,程潜明心里苦笑了一下,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等程潜明走了,杨学林进来送材料,问道:“陈组长,这是今天的第6位了吧?”
陈海点点头,“现在市里查水库工程账,看三材到底用到哪些地方去了,老程算是还好的,那个老章用加固水库的木料、石料给自己家建了砖瓦房。”
杨学林“啧啧”了两声,“这些人胆子也是真大。”
“可不大吗,他们还伪造李南书的信到市里,说祁主任先前汇报的问题不实,是她自己贪功冒进。这还不算呢,又说她在麒麟公社恶意打压干实事的人,比如钱素珍,真是群魔乱舞。”
杨学林又问道:“我看上午的会议,储书记也来了。”
“唉,他来了一招釜底抽薪,直接让李南书出差去了,说句心里话,你看现在这局势,还好李南书走了,不然这会儿,那些人还不知道闹出些什么乱子来。”
俩人这时候,还没预料到下午出了更难以想象的事。
一群人堵住了麒麟公社的大门,让公社把李南书叫出来,说她向市里举报水库的问题,是破坏‘农业学大寨’,是故意给社会主义抹黑。
还有人叫嚣着,“李南书是黑五类分子,是敌特安插在我们公社的一颗暗钉子……”
储兆益午觉起来,人都是懵的,对着来汇报情况的曾文亮问道:“这些人是谁啊?咋就堵到我们门口了?”
曾文亮道:“储书记,现在哪闹得清楚啊,有二三十人呢,你先从后门走吧,万一一会控制不住形势。”
“我不走,MD,我都是老革命了,我还能给这帮崽子唬住了,我喝杯茶,醒醒神,再去会会这帮人,对了,立马给县里打电话,反映情况。”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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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李南书收到了卢静的电报,只有四个字,“勿回,尚可。”
她估摸吴山县那边,大概还是出了事,但是储书记能应付?她不放心,趁着中午休息,跑去和王鑫借电话。
这次出差刚好就在郡门日报报社这边。
接电话的是曾文亮,听到她的声音,立即道:“李书记,这边还能稳住,你千万别回来,那些人被逼急了,发疯呢!”
“储书记呢?”
“储……储书记去县里开会了,”他正说着,外面忽然又传来哄闹声,忙道:“李书记,这边有些事,回头再说哈!”
“好,好,你先忙。”
她挂电话的瞬间,好像听到那面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心里嘀咕了下:“总不会还冲到公社大院来找她吧?”
王鑫见她打完了电话,过来问道:“怎么样?情况还好吗?”
“说是还好,但是……”
王鑫接话道:“但是你觉得,应该没这么平静?”
“鑫姐,你知道一点?”
王鑫点头,“我们有记者下去了,说那边贪污比较严重,大概要当做专案来处理。”又望着她道:“你来这边是对的,有些人可能有鱼死网破的想法。”
李南书望着她,喊了一声:“鑫姐。”
王鑫见她眼里有几分惶恐,拍了拍她的背,“你经历的还少呢,这种事并不少见。”
接下来几天,李南书又往公社打了两次电话,都没人接,她问鑫姐知不知道什么消息,王鑫安慰她道:“等他们知道你不在公社,不会再去闹事的,你且放宽了心。”
她又拿了一张报纸给李南书看,“哎,南书,这人你认识不,是你们吴山县的知青,写的诗歌还挺好的。”
李南书接过来一看,是一篇描写农村田园风光的,名字是“郭响”。
她立即想了起来,她当初从江城过来挂职的时候,在火车上遇到过这个人,好像是他们吴山县曲河公社的知青,是个诗人兼画家,“鑫姐,认识的。”
“那可太好了,我刚想着,你们公社那篇稿子,要是让他加两句诗歌,是不是更好看些?又是你们当地的知青,吟诵两句诗插在这里头,也像那么回事,你帮着联系一下?”
“好!”
李南书立即给县革委会的杨学林打去了电话,请他帮忙找下曲河公社的知青郭响。
王鑫见她忙碌起来,微微松了口气,她刚才发现这姑娘脑子里都是水库那边的事,怕她太着急了,想着回去,干脆给她找点活做。
等南书挂了电话,她又道:“南书,刚好这段时间你在这边出差,平时不忙的时候,就来我这儿,帮我看看稿子好不好?前头国庆赶排了一批应节的稿子,其他的都堆压着,还得好好梳理一下。”
“好,鑫姐。”
李南书除了开会学习,就一门心思给王鑫帮起忙来,等会议还剩一天,李南书来请辞的时候,王鑫笑道:“我这边也忙得差不多了,以前我师傅就说你文笔好,这回可给我把人逮到了,回头我和她说,她准说我这心肠黑,喊你干私活。”
“怎么会呢,鑫姐,辛大姐肯定猜得到,你是想我安心在这边待着。”
王鑫有些意外,“你知道?”
“嗯,你这活可不多,而且还有实习生在呢,哪用得着我?”
王鑫轻声道:“你这十来天可不白待,水库那边逮了一些人走,目前算是平静下来了,但你回去后,还是得注意些。”
“好,谢谢鑫姐。”
等从郡门回去,李南书发现天气比来的时候,又冷了一些,要穿薄棉袄了,已经是十一月了,她原本想着先到县革委会去,又怕有些突兀,还是先回了公社。
她到的时候,刚好是下午两点,卢静看到她,立即就迎了上来,“李书记,你怎么就回来了,会开完了吗?”
“开完了,公社这边还好吗?”
卢静犹豫了一下,还是和她说了实话,“不是很好,储书记和闹事的人起了冲突,面门上被拍了一板砖,在县医院里呢!”
“啊?什么时候的事?文亮先前一点儿口风没和我漏。”
“没敢和你说,怕你着急。不是很严重,陈组长给他出主意,让他多住两天,也避避风头。”
李南书问道:“谁带的头啊?”
“水利局局长章安顺,他把安排给水库的石料,运到自己家去了,这回被查出来,他动员家里七大姑八大姨来我们公社闹,说你是反动派的黑爪牙,说储书记包庇你,是头脑不清,犯了作风问题,把储书记气狠了,跑出去理论,给那边一个红小兵拍了板砖。”
李南书皱眉道:“别说储书记,我听着都气,他那么一个正派的老好人,还被人这么编排。”
卢静听她这样说,忽有些感慨地道:“李书记,储书记说,他们心太狠,老拿作风问题来害你,说你年纪还小,这些人心态脏了。”
李南书立即就要去县城看储书记,卢静道:“我陪你一块儿去吧,本来我今儿也要帮着送材料过去的。”
等到了县医院,就见储书记头上包着纱布,正坐在床上看报纸,看到人来,抬了下头,等见是她俩,立即就要下床来,“哎呀,南书,你怎么回来了?”
许萍如忙过来扶他。
“储书记,我会开完了,可不就得回来了吗?您劝我避着点,您自个怎么还往前冲呢?”
储兆益见她红着眼眶,忙安抚道:“哎,没事,多大点事啊,我这不是一冲动,没忍住吗?真没事,我这伤口就看着唬人,其实就是皮外伤。”
许萍如也道:“是不要紧,我就看他被气得血压高,让他在这儿多住两天,耳根子也清静些,明儿就回去了。”
“许大姐,都是我闯的祸,您怎么也不怪我?”
许萍如笑道:“怪啥,要不是你有虎劲儿,我们这水库的问题拖下去,以后要是发了大暴雨,被冲了怎么办?南书,你别听那些小人胡说,你做得是好事,解决了这一桩问题,你来我们公社挂职,就不算白来,真的,以后但凡知道这事儿的,都会念着你的好。”
“大姐!”李南书本来还忍着眼泪,被她这么一说,眼泪滚滚地就掉了下来。
等她情绪缓和了下来,储兆益问道:“你这回在日报那边,怕是也盯了王记者的稿子吧?怎么样,什么时候可以排出来?”
“大概还要个三五天,请曲河公社那边一个诗人帮着写了两首诗,准备加上去,就没问题了。”
储兆益笑道:“真是术业有专攻,他们还能想到加诗歌上去。”顿了一下,又道:“李书记,王记者这边一直是你帮着维护的,以后就是回省委了,也得帮着我们说说好话。”
“嗯,储书记,您放心。”
储兆益望着她,忍了一会儿,到底说了出来,“南书,你要回去了。省委派文件下来了,再过半个月,你就得回去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也是有不舍,这个姑娘下来挂职一年,给他们公社,甚至吴山县,都带来了很多变化。
就是他自个,也受这年轻的副书记影响很多,“哎呀,你这一走,我这边可没人出些奇思妙想的点子了。”
李南书出声道:“也没人给您惹祸,拖着您去陪着道歉、善后了。”
储兆益摆摆手道:“这不算什么,工作嘛,多少会遇到问题的,想着法子解决就好。”又道:“你这两天也去一趟县里,和祁主任说一说,他这回也被那些人冲得不行,小李书记,我们啊,好好善个后。”
“好!储书记,谢谢您!”李南书知道,这是储书记在指导她,要她做好收尾工作,要她给祁主任留个好印象,好在她的挂职履历上留一个好评价。
她实在难掩情绪,抱了一下一旁的许大姐。
许萍如拍着她后背道:“没事,小李书记,没事啊!”
晚上,临睡前,李南书给树深写了一封信,说了她要回去的事儿,又写道:“树深,我还是太冲动了些,只想着划开脓疮,解决问题,但其实真的要划开脓疮,并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这回如果不是储书记帮衬着,我或许在水库这件事上,很难得一个好的结果。”
其实到这时候,她心里还是直跳的,她隐约察觉到,其实这回她只是撕了一个口子出来,真正抵挡住风浪的人,是储书记。
第232章 舍不得
第二天,下午一点,卢静过来提醒李南书道:“李书记,你下午是不是要去一趟县里?”
李南书放了手里的笔,“哎呦,我写总结材料写糊涂了,差点儿忘了,现在几点了?”
“一点了,还有车呢!我陪你一块儿去吧?”
李南书摇头,“不用,我一个人去就成。”就是去见祁主任,倒不用卢静跟着跑。
下午两点,李南书到了县革委会主任办公室,祁宝山看到她来,像是有些意外的样子,“哦,小李书记,你进修结束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祁主任,我听说了最近的事,真是对不住,给您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
祁宝山淡声道:“真要说起来,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过,这事确实是够烦人的,这一轮带走了我们十三个干部,现在好些部门都缺人,这么个节点,你看你又要走了。”
他边说边摇头。
李南书道:“我昨天听储书记说省委来函的事,您这边要是需要我做什么,我和省委那边打个申请,缓一点儿回去?”
祁宝山朝她看了过来,微微摇头道:“那倒不用,省委肯定有更重要的工作委任给你,”顿了下,又问道:“怎么样,这次去市里进修,是不是能给我们县的农业学大寨,一个好消息。”
“大概是可以的,日报社的王鑫记者说,最近几天就会把关于我们县农业学大寨的文章刊发出来,这篇文章,她颇费了些心思。”
祁宝山点点头,接着站了起来,朝她握手道:“那么,小李书记,祝贺你顺利从我们吴山县挂职结束。”
“祁主任,我今天来,是想和您说一句‘谢谢’的,这一年里,承蒙你帮扶、指导很多,我有时候冒进、莽撞,得罪了一些人,惹了不少事,都是您宽厚地给予帮助,我才能顺利地走到今天。”
听了这话,祁宝山的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压了下去,只道:“你本来就没错,你自个运气也好,不过,小李书记,我和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以后做事还是得多思量,也就幸好,我立身正,不然你想,康雨亭那次,你能顺利吗?”
李南书惊讶地抬头,就对上祁宝山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立时泛上来一点凉意。
祁宝山见她像是没想到一样,摇了摇头,“小李书记,祝你仕途顺利吧!”
“谢谢祁主任。”
“以后有机会,多过来指导我们的工作,要是遇到我们这边的事,也多给予些帮扶。”
“祁主任,一定,虽然我在这里只待了一年,但是大家都对我很好。”李南书说到这里,也有些伤感。
祁宝山看在眼里,微微笑道:“那是你真的对这片土地注入了感情,好了,回去好好把工作收尾。”
“好!”
等出了革委会,李南书发现今天的太阳还有些耀眼,照在人的身上,很快就把刚才在屋内沾的寒意给驱除了。
她刚准备走,忽然听到有人喊她,回头一看,发现是杨学林,“小李书记,今儿怎么来了?”
“和祁主任汇报工作,刚准备去看下陈组长,没想到他今儿不在。”
“是,陈组长去水库那边了,现在县革委会人手不够,祁主任让他先盯着那边的事,哎,听说你要走了?”
李南书笑道:“你们消息真是灵通,我也是昨天才听储书记说,你们怎么都知道了?”
“这文件,还是我拿给储书记看的,”他顿了一下,又问道:“李书记,我悄悄问一句,省委那边知道我们水库的事吗?”
“我还真不清楚,不过,我听市里头说,有记者过来了?”
杨学林点头,“是,我跟着陈组长接待了,我还以为是省委想保护你,把你从这一摊子事里挪走。”
“不是,祁主任没发话,我不敢越级汇报,实话说,祁主任虽然做事严格些,人还挺好的。”至少,在很多事情上,他没有明显袒护自己人。
连康雨亭这样的心腹,也能被拉下马。
杨学林笑道:“是,是。”
“我听说,这一回干部岗位缺了好些人,公社里头,是不是得补上来一些?”
“嗯,储书记大概得调到革委会来了。”
李南书笑道:“杨同志,你这么能干,是不是也要升一升了?”
“啊,借李书记吉言。”
李南书立即理解,这就是有在沟通了,笑道:“提前祝贺。”
俩人聊了一会儿,李南书就辞别了,她前脚刚走,陈海就回来了,问杨学林道:“我刚像是看到了李南书,是她吧?她回来了?”
“是,还来找您了呢,我说您去水库那边了。”
“有什么事吗?说是来和祁主任汇报工作,我想,大概是就省委来函的事,来祁主任这边说下吧!”
陈海点头,“这个小同志,脑子活,你看这都要走了,还不忘前头的领导,连我这里都没忘记。”他说着,灌了两大口茶水,“水库那边风真大,人都容易渴些。”
“是,她现在看着比以前成熟很多,我刚随口问,省委那边是不是知道水库的事,特地捞她回去的,她说没有越级汇报,说祁主任人很好。”
“啧啧,这女同志,”又道:“连储兆益那千年不动的神龟,都给她推的往前挪了不少步,他那一板砖挨得可真值,刚好记者下来的那两天,回头要是给写进内参里,在市里、省里领导跟前,都能对上号。”他和储兆益是老搭档,这会儿提起来,嘴里也有些发酸。
这老大哥,说不准跳得比他还要高不少。
**
没两天,麒麟公社的人都知道李书记要走了。
先来的是袁家奶奶,进了李南书的办公室,见她还在,松了一口气,李南书见她过来,忙迎了过来,“袁家奶奶,你怎么来了?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袁家奶奶摇头,“不是,我听说你要回江城了,赶紧来看看,定了哪天走没有啊?”
“还有十来天,得到月底呢!”
袁家奶奶低声道:“哦,哦,那还来得及。”
“袁家奶奶,你可不准给我准备什么东西,你年纪这么大,还有两个小孩要养,我要是走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二蛋、欣语了。”
袁家奶奶微微红了眼眶,“姑娘,要不是你,我老婆子这心就是疼,也得疼死了,你来这儿,不管别人怎么说,是实实在在地救了我老婆子一家啊!”话还没说完,老人家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握着李南书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南书抱住了她,“奶奶,你别这么说,是我们运气好,我们遇到了,不然,我要是听到欣语和小二蛋的事,也得心疼死。”
“哎,哎,你这姑娘心肠好,怎么有你这么好的干部呢!”
李南书轻声道:“袁家奶奶,就算我回江城了,你要是遇到事,也要给我写信,我悄悄和你说,我家里条件可好了,妈妈是老师,爸爸是干部,你不要怕给我增加负担。”
老人家没有应声,只是一个劲地擦眼泪。
李南书又道:“欣语成绩好,奶奶,她是一定要念书的,以后读高中,我想办法给她筹学费。”
袁家奶奶轻轻点了点头,缓了好一会儿情绪道:“我下回再来,可得等着我啊,我还得来的。”说完,就匆匆走了。
李南书跟在她后面喊,“袁家奶奶,你别给我准备东西,我带不走,背不动咧,我还要带棉被。”
老人家早就跑得没影了。
卢静听到动静,出来问道:“李书记,是袁家奶奶吗?”见她点头,这才道:“老人家向来客气,你不让她准备,她心里肯定过意不去。”
“我哪好拿她老人家的东西,我还担心她日子过不好呢!”
“李书记,你放心,你回去了,不还有我吗,我会常去看着的。”
李南书点头,“行,真要有事,给我写信、发电报,都成。”
隔了两天,沈春华也来了,带了一些干货过来,“我前两天听学文说的,你这就要回去了?”
“是的,沈大姐。”
沈春华把手里的篮子递了过来,“这回可不准给我钱,你这一走,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见到,这算我的一点心意,带回去给你爸妈尝尝鲜。”
里头装着一些晒干的黄花菜、蘑菇,还有一点黄豆。
李南书苦笑道:“沈大姐,我这要收了,会被举报的,这不是收受贿赂吗?以后杨支书要是往上升了,人家还说你拿副食品走后门呢!”
沈春华听得有些咂舌,很快又道:“不管人家怎么说,我做不来那种没人情味的人,”又道:“我这会儿来,没人看见,你这姑娘,别往外头说,谁能知道?净唬我呢!”
“真没有,沈大姐,你没听说吗,我在这儿可被举报了好几回,还好没什么把柄给人家,不然这回可走不了。”
“知道,听学林回来嘀咕了几回,你也是真有本事,李书记,你一定能走得很高很远,我也盼着你往高处走,给老百姓都做点实事。”
俩人推拉了一会儿,李南书笑道:“那我回头给你家送点东西,你可别不收。”
沈春华只当她开玩笑,笑道:“不推,我肯定收。”
可李南书说的是真的,她当天就打电话到二姐的单位,让家里给她买些江城特产寄过来。
沈春华这边,回了家,还有些心不在焉的,杨学文傍晚回来,见他妈状态有些不对,问道:“妈,怎么了,今儿东西送出去了吧?”
“拉了好一会儿,到底送出去了。”
“那你怎么了?看着不太高兴的样子。”
沈春华叹道:“李书记走了,储书记又要调走,我想着,你这一回要是能上去还好,要是上不去,以后可就没机会了。怕是再遇不到这么好的领导。”
杨学文有些不信,“妈,你为这事操心呢?”
沈春华眼睛闪了一下,“那还能为什么?除了你的事,我还能操心什么?”
杨学文想想也是,没再说。
其实,沈春华后半句说的是真的,她确实操心儿子,李书记要回省委的消息一传出来,她就觉得儿子有些不对劲,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一样,有时间见他捧着个书本,半天都不翻一页。
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所实话,这个姑娘走了,她心里是松口气的。越在眼前,越有念想,这以后看不到了,她家学文大概也能收收心。
不想儿子看出她的想法来,她又往他的前途上扯,“这回两个书记都走了,公社肯定要提拔一些人,学文,你也注意下,申请申请,这是个好机会。”
“妈,我知道,我明儿就去公社问问曾主任,要是有名额的话,我就申请下。”这个名额他等了多久了啊,前头那样和李书记闹矛盾,不就是想借着丰收,增添一点往上升迁的可能吗?
第233章 步步高升
李南书还没走之前,县里的公函下来了,储兆益调任县革委会副主任,武装部主任何成平升书记。
何成平这半年来,在水库那边表现很突出,一直与那些受贿分子据理力争,这次市里来调查,他也提供了许多帮助。
曾文亮升公社副书记。
储兆益想带一个人去县里当助理,询问了李南书的意见,李南书推荐了卢静。
储兆益笑道:“也行,算是你手把手带出来的,见过不少风浪了。我去问问她。”
卢静等储书记说完,眼睛都亮了,“我当然愿意,”话一脱口,觉得自己也太急切了些,脸颊都微微发红。
储兆益笑道:“那可太好,这边的工作,你也好好准备,回头和后头的人交接下。”
“哎,好。”
从储书记办公室出来,卢静径直跑到了李南书的办公室,“李书记,我也要调到县里去了,妈呀,我都不敢想,我原来以为,最多能调到办公室去。”
李南书笑道:“我们先前不是说好,让你去给储书记当助理吗?他去县里,自然要带一个可靠的人过去帮衬着。”
“我……我没想到领导这么信任我,在我心里,在革委会工作,怎么都得像杨学林一样稳重、老道吧?”
“你也不比他差,他就是工作年限比你长一点,你再做一两年,很快就成长起来了。”
卢静应道:“李书记,你真是我们公社的大福星,你看我们这升了好几个呢!”如果不是水库带倒了一大片人,他们储书记怕是很难就能到县革委会副主任的位置,毕竟前头还有好些人排着呢!
她这话说的真心实意,如果不是李书记过来,手把手地带她,她大概今年和去年,没什么变化,甚而,明年和去年,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李南书道:“县里不知道多少人骂我是扫把星,给他们带来霉运,也就你,说我是‘福星’。”
“那些人都是黑了心的,只想着自己的饭碗、房子,合该他们倒台,再说,他们要不倒,那就是社员们倒霉了。”
俩人正聊着,何成平也走了过来,笑着打招呼道:“都在呢!”
李南书笑道:“何主任,要祝贺你高升。”
何成平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来,他在水库边待了半年,比刚来的时候还要黑,“说起来,还要多谢两位书记提携。”
又说:“李书记,我是来问下,您走之前,我们一块儿再吃个饭好不好?”
“行,我们平摊就行。”
何成平笑道:“成。”
说是这样说,何成平回家后,还是让妻子准备一点东西,给李书记带着。
钱丽这会儿对准备东西的事,倒积极得很,李南书前头救了她家涛子,她也不是那么不识好歹的人,这会儿和丈夫道:“说起来,这人还挺好的,虽然说把你指派到水库那么个旮旯地去了,但是救我家涛子的时候,也是真心实意的。”
何成平回身望着她道:“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我马上要升公社书记了。”
“你讲嘛?你什么时候和我说了,这么重要的事,你和我说没说,你心里没数吗?”
何成平笑道:“我这不刚到家吗?”他正说着,就看见妻子的眼泪掉了下来。
钱丽压根没想过,丈夫还能升,一来就把人调着看水库去,说起来,也就比看大门的好一点儿,一看就是个冷活儿,她还想,丈夫是被公社的人排挤了,谁能想,竟然成了公社书记了。
还是正的。
她又想到前头钱大海逼迫她的事儿来,差一点点,她们一家人就要坠入万丈深渊,如果她的思想滑坡一点点,这后头的日子,都和她没关系了。
何成平并不知道她想的这些,只以为她是太高兴了,握着她手道:“这些年,你一个人守着孩子,也是真不容易,这回我工资应该能高一点,养活你和涛子俩是没问题的,你和我一起搬到公社去吧!”
钱丽抽抽噎噎地应了,又听丈夫道:“要是你愿意的话,咱们再养个女娃娃。”
**
另一边,刘一彤也听妈妈说起,李书记要调回江城去,钱夏荷道:“也就来一年,在我们麒麟公社,吴山县都弄了这许多动静出来,这回水库的事,我听他们唠嗑,又撤了十几个干部。”
她给小女儿盛起一碗野菜粥来,递给二芹道:“端好了,放到桌上,慢点喝。”
“妈,今天的粥闻着真香,加了猪油吗?”
“嗯,加了油,还加了盐,香着呢,去吃吧!”她拿晒干的黄花菜去供销社卖了两块钱,买了一块肥肉回来炼了油。
这么一块油,是她们娘仨两三个月吃的了,以前刘光裕在家的时候,吃食上倒没这么难过,但是一想到外头那个女人,她心里就沉甸甸的。
她自个都说不清,是现在的日子苦点,还是以前的日子苦点?
等小女儿吃起来了,她见大女儿还坐在灶台底下,问道:“一彤,怎么不吃饭?不都煮好了吗?”
“妈,李书记还会回来吗?”
“不会,人家是下来挂职的,这回回去,定然是还要往上走的,以后应该都不会回来了。”钱夏荷只当女儿是随口问问,并没在意,见女儿起身来,忽发现这孩子和她一般高了,有那样一个爸,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奔个前程出来?
刘一彤这一晚,翻来覆去的都睡不着,她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要走了,改变了他们一家命运的人,要走了。
这个人好像只是短暂地出现了一下,然后她在外面鬼混要儿子的爸爸坐牢去了,她快饿死的时候,这个人又出现,给了她希望。
第二天上学去,她悄声问袁欣语,“你知道李书记要走了吗?回江城去了。”
“知道,我奶奶说了,我奶奶去公社问了,哭着回来的。我奶奶还说,这么好的书记,肯定不能在我们这儿待久了。”
刘一彤轻声问道:“你奶奶还去问了啊?你们和李书记关系很好?”
“嗯,我弟弟是她救的,我们一家都是她救的,我们心里记着她的恩。”她在这里模糊了一下,没说当初李书记和杨曦月老师救她的事儿。
她说完,就上课了,俩人都没再说话。等到放学的时候,刘一彤跟着袁欣语到了宿舍,“欣语,你要不要去送送她?”
“我吗?我奶奶说想喊她来家里吃顿饭,我那天肯定回家,”她说完以后,看了一眼刘一彤,“你……要不要也来?”
刘一彤忙后退了两步,“不了,不了,我就是问问。”转身就跑走了。她怎么配和李书记在一块儿吃饭?
刘一彤想去和李南书说声谢谢,但是她又觉得,她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
在这种纠结的心理中,很快到了月底,她听袁欣语说,李书记是月底走的。
到了29日,她问袁欣语,“李书记去你家吃饭了没?”
“没有,奶奶说她舍不得吃我家的粮食,就是不来,让我奶奶留着给我和弟弟吃,倒是收了我奶奶送的野枣子和晒干的金银花。”
刘一彤有些羡慕地说了一声:“真好,欣语,你有个好能干的奶奶。”她替孩子们表达了谢意,不用孩子们自己绞尽脑汁地想。
袁欣语问道:“一彤,你是不是也想和她告个别,因为她帮我们申请到了补助。”
“嗯!”
“那你去啊!”
刘一彤有些犹豫地道:“可是我爸,我觉得没脸见她。”
“她愿意帮你,肯定不会因为你爸的事而牵连你。”
刘一彤低了头,“我再想想。”
到了傍晚,刘一彤还是鬼使神差地离开了学校,一个人往公社大院去,她站在门口侧边儿,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不想,就碰到了卢静。
卢静笑着问道:“一彤,找人吗?”
“卢阿姨,李书记还在吗?”
“在呢,找她吗?可不巧了,她去县里,还没回来呢!要不,你进来坐着等一会儿?”
刘一彤忙道:“哦,不,卢阿姨,我就路过,问问看。”
卢静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并没有戳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道:“这会儿天快黑了,快回去吧!”
“嗯,好!”
刘一彤走了几步,又回头,很快,转身跑了过来,“卢阿姨,可以帮我和李书记说声‘谢谢’吗?”她的脸憋得通红,生怕被人拒绝了。
“当然可以。”
小姑娘微微松了口气,“谢谢卢阿姨。”
“回去吧!”
她走了没一会儿,李南书就跟储书记从县里回来了,卢静提了刘一彤来的事儿,“大概顾虑她爸的事,想和你说声谢谢,又不敢到你跟前来,托我说声呢!”
李南书也有些意外。
卢静问道:“李书记,像刘一彤这种情况,大概是读不了大学的吧?你说,她中学毕业以后,该怎么办呢?”
“未来的事,现在哪说得清,让她多读点书,以后不会‘书到用时方恨少’。”她倒是觉得,等78年改革开放后,普通人有太多改变命运的机会了。这姑娘现在打好基础,以后未必就不能挣出一个未来。
卢静又问道:“李书记,你今儿去县里,手续都办好了吗?有没有什么要交给我做的?”
“没有,都办好了。对了,我让我爸妈寄了一些东西过来,等我走了,你帮我分给袁奶奶、戚婶子和沈大姐家。”
卢静应道:“行,我一会儿去你那里拿,你和我说,哪家送那些,明天我把你送到县里后,就回来办这事。”
“好,我这回可不和你客气。”
30号一早,李南书就起来,把被褥打包好,上午八点钟,储书记带着人送她上了去县里的车,临行前,储书记和她握手道:“小李书记,一路顺风,以后要是想吃这边的面条、蘑菇,尽管写信来,我给你寄去。”
“好,谢谢储书记。”
曾文亮、何成平、付嵩都一一过来和她握手,说了几句或感谢或勉励的话,快要上车的时候,就见杨学文骑着自行车朝这边过来,一到跟前,就道:“幸好赶上了,李书记,祝你一路顺风。”
他骑得满头大汗,像是很着急一样,但是到了跟前来,也就说了这么一句。
李南书照例和他握手,“杨支书,谢谢你先前对我工作的支持和配合,希望你以后步步高升。”杨学文也调到了公社来,成了曾文亮的助手。
杨学文望着李南书,轻轻道了一声:“谢谢李书记对我的帮扶,也祝李书记步步高升。”
他的手无意识地握得很紧,等见李南书皱了一下眉头,才反应过来,忙松了开。
储兆益在一旁笑道:“步步高升,这会儿可应景的很,好了,不能耽搁李书记的车了,还得去县里转车呢!”
李南书上了拖拉机,朝大家挥手,“同志们,有缘再见,以后要是去江城,一定要去找我啊!”
大家都笑着应了。
拖拉机“突突”了几下,带起了一片灰尘,卢静忽然拉了一下李南书的胳膊,“李书记,你看!”
李南书回头,朝左边看了一下,就见一个穿着不是很合适衣服的姑娘,站在一棵树底下,朝这边看着,她轻声问道:“是刘一彤吗?”
“嗯,是。”
这姑娘身量拔高了一些,穿得还是去年的旧棉袄,李南书朝她挥了挥手,小姑娘忽然就跑了过来,“李书记,谢谢你!”她还是想过来,亲自说一句“谢谢!”
也许,她和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如果不说,她以后想起来,都会觉得遗憾。她像笼子里的困兽一样,觉得孤立无援,要饿死的时候,是这个人不计前嫌,拉了她一把。
这一把太重要了,她眼看着自己要堕入万丈深渊,她知道自己在下坠,可是她没办法,没有人能帮她,所有人都视她们母女三人为蛇蝎、臭虫。
她觉得自己都要发疯,要报复的时候,是这个人拉了她一下,明明她那么不配,可是这个人还是朝她伸了手。
李南书温声道:“答应我,好好读书。”
小姑娘红着眼眶应了下来,“嗯!我一定!我以后一定要像你一样,帮助好多好多人。”这一句话,她是哽咽着说完的。
李南书也红了眼眶,握了握她的手,“好,我相信你能做到。”
小姑娘泪眼婆娑地看了她一眼。
拖拉机走了一些路,卢静才出声道:“她们家,也算歹竹出了一棵好笋。如果不是被她爸连累,或许会有一个很好的前程。”
李南书笑道:“也未必。”
卢静愣了一下,很快想到,如果她爸没了,人死也就债消了。
她不过就是这么想了一下,没想到隔了两天,就真收到郡门农场那边寄来的电报,说刘光裕突发脑溢血,没了。
第234章 有主意的人
李南书到江城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大姐和妈妈在火车站出口接她,远远地看到她来,就跑了过来,俩人接过她身上的东西,“哎呀,怎么带了这许多?早知道,我就去吴山县接你了。”
“妈,那还得多费两张车票呢,同事把我送上火车的,下了车,你们不就来接了吗?”
舒向芫又问道:“东西都带回来了吧,以后不过去了吧?”
“嗯,都带回来了。”
舒向芫抱了一下女儿,“太好了。”上次南书中暑后,她就有些担心女儿的身体,这回回来,刚好给做点好吃的,调养一下。
“大姐,那边一个婶子给了我一点干枣子,可甜了,回头给昕昕做白糕的时候加一点,肯定好吃。”
李南枝笑道:“行,昕昕知道你要回来,今儿一早去托儿所,还在念着,能不能不去,跟着我们一块来接你。”
“那可不行,火车站人来人往的,她还小,万一没看住呢!”
“知道,知道,走,回家吧!”
三个人喜气洋洋地准备坐车回家,没想到,一到公交站台,李南书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郭娴,身边还有一对夫妇,像是她家亲戚的样子。
她今儿穿着一身淡黄色的羊绒大衣,里头是浅灰色的毛衣,脚上是七八成新的咖色羊皮皮鞋,身形又好,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她。
郭娴察觉到身后的打量,微微一转身,就对上李南书的视线,因为过于惊讶,站在了那里,一时忘了做出反应来。
舒向芫顺着女儿的视线看过去,“南书,你认识?单位同事吗?”
李南书摇头,轻声道:“妈,是郭娴,陈平山后头的那位。”
“哦,她啊。”她的“哦”拖得很长,她现在和袁梅大姐熟得很,这一桩事儿,也知道个七七八八。
郭娴像是听到了,状似不在意地别开了头。
旁边的大叔问她道:“小娴,是11路车吗?是不是那辆?”
“不是,舅舅,我们先坐3号车,然后转11号。”
“哦哦。”
郭娴往李南书这边瞟了眼,见她们上了3号车,微微松了口气。她还记得头一次在商场遇到这姑娘的场景,她还是觑着眼打量人的。
一个省委的25级小干部,在江城实在算不了什么,这个级别的都没法踏进她家的门槛。
准确地说,是陈家的门槛。
这会儿,她没了工作,也和陈平山没了关系,借住在彰定家里。
以前她觉得不怎么样的一个小干部,现在再看,也是她不可能够到的岗位。
因为心里存着事,一路上,郭娴都没怎么说话,等到了家里,说头晕,准备进房间休息一会儿,不想,舅舅喊了她一声,“小娴啊,有个事,舅舅想和你商量一下。”
“舅舅,怎么了?”对上舅舅闪躲的眼神,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小娴,你看啊,彰定是我们曲家独脉儿,是要成家传后的,他又是结过婚的,你舅舅我又没有什么本事,他唯一能说得过去的,也就分的这么两间房子,你们兄妹俩住一块儿,实在是有些腾挪不开……”
她接话道:“舅舅,我知道了,你们考虑的对,我本来也想着借住几天,就搬走的,是拖得久了。”
曲有发道:“我和你舅妈商量了下,我们出钱,给你租个房子好不好?”
一旁的周芳忙接话茬道:“小娴,你和彰定虽是表兄妹,可感情好,我这个当舅妈的,也不得不说,你前头对彰定,实在是很关照。彰定这会儿能有个好工作,还有这么一套房子,都是你前头帮忙,你这会儿差些,我们理应帮衬一些。”
周芳说着,拉着她手道:“小娴,舅妈不是赶你走的意思,我和你舅舅给你付房租,好不好?”
“不用,舅妈,不用。我知道你们不是那意思,我小时候在你们家,你们也对我好得很,就是彰定成家是大事,我这个当姐姐的,不能耽误了他。”
周芳见她这会儿,也还为自个儿子考虑,心里也有些触动,忍不住道:“你这孩子,好好地,怎么犯那糊涂呢,怎么就不能和陈师长好好过日子呢?”
曲有发拉了妻子一下,“别说了。”
周芳忙打了自己嘴,“唉,小娴,你别往心里去,舅妈就是心疼你,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啊!我也盼着你好。”
郭娴心里有些苦涩,“舅妈,我知道,我头有点疼,我去睡会儿,下午就去找房子,你们别着急。”其实,她本来一早就准备搬走的,但是,蒋明经常来找她,缠着她要钱,彰定说,还是在他这儿住,蒋明多少有些忌惮。
但是,舅舅和舅妈说的也没错,她老在这儿住着,确实不合适。
那她能去哪儿呢?回老家,她丢不起那个人,去哪儿呢?在江城,她真要出了什么事,往陈平山家里一坐,不管他是顾着情分,还是脸面,总不好不管她。
到工厂做女工,她是做不来的,她想着,不然磨磨陈平山,给她找一份看仓库或者工会的工作做做,总归有份工作,这都两个多月了,陈平山的气大概也消了一些。
她打定了注意,就换了身衣服出门。
不成想,一出门,就被躲在巷子里,正想着法子找她的蒋明给碰到了,蒋明立即扔了手里的烟屁股,讨好地朝她跑了过来,“心心,你去哪?我送你。”俩人刚认识的时候,郭娴说她叫宁心。
郭娴皱了眉,“你离远点,不然回头我和我弟说,让他找你家去。”
“心心,我这回没欠钱,我就是想你,我一想到你,就抓心挠肝的,我是真喜欢你,前头我真不知道,你是陈师长的爱人,不然,我怎么舍得让你被赶出来。”
这一点,郭娴是信的,她要是没和陈平山离婚,蒋明多少钱弄不来。和陈平山离婚后,她元气大伤,蒋明又经常来缠着她,彰定出面教训了他两次,他才老实点。
不敢明目张胆地上门来,像今天这样,躲在巷子里猫着她,也是偶尔有的事。
她的日子也实在过于无聊,有时候应付蒋明,也显得有些趣味来。
事后,她也问过蒋明,为什么就认定她在部队大院里,蒋明说,看过她手包里的饭票,他以为她是大院里的千金,没想到她胆子那么大。
又和她说,幸好他去得早,要真等孩子生下来,东窗事发,陈平山未必那么好说话。
郭娴想想也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有好的结局,心里也就慢慢释怀了点,毕竟当初她是真看上蒋明的。
这会儿,蒋明抓住她的手,放在了自个胸口,“心心,你摸摸,我一看到你,心跳得多快啊!”
郭娴看了他一眼,别的不说,这人一张脸,实在讨人喜欢,唇红齿白,浓眉大眼的,再加上身高肩阔,腰腹劲瘦,就是放在军队文工团里,也能称一句美男子。
她缓了声调道:“蒋明,你别想着从我身上抠钱了,我为什么和陈平山离婚,你是知道的,他不可能给我钱,我现在没工作没房子,准备回老家去了,你看,我自个儿都快没活路了,哪能救济你。”
“心心,真走吗?”
“真走。”
蒋明勾了勾她的手心,“去我那儿住一段时间,你这一走,以后可能就见不到了。”
郭娴被他勾的手心发痒,心里也发痒,但还是忍住了,“不成,我还得去借路费呢,不然,你借我一点?”她微微挑了眉。
蒋明立即从口袋里掏了几张钱来,一毛,一块的,五六张,一股脑地都塞给了她,“心心,你知道,我这人兜里存不住钱的,就这些,都给你。”
郭娴可不敢要,接了以后,还不知道怎么被这人缠,“你自个留着吧!”
蒋明却不收,还一溜烟地跑走了。
郭娴怔了一下,也很快抬脚走了,她得去找陈平山,磨磨工作的事。
很不巧,她到了部队大院,警卫员说陈师长不在,她原以为这人是诓她,等了一会儿,问了几个相熟的,都说陈平山出任务去了。
“你说去哪里?这我哪知道,你也是在这儿住了好些年的,他们出任务,有哪几次是能对外说的?”
郭娴想想也是。
那人又朝她看了一眼,“小娴,你怎么真就和陈师长离婚了,不是说那野男人的人是假的吗?那咋还离婚了呢?是他还惦着袁梅吗?”
郭娴没心思扯,只摇摇头,说自己不知道。
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这会儿天渐渐黑了,找不到陈平山,工作的事就没有着落,舅舅和舅妈还等着她搬呢,她能往哪儿去呢?
**
傍晚的时候,李南书收拾了一下土特产,去派出所找钱胖。
钱胖看到她来,还以为自个晃了眼,“南书,真是你啊,怎么回来了?”
“调回来了,这是何成平托我给你带的特产,你这会儿好拿吗?”
“好拿,马上下班了,你别走,等我下,一会一起吃饭,我请你去国营饭店。”
李南书笑道:“行啊,我可不和你客气。”
等了小二十分钟,钱胖和同事交接好,又分了一点蘑菇、鱼干给同事,才和南书往国营饭店去,路上,问了几句南书在吴山县的事儿,又道:“先前,成平给我写信,说你救了他家涛子,南书,你可真厉害。”
“厉害什么,你比我有经验多了,你要是在,你也能找到人的。”
钱向林摇头道:“不是这么说的,问题是你真在,你真找到人,切切实实地挽救了一个孩子,一个家庭。也就今儿就我俩,不然咱们真该喝两杯,你不知道,成平在部队的时候,就惦记着家里。”
他都不敢想,要是孩子真出了事,成平怎么熬得过来?
“哦,你说起家庭,我想到一个人来,”李南书把今儿遇到郭娴的事说了,“我听她今天朝一个大叔喊舅舅,是曲彰定的爸爸吧?”
“那应该是,他们两家关系好得很,她现在就住在曲彰定那儿,彰定还在发愁呢,说他爸妈大概对这事有点意见呢!”
李南书道:“她大概是能想到办法的,她那么有主意。”又问道:“曲彰定现在在你们那还成吗?”
“还成,人还挺好的。对了,南书,你这回回来,不回去了吧?”
“不回去了,明天就得回去报道了。”
钱向林道:“你们以前单位,是不是有个张守城,我见过的,后面去了市革委会,现在在江城,可是小有名气。”
“啊?怎么说?”
“这两年不都有‘困退回城’政策吗?”
李南书点头,“这个我知道,和他有什么关系?”这个政策73年就有了,父母没人照顾,或者父母生病,弟妹年纪太小,家庭无法运转,是准许申请一个回城名额的。
钱向林道:“他拿这个,可做了不少文章,我管的那一片儿,我听好些人提说,可以找他运作回城。”
“他胆子这么大?也不怕出事?”
钱向林看了她一眼,“听说,他和你哥关系比较好。”
李南书抬头看向他,她这会儿明白,怎么忽然就扯到张守城了,就听钱胖又道:“我也不确定,大家都说,他和那边的主任关系比较好,有些人说是你哥,我就和你通个气。”
“我知道,钱胖,你是看在我俩的关系上,才和我说的,我回头和我哥也通个气。”
钱胖微微笑道:“哎呀,你知道我是好心就成。”
李南书也笑了,“知道,知道!怎么会不知道。”
“哎呀,这人大了,烦恼就多了,有时候不想多考虑都不行,说到这儿,我觉得,咱们真该碰个杯子。”
“等孟庆回来,我提前带瓶酒过来。”
“行,就我们仨,不带陈树深啊。”
李南书笑道:“好,不带。”
这一晚,因天黑了,俩人吃了饭,钱向林就送南书回家,又被舒向芫拉着,喝了一碗枸杞红枣酒酿,钱向林临走的时候,道:“这一碗喝下去,我又精神得很,该去值班才是。”
大家都以为他说玩笑话。
不料,钱胖真回去问有没有人要换班,他一到派出所,就见曲彰定正急得团团转,忙问道:“怎么了?”
“我姐今天从我家搬走了,大概和我爸妈置气,一个字都没留,不知道去哪了?”
“我给你看会,你去找找看。”
“好,我找到人就回来换你。”
一直到凌晨五点多,曲彰定才拖着疲惫的脚步过来,钱向林问道:“找到人了吗?”
曲彰定瘫坐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还不如没有找到。”
“咋了?”
曲彰定不说话了,他实在说不出口,他姐竟然又和那个人掺和在一块了,他怎么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钱胖见他不想说,拍了拍他肩膀,“人没事就行,别的就算了,她也是快三十的人了,能对自己负责的。”
“嗯。”
“那我回去眯会。”
“好,昨晚辛苦你了。”
钱向林走了,只留下曲彰定一个人。他有些想不通,姐姐是怎么想的,那样没脸没皮的一个人,靠近她,就是为了利用她,为什么要和这样的人走在一块呢?
早上八点,换班后,曲彰定又去接郭娴回家,并且和她说,今儿就让他爸妈回老家,让她在他那边安心住着。
可是郭娴不点头。
曲彰定气得红了眼,“姐,你知道的,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为什么你要这样?”
郭娴望着他问道:“彰定,当初的苏清溪就是什么好人了吗?你不笨的,你也知道对不对?你不还是要和她结婚。”
“你放心,我在这儿待不了几天,我挺喜欢这个人的,我都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再放松几天而已。”
“姐,你想做什么?万一被举报了,你怎么办?”
郭娴笑道:“我会小心的,等陈平山回来,我再去磨磨他,找一份合适的工作。彰定,回去吧,我知道你是关心我,舅舅和舅妈年纪大了,你也别和他们犟。”
曲彰定想了一下,从身上拿了一个钱夹出来,“姐,这是我这半年存的,你拿着花。去租房子,去买衣服,都随你。”
那一叠,大概有两百块钱朝上,郭娴的眼睛定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轻声道:“快走吧,这会儿蒋明不在,别给他知道你给我钱了。”
她顿了下,又道:“彰定,如果你找不到姐姐,不要着急,我可能心情不好,躲起来了,等姐姐恢复好了,一定回来找你。”说着,转身回房里,拿了一个笔记本给他,“帮我收着,好好工作,我不在这些天,你可别随便处对象,我和你说,你下回结婚,一定要选个朴实一点的姑娘,不要像我这样的。”
“姐,你要去哪里?”曲彰定察觉出不对劲来。
郭娴笑道:“可能会去找陈平山,他在京市,那边没人认识我,他也未必就会对我冷脸,左右不过个把月时间就回来了,就是怕我不在,你又瞎惹桃花。”
曲彰定皱眉道:“姐,我不会,我现在哪有那心思。”
郭娴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回去吧!”
曲彰定回去,打开了那个笔记本,发现是姐姐用来记通信地址、电话的联络本,就塞到了抽屉里。半夜,他忽然从梦里惊醒,觉得有些不对劲,把那个联络本重新打开看了下。
发现在倒数最后一页,有一个很奇怪的名字,“宁心”,他听过蒋明喊姐姐“心心”,后面的地址开头像是乱写的,“一二木目日”这种,他想,大概是他姐这两天太闷了些,随便写着玩的。
第235章 隐秘的心理
12月1日,李南书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很亮了,太阳从窗帘后面透了些许光斑进来,她听到昕昕在外面“咯咯”笑着,像是在和谁丢沙包玩。
李南书坐起来,缓了一会儿,才渐渐想起来,她从吴山县回来了,今儿是周末,她下午要回省委宿舍收拾下床铺。
等她开了房门出来,就见昕昕喊道:“小姨,快去吃饭,我给你留了一个鸡蛋。”
“不用,宝贝,你自己吃。”
李南枝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笑道:“她非要留给你吃,你就随她吧,你今早上可有两个鸡蛋啊!”
正说着,忽然听到有人敲门,舒向芫忙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青年,个儿高高瘦瘦的,一笑一口大白牙,看着有些傻乐的样子,此时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盘子,上面放着两块新鲜白嫩的豆腐,“舒姨,我们今儿有事要出门,不在家做饭了,这豆腐给您家吧!”
“啊,不用,不用。”
“舒姨,放到明天也放坏了,您和我客气什么呀?都是街坊邻居,平时我家的小猫,不也托您看了好些回。”
“那小郑,谢谢了啊!”
青年见她收了,就转身走了。
舒向芫望着盘子,不由皱了眉头,一个人端着盘子去了厨房。
李南书问大姐道:“这是谁啊?”
“隔壁郑叔家的儿子,原来是知青,刚从乡下回来,现在在面粉厂上班。”李南枝顿了下,又轻声道:“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往我们家来,隔三岔五地送点东西,一块豆腐,一小袋面粉,妈妈不想要,他有时候又抱着小猫来,托我们家看下,昕昕喜欢那猫,一看到就抱着不撒手,那猫也和昕昕好。”
李南书起初没当回事儿,等去厨房盛粥的时候,见妈妈坐在一旁,对着豆腐出神,眉头还皱着,“妈,怎么了?”
舒向芫这才回神来,朝门外看了一眼,轻声道:“看上你大姐了,我正愁呢,唉,人还可以,就是怕是冲着你大哥来的。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你大哥升职以后,咱们家的门槛就热闹起来了。”
李南书问道:“妈,大姐什么想法?”
“你姐现在什么想法都没有,就想带着昕昕好好过日子,她到底年轻,要是遇到合适的,也是可以的,总不会个个都像那贺家一样。”
“妈,你这会儿别多想,顺其自然吧!”
舒向芫叹了一声,“我和你说句实话,我感觉这会儿,比你们小时候还愁神,一转眼个个都到了要成家的年纪,这个怕对象不合适,那个担心家庭不合适,像你大哥和前头的小邱,我是真以为能成的,又没了。”
舒向芫生怕自己没把好关,孩子们后头过得不如意。
等吃完早饭,李南书悄悄去问了大姐,对小郑的看法。
李南枝笑问:“妈和你说的?人是挺好的,比我还小三岁呢,但是南书,我不想结婚了,我不想再去谁家做儿媳妇,伺候这个,伺候那个,我还不如在家里照顾我自个爸妈,我也不想再生小孩,一个昕昕已经把我心窝填得满满的了。”
“大姐,你如果觉得人还可以,你可以和他说说你的想法,说不定,人家也不想要小孩,也不想让你去伺候他父母呢?”
李南枝笑笑,摸了摸妹妹的头发,“不用担心我,南书,我现在真的很好,这些东西,就算没有,姐姐也过的很好。”
“好,大姐,我也觉得很好。”
姐妹俩相视一笑。
下午的时候,李南书就带着被褥、行李坐车去省委。
出门前,舒向芫还叮嘱女儿道:“和陵生他们说,下周来家里吃饭啊!”
“知道,妈,你放心吧!”
等小女儿走了,舒向芫和李丰泽道:“唉,一天都不能歇的,昨儿刚回来,今天就又去报道了。”
“她自己心里有奔头,不觉得辛苦,”李丰泽顿了下,又道:“她那几年在乡下,大概是很吃了些苦头的,这会儿都不将这点苦放在眼里。”
说到这里,李丰泽拿报纸的手,微微顿了下,没去农场之前,他也没法具体地想象,田地里的活有那么繁重,他的女儿,当年还不到十六岁呢!
这何尝不是他的自私,为了他的仕途。现在回头去看,只有悔恨和愧疚。
舒向芫见他忽然红了眼眶,猜到他的心思来,叹了一声道:“当时也没有办法,国家政策在那里,家里怎么都得下去一个孩子的。”
舒向芫又问道:“你申请房子的事,有说法没有?这都大半年了。”
“说是最近可能有房子空出来,如果空出来,大概是给到我们的。”他又补了一句,“说是在礼安巷子那边。”
舒向芫愣了下,礼安巷和她们以前住的同安坊很近,问丈夫道:“你知道没,我们以前的房子,现在是苏永军在住着。”
李丰泽点了点头,“听说了。”他现在任的虽然是闲职,但沾了大儿子的光,许多旧友又都围了上来,包括以前革委会的那些同事。
有些人许是有意挑拨,还问他,当初的事,苏永军是不是故意的?他都一笑了之,说他们扯远了。
李丰泽想到这里,轻声道:“都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带昕昕去买糖吃呢!”
舒向芫笑道:“也要注意孩子的牙,别回头长虫了,疼得哭。”
“知道,我心里有数呢!”
李丰泽起身,朝昕昕招了招手,“昕昕,公公带你去买好吃的好不?酥饼,还是糖葫芦?”
“公公,你等下,我去问下妈妈。”小姑娘哒哒地跑走了,没一会儿,又跑了回来,“公公,妈妈同意了,买糖葫芦好不好?我吃两颗,剩下的给小虹姐姐和小山哥哥。”
**
李南书到单位,大门口的警卫员看到她,都有些意外,“李同志,这是回来了吗?”
“是呢!”
警卫员上前帮她拎行李,和门岗的另一个同事打了招呼后,把她送到了宿舍门口。这会儿,左纪云刚好从宿舍出来,看到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南书,真是你啊,我们都在猜,你是不是要回来了,哎呀,你可真算回来了!”
左纪云高兴的不得了。
李南书笑道:“云姐,你变好看了。”
相较于一年前,左纪云肤色白了好些,许是营养跟上的原因,她气色也红润了些,身形稍微匀称了,没有那么瘦了,这会儿看上去,和城里姑娘没什么区别。
另外,大抵工作逐渐上手,人也更自信、从容了些。
李南书握着她手道:“我都害怕你下去挂职了,还好,咱们还能见到。”
“我们分批下去,不然一下子不得走好几个,陵生已经下去了。”左纪云帮她拿了行李,俩人热热闹闹地回去收拾宿舍。
等帮着床铺收好,左纪云又问道:“南书,你这回回来,是不是能往上再升一升?”
“我没听说,大概没这么容易吧,你当省委是咱家的啊,想升就升呢?”
左纪云笑道:“我听辛大姐说,你在吴山县很得领导们的好评,又推出了一个农业学大寨的先进公社来,郡门那边的领导,都特地下去考察过,报纸上文章一篇又一篇的,这动作可不小。”
“云姐,等你下去挂职,动作肯定也不会小,我们对农村熟悉,知道该往哪儿发展,目标明确,办起事来就容易些,不像在城里,做什么都掣肘得很,领导不帮衬着,真是寸步难行。”
“听你这么说,我都有些期待下去一展身手了,哈哈,就怕到时候闹笑话出来。”
李南书笑道:“肯定不会。”又问道:“云姐,现在我们调研室在忙什么?”
“重点还是关注批林批孔,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基层、工厂调研,哦,对了,最近上面提出‘安定团结’和‘把国民经济搞上去’,目前我们正在为省委领导准备明年工交和农业会议的讲稿。”
左纪云顿了一下,又道:“批林批孔弄得一些工厂停产,辛大姐说要派我们去厂矿调查工厂领导班子的情况,你回来后,估计也是和我们一起忙这一块。”
她一股脑地说了很多,李南书渐渐摸到了一点线,笑道:“云姐,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有点底了,我回来的火车上还想着,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下去一年,我的脑子里想的都是学大寨、水库、教育的事儿。”
左纪云道:“你那个听着,就比我们这工作新鲜,和那些工厂老油条打交道,可费劲儿得很,就算我们最后写了内参,也未必就能递交上去,可没你在基层的工作有成就感。”
“那倒是,基层的活儿,至少做了,就能看见效果的,而且社员们也很会给反馈,我走的时候,给大家弄得都哭了好几场。”
“哎呀,可别说了,越说我越羡慕。”左纪云顿了一下,又问道:“哎,南书,你昨儿回来,今儿就过来了,岂不是还没和树深见面?”
“是没有,他这几天不在,去京市出差了,上半年的时候,他去那边参加工业展览会,不知道怎么地给那边一机部的人发现了,有时候遇到什么难攻克的问题,就喊他去帮忙。”
左纪云笑道:“南书,你这是炫耀吧?”
李南书笑了一下,“是有点。”
左纪云又问道:“你这回回来,和树深的事,是不是要提上来了?你们家庭都不存在问题了。”
“大概还没这么快吧,树深还在申请房子。”
左纪云忽然望着她问道:“南书,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结婚的事?”
“嗯?怎么这么说?”
“你像一点准备都没有的样子,好像在等着树深推你走?我印象里,在爱情里的女孩子,不应该都期待着结婚吗?”
李南书微微笑道:“是不是我太年轻了,我现在期待的,只有好好工作,涨点工资。我确实还没有想到结婚的事。”其实是她隐隐约约觉得,这段特殊的时期没有结束,她们的人生走向还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这涉及到南书一个隐秘的心理,她潜意识里觉得,像树深这样的天才,以后一定能成为全球顶尖的科学家。
科学家的妻子,是什么样儿的?她没有概念,又隐约觉得,大抵是站在他背后的那一个人。
她可以做到吗?她甘愿为了一个科学家的人生,而隐在背后,放弃自己的理想吗?
她潜意识里,知道自己做不到。
每次一想到这个问题,她就不愿意继续想下去,现阶段,他们的感情是至纯至真的,她不想因为这些还摸不到的问题,去伤另一个人的心。
她想,如果水到渠成,她愿意和树深结婚,组成一个小家庭,或许会养育一两个小娃娃,共享生命里的甘甜与苦涩。
这会儿,左纪云又提到了一个人,“南书,你大哥现在……和邱同志还有联系吗?我前些时候好像在商场看到她,旁边还有一个男同志,像是挺亲近的样子。”
“兰章姐吗?她好像和省农业局的一个同志在谈对象。”
“哦哦,那差不多,现在想起来她和东淮大哥,还觉得有些唏嘘,当时她每每看向东淮大哥的时候,眼睛里都像是有星星一样。”她自己没有得到,也为这个姑娘感到惋惜。
现在,李东淮更是一个她们够也够不到的人了。
李南书道:“对了,云姐,我妈喊你们下周末去我家里吃饭,你得提前把这一天挪出来哈,她说你们好久没去了。”
“好啊,我也挺想阿姨的,你不在家,我们是不好意思过去叨扰的。”
俩人随意聊着,等到傍晚,一起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张恩有、卢定钧、程大斌和林国峻看到南书,都高兴的不得了,纷纷围了过来。
张恩有道:“哎呦,消息瞒得可真紧,这人到了我们眼前,我们才知道呢!”
卢定钧也道:“可不是嘛,我刚还想,纪云旁边站的是谁,是不是同学来了?”
李南书笑道:“我为了早点见你们,今儿就过来了,都没在家多住一天,可不准说瞎话啊!”
程大斌笑道:“行,行,我们领情了。”
庞佳蓉也带着小钰过来了,“真是南书啊,刚下午的时候,孩子还说,隔壁来了个阿姨,我都没往你身上想。”
李南书道:“我怕孩子在午睡,没去敲门,小钰,阿姨给你带糖果了,一会去拿好不好?”
“好!”
一年多没见,这个原先瘦伶伶的姑娘,这会儿长高了一些,小脸也圆润了,摸起来滑溜溜的。
林国峻笑道:“南书,你应该吱一声的,咱们应该给你接个风,去国营饭店吃一顿的。”
李南书笑道:“听起来,你们这一年都攒了不少钱呢?”
大家都笑着说,够请她吃饭的,这一晚,大伙儿到底从食堂转到了饭店去吃,小钰也跟着妈妈一块去,她是头一回去饭店,看什么都新奇的不得了。
庞佳蓉又不想孩子乱跑,显得没有礼貌,李南书看出孩子的渴望来,笑道:“佳蓉,我想去买点汽水,让小钰陪我去好不好?”
小钰立即就站了起来,巴巴地看着妈妈。
庞佳蓉笑道:“行,”又叮嘱女儿,要听南书阿姨的话。
饭店对面就是副食品店,李南书买了8瓶橘子汽水,又给孩子买了一块小方糕,小钰小口地咬了一点点,轻声道:“南书阿姨,真好吃。”
“那以后还请你吃。”
“嗯。”小姑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南书阿姨,你是不是回来就不走了?”
“不走了,是不是想我了啊?”
小姑娘轻轻地“嗯”了一声。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边朝对面走去,丝毫没注意到,一个人就站在侧边,静静地看着她们,等人进了饭店,孟晓桦推了下眼镜,低头望了下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嘀咕了一句:“没想到,这就回来了。”
第236章 公平地残忍
晚上,回宿舍以后,云姐忽然问南书道:“哎,你今天出去买汽水的时候,看到孟书记没?”
“谁?”李南书懵了下,脑子里一时想不起来,她们单位什么时候多了个孟书记。
左纪云有些无奈地道:“孟晓桦,仪表厂的。”
“哦,没有。他今天也在饭店吗?”
“嗯,和他未婚妻一起,你走没一会儿,我们看到了他,他还来和我们打招呼了,问我们今儿怎么这么齐,我们说给你接风呢!”
李南书摇头,“没看到,就顾着和小钰聊天了,小钰这孩子长高了不少,性格也大方了一点,以前刚来的时候,都不怎么说话的。”
“是,是要活泼了一些,大概生活环境好了点,小孩子也没有那么紧张了,慢慢就好了。”
李南书点头,“真好,”又道:“如果当初不是姜远容占了这个名额,蓉姐或许能早一点带孩子过来。”她顺便说了两句姜远容和康雨亭的事儿。
左纪云听完,默了一会儿道:“也就是现在,这要是换个年代,说不准这女同志能闯出一片天来呢!”
“是,我也有这想法,太厉害了,一个个都死心塌地的,听说她去了农场,萧四海还念念不完的,再隔个两三年,她出来了,又不知道是一番什么光景。”
俩人聊了一会后,就关灯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南书和左纪云早早地就到了办公室,辛大姐一看见她,就抱了她一下,“南书,可算回来了,都顺利吧?”
“顺利,大姐,不然我肯定求你们帮忙了。”
辛克敏笑道:“不会,我们都相信你一定可以,”顿了下,又道:“吴山县那边的事,我们最近也听说了一些,南书,你这一走,他们吴山县那边怕是都舍不得吧?”
李南书笑道:“我想,大概是巴不得我快点儿走的。”
“那也是你能干,把有些人吓到了。”
俩人聊着,吴瑞明也来了,和南书握了握手,“南书,欢迎回来,我们可等着你的内参了。”
“好,吴主任,我这两天就交给您过目。”
“不急不急,好好梳理,顺便也重新熟悉下这边的工作,最近年底,我们正忙着呢,你回来的刚好,”他说着,望向了辛克敏,“克敏,工厂调研这块,还是南书和纪云负责?”
“好!”
等领导走了,南书坐到自己的新工位上,窗外刚好是一大片光秃秃的梧桐树,再远一点,就是运动场,有篮球框,有单双杠,她真的回来了。
左纪云过来,见她朝那边看着,轻声道:“那一块地,听说要拆了,然后建楼。”
“什么楼啊?”
“听说是常委楼。”
李南书微微皱眉道:“现在不是都有办公室吗?是不是有点过度了?”
左纪云立即“嘘”了一声,“可别说这种话,你也不担心给人听到。前头老吴提了意见,从常委楼,说到他们上山打猎、看封存起来的电影、公车私用等等,听说惹得上面很不高兴,大家最近都不敢说了。”
李南书想想也是,老吴已经属于他们这儿的大干部了,他都不能说,她们这些人,更不敢说了。
低头写自己的材料了。
**
苏家。
汪敏娟一早就来到女儿房里,一边叠被子,一边轻声问女儿道:“你昨天和晓桦见面还好吧?他爸爸那边的事,有没有什么说法?”
苏静雯摇头,“没有,我问了一句,他只说不清楚,我……我就不好意思再问了。”
汪敏娟有些无奈地摇头,“你这孩子,怎么这会儿脸皮薄起来了?他爸爸要是真的再婚,你这可就平白无故多了一个继婆婆。”
“妈,晓桦心里应该有数的,他和父亲的关系那么敏感,我也不好多问,我和他毕竟还没结婚。”
“这不是赶上了吗?也就你们没结婚,要是结了,这会儿,我自个都得去问问孟晓桦。”
苏静雯微微皱眉道:“妈,这是晓桦家的事,你要是这样,他肯定会不高兴的。”
汪敏娟看了一眼女儿,拿起她的左手放到了自己的手心里,“傻孩子,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在乎他高兴不高兴,那他在乎你高兴不高兴吗?”
她微微叹了口气,又轻声道:“你不能有这种想法,你有这种想法,就表明你们的关系里,你已经处在下位了,那在以后的日子里,你会百般顾虑、迁就他的想法,那你自己呢?”
她说着,竟微微红了眼眶,“我知道婚姻是怎么回事,妈妈不忍心,你也过这样的日子,那两个大的,要么和我们不亲,要么叛逆,受苦也是她们自找的,只有你,和爸妈贴心贴肺的,我们又一心为你谋划,就是希望你好好地过日子。”
苏静雯心里有些诧异,她是知道妈妈爱她的,但又隐隐觉得,母亲的爱是有所附丽的,因为自己乖巧、听话,是她这一段婚姻顺遂的重要宝物。
是以,家里姐妹三个,母亲独独爱她。
可是原来,在这缠杂的纠葛、原由里,母亲已然对她生出真的爱来,这份爱是可以祛魅于权势、财富。
这一瞬间,苏静雯心里忽然觉得好踏实,她忍不住抱了一下母亲,“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去问晓桦。”
她的勇气,就这样生出来了,像小树苗“噌”地一下,从阴暗潮湿的土壤里冲了出来,开始迎着阳光、雨露努力地生长,踏实地生长,因为它的根脉扎在结实、厚重的土壤里。
所以,她可以不畏惧。
等母女俩都缓了一点情绪,苏静雯忽又道:“妈,如果你这样和大姐、二姐说,她们肯定也知道你的苦心。”
汪敏娟很快地摇头道:“我和她们两个,心里都存着芥蒂,互相提防,不可能和你这样聊天,静雯,你会相信妈妈是真的爱你,所以才会这样劝你,但是她们不会,她们只会觉得,这是我利用、操纵她们的方式。”
“妈。”
汪敏娟摇摇头,“人和人的缘分是不一样的,对于云岫,我是有所亏欠的,因为那时候我是要偏心你的二姐,可是你看,你二姐又是怎么想我的,那两个孩子,我是不想再费心了。”
她摸了一下小女儿光滑的脸蛋,“静雯,你也长到可以嫁人的年龄了,妈妈希望,你比我幸运。”
“好,妈妈。”
汪敏娟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出来吃早饭吧!”
在饭桌上,苏永军忽然提起长女来,和妻子道:“敏娟,你抽空去看下云岫,我听说,她好像和我们革委会的一个青年处对象了?”
汪敏娟皱眉道:“和谁啊?”
“张守城。”
“哦,他啊,那云岫肯定是看不上的。”汪敏娟也知道这个人,是革委会安置组,负责知青安置工作的,去革委会的时间不长,倒是闹出了一些动静。
苏永军愣了一下,“为什么你会觉得云岫看不上他?”
汪敏娟笑道:“虽然云岫不喜欢我,但我也要说声,云岫这个孩子,是有骨气的,真要说起来,几个孩子里,她最像你,有骨气,重情义,那张守城名声在外,云岫可能一开始被蒙蔽了眼睛,稍微知道点底细,肯定不愿意的。”
她这话,一下子夸了父女两个。
苏永军本来还皱着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怎么,张守城的事,连你都知道?”
“知道,这人名声在外。”她没有详细说,她丈夫在革委会,找她打听事情的人很多,有时候互相透漏一点消息。
她想了想,问丈夫道:“听说,他是李东淮的人?”
苏永军摇头,“不是。”
他说的很果然,倒让汪敏娟愣了下,试探着问道:“这人……”
苏永军放下了手里的碗筷,“我吃好了,先去上班了,云岫那边,你要是有空就跑一趟,让她回来吃个饭。”
“好,好,我今儿就去。”
等丈夫走了,汪敏娟和小女儿道:“静雯,你今儿跑一趟毛毯厂,问下你大姐,她哪天有空回来?”
“好,妈。”
汪敏娟想了想,又道:“我自个去一趟吧,这回还真有事情。”
听丈夫的语气,这个张守城,怕是迟早得出事,云岫要是闹不清楚状况,真和这人处起对象来,肯定会影响到永军,她得给这姑娘打个预防针。
上午十点钟,苏云岫听门卫说,她家里人来找,她以为是大姑有什么事儿,等出来看到汪敏娟,心里立即冷笑了一声。
这人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今天不知道为的什么?
等她站定,汪敏娟就道:“云岫,你有些时候没回家来了,什么时候有空,回去吃顿饭?”
“我不回去,不刚好合一些人的心思,娟姨,你真要我回去啊?”
汪敏娟对她的态度见怪不怪,淡淡地道:“你爸爸比较想你,再者,他听说了你最近的一些事儿,不是很放心,他作为父亲,肯定是关心你的。”
“什么事儿?是大姑……”
汪敏娟打断了她,“是你处对象的事儿,不知道谁和他说,你和一个革委会的青年处对象了?这是你的人生大事,我们做长辈的,怎么都该问问的。”
苏云岫本来想说,“没有的事,”可是对上汪敏娟欲言又止的眼神,忽然察觉出来,这人还有话要说,直接问道:“我没空回去吃饭,娟姨,你长话短说吧!”
“这人,你爸不看好,你心里要有数。我们闹闹小矛盾,也是家庭内部的事,要是沾惹了不该惹的人,后面你爸就得头疼了。”
苏云岫看着对面的人,有些想笑,这是笃定爸爸是她的软肋,她会为了爸爸而妥协,她觉得有些荒谬,出声问道:“当年你们结婚,我爸爸难道不知道,我会为此头疼吗?他想象不出,他的女儿可能会遭遇什么吗?他又怎么做了呢?”
“当年的事,我有处理不好的地方,但是云岫,我对你没有恶意,我希望你生活得好,找一个合适的、关心你的对象,组建一个美满的小家庭。”
苏云岫点头,“是,这样我就完美地与苏家切割开来,不会有什么事会去烦你们,你口口声声说‘当年的事’,难道时隔几年以后,你们对我的伤害就不存在了吗?即便它已经成了历史,它也是真实存在过的。”
她的恐惧、担忧、自我怀疑和痛苦,都是真的,那些都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一个小女孩的身上。如今的她,不会替当年的她选择原谅。
汪敏娟皱了眉,“那你想要怎么样?过去已经过去,我们谁也没法改变过去,云岫,人都要超前看,我们没必要一直记着过去。”
“是,娟姨,我也希望,有一天轮到我对你说这句话,希望到时候,你能像现在这般‘大度’,原谅我所做的事。”
她是笑着说的,脸色很平静,汪敏娟心里去微微一跳,“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对了,娟姨,我和张守城没有处对象,我看不上他,但是他看得上我爸,和我没处成,会不会找别人呢?”
苏云岫走了,留下汪敏娟一个人站在门口,惊疑不定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苏云岫进了办公楼,朝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见那人还站在那里,像是被吓到一样,心里并不觉得解气,但是汪敏娟揣测得并没错,童年的那一点温情,让她确实投鼠忌器,不然早就去举报这人放高利贷了。
傍晚,苏云岫下了班以后,并不想回家,坐着公交车,到了一个站,又换车,漫无目的地在这个城市的傍晚里流浪。
后来饿了,她看到一个面馆,准备进去吃一碗肉丝面条,不想,一下车就遇到了孟晓桦,她在苏家见过这个人。
这会儿,他站在面馆对面,手里拎着一罐奶粉,像是刚从副食品店出来,苏云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望着的是省委大门口。
以为在等人,并没有在意,自顾去吃面条了。
等她出来,意外地发现,这人还在,心里正奇怪着,忽见他迈了步子,朝省委那边走去,而那边,刚好出来一群人,三三两两的青年男女,正有说有笑的。
她看到了一个熟人,李南书。
她看着孟晓桦走过去,和他们寒暄,和李南书说话,然后和他们再见,那群人朝面馆这边来,孟晓桦朝公交站那边去,然后,他回来了,站在那里,隔着茫茫的夜色,晕黄的路灯,遥遥地朝后面看着。
在那许多的人影里,不知怎地,苏云岫忽然就知道,他在看谁。
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滴了下来,为了她以为人生一帆风顺的妹妹,她以为,在那个家,至少有一个人是幸福的,有一个人在爱的呵护下,得到了她想够却够不到的人生。
可是原来,就算父母拼命托举、保驾护航,人生的不确定性、荒诞性,并不会因此就减少。这一刻,她忽而觉得,老天在有些时候是公平的,公平地残忍。
她朝孟晓桦跑了过去,可是没等她到近前,那人坐车走了。
她也上了车,另一辆车,她要回苏家。
第237章 过于冷漠
不光苏云岫看了出来,左纪云也看了出来,晚上回宿舍后,和南书提了这个问题。
李南书果断地摇头道:“云姐,他是个政治生物,与其说他看上我了,不如说,他在我这里挖掘到了可利用的地方。”
左纪云有些诧异,“南书,你这样说,会不会太冷酷了一点?”
李南书把挎包放在了桌面上,轻声道:“没有,事实就是这样。”从孟晓桦举报自己的亲爸,爬上仪表厂副书记的位置,他就已经将“情感”这东西,剥离了出来,亲情可以牺牲,爱情难道不可以牺牲吗?
这个念头刚在她脑海里升起,她就想起了另一个人来。收拾包的手,顿了一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她大哥,也是半个政治生物了。
为什么是半个,因为作为亲妹妹,她不是很愿意相信这件事。
左纪云见她的情绪,忽然低落了下来,问道:“怎么了,南书?”
“没什么,就是想到这个人,心里有些感慨。”她以前一心希望哥哥能够仕途顺利,可是真到了这时候,她竟然开始怀念以前,哥姐们刚工作,发了工资,买了好吃的,兴冲冲地往家赶。
同安坊的院墙、街道,承载了她们很多的快乐,稍微一凝神,她似乎就能听到自行车“丁零零”的声音,似乎就能看到大哥骑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碾过小巷里的青石板,远远地就喊着“南书,回家吃饭了!”
巷子里的梧桐叶,在他的身后,映着晚霞,斑驳晃动。
但理性也告诉她,在哥哥的位置上,不进则退,她还是希望哥哥去追寻他自己想要的人生。
李南书甩掉这些念头,接着整理她写的关于吴山县的内参,主要提了教育、农业学大寨和水库几方面的问题,她已经写完了初稿,让云姐帮她看看。
左纪云看完了以后,抚着心口道:“南书,水库这事,是你捅的吗?你胆子可真大,看得我心口直跳。”
“这里头可多问题了,我想应该不止这一个地方的水库有问题,及早提出来,大家早些整改,不然一场特大暴雨,什么都来不及了。”
“是这样,但是……但是南书,你冒着多大的风险啊,这绝对不是个别人的所作所为,而是整个地方的同流合污,你这么做,真是太危险了。”左纪云都不敢想象,如果那些人丧心病狂,对南书下黑手,这个姑娘还能回来吗?
李南书回道:“有时候就是脑子一热,可能我自己也没经过深思熟虑,如果想得太多,云姐,我大概也不敢的。”
左纪云握着她的手,“你已经很好,很勇敢了,南书,真的,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包括我们调研室,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个稿子,我帮你顺一遍,我现在就来处理。”
“谢谢云姐,也没有那么急。”
左纪云摇头,认真看起稿子来。
第二天下午,这份稿子交到了辛克敏的手上,又到了李弢和吴瑞明的手上,几个人在吴瑞明的办公室里讨论了起来,都说南书胆子大。
隔了一会儿,李弢提议交给省委常委看下,“李南书发掘的都是现实问题,比如水库这里,还涉及到退役伤残军人家属,为非作歹的事,这都是基层切实可能遇到的问题,应该印发内参,引起大家的警惕。”
吴瑞明道:“这稿子,我再给她改一改,个别词语,过于锋利了一些。”
这也就是同意往上递了。
等从吴瑞明的办公室出来,辛克敏有些担忧地和李弢道:“老李,南书锋芒太露了些,对她自己不是很好,有时候我一想到她做的事,就有些焦心。”
陈埠水库的问题,绝不仅仅是县里的问题,如果上面没有人庇护,下面的人未必敢这样胡作非为。
现在南书没有犯错,那些躲在背后的人,也只能憋着,可如果哪一天,南书犯错了呢?这个错误会不会被无限放大,好报他们的私仇?
过刚易折。
李弢想了一下,道:“如果单位有进修的名额,让南书去读个一两年书吧!等她再回来,事情也就淡了些。”
辛克敏点头,一来可以避避风头,二来,进修回来以后,职务也可以再往上提一提。
她去和李南书说了,这份稿子要往上递交的意思,又和南书道:“老吴说,他亲自给你顺一遍,你暂时不用操心这事,帮着纪云去几个重点厂矿转一转,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好,辛大姐。”
辛克敏见她兴致勃勃的,笑道:“你也缓口气,不要那么拼命,你这回回来,和对象见了没?”
“啊?还没有。”
辛克敏微微笑着问道:“为什么不见呢?”
“他还在京市出差,还没回来。”
“哦,这样啊,南书,工作重要,生活也很重要。我们女同志也要主动些,不一定非要等着男同志来主动。”
“好,大姐,我记心里了。”
李南书确实记心里了,她知道辛大姐和她说这些,是真心为她好,是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给她一些人生上的指导。
当天中午,李南书就去给陈树深发了一份电报,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她去车站接他。
隔了一天,陈树深拿到这份电报,嘴角压都压不住,一机部的章工问他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陈树深把电报晃了一下,“我对象发来的,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要去车站接我。”
章工挑了一下眉毛,“这是隐晦地催你快回去吧?”
“可能吧!”陈树深看着手里的电报,心里也是有一些意外的,这一年多,他和南书都太忙了,他忙着机器试制,忙着调回江城,南书呢,不论在省委调研室,还是麒麟公社,要操心的事也很多。
他们之间,好像还没有像这回这样,特地发一份电报来问归期。
章工问道:“陈工,定了什么时候办喜事没有?”
“房子还没申请下来,总不好喊人家,陪着挤单间宿舍。”
章工笑道:“也不是不可以,说不准人家不介意呢?”
陈树深笑笑,就算南书愿意,他也不愿意,如果婚姻是将她拉入到苦难中,他是不愿意的。
章工准备抽根烟,想起来陈树深不抽,又把烟盒收了起来,拧了水库,灌了两口水,随口问道:“树深,你们怎么走到一块儿去的?”
“中学同学。”
“那你们是有感情基础的,怪不得,不急着呢!”章工说这话的语气,颇有些笃定的意思。
陈树深也拧了自己的水库,喝了两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恰恰相反,他觉得,他和南书的感情基础很薄弱。
说是处对象,但是这一年半来,他们见面次数并不多,俩人至今也就牵个手的程度,很多时候,他想再进一步,又觉得有些冒犯。
南书好像并不是很开窍,他们与其说是在处对象,不如说是从友人迈向恋人的阶段,陈树深瞥了一眼桌面上的电报,这回是怎么想起给他发电报了?
她刚从麒麟公社调回来,这会儿,不是正忙的时候吗?
傍晚的时候,章工邀请陈树深出去吃烤鸭,陈树深拒绝道:“改天吧,我得去回个电报。”
“哟,这么着急呢?行,行,那明天我们再去。”
俩人一起到了一机部门口,章工刚蹬着自行车,准备一脚五米远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个姑娘,朝他这边看着,他看了看自个,又看了一旁的树深,推了一下他,“树深,那个女同志,你认识?”
陈树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对上了钟小宁的目光,笑着和她挥了挥手,“是我一位朋友。”
钟小宁走了过来,“我听南书说,你在这边出差,今儿下班就过来问问,你什么时候回去,我有些东西想托你带给她。”
“还有三天。”
钟小宁道:“那我明天下班带过来,对了,你有没有空,去我家吃个饭?”
“怕是不行,这会儿要去给南书发电报,明天和朋友约好了。”他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章工。
钟小宁点点头,“行,那我先走了。”
她一走,章工就过来问道:“树深,你这朋友长得可真好看,是哪个单位的啊?也给我介绍一下。”
“我还真不清楚。”他急着去发电报,也没注意到章工有些失望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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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小宁回去以后,就兴致勃勃地翻自己的衣柜,找了两块灯芯绒布出来,一块姜黄色,一块是翠绿色,又去翻腾了一打新的手帕出来。
程民安回来的时候,就见饭桌上摆着饭菜,却看不到人,一路找到了房里来,见床上、沙发上都摆着衣服、布料,有些好奇地问道:“怎么了,丢东西了吗?”
“不是,我找几块布出来,给南书寄回去。我那天想起来,她一天到晚,帮这个,帮那个的,估摸都没钱置办新衣服,我以前没事的时候,不是囤了好些衣服料子吗?”
程民安笑道:“你也舍得?”
“舍得,怎么不舍得,她现在回了省委了,要是穿一身破旧衣裳,人家怎么看她啊?唉,她大概想不到这些的,她给我的信里,都是女孩子读书、受欺负,各种各样的麻缠事儿,哪儿顾得上自己。”
“哎,你以前不是不信,有为人民服务的好干部的吗?”
“别人我是不信,我信南书。”
程民安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想问他也不算吗?又想,说不好在这姑娘的心里头,还真是不算的。他要是个好干部,会和小二十五岁的姑娘结婚吗?
这场婚姻,何尝不是他利用了权势?
程民安见她兴致勃勃地翻腾着东西,忽而觉得,自从小宁交朋友后,好像变化很大,有生机了,也像是渐渐有了主体性。
他站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倒回去,一个人安静地吃了顿晚饭,他吃得很慢,可是他并不是在等人,他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
第二天一早,钟小宁带着一包东西出门,程民安问道:“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送了东西就回来,民安,和林姐说,我想吃糖醋排骨。”
程民安笑着应了,“好!问问小陈,要不要来吃个晚饭,你说话客气一点。”
“知道,知道。”
声音还在耳畔,人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帮工林大姐一边收着桌面,一边道:“到底年轻,精神真是好,昨晚是不是忙到十二点多?今儿一早还这么有精神……”她说到这儿,忽而觉得自个的话,不是很合适,静悄悄地收了东西,躲到厨房去了。
程民安听着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和碗筷碰撞的声音,有些心烦地提了公文包走了。
小汽车是一早等在门口的。
钟小宁一点儿没察觉到丈夫情绪的变化,一整天都盼着傍晚,好把东西交给陈树深,等到真见到人,一股脑地叮嘱了好些,“这块黄色的,让她做个棉袄,要是棉花不够,和我说,算了,我回头直接给她寄两张棉花票,这手帕都是新的,但是放了有一段时间了,一股樟脑球味儿,让她再过水洗洗……”
她一项项地叮嘱着,等说完,忽觉得有些口渴,立即和陈树深道:“我得走了,这些东西你收好,回头南书做了棉袄,让她穿上,拍个照片寄给我。”
陈树深看着她递过来的一大布袋东西,皱眉道:“这太多了,她怕是不愿意要。”
钟小宁瞪了他一眼,“那是你以为的,我和她什么关系,她不收别人的,也得收我的,她要是不收,你让她给我打电话。”说完,也不再睬他,转身就走了。
陈树深想了想,回头和南书去江城百货看看,给钟小宁也寄一些东西来。
他知道,这人是真把南书当朋友。
12月7日,陈树深在江城火车站,下了车,他一站定,就看到林鹏程朝他挥手,微微皱了眉,林鹏程三两步跑过来,“咋地,看到我,还失望不成?嗨,过于过分了哈!南书忙着调研,打电话让我来接。”
见树深闷头走路,林鹏程忍不住道:“来了,来了,在外头等着呢!”
陈树深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鹏程笑道:“真没骗你,真在外头,哎,刚没看到人,心里是不是冷嗖嗖的,和这十二月的寒风一样,这会儿,得是春天了吧?”
“你怎么来了?”
“公交车路过我们那站台,我在等车,听她说来接你,就跟着一块儿来了。”他摸了下鼻子,没说,他刚刚是故意使坏,让南书在外头等着的。
本来以为,树深大概心里失望,面上倒不好显出来,毕竟这人向来稳重得很,没想到,今儿倒一点都不装。
十二月的江城,湿冷的寒风往人脖子里灌,吹得人脑子都是木的,李南书站在车站门口屋檐下,也冷得直搓手,忽然一转身,就撞到了一个人,“对不起”三个字,刚脱口,对面的人就喊了一声:“南书!”
第238章 你喊醒了一
是陈树深!
李南书的眼睛立即亮了两分,“树深,走,先去我家吃饭吧?”今儿刚好是周末。又见他拿着大包小包的,随口问道:“怎么这回带了这么多东西,给同事们带的吗?”
“嗯,还有给你的。”
林鹏程问道:“有我的吗?”
陈树深看了他一眼,“有,一块驴打滚。”
林鹏程被他逗笑了,仍帮着提行李,“你看,果真是谈对象的人了,以前到江城来,第一时间都是去看我,这会儿,要不是我蹭着来当灯泡,都不知道给人忘到哪个旮旯了。”
“所以,你也应该找一个合适的人谈对象。”
李南书接话道:“各人得各人的眼泪,鹏程,你的眼泪可不在我们这里。”
林鹏程都没理解,微微挑了挑眉,“这话有什么出处?”
陈树深回道:“《红楼梦》。”
“你也知道?陈树深你不是搞物理、化学的吗?你什么时候也看文学书了?”
陈树深淡淡看了他一眼,“在南书家看的,她书桌上有一本。”
林鹏程“呵”了一声,“那你去的次数可不少,得,我当你一门心思谈对象呢,你这还悄悄儿地提升文学素养。”他逗趣归逗趣,心里倒觉得,找一个优秀的对象,看起来确实是一件好事,比如,会想和对方有共同的话题,然后去接触自己不感兴趣的领域。
一个合适的对象,或许是代表着一个很好的新世界,在向他招手。这么一想,他忽然对找对象这事儿,也有些期待起来。
快到槐花巷子的时候,林鹏程把行李都还给陈树深,自己跑去副食品店买了一网兜苹果、两罐子红星牌奶粉,并两斤大白兔奶糖。
李南书看他提着东西过来,有些惊叹地道:“鹏程,你这也太大手笔了。”
我这第一回 来呢,哪好空手,说不准阿姨看我不错,要给我介绍对象呢?”
南书笑道:“今儿也不是为你一个人准备的,我不和你说了吗,我同事也来。”
“那我和树深的关系,是你同事们能比的吗?我可得给叔叔阿姨留个好印象。”
陈树深笑笑,并没插嘴。
等到了槐花巷子,南书家里已经来了好些人,左纪云带着昕昕和小钰在丢沙包,庞佳蓉帮着南枝在洗菜,李丰泽和张恩有在下棋,卢定钧、林大峻在后面站着看棋。
南书给他们介绍了下林鹏程。
舒向芫知道林鹏程是树深干妈的儿子,忙道:“早该来吃饭的,我都听树深妈妈说了好些回,前几年,都亏你们一家帮忙。”
“阿姨,以前南书不在江城,我这不找不到机会来拜访吗?以后一定常来,树深常说你做的饭好吃,我早就馋上了。”
两边聊了几句话,都知道对方是真的对树深好,交流起来就轻松很多,舒向芫让南书和树深招待着,自个去厨房再炒两个菜。
李南书发现二姐不在家,问大姐道:“二姐呢?”
“今儿一鸣也休息,带她和小山小虹去看电影了,昕昕本来也要去,我想着她太小了,大概还看不懂。”
李南书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大姐,我来切吧,你去歇会儿,我带人来吃饭,倒把你忙得不像样子。”
“没事,这不都是你朋友吗?要是关系不好,你肯定不往家里带,你去陪着吧,再炒两个菜就好了。”
姐妹俩推了一会儿,到底把李南枝推了出来,不一会儿,李南枝又忙着去给大家切苹果。
不到十二点,热腾腾的饭菜就上桌了,主菜是红烧肉、糖醋里脊和鱼头豆腐,然后是冬笋炒肉、凉拌木耳、清炒马蹄果、辣椒蒸小鱼干、醋溜白菜、清炒土豆丝,并两大海碗筒骨海带汤。
左纪云道:“舒姨,我们这许多人来,都像蝗虫过境一样,回头昕昕怕是都没肉吃了。”
舒向芫笑道:“你们多长时间没来了,难得来一次,也就凑了这么几个菜,我心里都过意不去。”
卢定钧道:“舒姨,已经很丰盛了。”
李丰泽从房里拿了两瓶汾酒来,让树深带着几个男同志喝。
卢定钧几个,来了好些次,这还是第一回 看到南书的爸爸,知道他刚恢复工作,一起起身朝他敬酒,李丰泽心里高兴,陪着喝了小两杯。然后就再不喝了,让树深招待。
林鹏程在一旁看着,南书爸爸吩咐树深来,非常自然,显然平时对这个准女婿是很满意的。
大家伙刚喝了两杯,张恩有提出豆腐乳来,“舒姨,我就惦记着这一口,可还有没有啊?”
舒向芫笑道:“有,南枝刚做的呢,这还是纪云教我们的。”她起身要去拿,李南枝忙道:“妈,我去吧!”
等两小碟子的豆腐乳上桌来,林鹏程也尝了一小块,笑道:“不怪张哥惦记,确实好吃。”
舒向芫道:“那就多尝尝,一会回去,给你们用玻璃瓶装点儿。”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吃完饭,男同志们去洗碗洗锅,庞佳蓉和左纪云帮着扫地,收拾垃圾,李丰泽都看愣了。
舒向芫笑道:“他们每次都这样,所以我说,可欢迎他们来了。”
李丰泽道:“真应了‘人以类聚’这句话,南书的朋友,都跟她一样会体贴人。”
舒向芫悄声道:“我们这小的,人缘还怪好的,要是不好,他们几个,可不会来家里吃饭。”
“是,她自小就会交朋友。”
下午两点的时候,大家陆陆续续告辞,李南枝给张恩有他们装了一瓶子豆腐乳,给了庞佳蓉小半斤大白兔奶糖。
林鹏程走的时候,李南枝也递了一个网兜给他,“林同志,你带回去给伯父伯母尝尝。”
林鹏程忙道:“不用不用,可不好连吃带拿的。”
李南枝笑道:“不算什么。”
她的手还朝前伸着,林鹏程道了谢,接了过来,李南枝笑着点点头,又去忙活了。
陈树深出来送林鹏程的时候,他问道:“南书大姐是带着孩子住家里吗?”
“嗯,前头叔叔在农场的时候,那边欺负大姐,南书她们就把大姐和孩子接了回来。”
“那离婚没?”
“离了。”
林鹏程“哦”了一声,“她们一家人都挺有勇气,那时候离婚,压力怕不小。”而且,南书的大姐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很好说话的样子,他都想不到,这样性格的女同志,会在家里那么紧张的时候,提出离婚来。
陈树深点头,“是,大姐是个很好的人,如果不是太欺负人,她大概也不会迈出这一步。”
林鹏程笑道:“这就跟着喊大姐了?”又道:“我看南书爸妈都很喜欢你,你要是提结婚,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吗?南书这都调回来了,你还磨叽什么呢?”
“怎么,你这会儿觉得结婚好了,以前不是说,婚姻是围城吗?”
“那是书上说的,可不是我说的,”林鹏程认真了一下道:“南书家人看起来都很好的样子,你和她结婚了,不等于多了一个家吗?”
“难道不是看上了舒姨和大姐的手艺,想来多吃几次饭吗?”
林鹏程拍了拍他肩膀,“别不识好人心,这回真是为你考虑啊,我是看南书身边的同事,一个两个的都不错,又都会来事,推测她接触的男同志,大概都优秀得很。”
陈树深点点头,“好,谢谢你的好意。”对于这一点,他从来不担心,因为南书在感情上很谨慎,他完全是运气好,加上少年时候的一点情分,打动了南书,让她愿意接纳他。
其他人,肯定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和运气。
因着许多人都和他提结婚的事儿,等晚上,陈树深从李家走的时候,在槐花巷子里,和南书提了一嘴,然后道:“我想着,我们俩年纪还小,这件事可以往后缓一缓,南书,你说呢?”
“啊?我吗?我都行。”她答得很快。
陈树深望了一眼她,“南书,对于结婚的事儿,你是没做好准备,还是压根没考虑过?”
他的声音很平静,暗寂的夜里,李南书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但也知道,他大概是对她的回答,有些意见的。
她如实道:“没考虑过。”
“为什么?”这一句,问的很轻,像气音。
“树深,我不敢想象,你相信吗,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科学家,一个每天待在实验基地或者实验室的科学家,你想,你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妻子?”
陈树深有些讥讽地道:“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在仕途上取得很好的成绩,或许会主政一方,作为一个高级官员,你有考虑过,你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丈夫吗?”
见南书不回答,他答道:“总之,不会是一个科学家,对不对?”
“树深,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树深颇有些牙疼地道:“李南书,最好我能长命百岁,不然,你都后悔今天这样磋磨我对于未来的想象,你看,你小气的连憧憬都不给我一个。”
李南书也觉得自己不对,这么好的夜色,星星还挂在头顶上呢,她干嘛要给人心里刮起一阵朔风来?
就听陈树深又道:“你是不是想道歉,李南书,唯一的道歉方式,就是你给我一个比我憧憬的场景,还要好的未来。”
李南书有些莞尔,缓声问道:“那你憧憬的场景是什么样的?”
寂静的夜里,陈树深轻声道:“一起去菜市场买菜,春天带着孩子去湖边看花、钓鱼,等头发白了,手牵手过马路。”
李南书弯了下唇角,“你的想象,可真有点儿匮乏。”
陈树深默了一会儿,“所以,南书,你看填补我这匮乏的想象,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当科学家,你会不会当政要,但是我想,如果未来我们走散了,我肯定后半生都会觉得意难平。”
他顿了一下,又道:“我们不要虚设这些可能不存在的问题,每个人都只活一次。”
他顺着她的胳膊,握住了她的手。隔着手套,李南书觉得这人今天过于用力了些。
“树深,我只是和你讨论一下,我知道的。”
“那等我申请下来房子,我们再考虑一下这件事?”
李南书缓声应了一个“好”字。
那一个字像羽毛轻轻扫过陈树深的心口,刚才的一点不满,立即就烟消云散。他想,现在他们都在江城了,他有很多的机会,可以慢慢将这一个“好”字磨得更果断干脆一点,然后再慢慢磨出一个日期来。
等到了巷子口,陈树深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来,“对了,那个大的卡其布包裹,是钟小宁让我带给你的,这回看到她,倒像是比以前精神很多,看起来兴致勃勃的。”
“嗯,因为工作了,有自己的生活,肯定要精神些。”
陈树深望着她道:“南书,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一个好事?”
“当然啊,她现在开心多了。”
“可是她丈夫愿意吗?如果愿意,以前为什么没让她工作呢,是钟小宁不想吗?南书,如果程民安是一个愿意让对象成长的人,钟小宁早就去工作了,或许还去读了大学。”
他缓了一下,轻声道:“她当你是朋友,我想,大概真有什么事,你肯定不会坐视不管。”如果钟小宁打定主意要自力更生,她和程民安分崩离析是迟早的事。
李南书点头,“我知道。”
这一晚,李南书看着小宁送的布料,想到树深说的话来,她知道树深说的是很实际的一个问题,小宁和程部长之间,其实也存在着权势与青春的交换,小宁心里也清楚,但是她现在,大概是有一点儿后悔了。
人生那么长,长到我们很难日复一日地说服自己,去过一个我们内心并不愿意接受的生活。
李南枝哄了昕昕睡觉,出来发现妹妹坐在房里发呆,进来问道:“南书,怎么了?”
“小宁给我送的布料,好几块呢,这还有一打新手绢,大姐,你拿两张去用,一会也给二姐两张。”
李南枝摸了下,不说布料,就是手绢都是很好的料子,“你这同学还蛮好的。”
李南书就说了小宁和程民安的事,“大姐,是我怂恿她去工作的。”
李南枝笑道:“你喊醒了一个本来就不愿意装睡的人,就像当初的我一样,我也想离婚,只不过不敢迈出那一步,南书,时至今日,我非常感激老天,让你在那个时候回城来,看出了我的窘迫,鼓励我、支持我,迈出了那一步。”
她又道:“南书,如果她愿意装睡,你是喊不醒的。你喊醒了她,说明她自己想醒,所以她觉得,你是她的真朋友。”她望向了床上的新布料。
“大姐,你说得对。”
“早点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去铁矿那边调研吗?”
“嗯,好!”
第239章 是赌必有一
第二天一早,左纪云和南书说,她们今天要去的矿山是钢铁厂下面的冶金地质勘探公司的,“听说那边的工作都是党委副书记在主持。”
李南书正在洗脸,随口问道:“那书记呢?”
“好像生病,还是什么的,没法主持工作。”左纪云喝了一口水,接着道:“副书记是个女同志,听说还比较严苛,底下的人有些意见,就反映到我们这来了。”
听到女同志,李南书心里就微微动了一下,放下了手里湿哒哒的毛巾,“云姐,你刚说是钢铁厂下面的?那个副书记姓什么?”
左纪云随手从桌上拿了一份材料给她,“呐,这是我先前整理的,你看下。”
李南书一眼就看到“袁梅”两个字,真的是树深的妈妈,“云姐,我大概不好和你一块去,这是我……是树深的妈妈,我可能要避嫌。”她倒不相信袁姨会有什么问题,但如果对于矿山的调研报告是她写的话,别人是可以提出质疑的。
左纪云也有些意外,她知道陈树深的家庭很好,不知道好到这份上啊,“啊?那你快去和辛大姐说。”
等到了办公室,李南书和辛大姐说了这事,辛克敏道:“那你换一个,去钢铁厂吧?你和佳蓉对调一下,我去和她说一声。”
庞佳蓉没有意见。
等左纪云她们走了,辛克敏才过来道:“南书,你这运气,真是不知道让人说什么好,哪里麻烦,你就偏撞到哪里。”
“辛大姐,钢铁厂有什么问题吗?”
“嗯,山头多,另外,他们厂一向闹革命就闹得厉害,现在上面领导都一门心思批林批孔,生产的事都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你这一去大概能挖出不少问题来。”她顿了一下,又道:“唉,估摸着你那小本子都能记满了。”
李南书心里有些奇怪,先前辛大姐像是并不准备让她去的。
辛克敏见她睁着大眼睛,有些疑惑的样子,笑道:“想问我,一开始为什么不安排你去?”
见南书点头,她笑了一下,“怕你把他们一锅端了,”她顿了一下,认真道:“南书,这个关头,可不能出狠招,我们这边,怕是也兜不住。”
她和南书说了老吴的事。
前头因为反对推平运动场建常委楼的事,省委几个领导都对老吴有些意见,最近两次开会的时候,都说他闭门造车,脱离集体。
李南书也听出了一点话音,“好,辛大姐,我明白了。”
临出门的时候,李弢笑道:“南书,我陪你走一趟。”
“那可太好了。”
等到了钢铁厂,书记带着李主任去参观他们政治学习的材料和成果,副书记彭家华带着李南书去车间参观。
钢铁厂是江城数一数二的大单位,市委、省委领导都是常来的,整个接待流程显得很是娴熟。
李南书都觉得,这表面功夫做得太好了,她要找一个突破口来,怕还有点不容易,但是很快,这个突破口就掉到了她眼前来。
是真“掉”到了眼前。
厂副书记彭家华带她参观轧钢车间的时候,她刚站到轧机旁,彭家华还在热情地介绍着他们这机器多么先进,“我们托了一机部从欧洲采购的,整个华国,一共不到10台……”
“咔嚓”一声,红热的钢材忽然就断裂了,轧机还轰得人耳朵发鸣。
在场的人,呼吸都像停滞了一下,很快彭家华抬眼看了下车间主任,对方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我……我去找技术科的人来看看,是不是今儿的材料不合格……”
彭家华按捺着怒气,“先别急着下定论,让技术科的人看了再说,多喊两个来。”
“哎,哎,”对方喏喏地应着。
彭家华看了眼手表,和李南书道:“我们钢铁技术科的工程师,都是国内数一数二的,他们来看一眼,就能知道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
可是,十来分钟后,还是没有人来,彭家华皱着眉头和李南书道:“我去看看,这个孔主任是怎么回事,李同志,请你稍等下。”
“哎,好,彭书记,您去忙。”
彭家华到了技术科,就见里头两个年轻人正互相推诿着,不愿意过去,说自己技术还不到家,万一在省委的人跟前出了篓子,可怎么办?
孔主任有三十好几了,这时候一张黑脸涨得通红,“其他人呢,你们科室都不派人留岗的吗?还不快去找!”
一个圆脸庞的小伙子道:“都去参加活动了,说今儿在矿山那边,抓了个搞资本主义的。”
彭家华忍不住,走了进来,“什么活动,能比生产还重要?你们主任呢?”
“主……主任也去了就是他组织大家去的,说……谁要是不去,就是走‘白专道路’,搞权威,唯生产论,不关心政治,有态度问题。”
彭家华听得头大,“你们怎么没去?”
“我们是学徒,还……还不够格。”
彭家华简直被气笑了,“那现在,你和我说,谁能去看前面的问题?”
“吴工可能可以,他生病了,今儿请了病假,没跟主任他们走,我去宿舍喊他来?”
彭家华摆了摆手。
等彭书记走了,另一个小伙子拉了搭话的人道:“你怎么敢提吴工啊,他性格死犟,不知道变通,还不知道在领导跟前捅多大的篓子呢?”
“嘘,我们不知道,彭书记来让人检修机器,这儿没人,不就吴工上,不然彭书记在省委大领导跟前失了面子,回头我俩不得遭殃?”
对方觉得也是。
十几分钟后,吴工来了,他正发着烧,脸上一片红热,勉力察看了一下,下了结论,“轴承出了问题,轧辊早该换了,怎么不换呢?”
问题立即甩给了孔主任,孔主任挣扎了一下,对着彭书记的视线,还是道:“啊,这……这我上报了,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没批。”
他这会儿要是不说上报,后面领导怕是就怪到他头上来。
问题再明显不过,大家都忙着搞运动,不关系生产,连机器出了问题,也不放在心里,一个工厂,生产该是命门的,连命门都不关心,还能做出什么成绩来?
从车间出来,彭家华就邀请李南书去工会看看,他们的工人活动、福利,都办得很好,李南书正对着一副工人的书法作品看着,忽然有个女同志递了一个布包给她。
李南书看向了彭家华,“彭书记,这是什么?”
“李同志,这是我们工会给视察的领导,准备的一点福利,不是单单给你一个准备的,来这儿的领导都有。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点小心意。”
李南书打开看了一下,一支英雄牌钢笔,一个军绿色的水壶。
不是特别贵重,但也说不上便宜。
“彭书记,谢谢你的好意,我们吴主任和李主任,一直耳提命面,让我们注意作风,可不敢,不敢。”
这是说,李主任在,我还真不敢拿。
她没有一口拒绝,怕影响对方的警惕,只推说跟着领导来的。
彭家华道:“那一会儿,等走的时候,我让人给你和李主任一起拿上,”又道:“哎呀,今天真是招待不周,出了这么大一个差错,我们后续一定好好整改,等整改好了,再邀请您和李主任过来看看。”
“彭书记,您太客气了,江城钢铁厂,不说在北省,就是在全国,也是极有名气的大厂,这么大一个体量,要想保证一点问题不出,那真是太难了。”
彭家华点头,“是,是。”
她又道:“出问题不怕,但如果解决不了的话,我想,这对于你们钢铁厂来说,大概真的算是出篓子了。”
“您提醒得很对,我们后续一定好好改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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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要走的时候,彭家华拿了三套礼品出来,说多的一套是给吴主任的,李弢摆手道:“不成不成,两位书记,心意我们领了,东西是真不敢收,我们出来,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心意领了哈!”
彭家华道:“李主任,真不是贵重物品,刚李同志看过的,不信您问问她,真的一点小东西,你们百忙之中来指导我们的工作,一点纪念品,总得带着吧?”
李弢拒绝道:“不行,不行,就是礼轻,情意也重,我们心领了,不说了。”他摆了摆手,彭家华就不好再说了。
等上了车,李弢和南书道:“这些人,给你看了是不是?”
“是。”
李弢道:“你信不信,你要真收了,里头绝不止那些东西。要是平时就罢了,他们现在闹出这么多问题来,这是要我们闭嘴呢!”
“李主任,你那边也发现问题了吗?”
“我看了他们的招工、分房的一些材料,你刚看到没,西边有几座新房子,那些房子是给管理岗分的,这三年招了那么多新人来,宿舍倒没多建,说明什么?”
李南书道:“还挤在那些宿舍里?”
“嗯。”
这批新房子,当初申请的时候,肯定是打着员工宿舍的名号申请的,但是真批下来,盖了起来,却成了干部的改善用房,这个问题,定然是工厂从书记、副书记、厂长都参加的。
李南书说了机器出事故,检修人员过了半小时才来,然后理由是机器维护不到位。
李弢道:“报告里,别的都不用写了,就这两样吧!”他忽然又道了一句,“南书,房子的事,还是有些敏感,就写机器故障吧!”
“李主任,你说的敏感,是担心他们说我们‘指桑骂槐’吗?”从钢铁厂的房子,到省委里的常委楼。
李弢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车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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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两天,李南书的调研报告交了上去,等到下午的时候,就见李主任进了老吴的办公室,很快里头就爆发出争吵来,老吴气得摔门而出。
大家都有些惊疑不定的,左纪云道:“从来没见老吴发这么大的脾气,这是怎么了?”
李南书想到了常委楼来,她估摸可能和这事有关系。这次回来后,她发现调研室的氛围低沉了很多,他们做事也没有以前那般放得开。
以前不管怎么样,调研结果是可以如实写上去的,如果调研的东西,都不能如实写了,他们这个单位留存的意义在哪里呢?
傍晚的时候,警卫员来说,有人找她,“李同志,请你现在就过去。”
她小跑着朝门口去,就见侧边停着一辆小汽车,看到她来,小汽车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一张熟悉的脸,映在了她眼前,后座的人,朝她挥了挥手,“南书,上车。”
李南书跑了过去,喊了一声:“大哥。”
李东淮微微笑道:“刚好回家,喊你一起去家里吃个饭,我换了地方,你还没去过呢!”不仅妹妹没去过,家里的人都没去过。
一是他忙,没有很多功夫去招待,二是,大家似乎有意不给他添麻烦。
李南书坐了进去,冬日的寒风完全被隔绝在外了,李南书打量了一眼车的内饰,轻声道:“哥,我还有点不习惯。”
李东淮笑笑。
司机把车窗摇了上去,车子开始重新起步。
他们走的时候,刚好见到左纪云和张恩有从外面回来,张恩有回头看了一眼这辆黑色的小汽车,“哎,纪云,刚刚进去的是不是南书啊?”
左纪云摇头道:“不是吧,这个点,南书可能还在加班呢!最近要写的材料太多了。”
车子很快就走远了,李南书压根没听到。
二十分钟后,到了李东淮新分的房子,三室一厅,桌椅、沙发和储物柜,都很齐全,李南书一进来就闻到了糖醋排骨的香甜味。
“南书,你先去洗个手,我把饭菜端出来。”
三菜一汤,糖醋排骨、醋溜白菜、清蒸鲈鱼和一个筒骨莲藕汤,李南书笑问道:“哥,你这个月的肉票,都花在这一顿上了吧?”
“我平时回来的也少,有时候住在办公室里,单位给安排了一个帮工,一个星期做两次晚饭。”
“哥,那我今儿是赶上了?”
李东淮给她拿了一副碗筷,问道:“怎么样,回来以后,工作还顺手吗?”
李南书摇头,“不是很顺手,哥,我发现一个很大的问题,从老吴到辛大姐,现在做事都顾虑很多,我刚回来,不是很了解情况,我估摸着,是不是上头对我们调研室有意见?”
李东淮给她夹了一块排骨,“以前省委说话算话的是左书记,他是上面指定空降过来,接手北省事务的,后来上面要求工农出身的进□□,曹跻身进去了,现在你们的调研报告交上去,都先得查撰写者的政治立场。”
“大哥,我全明白了,所以问题根本不是那个常委楼,是北省领导权的更迭。”她很快又问道:“大哥,那你呢?对你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目前还好,我就是现任领导班子提携上来的。”
李南书看着他,忽然道:“大哥,局势变化太快了,现在是西风压倒东风,但是很快,我想,东风也能压倒西风,到时候,对于一些行事过激的人,肯定又有清查清算。”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口都跳得厉害。
李东淮看出她眼里的担忧,“你别担心,我知道的。”又道:“我还担心你呢,性格冲动,又莽撞,现在老吴他们处境不是很好,南书,你也要收敛点锋芒。”
“好,大哥。”
“吃饭吧,吃完了再说。”
糖醋排骨很好吃,筒骨汤也很好喝,李东淮见她喜欢,给她舀了两碗,“以后要是嘴馋了,就来这边吃饭,我一会给你拿一副钥匙,对了,我给你收一间房子出来,这儿冬天暖和点。”
李南书忙摆手,“不了,大哥,我们宿舍条件就挺好的了。妈都说了,你也是该成家的年纪了,我这住进来,不合适。”
“还早。”他说了爸爸申请的房子,可能也快下来了,“比你们现在住的,像是要小一点,我想着,你不如就在我这边住了,反正这儿离你单位也近,我也很少回来。”
李南书想了想,说了实话,“大哥,还是算了,这儿住的都是干部,我要是常来,大家都认识我了,以后是不是看在你的面上,给我行方便啊?”
李东淮没有说她多想,事实确实像她担忧的那样,他望着妹妹,“所以,爸妈都不愿意过来住,现在,你也不愿意吗?”
他是爬了上去,费尽心力跨过了这一步,握到了权利的钥匙,很多人围了上来,也有一些人,主动从他身边散开,比如父亲、母亲,还有妹妹。
“南书,我是江城市革委会副主任,难道,就不是你的大哥了吗?”
“当然是。”
“那为什么,你要避嫌?我们换位思考下,如果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你呢?你希望我避嫌吗?避嫌到,连妹妹也可以不来往,少来往?”
李南书喊了一声,“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再想想。”
李东淮收拾了碗筷,准备送她回去,临出门的时候,递给了她一副新手套,那一串钥匙就跟着手套,一起递到了她手上。
李南书看着崭新的钥匙,她心里清楚,她只要把这副钥匙推回去,大哥就什么都明白了,明白她的芥蒂,几乎是一瞬间,她有点不忍心。
她笑了笑,“哥,掉了可别怪我。”
“不会,我这儿还有一副呢!”
李东淮把她送到了公交车站,看着车开得很远,才慢慢地往回踱步子,远处的灯火,又慢慢地映入到他的眼帘来。
李南书这边,下了公交车,就直奔宿舍,左纪云看她回来,问道:“南书,晚上六点多的时候,在大门口,有一辆黑色的车,恩有说是来接你的?”
“嗯,是我哥,路过这边,来接我去家里吃饭。”
“东淮大哥?”
李南书点点头。
左纪云道:“现在年底,那么多会议要参加,他忙得很吧?这是知道你回来了,特地来看你的?”
“大概是。”李南书随口应着,从口袋里又拿出那一串钥匙来,她知道,这是大哥主动迈出的一步,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她心里的芥蒂。
他们是一家子兄弟姐妹,哥哥如果利用她,她可以不介意,但是大哥利用了二姐,和政治毫无干系的二姐。
差一点点,二姐和一鸣哥的事,就分崩离析了。
是赌总有一输,有些事是绝不该作为赌注放在桌面上的。赌博是多么容易成瘾的东西啊,有第一次,就极有可能发生第二次。
左纪云见她坐在那里发呆,喊了一声,“南书,还不去洗洗睡呢,明天一早不是要开会吗?”
“哦,对。”李南书收了钥匙。
第240章 隐秘的任务
这一晚上,李南书做梦都是钥匙,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一会儿又找不到,好像掉到了大海里,她吓了一跳,跑到海边去摸钥匙,一阵风浪过来,把她淹没了。
李南书吓醒了,下床打开抽屉,那一串崭新的钥匙,还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共有四把,大门和三个房间的钥匙。
她又想,放在她这里也挺好的,万一大哥落了东西,让她过去拿呢?
外头的大钟,遥遥地敲了六下,她索性就起来了,拧开了台灯,给二哥写信。她想,这时候就体现多兄弟姐妹的好处了,和这个有疙瘩,可以给那个写信。
隔了两天,辛克敏把李南书喊去了办公室,说她在吴山县的调研报告,省委那边已经通过,会作为内参下发。
辛克敏顿了下,又道:“南书,老吴的意思,让你再去一趟钢铁厂,把可能存在的问题,都再摸下底。”
“啊?”先前不是不让查了吗?
辛克敏叹了声,“老吴说,江城钢铁厂是大厂,如果这样的工厂出问题了,我们省里却一点儿都不知道,事态就太严重了,不管怎么样,你去摸个底,”想了下,又叮嘱道:“注意分寸,安全要紧。”
“好!”
辛克敏递了一份材料给她,“省里刚好出了一份文件,要求提报工业学大庆的十大优秀工厂,你拿着这个名头去采访。”
李南书接过资料,仔细研读去了。
辛克敏看着她的背影,心想,事情交到南书手里,这个“分寸”怕是注意不了,但是老吴点名让南书查,私心里,老吴相信南书。
中午左纪云从图书室出来,发现南书还在工位上,有些意外地道:“呀,南书,你还在呢,走,快去吃饭,一会儿食堂都收了。”
“云姐,帮我带一份肉菜,两个馒头,我这材料还没看完。”
“什么材料,辛大姐上午又给你布置活了吧?”她走过来看了眼,看到“工业学大庆”几个字。
“提报工业学大庆十大工厂,我先仔细研读一下,然后去钢铁厂看看,他们体量不是大吗?年年都获表彰。”
“行,你看吧,我给你带饭。”临走的时候,她又看了眼桌面的材料,“这事也不急吧?”
李南书正在看材料,随口答道:“还好。”
不料,半小时后,左纪云回来,身上湿哒哒的,“南书,忽然下了暴雨,我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菜和馒头都摔没了。”
“没事,云姐,你没摔到哪吧?”
左纪云有些懊恼地道:“就是衣服脏了点,回去换下就成,你午饭怎么办?我刚给你打的时候,就剩最后两个馒头了。”
“不要紧,吃点饼干,一会去前面副食品店看看。”
下午三点的时候,李南书看完材料,忽而觉得头有点晕,心里立即警醒了下,大概是饿得低血糖了,想着找几块饼干,抽屉里却空空如也,立即起身去大门外面找吃的。
她买了一盒板栗糕,付钱的时候,发现自己忘记带钱出门了,只得又放了回去,然而刚出门,就一阵头晕,赶紧扶了门框。
“南书,怎么了?”
“低……血糖,”她说话都有点吃力,眼睛都出现了幻影。
对方抓起旁边的糖果,剥了一颗塞到了她嘴里。又去找售货员,要了一瓶子苹果罐头,打开给她喝罐头水,售货员也过来帮忙扶人。
缓了好一会儿,李南书才感觉那一阵子心悸慢慢过去了,重新看向了跟前的人,“孟哥,谢谢你,你今天怎么来这儿了?”
孟晓桦皱着眉道:“我对象在旁边的图书馆工作,我来给她送点东西。”
“哦,苏同志吗?”
孟晓桦点头,“你这是怎么了?”
“中午看材料,忙得没吃饭。”
孟晓桦道:“以后再忙也得准点儿吃饭。”
“好,谢谢孟哥,罐头的钱,我晚点给你,今天没带钱出门。”
孟晓桦笑了一下,“你和我之间,不用这么客气,真的不用,南书,不用。”
他说了好几次“不用”,好像在强调什么,最后又没有说出口。
李南书轻轻点了头,以为他说的是她和孟庆的关系,所以和他不用这么客气。
孟晓桦把人送到了省委9号楼门口,想了想,又把人送到了二楼,这会儿办公室好些人在,看到孟晓桦,都有些意外,孟晓桦笑道:“刚才李同志犯了低血糖,差点晕倒了,我刚好看到,就给帮忙下。”
左纪云忙道:“肯定是中午没吃饭,我给她带饭,摔了一跤,累得她跟着饿肚子。”
李南书和云姐借钱,左纪云一点没带犹豫的,立马找了两三张一块的,一张十块的出来,李南书笑道:“云姐,一块钱就行了。”
她递了一块钱给孟晓桦,当着许多人的面,孟晓桦伸手接了过来,“可给多了。”
李南书道:“不多,一点儿不多,再多,我怕孟书记不收。”
这会儿在单位里,她自觉称呼对方职务。
孟晓桦道:“今天确实危险,要是晕在马路上,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也就是我们省委,才能培养出这么有党性的同志。”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左纪云和张恩有都看向了他。
隔了一会,张恩有帮着南书送孟晓桦出来,笑问道:“我印象里,孟书记的弟弟和南书是同学?”
孟晓桦淡淡地道:“发小,他们感情好着呢,我家的事,这两年,南书也没少帮忙,比我掺和的还多。”这是指他父亲出事,南书帮着找保姆的事儿。
张恩有笑道:“是,南书仗义得很,孟书记今天这一趟,也是仗义。”
孟晓桦笑笑。
等把人送到大门口,张恩有就回去了,孟晓桦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庄严的大门看了一眼,忽而醒悟,他其实已经找到了人生真的想追求的一点东西。
一份诚挚的感情,一份会期待、会忘我,愿意自我牺牲的感情,一阵风吹过,都会让人紧张、期待。
孟晓桦苦笑了下,五年前,他并不知道,有一天他会觉得“情感”这个东西,会比一份可抓握的前途更重要。
如果没有举报自个的亲爸,没有把自己从那个家庭里剥离出来,作为孟庆的哥哥,他是有概率得到自己想要的。
毕竟那五年,另一个人是完全缺席的。
孟晓桦朝东走,忽觉寒风一阵阵地吹来,上午下过雨,空气里还裹挟着些许湿冷,市图书馆门口的两棵梧桐树,已经光秃秃的,找不到几片叶儿,他朝楼上看,一层一层地数,静雯管理的图书室是在第三层。
如果这个地方,换一个人,他可能能够从白天站到傍晚,在他烦心、痛苦的时候,那一个个不大不小的玻璃窗户,可能就是他心灵向往的地方。
现在,他站在这儿,短暂地思考着,这一段情感,是否有必要延续?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单纯、清醒,对他也是有期待的。
他意识到,从他举报父亲,头上似乎就戴上了紧箍咒,逼得他一步步地把自己束缚得更深更牢,好取得真经,让前面一切的牺牲都变得有意义、有价值。
可若那真经是假的呢?是没意义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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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了宿舍,左纪云又提起孟晓桦来,问南书道:“你今天看出来没,他是特地送你回来的。”
“是啊,就是送我啊,不是看我不舒服吗?”
左纪云摇头,望着她道:“你是真不知道啊,他是特地过来,在单位里夸你,也不是给我们看,是给领导看的,你等着吧,等下回他遇到了老吴和辛大姐他们,肯定会提这事。”
她顿了一下,又道:“他今天提了‘党性’这个词,南书,这可不是一个小词,你写文章的时候,什么时候会用这个词?”
李南书没说话,自然是有较大自我牺牲、奉献的时候。她今天真没往这事上想,只以为这人做惯了党委工作,这些词汇都是他的惯用词汇。
现在云姐这么一说,李南书也隐约觉察到一点。
左纪云见她像是反应了过来,笑道:“这人对你还挺好的。”
“大概是看在他弟弟孟庆的份上。”
左纪云点点头,又问道:“今天怎么就饿得低血糖了,中午一点东西没吃吗?”
“没,本来记得抽屉里还有点饼干,想着饿的时候垫一点就行,没想到早吃完了。”
“你肯定是最近工作太累了,压力大,身体有些吃不消,南书,你这回回来,辛大姐是不是给你布置了隐秘的任务?”
李南书摇头,“没有,我现在对这边的业务,一点都不熟练,辛大姐不是让我跟你后面,先上手吗?”
“也是。”
一夜无话,第二天,辛大姐就来问南书的情况,“我昨天去市委那边开会了,怎么了,我听他们说,你在外面晕倒了,还是孟晓桦送回来的?”
“大姐,没什么事,就是饿得,刚好遇到了孟书记。”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都不行的,别仗着年轻身体好,不当回事儿。”她叮嘱了几句,就走了。
半下午的时候,提着两斤糖果过来,办公室一人分了一把,“老吴买的,说大家一人备一点,你们都是忙的时候,顾不得饭点的。”
张恩有笑道:“这回可沾了南书的光。”
卢定钧道:“吃了糖,更要和南书学习,仪表厂的孟书记那话怎么说来着?”
李南书笑道:“够了啊,你们真够了啊,不吃的话,都给我,我不嫌多。”
俩人连忙把糖收了起来,回自己的工位去了。
庞佳蓉和左纪云道:“大家和南书关系真好,什么调侃的话,都能说,关键是南书也不生气。”
左纪云微微笑道:“那是,我们都是一批来的,以前刚来的时候不懂事儿,可一起出过好些岔子。”只不过很快,南书就慢慢冒头了。
一个人提前转正,然后去基层挂职。
她这边和庞佳蓉正聊着,就见南书背着挎包,要出门的样子,笑问道:“南书,去哪?”
“去钢铁厂,材料看完了,去那边问问他们。”
等李南书走了,左纪云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张恩有过来倒水喝,随口问道:“看什么呢?舍不得南书?”
“就是有些感慨,南书是真能干,领导也是真相信她,一回来,就把我们挤得没影儿了。”
张恩有身形顿了一下,回头看着她道:“怎么这么说?你是第一天认识南书吗?她不是一直都能干吗?一个她,一个陵生,不是我们调研室并列的双子星吗?”
“哦,是吗?”
张恩有点头,“有干劲,有冲劲,责任感还强,说不定二三十年后,省里的一个大领导,就是我们这儿出来的呢!”
左纪云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恩有,你一点儿不觉得羡慕吗?”
“羡慕啥,能者多劳,你想想南书这一次次的,多危险啊,还有陵生,我光想想都胆颤,我不行,我不是那块料子,我就拿好我的笔头,写好发言稿就成。”
他又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掐尖多累啊!”
左纪云脸红了一下,知道这是恩有在点她,“我……我……”
张恩有笑道:“正常,我们都是俗人,有俗点的想法都正常,你不要自我要求太高,以前陵生在的时候,我都想把他的稿子改成我的名,晚上做梦,都是老吴在表扬我,说我有大担当、大情怀。”
他说得坦坦荡荡,左纪云也从不自在的情绪里缓了出来,笑道:“这话可不像老吴说的。”
“做梦嘛,还不给我想得美点吗?”又道:“我就是想着,我们都是一批来的,一起藏灰皮书的事都干过,这份情分不容易。”
左纪云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那行,晚上一块儿去食堂吃饭,分我两块红烧肉,这是心理辅导费哈!”
左纪云笑了下,“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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