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确实寄到农场去了,农场那边回信,上个月康雨亭去看了姜远容,信里还提到了姜远容的对象,萧四海。
吴山县革委会又寄信到了萧四海的单位,萧四海目前已经调离麻袋厂,在毛毯厂工会任职。
毛毯厂领导看完信后,交给了保卫部,让他们去问询萧四海。
保卫部副主任钱昌平倒没磨叽,直接拿着信去找了萧四海。萧四海起初还以为是郡门那边想重新审查远容的情况。
等看完信,一股血气直往上涌,他坐在桌边,盯着信纸上的最后一句话,“不知道情况是否属实,烦请贵单位的萧同志配合我们的调查。”
钱昌平见他不说话,催了一句:“萧副主席,情况是否属实,我们这边还得给吴山县那边回信。”
萧四海捏着信纸的边缘,一颗心只往下坠,这封信并不是寄给他个人,而是寄到单位来的。
这下,单位不仅知道了他的对象在劳动改造,还知道了他对象犯了严重的作风问题,是个女流氓。
萧四海的脸一阵红红白白,最后憋了一句:“我不清楚,我……”他叹了口气道:“姜远容插队时候的事情,我一点儿不知道,我和她是在省委调研室认识的。”
“那信里提到的,姜远容平日的小资作风和习性,你是否了解?”
萧四海斟酌着道:“她是有些爱美,衣裳多了一点,但都是省吃俭用买的,据我所知,没有不正当的得利。”
钱昌平平静地问道:“你能保证吗?萧副主席,今天我们的谈话会形成文字,反馈给吴山县那边,您最后是要签字的。”
签字,就表示对所说的话负责,会有被追查的可能,萧四海最终还是摇了头,“钱主任,我不能保证,这一部分请不要记上,她确实爱美,有很多的衣裙。”
钱主任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道:“我们要实事求是,这时候可不能感情用事。”
萧四海无话可说。
他的人生不能再遭受任何创击了,从省委统战部二处的处长,到麻袋厂的副厂长,再到毛毯厂来,名义上虽是工会副主席,但其实是个虚职,也就工资稍微比普通工人高一点而已。
就算他不愿意承认,也得说,自从和远容处对象后,他的人生一直在走下坡路,再往下滚的话,怕是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了。
钱主任又问道:“萧同志,你上个月去了一趟郡门农场?是看望你对象姜远容?”
见他点头,钱主任合上了本子,开口道:“萧同志,鉴于你对象政治上犯过错,又有严重的个人作风问题,我们建议你重新考虑下与她的关系。”
萧四海木木地点头,“好的,我会听取组织的建议。”说是“建议”,其实就是命令他和远容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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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李南书听储书记说,康雨亭的事被查实了,他确实犯了作风问题,并且在岗位上,有挪用公款、受贿等行为。
“还有贪污受贿呢?我看他平时穿的都挺朴素,不像是在物质上有什么追求的。”她印象里,康雨亭的衬衫领子和膝盖头上都打着补丁,这样的人贪污受贿,钱花到哪去了呢?
储兆益道:“自古钱色是分不开的,他既然犯作风问题,钱上肯定也会出问题,不然人家年轻的姑娘,跟他是为了什么?”
李南书问道:“有说怎么判吗?”
“还没量刑,估摸是得去劳动改造几年的,”他说到这里,都有些唏嘘,“二十多年的老党员了,最后犯这种错误。他要是不犯糊涂,现在肯定在县革委会坐着喝茶。”
康雨亭有些难说话,以前他们和他对接工作的时候,都尽量揣着小心,陪着笑脸,就怕哪里把人得罪了,然后被穿小鞋。
这么一个难讲话的人,竟然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跳下去了。
储兆益叹道:“以后咱们上面,也安静一点了。”
“对了,储书记,那余青红和钱斌那里,革委会有出面处理吗?”
“有,她买大学名额的事,都捅到革委会去了,革委会能不管吗?俩人都被喊去教育了,大队还要监督余青红改造一年。”
李南书道:“她不来闹事就行。”她是真的怕了这个余青红,没理都能搅十分,完全沟通不了。
等她从储书记办公室出来,就见卢静拿了一封信来,“李书记,有你的信。”
李南书接过来一看,是二哥寄来的,忙回办公室看信。就见二哥说,北省农业局的这批新种子,他们团队确实有参与研发。
又提了他和郑兰心的事,“兰心有结婚的打算,但是我现在在海南,条件比较艰苦,如果这批次种子反馈较好的话,我或许可以在现在的单位,南省研究院那边申请一间小房子,就是我和兰心在那边也没有什么亲友,所以现在还在考虑……”
李南书看到这里,心里是有些不认同的,二哥和郑兰心接触并不是很多,这就谈婚论嫁了?这个时代的大变革还没来,等以后可以高考,兰心姐是肯定要参加的,她的前途是未定的。
但是这些考量,她不便说出口,而且这是二哥的私事,即便她是亲妹妹,也不好说什么。
她给二哥回信的时候,只提了俩人相处时间不长,可能还需要加深了解。
在给树深的信里,她稍微提了几句二哥和兰心姐的事,“树深,我和你说实话,我觉得他们的感情基础并不牢固,他俩遇到的时候,恰好兰心姐被张守城背叛,受到了很大的情感创伤,二哥许是给予了她一些鼓励,让兰心姐精神上有所依赖,但他们二人在志趣、性格方面的问题,单凭书信来往,是很难有深入了解的。”
李南书写到这里,稍微顿了一下,最后总结道:“我觉得,他们的感情基础并不牢固。”这就像是两个只见了一面的笔友,这个阶段,还是孔雀开屏,努力展示自己的美的阶段。
不说柴米油盐这些,就是对两个家庭,他们的了解大概都停在泛泛的层面。
8月25日,梁承泽来公社找李南书,说是要去郡门上大学了。他穿着一件新的灰色衬衫、黑色的裤子,看着很精神。
李南书笑问道:“哪一天去啊?”
“一会就走了,李书记,我想着临走之前,再和你说一声‘谢谢’!真的,在今年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还有上工农兵大学的机会。”即使是李南书来这边当公社副书记,他也不敢想,毕竟今非昔比,人家未必记得以前的一点合作的情分。
再者,他总觉得,一个人有了权势,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李南书笑道:“生活本来就是充满了无限可能性,你先前没想过上大学,或许过几年,你还要读研究生呢!”
梁承泽笑笑,能上大学已然是走了大运,他可不敢再想研究生的事儿,“李书记,很高兴认识你,希望你以后的仕途顺利,惠泽更多的人。”
李南书朝他伸出了手,“梁知青,谢谢,也祝贺你,希望你从此以后,前途似锦。”
梁承泽握了握她的手,笑道:“谢谢,我想,这一定是一个好的开始。”虽然是畜牧专业,但也是去学习知识,毕业以后,也算有门手艺。
别的不说,他定然可以凭这门手艺,养活一个小家,过普通人的生活。
李南书又问道:“这会儿就走了吗?行李拿得了吗?”要带被褥、生活用品,可能还要带些粮食。
“争争,还有她大哥,和我一块儿去,顺带认认路,回头家里要是有事,也知道在哪找我。”
“是,那祝梁知青一路顺风。”
李南书把他送到了门口,果然看见候在大门口的杨争争兄妹,杨争争见她出来,笑道:“李书记,他说今个要走,一定要来和您告个别,说以后他毕业了,您肯定高升走了,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面。”
“那我可借你们吉言。”
梁承泽温声道:“一定是的。”
李南书又朝杨争争道:“你这回去郡门,可得好好认认路,他怕你回头找不到他呢!”
杨争争抿着唇笑了一下。
等坐上了去县城的三轮车,杨争争还道:“李书记人真不错,热心给我们帮忙不说,人还没一点架子,你来告个别,她还送你出来。”
她丈夫虽是有点文化的知青,但因家庭成分不好,就是在她们大队,也没几个人正眼瞧他的,一开始她和承泽处对象,家里人也很不乐意,后面接触了承泽,才说她眼光不错,承泽要是愿意留在农村,这婚也不是不能结。
但她私心里,还是希望丈夫走他自己想走的路。这回她去郡门农学院,是他主动提出来的,她知道,这是想让她安心。
梁承泽道:“她是一个很有良心的人,从她第一回 帮助杨曦月,我就看出来了。”
杨争争望着他道:“其实你们是一类人,承泽,如果不是那回你那样帮杨曦月,这回,李书记会这样帮你吗?我不是说她还你人情,我是说,她看到了你的仗义,觉得你埋没在这儿可惜了。”
“瞎说什么呢,我就是毕了业,也回来的。”
杨争争笑道:“是。”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想着,这样好的承泽,其实不该回来的,他应该展翅高飞。
但是,如果他飞了,她怎么办呢?年轻的姑娘,想的还不是很深,就是觉得,他们碧峰大队这样的小地方,其实是配不上她丈夫的,他应该走得更高更远,去大城市寻求他的未来。
麒麟公社这边,卢静也在和李南书讨论这件事,“李书记,你觉得梁承泽还会回来吗?”
“大概率不会。”这个回答,李南书几乎是脱口而出,像是早就想过一样。
卢静微微睁大了眼,“李书记,那……那杨争争怎么办?”
李南书笑道:“唔,今天不是已经带人去认路了吗?”现在是1974年,三年后,梁承泽毕业就赶上了1977年,不出意外的话,他肯定会参加高考,或者是考研。新的时代,每个人都会有更多选择的机会。
第222章 难言之隐
陈树深这边,刚收到南书的信,就写好了回信,没第一时间寄出去,准备后面和包裹一块儿寄。
他昨天领了在柴油机厂第一个月的工资,75元,还和同事换了7尺的布票,准备给南书买件厚点的衬衫,马上9月了,天气渐渐凉了。
周末上午,他刚准备去商场,意外接到了林鹏程的电话,让他赶快回一趟大院,“怎么了?”
“唉,电话里不好说,你赶快过来,有点事,”顿了一下,他又补道:“事情还不小,你快过来。”
“好,我马上过来。”
一个小时后,陈树深到了部队大院,一进林家,就发现气氛有点凝重,林叔叔、芳姨都在家,看到他来,大家的神色都有点古怪,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样。
最后是林鹏程站了起来,“树深,你家出了个事。”
陈树深有些紧张地问道:“我妈受伤了吗?”
“不是,和阿姨没有关系。”
陈树深松了口气,不甚在意地问道:“是陈平山?他怎么了?”
林家一家三口,忽而又不说话了,都望着他,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一样,陈树深有些奇怪地道:“怎么了?林叔,芳姨,到底怎么了?”
林建岳咳了声,开口道:“树深啊,让鹏程和你说吧,我办公室还有事。”说着,竟走了。
林鹏程挠了一下头,“树深,前头有人来咱们这找对象的事,你有印象吧?那会儿,大家都猜是宁心和吴澜她们。”
陈树深点头,这事他有印象,“难不成,我还冒了一个妹妹出来?陈平山在外头的私生女?”他想不通,这事和陈家有什么关系?
但是,很快,他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紧接着又觉得不可思议,再看芳姨和林鹏程都一副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他轻声问道:“是郭娴?”
林鹏程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树深,我就说你脑子好用,你真琢磨出来了。哎呀,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和你提这事。”
陈师长被戴了绿帽子,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陈师长被爱人背叛了,往大了说,这事闹不好要出人命的。
陈树深也想到了这一点,拧着眉问道:“陈平山知道吗?”
“不知道,”许琼芳道:“是鹏程,又在门口遇到了那个小伙子,他闲得无聊,和那人多聊了几句,听那人说,他对象身段很好,像是文工团的,跳舞特别好看,又说穿过哪些颜色、料子的衣裳,他就猜到是郭娴了。回来和我对了一下,我估摸也是她。”
林鹏程接话道:“你们有印象吧,6月份的时候,郭娴有半个月不在大院里,那段时间陈叔去京市进修了,和那人说的时间刚好吻合。”
顿了下,又道:“树深,这么急着喊你来,是想着,这事我猜到了,别人是不是也早猜到了?郭娴查出怀孕的时候,陈叔可不在江城呢!”
陈树深:……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诧、不可思议。
许琼芳道:“树深,现在那小伙子还是隔几天来一次,也不说找人了,就说来看看,想着能不能在这附近遇到他对象,纸包不住火,哪天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不说,怕是你爸还会急火攻心,他手里可是有子弹的,要是出了个万一……这种事,民国的时候也出过的,动静闹得大的很。”
如果真出了恶性事件,影响可就太大了。
陈树深沉默了,他明白了芳姨他们喊他来的用意,是想他去和陈平山说这件事,他们是亲父子,陈平山更好接受一点。
另外,这么隐私的事,外人都不敢去陈平山跟前说。
“行,芳姨,我明白你的意思。”
许琼芳有些不放心地道:“你注意点分寸,别刺激到他了。”
陈树深点了点头。
林鹏程道:“妈,我陪树深一块儿去吧,万一他爸说他污蔑呢?”
许琼芳皱眉道:“你跟着去,你让你陈叔脸往哪儿搁?”
陈树深道:“没事,我一个人去就成。”
等树深走了,林鹏程和妈妈道:“妈,树深都不和陈叔来往的了,这回把他牵扯进来,我都觉得不是很合适。”
“这也没办法,这么大的事,我们谁也不好去说啊,又不能一直瞒着,万一那人在这附近碰到郭娴了,事情闹大了,可就不好控制了。”
许琼芳想到这事儿,都觉得难以言说,“这郭娴胆子是真大,她就算有什么想法,也该等陈平山没了再说啊,实在不行,也该先离婚的。”
“呵,她怎么会离婚?她为的什么结婚?要是离了,不就竹篮打水一场空吗?她可还实实在在地付出了几年好光阴呢!”
许琼芳叹了声:“希望树深能和他爸说的通吧!”
“树深也真是倒霉,遇到这么一个爸!”
陈树深没去陈家,而是找到了陈平山的办公室,陈平山听警卫员说,树深来了,还以为自个听错了,“是树深?”
警卫员笑道:“师长,是树深,就在外面候着呢,您要不要让他进来?”
“让他进来。”陈平山心里有些奇怪,树深的性子,定然不会是来求他什么的,这趟过来,难道是要结婚了?请他出面去女方家提亲?
不一会儿,儿子进来了,警卫员一关门,陈平山就问道:“是不是和南书的事,提上日程了?你放心,要我做什么,我绝对配合,不会给你扯后腿。”
陈树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淡声道:“不是我的事,我听说,我还有个妹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她对象都找到大院门口来了,名声不是很好,想提醒你管一管。”
“什么妹妹?你什么时候有个妹妹了?你妈认了干女儿吗?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陈平山懵了。
陈树深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道:“不然你回家问一问?说不定有人知道。”
“问谁?”陈平山是真闹不清楚,儿子好不容易来见他一次,怎么一见面就说这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抽空,不,就今天,派人去找那个青年问一问,他和他对象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他对象有什么特征,爱穿什么颜色、款式的衣服,又什么时候找不见人的?”
陈平山虽然上了年纪,但是脑子并不木,如果说一开始他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么会儿,从树深的话语里,他渐渐咂摸出味儿来,像有一盆冰水兜头兜脑地给他浇了过来。
他哑着声音问儿子,“你确定?”
陈树深摇头,“我不确定,需要你自己去查证,只是大院里现在有这么个说法。”
“是鹏程他们和你说的?”
陈树深没有否认。
陈平山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眼里出现了一点死寂,林鹏程平时看着有些不着调,但是陈平山心里清楚,这孩子做事其实稳妥得很,既然都和树深说了,定然是掌握了实证的。
他很快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孩子……”
“是不是你的,你不清楚吗?”
陈平山点了点头,他是清楚的,他怎么会不清楚,很早之前,他就怀疑小娴怀的不是他的孩子,可是中间给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折腾的,他又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原来,真不是吗?
陈树深话说完了,就准备走,出门之前,叮嘱他道:“我现在生活平静得很,不希望受到什么影响。”
陈平山猛地看向了他,就发现儿子的眼睛很冷静,在这个时候,似乎还带着一些残酷。
门“嘭”地一声呗关上了,陈平山坐在椅子上,许久都没动。
一直到中午一点钟,家里派人来喊他回去吃饭,他才起了身,然后发现双脚发麻,又跌回了椅子里。他稍微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站了起来。
他到家的时候,郭娴已经吃过了,正躺在沙发上,吹着风扇,看到他回来,有些抱怨地道:“平山,不是说好今天陪我吃饭的吗?怎么又忘记了,我一个人吃饭,一点滋味都没有。”
这些时候天热,她怀孕后,格外怕热,一出去就一身汗,就不愿意出门。石慧身子也越发重了,也不怎么来她这儿,她一个人在家,实在闷得很。
陈平山敷衍地“嗯”了声,然后坐在桌前,准备吃饭。
许姐端了排骨、冬瓜和海带汤过来,笑道:“小娴现在胃口好点了,就是爱吃点清淡的,今天中午这汤,她喝了一碗半,喝汤容易长胎,这孩子肯定长得好。”
陈平山扒了两口米饭,就实在咽不下去,觉得胃里有些不舒服,干脆就不吃了,推了碗筷。
郭娴听到动静,随口问道:“今天又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饭都不想吃?”她这会儿在躺着,翻辞典,想着给孩子取名了。
“平山,如果是女孩儿,叫嘉华好不好?嘉是好的意思,华代表华国,寓意着,她是华国的好儿女,和她爸爸的师长身份也很符合,是不是不错?”
她很是自得,觉得这个名字又好听又大气。
陈平山望着面前的一盘子冬瓜,出声问道:“你听说没,大院里的哪个姑娘,在外头惹了祸事,有人找了过来?”
郭娴翻辞典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嘶”一声,一页纸被撕破了,“哦,听说了,不是说已经解决了吗?不是宁心和吴澜她们。”
“没有,那青年还在门口转悠呢,说他对象是我们文工团的,就爱穿一身黄格子裙,哎,那衣服,你是不是也有一件?”
郭娴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住了。
第223章 黄雀在后
“平山,你什么意思?”这句话一出来,她的眼泪就簌簌而落,哽咽着问道:“你什么意思?”她整个人都有些颤抖。
陈平山很淡漠地道:“那个人就在大院门口,不然我喊来问问?”
郭娴瞬时噤了声,睁大了眼睛,有些惊恐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像是忘了往下掉。
她垂了头,很快,声音很轻地问道:“平山,我……我不要这个孩子了,可以吗?可以当做一切都没发生吗?”
陈平山不做声。
郭娴有些发急地道:“我不要这个孩子,还不行吗?我为什么走到这一步,还不是因为想要一个孩子吗?平山,你信我,只有这一回。”
饶是陈平山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听到最后一句,心口还是像被猛地重击了一样,那难堪的场景,终于由假设的、模糊的一个概念,变成了生动的、有画面的、可想象的真实过往,一瞬间,他有些站立不住,扶着桌子,慢慢坐了下来。
郭娴也发现了他的异样,懊恼自己刚才不动脑子,就这么被他诈出来了。
隔了好一会儿,陈平山缓声道:“孩子随你,我们好聚好散。我明天打离婚报告,理由就是性格不合,志趣两异,协商过后分开。”刚才极度愤怒的时候,他想到了树深那个淡漠、冷静的眼神。
他不能过于激动,他得控制住,他还有个那么优秀的儿子,他儿子的人生是值得期待的。
“什么?”离婚这个词,狠狠地刺激了郭娴的脑子,“不可以,我是为着有个孩子,才迫不得已走出这一步的,我为的还是我们的未来,平山,你有你的孩子,我怎么就不能有我的孩子?这对我不公平。”
陈平山平静地道:“树深是我在合法婚姻内生的孩子,他的出生是被所有人盼望的、期待的。”
“呵,你在嘲讽我?如果不是你不能给我一个孩子,我会……我会走上这一步吗?我用得着走上这一步吗?”她很快又软了语调,“平山,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这事,算过去了,好不好?”
她的声音近乎乞求。
陈平山皱了眉,“小娴,那个人找到大院门口来了,他笃定你在这儿,不是今天,也是明天,他会找到你的,到时候,你要让所有人看笑话吗?你考虑清楚了,现在是我俩商量,还留有一些情面,如果捅到明面上来,他这是破坏军婚,一旦彻查,你你的前途也毁于一旦。”
他也想过报复郭娴,但是他们夫妻几年,郭娴掌握了他不少事,要真闹得鱼死网破的地步,他怕是也不能全身而退。
“给他钱,我给他钱,让他走远远的。”
“他拿住了你的把柄,小娴,你这一辈子只要不正面面对这件事,他就有你的把柄,他为什么笃定你在这儿?是不是跟踪过你?调查过你?他这样一而再地来大院门口询问,难道不是在试探你的底线吗?”
郭娴脑子“嗡”了一声,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层,她一直以为那人出现在大院门口,只是意外,想着她这两三个月不露脸,这人自然就走了。
原来,或许她是那人的猎物吗?
一开始的认识,或许就是他有意谋之的,她感受到了一种不寒而栗,“平山,你得救我。”
“明天我打离婚申请,你签个字,别的事,我为你处理好,这个孩子,是你的,你自己想好,要还是不要?”
郭娴摇头,如果这个孩子的生父是个魔鬼,她怎么可以生下来,那不是将她的一辈子搭在里面了吗?她过不好,孩子怕是更过不好,何苦让这个孩子来世上受罪。
陈平山见她这么快,就做出了取舍,心里一阵冷笑,什么“为了一个孩子,”不过是她的借口,真要是为了一个孩子,这会儿就不会这么轻易地松口。
想到这儿,他的眼眸又幽深了一些,许许多多阴暗、冷血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都被他一一压了下去,为这样的人,搭上他的前程,不值得。
“行,你也把东西收拾收拾,哪些要带走的,你都带上。要是没有力气收拾,让小许给你帮个忙。”再对着郭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他感到窒息、反胃,迫不及待地走了。
郭娴一个人瘫坐在地上,反而没有了哭的冲动,她的脑子飞速转动着,离婚了,她还要不要在文工团待,如果离开这里,她又能去哪儿?
她过了五年养尊处优,不用仰人鼻息的日子,如果离婚了,一切都回到五六年前,她能适应吗?
这一晚,陈平山没再回来。
第二天一早,林建岳就见到了陈平山的离婚申请,“平山,你想好了吗?”
陈平山点头,“你早知道了?这事不能闹大,不说我的前途,还有树深的前途呢,他妈妈的问题刚解决,眼看着,他就能和南书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了。”他不能给孩子拖后腿。
林建岳叹了一声,“平山,你能想明白再好不过,我和琼芳喊树深来和你沟通,也是这个意思。”他又问道:“外头的那个人呢?要告他破坏军婚吗?”
“算了,还不够丢人的,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陈平山想将这件事的影响控制到最小,离婚,然后将郭娴转到别的地方去,这件事慢慢就会平息下来,可是事与愿违。
他递上离婚申请没两天,那个男人就在门口把郭娴的名字喊了出来,口口声声说他的对象就是文工团的郭娴。
家属院里一片哗然,很快,郭娴也知道了,因为石慧不顾大肚子的辛苦,跑来和她说了这事,“娴姐,这人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是不是谁故意害你,你和陈师长说一声,给你好好查一查!”
“行,我一会就和平山说,小慧,我这会儿头疼,不留你了,改天再来玩。”
石慧不走,“娴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是被那人气的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你现在这样儿,我哪敢走啊?”
郭娴不耐烦地道:“听不懂人话吗?我现在不想招待你,让你走!”
石慧的眼泪立即含在眼眶里了,“娴姐,你别气,我这就走,我就是担心你,好,我这就走。”
等出了陈家门,石慧的眼泪,立时就没有了,转身去买了一只烤鸭回家。
等到下午的时候,陈家忽然来了几个警卫员,说喊郭娴去配合调查一些情况,郭娴原先不当一回事儿,以为是和离婚有关。
没想到,在吴政委那儿,她看到了那个人!
蒋明!
蒋明也很意外,他以为领导们喊他来,是劝他以后不要来了,没想到真的在这儿看到了心心!
“心心,你真在这儿,你怎么忽然就不来找我了?”他快两步走了过去,要拉她的胳膊。
郭娴立即避让了下,冷着脸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心心。”她的牙齿都在打颤,这个人真的找来了!
“你就是心心,你的声音和心心的一模一样,你身上的印记,也和心心的一模一样,心心耳垂上有个小痣,你也有!领导们要是不信,你们让人看看她的后腰,有块咖啡色的印记,拇指甲盖那么大,还有她的腿上……”
郭娴一张脸憋得通红,“你闭嘴,你闭嘴!我让你闭嘴!”他绝对是故意的,平山说的没错,这人故意设了陷阱,就等她跳进来。
蒋明见她反应很大,立即不说了,“心心,你别气,我就是找不到你太着急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但是在场的人都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用问了,事情已经很明了。一个个都觉得不可思议,陈师长竟然戴了顶这么大的绿帽子。
郭娴看着大家都像很明了一样,急得直冒汗,“不是的,真不是的,你们别听他说,我不认识他……”
“心心,你的大腿内侧有个疤,你说是练舞的时候,不小心滑到了,摔到了玻璃上划的,有三公分那么长,心心,你不是说要回家和爸妈说下,我们订婚的事吗?为什么,你现在连认都不敢认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蒋明有些发急,跑到她跟前来,忽然,郭娴闻着一股烟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跑出去吐了。
屋里的蒋明懵了,“心心她……她有了?”那人也没和他说,心心怀孕了,他要是知道她怀了,他怎么也得等孩子生下来再来。
吴政委冷着脸道:“她不叫心心,她叫郭娴,是我们这文工团的首席,也是陈师长的爱人。”
“她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是不是那老男人逼迫她的,她是我对象,五月底的时候,我们还在一块儿,她说了回来问她父母的意见,然后我们先订婚,再结婚,我们都说好了的。”他越说越急,要去找那个“仗势欺人”的陈师长理论。
吴政委、林建岳等面面相觑,好嘛,这个孩子还真不是陈平山的。吴政委望了眼林建岳,“你说怎么办?”
林建岳淡声回道:“公事公办!”
第224章 后招
郭娴吐完以后,就说不舒服,头晕,林建岳让人带她去了医务室。
吴政委觑眼看了他一下,“你也信?”
“算了,让她去吧。”
吴政委让人去把陈平山喊来,林建岳拦道:“不能喊他,他要是一冲动起来,控制不住怎么办?”
吴政委也有些犹豫起来,不想,陈平山自个过来了。
林建岳皱了眉,“你怎么来了?”
“听到了消息,过来看看,”陈平山穿得很齐整,一进门来,就盯着中间站着的陌生年轻人看,二十五岁左右,身高肩阔,浓眉大眼,皮肤白净,眼睛亮得很,带着几分书卷气,他心里“啧”了一声,长得不丑。
蒋明发现这个人一来,气氛就有些异样,心里隐隐有些感应,壮着胆子问道:“你就是陈师长?心心和我是两情相悦的,你仗着权势强娶了她,也不怕跌了这身军装的份?”
“什么?你们一早就认识了?什么时候?”他前头几年,一点儿不知道啊!
“今年五月份!”
陈平山眼眸深了些,和吴政委道:“我和他单独聊下?”
吴政委不是很愿意,陈平山保证道:“放心,只是单纯聊一聊,了解些情况,不会给你添事儿。”
林建岳拉了吴政委,“行,听他的,”又叮嘱陈平山道:“你注意点分寸,申请都交了,别节外生枝,想想树深。”
陈平山点头。
等带着蒋明到了接待室,陈平山坐在了沙发上,问道:“你们今年五月认识的?怎么认识的?”
他一副审犯人的样子,蒋明本能地不高兴,“你问这么多干什么?这是我和心心的私事,我们又没犯法,只是两情相悦,真要说起来,还是我先认识心心的。”
陈平山淡淡地道:“我看你挺喜欢她,这中间要真有什么误会,我打离婚申请,成全你们也不是不可以。”
蒋明有些狐疑地看了他,然后“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实话和你说,我和心心心里只有彼此,我们约好要当夫妻的……”
陈平山打断了他,“我听她说,你们没结婚,事儿先做实了?”
蒋明脸微微红了一下,“你知道了还问,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说到底,现在心心是这人的妻子,他怎么净问些自个受不住的事?
“事情得闹清楚嘛,好了,现在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陈平山像是不以为意的样子,神色淡淡的。
“是在文化宫认识的,有次电影里放的是一个跳舞的姑娘,电影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我回去找落了的手绢,看到她在幕布前跳舞……”
微弱的灯光下,她的裙子在白幕布前翻转,她的身姿那样纤细、柔软,比电影里的姑娘还美,他就看呆了。
他轻声说着,陈平山静静地听,并不插嘴。
只听蒋明道:“后来我们就认识了,她说她叫宁心……”
陈平山又打断了他,“你们认识的第一天,她就和你说,她叫宁心?”
“嗯。”
“那你这会儿怎么知道她叫郭娴,还找到了这儿来?你一早就知道她是谁?对不对?”陈平山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不……不是,是她身上带的东西,有一回我在她包里看到了一枚纪念章,是这儿的,还看到过这边的粮票,我就猜她是这儿的,至于她的真名,是昨天,有个女同志告诉我的。”
陈平山望着他问道:“谁,长什么样儿?”
“是个婶子,问了我几句话,然后说‘倒像是郭娴’,我今天就来了。”
沉默了一会儿,直到蒋明以为,这场谈话已经结束了的时候,就听陈平山忽然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一共在一起几次?”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说了,这场谈话就结束。”
“第二天,然后每天,直到她不见了。”蒋明说着,瞥了一眼陈平山,胸脯还微微挺了一下,大有得意的意思,到底忍不住说了句:“你抢了她又怎么样,她的人和心,一开始都是我的。”
陈平山看了他一眼,“你今年多大?有工作吗?”
“26岁,有工作,在文化馆。”
陈平山点了点头,“哦,这样啊,”他站了起来,“你放心,我成全你们。”
蒋明有些不信,“真的?”
陈平山头也不回地道:“真的,你放心。”他的步子很高,不一会儿就到了吴政委办公室,“离婚申请快给我批了,快点。”
吴政委皱眉道:“怎么了?”
林建岳道:“还能怎么了,问的太多,受刺激了,给他批了。”
陈平山又道:“把郭娴调走……”
吴政委打断他道:“老陈,事到如今,怕不是你想怎么处置就能怎么处置的了,许多人都看见、听见了,这事得按规章办理。”
陈平山怔了一下,“我不追究也不行吗?”
“不行,这件事的影响太恶劣了,如果不处理,以后家属们有样学样怎么办?再者,我们都是军人,我们应该遵守纪律。事情如果是误会就算了,如果不是误会,是没法算了的。”
“不,就是误会,我和郭娴离婚,是因为我们志趣不一致,强扭的瓜不甜。吴政委,我问了,这个人是瞎诌的,他没有证据,只是一个与郭娴有些相像的人而已。”
吴政委有些不理解地道:“这你也能忍的下去?”这个蒋明是没有证据,但是明眼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吴政委不理解。
林建岳也有些不理解,回去和妻子说,许琼芳想了一会道:“如果是你,你能就这么算了?”
林建岳颇显晦气地皱了眉,实话说:“我可没法这么大度,我肯定得报复,这俩人我不会弄死,至少也让他们半死不活。”
“前提是不能违法,因为你还有个儿子,那怎么办呢?让他们狗咬狗?”许琼芳顿了一下,又道:“其实这个人有二十天没来了吧?忽然又来了,你说,会不会是谁和他说了什么?他知道要找的人是郭娴,难道就一点儿都不打听郭娴是谁吗?”
“是,不合常理,我今天刚顾着平山的反应了,都没往那人身上想,平山今天和人谈了一会儿,大概问出了点什么。”
许琼芳问道:“你们商量了没,这事要怎么处理?”
“离婚申请肯定是要批的,郭娴也不能在部队待了,平山想降低影响,那他就一口咬定,那人是造谣呗,造谣军人,也是要受处罚的。”
林鹏程最近天天回家,得了消息,当晚就去找树深了。
陈树深一看到他,就猜到了他的来意,开了门让他进来,“有新消息?”
“有,那男的找来了,陈叔打了离婚申请,上头这两天就批了,现在在查是郭娴犯了作风问题,还是那男的在造谣。”
陈树深给他倒了一杯水,“陈平山要保郭娴?”
“哎,你看出来了,我就是这里想不通,陈叔对郭娴难道真爱到这个份上?这么大一顶人尽皆知的绿帽子戴了上去,他也不生气,还能这么贴心地给郭娴考虑,陈叔可不是什么圣人。”
要是圣人,压根就没郭娴的事儿。
林鹏程想不明白,他爸妈又不和他松口,他心里像挠痒痒一样,急得不行,晚上也睡不着,干脆跑来找树深。
陈树深道:“陈平山为了这个人,选择离婚,遭受大家的嘲讽和白眼,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放郭娴自由了?”
“是要报复,可他怎么报复呢?”
“他不需要自己动手,那个人大张旗鼓地找到大院来,你信他对郭娴是真心的吗?他这么锲而不舍地找郭娴,难道不是在郭娴身上有东西可图吗?”
非闹得郭娴离婚,名声扫地,他图什么呢?林鹏程想不明白,他问陈树深,陈树深也摇头,“不知道。”
林鹏程道:“你爸肯定是知道的,他今天单独和那人聊了一会,他肯定是问出来了。”
这一晚,林鹏程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嘀咕道:“你爸到底问出什么来了呢?妈呀,我可太想知道了,我这真急的抓耳挠腮的。”
陈树深含糊地道:“不是钱,就是人。”
林鹏程“噌”地坐了起来,“树深,他这些招数,是让郭娴没地儿可去,没脸见人,然后只能彻底依靠他,他这是要把郭娴吃死啊!”
他进一步分析道:“这是觉得自己得不到这个人,就先想法子,把人毁了?”
陈树深不置可否,他觉得,这人的恶习,大概不止于此。如果仅仅是“禁锢”这个层面的报复,陈平山大概不会这么容易松手,这个人肯定有更大的恶习。
陈树深想到了赌博,缺钱,急于找一棵摇钱树。这人找人的做派,颇有些像赌徒一样,急头白脸的,这么急,是欠了不少债?
他和林鹏程提了两句,林鹏程拍了一下手,“这就说得通了,我就说,这人里里外外都看着古怪,这就说得通了。”
他又道:“陈叔还是有点狠。”
第225章 后患无穷
第二天中午,陈树深给南书打了电话,说了郭娴的事,南书惊得不得了,“先前那个来找对象的,竟然是找郭娴的?天啊,他怎么就找到这里来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要么是针对郭娴,要么是针对陈平山的。”陈树深想得更多一点,一开始蒋明没找到人,说明他确实不知道对方是郭娴。
这会儿知道了,只能说,是有人和他说了。
李南书问道:“那现在什么情况啊?”
“陈平山倒是稳住了,不准备出手,已经打了离婚申请,”陈树深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轻声道:“南书,真是荒诞,当年我妈处于那样艰险的境地,他去追求自己的人生,要和我们一刀两断,可原来,那个让他情难自抑的人,也可以像踢皮球一样踢掉的。”
很多年,他都以为,他和妈妈是被舍弃掉的,可是现在,郭娴也被他毫不犹疑地舍弃掉了。
他并没有觉得怎样的痛快,只感受到了荒诞。
“树深,他最爱的一直是自己。梅姨和他相濡以沫十多年,他都可以不救,难道还会去救背叛他的郭娴吗?真的,不踩两脚,都算他对郭娴有旧情了。”
南书又问道:“树深,这些事儿会不会影响到你,不然,你到我这儿来待几天,如果单位同意的话。”
她其实并不担心郭娴狗急了跳墙,做出什么事来影响树深,因为树深和陈家这几年几乎没联系,他个人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真正担心的,是树深的状态,她察觉到了树深言语里的不对劲。虽然树深一直憎恨陈平山,可是不能否认有爱才会有恨,在他的童年、少年时期,陈平山一直是一个好父亲、好丈夫,后来出轨郭娴,和梅姨离婚,树深感觉到世界都颠覆了。
可原来这样重要的郭娴,也可以是无足轻重的,所以,当初伤害梅姨和树深的时候,怕是一点挣扎都没有的。
他视为父亲的人,比他想得还要寡情淡漠。
此时,拿着话筒的陈树深沉默了下,微微笑道:“南书,你是不是担心我?”
“是,树深,我知道你的想法。”
陈树深的心波里,像是忽然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激出来一阵涟漪,“我没事,你放心,我没事了。”
“啊?”
“嗯,我有珍视我的人,上天已经很眷顾我。”
李南书微微红了脸,“是,我和梅姨都是你的亲人。”
“等我申请到了房子,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李南书这回可没上当,“那我想,有些人还得再接再厉地表现吧?”
“好!”
等挂了电话,陈树深微微吐了一口气,抬头一看,湛蓝的天空、白云、绿树,和阵阵袭来的微风,秋高气爽,不外如是。
**
陈平山和郭娴要离婚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来,石慧在楼下散步,偶然间听到,还有些不相信,“真的吗?真要离婚了?”
那个婶子看了她一眼,“你们关系那么好,你还能不知道吗?再说,你要是想知道,去问问呗,你俩不好着吗?”
石慧讪讪地道:“没有,大家不都一样处着吗?哪就和谁好,和谁不好了。”
那婶子只是看着她笑,并不搭话,转身找别的婶子唠家里的琐事了。
石慧被晾在一旁,也不恼,她心里抓心挠肝地想知道郭娴真离了吗?到底忍不住,换了个方向,去陈家了。
郭娴正在收东西,她和陈平山已经打了离婚证,她也不想离,但是蒋明闹过来了,陈平山说,她最好赶紧离开这儿,免得越往后,牵扯出来的问题更多,她怕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陈平山说完这些,还补了一句:“小娴,你信我,我是好心,你20岁出头就跟了我,我们也有过几年好日子,现在闹成这样,谁也不想,你听我的,赶紧走。”
郭娴确实是信他的,她平白闹了一个孩子出来,他也就生气,并没真的怎么样她,如果不是蒋明跑过来,她或许还能哄得他回心转意。
但是这会儿不行了,吴政委他们都知道了,部队她是不能待的了,她连转业申请都交了上去。
石慧找来的时候,她心里正烦闷着,她想着先搬到彰定那里去,然后再租个房子过渡下,等肚里的孩子处理完了,再私下求求陈平山,给她弄一份合适的工作。
是的,即便是现在,她心里也笃定,陈平山是真喜欢她的。
石慧见她在收东西,心口直跳,“娴姐,你这是要去哪?她们说你要走了,我还不信……”
郭娴淡淡地道:“是要走了,你听到的都是真的。”
“娴姐,你……你真要离婚了,那你以后怎么办啊,你住哪啊?你怎么就要离婚了,不是还怀着孕吗?这个孩子怎么办?他生下来,不是就没爸了吗?”
她噼里啪啦地问了一大串,郭娴有些不耐烦,放了手里的衣服,正准备让她闭嘴,忽然就发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顿时,像有根针狠狠地刺痛了她的心脏,“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郭娴的声音有些发抖,实在是被气的,“别的人,看我的笑话就算了,石慧,你能留在这儿,我给你帮了多少忙啊,你这人,怎么一点不念旧情呢?”她是真不明白,她对石慧可不差。
石慧被她盯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起初还狡辩了两句,见郭娴一副完全不相信的样子,索性就说开了道:“你敢说你对我的好,不是含有目的的?别人都说我们俩关系好,可是这个‘好’,难道不是建立在我被你嘲讽、鄙夷、打压的基础之上的吗?”
“你一个到城里来求机会的知青,如果不是我拉拔一把,你能留城里吗?你能嫁给刘大成,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吗?我对你没有恩吗?”
“什么恩,是你帮我和刘大成上床的吗?呵,早知道你这么贱,当初还不如和我家大成睡呢,大家大成至少还是个团长,那个男的,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一兜子的赌债?”
石慧说到这里,忽然笑了出来,“你不知道吧?你以为他为什么来找你?真的对你情难忘?不,人家看上了你的钱包了,哎呀,娴姐,我真是想起这事来,都觉得好笑,真的,怎么能有这么蠢的人呢?”
她靠近了两步,轻声道:“白白跑去给人家睡,怀人家的崽子,还要给人还债,好好的日子不想过,想要尝尝苦日子的滋味。娴姐,你说的对,你到底是帮了我的,以后要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来找我,我给你介绍活儿,这大院里,需要保姆的人家可不少,你和大家都相熟的,知根知底的,大家肯定都愿意要你……”
郭娴恨得咬牙,“啪”地一下,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巴掌,如果是以往,石慧大概只敢掉眼泪,怕影响了丈夫的前程,这会儿,她可不怕她了,立即还了回去。
郭娴一个没站稳,磕到了桌角。
意外就这样发生了,在谁都猝不及防的时候,郭娴的孩子,就这样没了。
陈平山听到消息,人都有些懵,实在闹不明白,马上就要走的人,怎么忽然又节外生枝,到底还是去医院看了郭娴。
郭娴本来正躺在病床上流眼泪,见他来,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平山,我什么都不求你,这一回,你一定得给我报仇,石慧那个女表子,是她害得我,那个人也是她安排来的,她看不得我和你过好日子,硬生生地给我下套。”
陈平山淡淡地道:“你放心,组织上也不会饶了石慧,她故意欺负人,造成了恶劣的影响,已经在查了。”
郭娴听了这话,心里微微出了口气,见他站在一旁,伸手够了够他的手,不想,陈平山立刻甩开了她的手,后退了几步。
那样子,像郭娴是什么晦气的东西一样,郭娴脑子空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身上都微微发抖,“陈平山,你觉得我恶心,你觉得我恶心是不是?”
“不是,小娴,我们已经离婚了,不好再有接触。”
“不,你就是觉得我是什么脏东西,”这一瞬间,所有对于未来的侥幸心理,忽地都荡然无存,陈平山是恨她的,可是他表现得很好,像什么都在为她考虑一样。
郭娴很快找到了里头的关节所在,“你怕我把事闹大了,毁了你的名声,影响了你儿子的前途?”
她和陈平山一起生活了几年,知道这个人其实算是有些血性的,她一度也担心过,如果他知道了蒋明的存在,会不会崩了她?
可是蒋明来了后,他除了一开始愤怒地质问,后面就很平静,现在回想,完全是为了稳住她,他怕她去举报!
他们婚姻几年,她是知道他一些底细的。
这几年,陈平山对自己的前途已经没有很大的抱负,他现在这般忍辱负重,大大概率是为了那个儿子,一个正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一样的儿子。
这会儿,陈平山没有否认。
郭娴觉得荒诞,“陈平山,你如果真的在乎那个儿子,为什么前面要和我结婚呢?还是说,你如今上了年纪,开始幡然醒悟了?”
陈平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小娴,不管我是为的什么忍的,你只要知道,我好,你才有好的可能就行。”
郭娴微微垂眸,低声问道:“这算不算威胁?”
“这是一个事实,比如这回,如果我倒下了,石慧的事,你怕是很难寻求一个公证。”
“呵,你说的对。”
陈平山要走的时候,她又问了一句,“蒋明欠赌债,你知道吗?”
“不清楚,我想你也知道,我是不愿意花时间在这个人身上的。”
“平山……这个孩子没了,我们重新开始不行吗?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她还没离开大院,石慧就敢这样欺负她,等她离开了大院,外头的人,会不会也像石慧一样呢?
陈平山像是没听见,脚步没停,走了。
一股巨大的绝望,将郭娴淹没了,她把头埋在被子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很快,她想到了一个人,陈树深。
陈树深接到郭娴电话的时候,只觉得荒谬,“树深,我和你道歉,和你妈妈道歉,但是你肯定也清楚,当年的形势,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的女人和你爸结婚。”
“所以,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你……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你爸,他和我离婚了,因为……因为我前头怀的孩子,不是他的,可是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啊,树深,你帮我劝劝可不可以,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生孩子,你爸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会留给你,我保证,我们死后,都留给你!”
“我想你找错了人,他当初为了你,和我妈离婚,你觉得他会听我的?再见。”
“等等,树深,等等,他真的会听你的,他这回这样平静地离婚,就是担心我闹事,担心影响了你的前途,树深,你爸年纪并不是很大,和我离婚后,肯定会和别的人结婚,如果都是有继母,还不如选我,至少我不会生孩子,好不好,求你帮我劝劝……”
陈树深淡淡地道:“不会,你想多了,他不在乎你,也不在乎我,他真正在乎的,只有他自己。”
“啪”地一声,陈树深挂断了电话。
他和郭娴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内心已然平静无波,陈平山在乎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也有在乎、想守护的人,有想去努力、珍守的人生。
一周以后,陈树深听林鹏程说,郭娴离开了大院,连带着石慧和刘大成也走了,因为她走之前,举报了刘大成滥用职权,收受贿赂。
以前石慧为了投诚,和她说了好些私密事。
石慧也反过来举报她犯作风问题,可是石慧没有证据,她和蒋明在一起的那些天,都是夜里见面,几乎没什么人见过,除了蒋明,没有任何一个人证。
至于蒋明说的什么“疤痕”“胎记”,她都说是石慧为了陷害她,故意告诉蒋明的。
陈树深随口问道:“那郭娴去哪了?”
“听说去找她表弟了,真是厉害,这样都能全身而退。”
陈树深淡淡地道:“不会,不还是有个蒋明在等他吗?他能找到大院,难道就找不到曲彰定家?”
“人在重要的节点上,真的不能行差踏错,不然后患无穷。”林鹏程说到这里,又道:“树深,陈叔和我爸妈说,想和你见一面。”
“不见,谢谢他的好意。”陈树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情很平静。
第226章 巧遇
陈平山到底找了来,想让树深搬回去住,又道:“就是一月回去住一天也成,树深,以前的事,是我不对,爸爸后悔了。”
不过个把月的时间,陈平山像是老了很多,头上冒了好些白发出来,“你不能把我一棍子打死,我们是父子,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陈树深像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一样,“你当初怎么没想过给我妈妈一个机会呢?她是你的伴侣,还是你儿子的母亲,她当时的处境那么艰难,陈平山,你害得我差点没了妈。”
他缓了一下情绪,淡淡地道:“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完全抹消的。”
陈平山望着这个儿子,嗫嚅着问道:“我们父子真的要弄得这么僵吗?你妈妈的问题,有时代的原因在里面,在大的背景下,树深,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我也有担忧,有惊惧。”
这是他第一回 和儿子说心里话,时代是癫狂的,他也担心,那波浪潮会把他击翻。从高高在上的军队师长,到戴着木架、铁片,被人随意羞辱的另类分子,多少个夜晚,他一想到这个可能,都要从梦里惊醒。
陈树深望着他,“你现在为什么要求我的原谅?难道不是,你也知道,你当初做得有多过分吗?是,你可以和妈妈划清界限,但绝不是你那种方式。”
妈妈被人打骂的时候,他宣布结婚,在大院里宴请宾客。芳姨去陈家收拾妈妈的东西,却被郭娴告知,早被陈平山扔了,说怕她见了吃味。
芳姨私下和鹏程说的时候,他就站在门外,眼前似乎都能瞧见郭娴那张得意的脸,娇嗔的语气。
即便时隔多年,当年的愤怒、惊恐似乎还堵在他的嗓子眼,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道:“不存在原谅不原谅,我们母子有了新的生活,也祝你,早日有自己的新生活。”
陈平山苦笑道:“你还祝上了。”顿了下,望着他道:“树深,你考虑清楚,你现在是我唯一的儿子。”
这句话就有威胁的意思了,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的东西都是你的,可若你不是……
陈树深心里泛起一阵冷笑,“我只是我妈妈的儿子,这句话,直到我死,都不会改变。”
陈平山的瞳孔微微瑟缩了下,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说的是真的,他们父子,一辈子都没有和解的机会了。
以前他以为,树深这么决绝,是因为郭娴的存在,是以,他拿到离婚证的时候,心理是微微松了口气的,想着,至少可以缓和和儿子的关系了。
原来,不是吗?
陈平山的喉咙有些发干,“树……树深。”
“对不住,我得去上班了。”
“树深,你不是需要房子吗?你和南书结婚不是需要房子吗?”
“一个男人如果没法庇护妻子、孩子,不如不结婚。”
陈平山望着儿子的背影,眼眶里微微涌出一点热意来,他从没有想过,到了他这个年纪,会成了孤家寡人。
他瘫坐在接待室的沙发里,好一会儿都起不来身。
随他出来的警卫员,见陈树深走了,进来问了下:“陈师长,是不是要回去了?”
陈平山扶着沙发椅,站了起来,“走吧!”一出接待室,柴油机厂的领导都候在门口,笑问道:“陈师长,这是要回去了吗?吃顿饭再走吧?”
陈平山摆摆手,冷淡地道:“不必了。”
副书记还想再说两句,陈平山已经大踏步走了,副书记追着问了他身后的警卫员,“这位陈师长和我们的陈工程师,是亲戚?”
警卫员冷着脸道:“无可奉告。”
大家也就不好再追问,其他人问副书记,“是亲戚吧?都一个姓的。”
“不清楚,”他就记得陈树深的家庭关系里写着父亲是军人,具体职务没填,要是是亲戚,那陈树深先前还能在平江市乡下插队?
他闹不清,想着,反正他们单位一直都是很爱惜陈工程师的,是与不是,都没啥影响。
陈平山这边,一坐上吉普车,就忍不住叹气,警卫员小何是知道他的家事的,试探着问道:“陈师长,树深这边说不通,不然问问他对象呢?年轻人不听父母的,还能不听对象的吗?”
“行,你帮我找下李南书的电话,她在吴山县下面的麒麟公社。”
对于准儿媳的工作,他还是有关注的。
李南书接到电话的时候,有些诧异,“陈叔,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陈平山说了他和郭娴离婚,希望树深能够搬回来住,接着又道:“南书,这几年,你也待了不少地方,知道社会是残酷的,靠你们青年人一步步走,是很艰难的,我们作为长辈的,别的帮不上忙,生活上总是可以给予一点支援。”
他提了房子的事,“你和树深现在要结婚,是不是就差一个房子,你们完全可以到我这边来住……”
李南书头皮都有些发麻,打断他道:“陈叔,你可能想岔了,我和树深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们互相理解,彼此支持,现在也是一样,我支持他的决定。”
陈平山哑然,咕哝了一句,“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还这么天真、幼稚?”
“陈叔,社会是残酷的,它也教会了我们一个道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那是你的房子,你的资源,不是我们的,你在那里,那个房子在,你不在那里,那个房子也不会属于我们。”
陈平山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沉默了一会儿道:“南书,树深的眼光是真好,你心性这样坚定,脑子这样明晰,我想,你们俩一定可以创造一个很好的未来,是我狭隘了。”
他顿了一下,又道:“树深是不会原谅我了,唉,祝你们小两口顺利吧!”
“谢谢!”
陈平山挂了电话后,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他想起来,很早以前,他也是很欣赏袁梅的,后来他的位置越来越高,听多了奉承的话,觉得自己多么厉害,甚至会觉得,袁梅的上升,也是他的缘故。
袁梅出事以后,组织上让他表态,他也觉得,她跟不上自己的脚步,他还要往更高的地方走。
然后郭娴过来了,他在犹疑之中,糊里糊涂地做了选择,后面年轻姑娘的活力、热情,甚至矫情,他都觉得新鲜。
也是这个姑娘,给他的人生和事业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这一瞬间,他忽然不想报复了,郭娴对不起他,他也对不起袁梅和树深,因果似乎是环环相扣的。
**
进入九月下旬,吴山县收到了省农业局的通知,说新种子可以在麒麟公社试种,但是要先让专家来考察一下土壤和水利情况。
储兆益和李南书说的时候,她就估摸着,会不会派她二哥过来?
她又怕不会派二哥来,要是问了,反而徒增二哥的烦恼,就忍着没提。
没两天,储兆益拿了一份电报过来,笑道:“省里那边说,海南那边派了专家来,考察一下我们这儿的土壤和气候条件,南书,县里的意思,让我们去江城那边接下人。”
李南书正在写材料,闻言立即站了起来,“人员定了吗?有说是谁吗?”
“怎么,你还认识种子专家不成?”倒是把电报递了过去,等看到“李东和”三个字,李南书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储书记,我还真认识,你看看这名字,和我的名字,是不是有点像?”
“是有一点,名字里都有一个方向字,是你本家?”他看向了南书。
“哈哈,储书记,你不敢猜吧,这是我亲哥。”
“哦?”储兆益脑子里闪过一点什么东西,“等等,你家兄妹名字里都有方向字?我怎么记得江城市委常委今年进来的,也是李东什么的,那个字是什么,我忽然忘了,是你本家吗?”
“啊?我不知道,能进江城市委常委,年纪应该不小了吧?总不会是我哥。”
储兆益笑道:“那肯定,要是你亲哥,我俩还能在祁主任跟前受那窝囊气。”
李南书见他确实一点儿没联想,微微松了口气,“储书记,那派谁去接人?”
“你去吧,不刚好回一趟家,一家人团聚下吗?这算我给你开的后门。”
“这要不要紧啊?”
储兆益摆摆手,“不要紧,本来就是县里给我们布置的任务,又不是我们自个出的主意,反正把专家接待好了就成。”
李南书非常意动,最后还是拒绝了,“储书记,算了,公事公办吧,不然回头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我和我二哥都扯不清,比如别的县,会不会说我们攀亲戚关系,不正当竞争?”
储兆益想想也是,“你考虑得对,还是要谨慎些。”
俩人商量了下,让办公室主任曾文亮去。
第二天,储兆益去县里开会,和祁主任提起这事儿,祁主任笑道:“让小李书记去,这事我批准了,接个人而已,这不刚好遇到了吗?他们兄妹常年在不着家的,这么好的机会,还不给人家团聚一下吗?而且派小李去,住宿费还可以省了呢,她到了江城,总住自己家吧!”
储兆益笑道:“祁主任,那回头要是有人拿这事说事,您可得帮忙。”
“放心,我给小李书记批个条子,让她去。”
“哎,好,有您这话,以后谁也没法说闲话,小李书记肯定得高兴。”
祁主任笑道:“那是自然,这就是抬抬手的事,没必要为难人。”
等储兆益回到公社,和李南书说这事儿,李南书忍不住道:“这祁主任,怎么忽然做个人了?”
储兆益被她逗笑了,“还有你这么说话的?以前和咱们不是不熟吗?难免有些猜忌,这会儿,咱们什么都唯他马首是瞻,他还不得给咱们帮帮忙,不然谁真心听他的?”
他顿了一下,又道:“那你收拾收拾,去江城接人吧。”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县革委会批的条子,你自个收好。
“嗯,好!”
这会儿,卢静刚好过来找李南书,“李书记,我今天下午,发现好些大队晚稻都抢收完了,这几天天气好,还比较顺利。”
储兆益问道:“杨学文那边怎么样?”
“也收完了,听说晚稻也大丰收。”
储兆益点点头,和李南书道:“回头你给郡门日报那边打个电话,看她有没有空再来一趟,前头他们那么多人来,不就指着咱们今年大丰收,出点新闻吗?”
“好的,储书记,我明白。”
9月30日,李南书一早坐车去县里,然后转车去江城。一下火车站,她就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张守城,像是刚从外地出差回来。
张守城也看到了她,主动打了招呼,“南书,这是调回来了吗?”
“还没有,过来出差。”
“是学习还是汇报工作。”
“学习。”
俩人正聊着,有人朝这边喊了一声,“守城!”
张守城立即笑道:“我对象来接我了。”
李南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个高高瘦瘦的姑娘,眼睛还挺亮的,正朝这边走过来,“守城,遇到同事了吗?”
张守城介绍道:“这是我先前在省委的同事,李南书,这是我对象,苏云岫。”
两个姑娘眼里都闪过一点惊讶,苏云岫率先开口道:“李同志,你听过我的名字吗?”
“像是有些耳熟,但是我和苏同志,是不是没见过?”李南书心里有些嘀咕,苏清溪家的姐姐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就听苏云岫道:“我有个妹妹叫苏清溪,你们一起插队过的。不过听说你们关系不行?”她说着,朝李南书笑了一下,“其实我和她关系也不行。”
张守城笑道:“那你们应该可以成为好朋友。”
苏云岫颇为认真地点点头,“我也觉得。”
几个人简单聊了两句,张守城就提了告辞,李南书微微松了一口气,二哥的车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她刚还担心着,别和张守城遇到了。
这边,张守城和苏云岫上了公交车,还提到李南书来,“你二妹和她关系不好?为的什么?”
苏云岫随口回道:“苏清溪可是个心比天高的人,谁比她强,她就看不惯呗,哎,守城,这个李南书是不是还挺厉害的?”
“差不多,”话一出口,他察觉到自己这话有些妒意在里头,对上苏云岫好奇的眼神,忙补充道:“是比我厉害的,我们那一届里,她第一个转正的。家世又好,她哥哥还是我们革委会副主任。”
这意思,像是暗喻李南书第一个转正,是她哥帮的忙。
苏云岫点了头,忽然就有些意兴阑珊起来,转头朝车窗外看。
张守城察觉到她情绪不高,悄悄握了她的手,轻声问道:“怎么了,忽然就不高兴了?”
九月底的天,男人的手心还有些湿热,苏云岫觉得有些不舒服,甩开了他的手,“真热,就是忽然有些头晕,守城,今天怕是没法一块儿吃饭了,我想回家休息去。”
“行,那我送你,对了,我什么时候正式去你家里拜访下?”
“你不是认识我爸吗?”
“同事关系,到底和翁婿关系不一样,我想着,该正式上门拜访一下。”
他是笑着说的,但是苏云岫就是觉得有些不舒服,心里还犯恶心,望着他问道:“怎么,我们这还没结婚呢,你就轮上‘翁婿’了?”
张守城忙道:“云岫,你是不是多想了?”
苏云岫笑笑不说话。这时候刚好,公交车到了一站,苏云岫立即起身下了车,“守城,我转车回家了,不用你送。”
张守城还要再说什么,她已经下了车。
晚上苏云岫和下班了的姑姑说,“姑,真没劲,我这恋爱还没谈多少时候呢,就觉得恶心了。”
“怎么了?”
苏云岫有些自嘲地道:“人家催着我见家长呢,要和我爸论‘翁婿’关系,恶心不恶心?”
苏文霞试探着问道:“要不再处处?”
“不了,我本来就是谈着玩的,下回见面,我就和人说清楚。”她和张守城是别人介绍的,这人特别会来事,从第一次见面,就把她照顾得挺好,她起初觉得试试也行,现在发现,男人都没什么好东西。
她想了一下,又道:“姑,我今天去接张守城的时候,遇到了李南书,她听到我的名字,像是很惊讶,后来又欲言又止的,哎,姑,你说,会不会她知道张守城不是什么好东西,想劝劝我啊?”
苏文霞道:“你这孩子,有时候把人想得太坏,有时候又把人想得太好,人家又不认识你,还能管你这事?”
“不哦,姑,我要是私下去问她,她说不准就说了。”
“你这孩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
第227章 敌人的敌人
李南书这边,把二哥接回家后,给大哥打了一个电话,让他晚上回来吃饭,李东淮笑问她怎么又回来了,李南书笑道:“省农业局批了我们的试验田,我这是来接专家的。”
李东淮心里了然,“好,我晚上回去。”
等到了下班时间,助理小陈还在汇报工作,就见李主任一直看手表,心里立即领会,“李主任,您今天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我这事也不急,不然明天再说?”
“行,那就明天再说。”
张守城出办公室,刚好看到李东淮下楼来,脚步匆匆的,随口问跟在后面下来的小许道:“李主任今天下班还挺早,是有什么事吗?”
大家都知道,李东淮有时候忙起来,是住在单位里的,夜里十一二点下班,都是正常的。
小许笑笑,“不清楚,领导的事,我可不敢问。”
“许哥,你做事就是谨慎,啥话都没从你口里问出来,哦,我想起来了,大概是回家吃饭去了,我今天回来的时候,在火车站看到他小妹了。”
“那有可能,听说李主任家兄弟姐妹感情很好。”他说这话,朝张守城看了一眼,前头李主任妹妹和张守城的事,他也听了一耳朵。
张守城点头,“那是,有一回李主任被人诬陷,百口莫辩,就是他小妹出大力奔走,给他找证据的。”
他说起这些来,像是和李东淮一点芥蒂都没有的样子。
许铭恩点了点头,“李主任刚来的时候,我听大伙儿提起过这事。”他又状似随意地问了句:“守城,我听说,你最近也谈了个对象,长得还非常漂亮?”
“哦,是,我对象是长得挺好的,主要性格好,开朗得很,有什么说什么,沟通起来不累人,不用你去揣摩心思,今天是不是不高兴什么的。”提起苏云岫,张守城还挺满意。
许铭恩笑道:“那是挺好的,省不少事儿,”顿了一下,又问道:“叫什么名字啊,下回见到,我们也好称呼。”
张守城笑了,看了他一眼,“许哥,你这是听到什么消息了吧,故意套我话呢?”
“这不是好事儿吗?这事还不能说啊?主席都说了,咱们干事就要光明正大,而且守城,你条件这么好,咱配谁都没问题。”
“谢谢许哥嘞。”
许铭恩压低了声音,“真姓苏?那那位知道吗?”他指了指苏永军办公室的方向。
“还没见家长,今天她来接我,我还说呢,约个时间要正式上门拜访了。”虽然今天被云岫推了,但张守城觉得,这是迟早的事儿。
“那是,这事得早点和家里说,不然还以为我们有什么偷偷摸摸的想法呢,就该趁早和家里通气,咱是光明磊落的人,外头的闲言碎语不要管。”
张守城得了鼓励,心里也觉得是这么一回事,他怎么说也是在市革委会工作,苏云岫也不过是在毛毯厂上班,真要说起来,他的工作要好上几个层次。
他想着,明儿就去商场看看,买些礼品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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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巷子,李家。
李东淮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漏出些许灯火和人声,他敲了敲门,不一会儿,就听见了皮鞋“哒哒”的声音,“是大哥吧?”
开远门的是南书,“大哥,就等你了,你都不知道,二哥晒得跟个黑泥人一样,昕昕刚还说,要喊他‘黑舅舅’。”
李东淮也笑了,“爸妈都回来了吗?”
“嗯,都回来了。”
等俩人到了客屋,一张脸晒得像个黑炭一样的李东和站起来,抱了一下大哥,“大哥,祝贺高升。”
李东淮笑道:“东和,祝贺你们研发新的品种出来。”又道:“不怪昕昕说你黑,这乍一看到,我都不认识了。”
舒向芫笑道:“快坐吧,马上吃饭了,难得你们兄弟姐妹聚这么齐。”
南枝道:“妈妈今儿特地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只最大的烤鸭,大哥,二哥还带了椰子回来,教我们做了椰子鸡,一会咱们好好尝尝。”
南书抱着昕昕道:“可不能再说了,我们昕昕宝宝口水要掉下来了。”她话音刚落,昕昕的口水真的“嘶溜”一下,掉了下来,小人儿的脸立即通红,把头埋到了小姨怀里。
大家都笑了起来,还是南熹提醒道:“可不能笑了,这娃娃知道难为情了。”
东淮推了一下眼镜,笑问道:“怎么没把小山和小虹喊来?”
“小山作业没写完,刚小虹去喊他了,”南熹顿了一下,又道:“一鸣这几天出差,不在家。”算是解释,为什么刘一鸣没来。
南书插话道:“树深今儿也走不开。”
李东淮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大家把饭菜端上了桌子,舒向芫先给三个孩子盛了椰子鸡汤,温声叮嘱道:“慢点喝,别烫着了。”
饭桌上,南枝问了二弟对象的事,“先前不是说想结婚吗?那今年年底是不是把兰心带回来,爸妈和大哥也见见?”
李东和正在啃鸭腿,闻言抬了头,笑着应了,“嗯,好!”
李东淮看着弟弟,没有说话。
晚上,兄弟俩洗刷完躺下,李东淮和弟弟道:“东和,你现在好不好申请回南省的研究院?不然,怕是也不好申请房子吧?”
李东和挠挠头,“是的,哥,海南那边条件不是很好,又热,蚊虫又多,我不想兰心去那边。”
“她在边疆那边呢?”
“目前还行,就是觉得,我们俩谈了快一年了,也该定下来了。”
李东淮又问道:“她家里的情况呢?父母身体还好吧?对你们的结合,有没有什么意见?”
“她妈妈是工人,爸爸是黑五类,在老家那边扫马路,我准备这次从吴山县回来,就去云阳市那边拜访下。”他说完,发现哥哥像是想说什么,又忍着不说一样,“哥,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李东和坐了起来,望着哥哥,心底隐隐有了某种预测。
李东淮也坐了起来,“是有一些话,我……”对上弟弟警惕、防范的眼神,他忽然转了话头,“我想,不然我们凑些钱,给兰心在这边买个临时工的工作,让她先回来呢?你的工作常年在外,就算以后成家了,怕是也顾不上家里,她在这边住,有什么事,家里人多,多少还能搭把手。”
李东和懵了一下,“哥,你不是要反对吗?”
“嗯?反对什么?”
“她爸爸是黑五类,她的前对象是张守城,是不是还算你工作上的敌对分子?我和兰心结婚,怕是会给家里,还有你,带来许多麻烦。”
李东淮轻声道:“大概吧,但是这些问题,只是可能、潜在的,你的幸福却是实实在在的,爸妈这样努力,我们这样努力,难道不是为了过更好的生活吗?你运气这样好,找到了一个合心意的姑娘,家里应该支持你。”
“哥,真的,这话要是南书和妈妈说出来,我都不会意外……”
李东淮笑道:“我不像会说这种话的?”
“哥,你一直那么冷静,做事情惯会权衡利弊的。”他哥毕竟是官场上的人,今天他祝贺哥哥高升,其实心里也隐隐在想,他们和大哥大概会渐走渐远了。
“也许吧,也许换了一个人,我会劝他分开,但你是我弟弟,我们是可以给你支持的。”他又问道:“如果是我,你会不会支持我?”
“当然会!”
李东淮笑了一下,起身,从外套口袋里拿了五十块钱出来,递给了弟弟,“你拿着,不是要去看望兰心爸妈吗?总不好空着手去。”
这一晚,李东和被哥哥感动的不得了。
其实,李东淮没有说,他今晚上起话头的时候,原是准备劝弟弟三思而后行的,只不过对上弟弟警惕的眼神,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这是他一母同胞的兄弟,他自己不能如意,难道也要让弟弟不能如意吗?
那他们一家子这么努力奋斗的原因是什么呢?
那一瞬间,他的心里忽然软了些。
第二天一早,李东淮把东和和南书送到了火车站,才转身往单位去。
张守城看到他,笑道:“李主任,我昨儿在车站看到南书了,说是回来出差,你见到了没?”
李东淮点点头,“她过来出差。”
张守城又道:“李主任,有件事,我想请您帮个忙?我最近谈了个对象,马上见家长,商量结婚事宜了,后面想请您当证婚人,您看可不可以?”
李东淮非常意外,“当然可以,太好了,守城,祝贺你,到时候提前和我说,我把时间空出来,谢谢你信任我。”
他说的非常客气,张守城这一回感受到了他的诚恳,心里先前的不得劲,稍微缓和了点儿。
这时候,许铭恩拿着文件过来,张守城也就没再说。
隔了一会儿,等许铭恩汇报完工作,李东淮问道:“我刚听说,守城有对象了,他和你们提过没?对象是哪个单位的啊?”
许铭恩立即低声道:“李主任,其实是苏组长的女儿。”
李东淮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
“苏组长家的长女,听说和苏组长不是很对付的。”
李东淮见还真是苏永军的女儿,心里隐隐浮出来一点想法,张守城是不是有意接近人家姑娘的?不会这么巧,他看中的对象,都是革委会的亲眷?
“苏组长还不知道呢,怕不会很乐意。”
为什么不乐意,因为张守城在这儿的风评并不好,他一到革委会来,就扒上了安置组组长周前宏,平时跟在周组长身边鞍前马后的,听说周组长家爱人出差去,小孩接送、晚饭,都是张守城去帮忙。
巴结的也太难看了些。
李东淮又问道:“那苏组长家的女儿,为什么和家里关系不好?”
“李主任,那是他和前头的女儿,现在的爱人,说是半路夫妻,那不对付,也就能说的过去了。”
李东淮点点头,“铭恩,你群众基础还挺好的,好好保持。”
“哎,好!”
等许铭恩从李东淮办公室出来,忽然想到,李主任家好像也是重组家庭,但是李主任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说明人家家里是真和睦。
李东淮不会想到,他前脚还问起苏家来,后脚,苏云岫就在火车站碰到了李南书。
李南书和二哥正坐在候车室里,忽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回头就看到了苏云岫,颇有些意外,“苏同志,你怎么也在这?”
“我要说,我在这儿等你,你会不会很意外?”
李南书点头,“是有点。”
苏云岫笑道:“我说的是真的,我真在这儿等你。”不等李南书反应,她接着道:“我猜你出差来这边,待不长,今天不回,明天也得回的,就在这儿等着了。”
“你上班好请假吗?”
“最近不忙,”苏云岫笑了一下,又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找你?”
“我好像能猜到一点儿。”
这下轮到苏云岫意外了,“所以,你昨儿看到我,就想和我说,对不对?”
李南书点头。
苏云岫忽然道:“那我不用问了,我知道了。”
“啊?都不问了吗?”李南书真是被这姑娘弄得一愣一愣的。
“嗯,不问了,总不会是祝贺的话,要是好话,你昨儿当面就可以说了,忍着不说,还不是不想让人难堪、记恨。”
李南书轻声道:“你可真……飒。”她只想到了这个词,真的是太有个性的姑娘了,竟然还是苏永军的女儿。
苏云岫看了眼黑黢黢的李东和,“这是你哥?长得可真有特点。”她看俩人长得有点像。
李东和正在喝水,差点呛到,勉强道了声:“谢谢夸奖。”站起来和她握了握手。
苏云岫从军绿色挎包里拿了一个小铁盒出来,递给南书道:“谢谢你的好意,这是我的一点谢意。”
李南书推着不要,苏云岫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就走了。
李东和笑道:“这姑娘也太有意思了,你俩说话像打哑谜一样。”
“二哥,她是来问张守城的,她现在和张守城处对象,昨儿我们在火车站碰到,估计我那会儿的眼神,过于惊讶了,她察觉到了一点,今儿特地来打听呢!”
“张守城可配不上这样的姑娘。”
“我看她这意思,大概是要分开吧,哎,你说,她怎么那么相信我呢?我和她二妹还是死对头呢,哦,我和你说没,她二妹就是苏清溪。”
“说了,大概和她二妹关系不好,敌人的敌人,自然就是朋友。”
李南书笑道:“她昨天差不多也是这意思。”
李东和默了一下,和妹妹提了昨晚和大哥的谈话,末了道:“我先前以为大哥要朝政治机器的路上,一去不复返,没想到,他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李南书也有些意外,顿了一下,开口道:“二哥,其实我想劝你,结婚的事,不如再缓缓,你和兰心姐到现在也就见了一面吧,我想,信纸上的人和现实里的人,还是有差距的,你说呢?”
李东和苦笑道:“南书,这回真是反过来了,大哥支持我,你反而还劝我。”
“我只是让你拉长战线。”
“我知道,你和大哥都是为了我好……”
李南书听了这话,就知道二哥心里是不接受的,打断了他道:“我们只是建议,这事,最终还要看你自个的想法,二哥,我们的意见并不重要。”
李东和望着她道:“南书,你和我说心里话,是因为真的考虑我们见面少的问题,还是因为张守城?你怕我们结婚了,会被这个人报复?”
李南书坦白道:“都有,二哥,这个人有点难缠。”
“行,你说的有道理。”他又提了等从吴山县回来,想去云阳市看望兰心父母的事,李南书没有意见,“是该去一趟,让人家父母也放心点,你路费够不够?”
见妹妹也要给他钱,李东和声音缓了点,“够了,大哥昨晚给了我一点钱。”他想了想,坦诚地道:“南书,你该知道,爱情是盲目的,我们现在就想结婚。”
“我没有意见,二哥,真的,我没有意见,我只是希望你们拉长一下战线,等彼此的工作稍微都稳定一些,再成家,是不是更好一些?我们没必要,明知前方有虎,非要向虎山行。”
等76年,社会平稳下来,兰心姐或者读书,或者回城来工作,一切都安定下来,两个人面临的压力,也要小很多。
李东和温声道:“我知道你说的是心里话。”
“行吧,谢谢哥哥的信任,我想了下,我们到底不是当事人,你们自己的想法最重要,作为家人,我们兄弟姐妹,怎么都会支持你的。”
李东和笑了一下,他一笑,露出一行白牙来,在黢黑的脸映衬下,特别明显。
第228章 竖着刺儿
李东和跟着妹妹到了吴山县,得到了热烈的欢迎。祁宝山带着人迎到了大门口,握了李东和的手,“李专家,我们可是千盼万盼,总算把你盼来了。”
“祁主任客气了,久闻您大名。”
“哦,李书记在家书里,可没说我严苛吧?”
“没有,没有,说您行伍出身,很有军人的风采,又关爱下属。”李东和说了这么几句,词就空了,下意识地去找妹妹,南书立即上前两步道:“祁主任,您看下,我们兄妹长得像不像?”
“像,你俩眉眼之间,看着就是一家的。李书记,你们是不是还没吃午饭,我和食堂打了招呼,给我们留着呢,走,咱们这就去?”
“祁主任,我们在火车上吃过了,我哥还急着去高桥那边看看,不然,回头我们再来您这儿叨扰?”
“嗨,李书记,你这又是打发我呢?不行,饭还是得吃的……”
正说着,忽然有人过来,找祁主任出去说了几句话,不一会儿,就见祁主任皱着眉头,过来道:“李书记,真是不凑巧,我这边临时要处理点工作,得立马走,李专家是你兄长,我也不和你客套了,你帮我好好招待着,需要什么,尽管找我,或者找陈海处理,都行。”
“好,祁主任,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您先忙着。”
等祁主任走了,李东和松了一口气,有些佩服地看着妹妹道:“南书,你现在和大哥真像,说话都一套一套的,和这个祁主任应酬起来,一点不打磕巴的。”
李南书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走,二哥,我带你去我们公社。”
俩人刚到革委会大门口,就见杨学林在那候着,“祁主任刚走的着急,让我把你们送回去。”
李南书忙摇头,“不用,你们这么热情,我二哥还不自在,我招待着,总不会慢待的。”又问道:“出什么事了啊,祁主任这么急?”
“像是水库那边的事,”他微微压低了声道:“已经修了快三个月了,还没有竣工,郡门来了那许多人,多待一天都是粮食。”
李南书微微挑眉,“是赶工?然后那边闹事了?”
杨学林轻轻点了下头,没再往下展开说。
回公社的路上,李南书颇有些心神不宁,等到了公社,让曾文亮带她二哥去宿舍先安顿下,自己跑去找了储书记。
储兆益见她一个人回来,有些奇怪地问道:“南书,专家呢?没来吗?”
“来了,我让文亮带他去宿舍,先把行李放下来,他急着要去高桥那边考察了。”
储兆益笑道:“你们家兄弟姐妹,都是急性子。”
“储书记,水库那边的事,你听到什么消息没有?”见他凝了眉,李南书接着道:“刚在县里见了祁主任,他急匆匆地出门,听说是那边闹起来了。”
储兆益皱眉道:“还真闹起来了,我就猜到会出事,唉,市里上个月就没钱拨下来了,县里撑了一个月,不敢再强撑了,不得已,只好赶工。”
李南书轻声道:“其实他们少贪一点,说不点这钱就够了。”
储兆益忙摆手,“你也就心里想想,可别往外说,再过个把月,你就要回去了,没必要和他们闹腾。”
“嗯,好。”
这么会儿,曾文亮带着李东和过来了,两边认识了一下,储兆益提出来带他们去高桥大队。
李东和笑道:“储书记,让南书带着我过去就成了,不好耽误您的时间,也就是走访,看看土壤、水利,有什么事,我和南书反映。”
“那也成,南书也是我们公社的副书记,有什么事尽管和她说,她做得了主。”
他话音刚落,卢静已经跑回去拿了公文包过来,“李书记,我也跟着去吧!”
“行。”
等到了高桥大队,杨学文看到李东和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这是专家啊?咋这么黑?”
卢静笑道:“从海南那边过来的,那边一年到头都晒得黑,李同志他们研究种子,大概在外面跑得比较多。”
李东和朝杨学文伸了手,“杨支书好,先前听我母亲说起,南书上次中暑,还多亏您和伯母帮忙。”见他有点意外,笑道:“我是南书的二哥。”
“哦哦,李同志好,李书记可一点话风没和我们漏,李同志晒得比我们农民还黑,手里肯定有真本事。”
杨学文带着他们去田地里转了一圈,就看李东和这里看看,哪里挖挖,问的问题也都是种地那些事儿,晚上把人送走后,杨学文和母亲说道:“妈,李书记的哥哥真是有点奇怪,比我们村里好些人,看着都更像农民,他们家不是干部家庭吗?”
“龙还生九子呢,”沈春华顿了下,接着道:“不过,人家可是省里派来的专家,肯定是有本事的,就是这活看着没那么面上光。”
杨学文点了点头。
沈春华提醒儿子道:“学文,你可别看着人家是李书记的哥哥,就粗心大意,要是咱们这儿办得不好,人家说不准还是不会把试验田的名额批给我们。”
“妈,我知道,我心里有数咧。”
“等这事过了,你也该找个对象了,拖了一年又一年,你还年轻着,妈妈却是老了,要是临到那时候,还没看到你成家,我心里怎么放心。”
杨学文皱了眉,“妈!”
“行,我不说,你心里知道就行。”
沈春华回房里休息去了,留儿子一个人在堂屋里坐着。
**
李南书一行人到公社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曾文亮还没走,见他们回来,笑道:“我就猜你们该回来了,下午的时候,宿舍钥匙忘记交给李同志了。”
李南书笑道:“你真是,放我桌上不就行了。”
“不是怕你们找不到嘛,你们跑了一天,肯定盼着早点儿休息,可不好让你们再找钥匙。”曾文亮说着,把钥匙递了过去,“李书记,就是南边那的房子,第一间,被褥、热水,我都准备好了。”
“行,你快下班吧!”
等人走了,李东和笑道:“你这边的同事,还都挺好的,做事主动性高,还负责。”
“是,公社的同事都挺好的,县里以前有个刺儿头,后来被他爱人举报作风问题,去农场了。二哥,你晚上没吃饱吧?去我那,我给你再煮点面。”
晚上在杨学文家的时候,她看二哥就吃了一碗,以他的饭量,完全可以再来一碗,李东和笑道:“瞒不过你,在老乡家吃饭,总是不敢多吃,怕他们回头饿肚子。”
“二哥,等你们的种子慢慢更新迭代,说不准十年以后,华国就能解决温饱问题了。”
李东和眼睛有些发亮地道:“要真是能这样,那可太好了。”
不一会儿,李南书就在炉子上,烧开了水,下了一碗半的面条,李东和要分她一半,李南书笑道:“不用,我是真吃饱了,我和沈大姐熟得很。”
“你这基层工作做得还挺好,南书,这回过来,我发觉你和我印象里的小妹妹,真的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是吧,我都说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还不信,从你念大学,我下乡插队,我们可没怎么在一块儿待过了。信里和看到的,肯定是不一样的。”
她说完这话,忙打了一下嘴,“二哥,我就是话赶话说到这,可不是有意说什么,你别多想。”
李东和点头,“我知道,”他放了筷子,“南书,我也和你说心里话,我觉得兰心前头一段感情不顺利,她心里是没什么安全感的,她想结婚,我觉得结婚也挺好。”
“二哥,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吧,马上不是要去拜访兰心姐父母吗?也听听他们的看法。”
“好!”
这个话题到这里就结束了,接下来的两天,李南书陪着二哥在高桥大队跑了个遍,然后在第三天,把他送上了前往郡门的车,他要在哪里坐去云阳的火车,拜访郑兰心的父母。
李南书给他准备了一些糖果、菌菇,还有两坛子米酒,“二哥,你空着手去也不好看,这些你带着。”
“南书,你怎么准备了这么多,你哪有这么多钱?”
“就糖果贵点,米酒是在沈大姐家买的,不贵,我想着,买贵些的,他们家估计也不敢收,就这些普通的吃食,问题不大,你也不要买多了,如果人家困难,还不如给点钱,帮衬下。”
“好!”
眼看车就要开,李南书又催着二哥快上车。
等李东和坐在位子上,看着手里拎着的东西,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他这回回家,是有一些警惕心理的,他怕心里人不同意他和兰心的婚事,所以对每一个问询的人,他都是竖着刺儿地在应付。
包括大哥和小妹。
可是,明明他们都不是很同意,却一个个又塞钱,又塞东西的,他们不是很同意,可是他们希望他如意。
他常年在外求学、工作,习惯了独来独往,“家”对他来说,其实已然有些陌生,但是现在,他知道他的家人是真心实意地爱护他的,他为自己的提防、警惕,感到羞愧。
第229章 瞧不上
送走二哥后,李南书回公社,去找了储书记,又提了水库的事,“储书记,我想给祁主任提点意见,先和您这边报备一下。”
储兆益原本在写东西,听了这话,站了起来,“南书,你给祁宝山提意见?你忘了他是什么性格的人了?这会儿要是把人得罪了,你的档案里,人家可是想加什么就加什么。”
“储书记,我也不说什么,我就是提点建议,比如生病的人,带去县医院检查下,不行就让他们回原籍休养,书记,我也不是纯好心……”
储兆益打断了她,“你就是纯好心,这么个烂摊子,也敢掺和。行吧,你接着说。”
“这事如果闹大了,上面追查起来,县里不也得负责,到时候问题就更大了。”
储兆益问道:“那你觉得,祁宝山为什么没有考虑给他们放假、送回去养病?”
“因为他想速战速决,把水库的工程弄完,这些人都尽快打发走,但其实,储书记,我们都知道,水库的工程,不是这一次就能完工的。这次给市里留了坏影响,以后还会管我们吗?如果水库真的出事,还不是我们附近的几个县遭殃。”
储兆益叹了声,“说的是,大家都不去想这些问题,尽想着,不是在自己任上出的事就成。李书记,这样吧,你去和祁主任说,我殿后,如果你俩聊不好,我再去起一个回缓作用。”
“您同意了?”李南书有些意外。
“你不该问我,怎么不和你一块儿去吗?”
李南书微微笑道:“我信你说的。”
储兆益有些无奈地道:“是,是,我同意了,李书记,你去汇报吧!”
“哎,好!”
等她走了,储兆益嘀咕了句:“说她胆子大吧,什么事还知道不越级汇报,都先来我跟前说一说,说她胆子不大吧,又什么事都敢掺和。”
水库那边,可不是那么好掺和的。
储兆益叹了口气,心里默念,希望小李书记今儿顺利。
县革委会这边,祁宝山听了李南书的建议,脸色倒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问道:“李书记,你来和我说这事,用意是什么?是威胁我?”
“不……不,祁主任,我只是担心这事扩大化,有不好的影响,怕回头耽误了咱们县里的事儿,您怎么会想到威胁呢?我来这儿以后,开展工作,都是您大力支持,不管农业学大寨,申请试验田,还是前头钱素珍、康雨亭的事儿,您哪一次不是给了我很大的支持?”
祁宝山听她一件件数过来,心里也微微松缓了一点,“李书记,你下调也快有一年,我知道你的为人,但是这事吧,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这个节骨眼,如果让一个人回去休养了,他们会认为,都可以回去,会想各种法子离开,再者,就算我让他们离开了,回头他们不回农场怎么办?我对农场那边,也没法交代。”
“祁主任,我也和您说两句心里话,在我心里,您在工作上是严苛些,但心是好的,您也希望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把吴山县发展的更好,所以您接待我二哥的时候,比接待领导,也不差什么,因为他手里有技术,这是实实在在能够提高吴山县人民生活水平的技术。”
祁宝山点点头,“你接着说。”
“祁主任,水库的事,从我一来,大家就和我说,这是个烫手山芋,烫手的原因,我们私下掰开了说,就是因为贪污挪用侵占的问题多了,我们吴山县虽然小,人事关系也盘根错杂,不好一下子全理清了,也压根没法子理清,可是您想过没有,问题越拖越严重。”
祁宝山抬了头,身体微微往后倚靠了下,“李书记,这才是你今儿过来找我的意图吧?”
“不是,真就是话赶话,我没想到您愿意和我敞开了说,我觉得不能辜负您的信任,也就敞开了说。”
祁宝山笑了一下,“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希望你回调研室以后,在写吴山县的工作报告时,忘了我工作上的疏漏。”
“当然不会,您这样栽培我。”
“开玩笑,实事求是吧,至于水库的问题,我处理不好,我向市里打报告吧!”
“啊,您同意了?”
祁宝山点头,“有一点,你说的没错,这个问题越拖越复杂,就算我这会儿不处理,以后也是得处理的。”这半年来,他已经深切地感受到,陈阳水库的问题,严重地影响了吴山县往前迈的脚步。
也成了他个人的一个心病。
刚才李南书提醒了他,他弄不好,可以让市里或者省里派人来管,难道还能真得让水库决堤吗?
真到那个程度,他就算调到哪里,都会被追责。
李南书离开祁主任办公室的时候,脑子还有些懵,这么顺利的吗?
陈海看到她站在走廊上,眼神有些茫然的样子,笑着打了一声招呼,“李书记,怎么了,祁主任给你布置什么难题了,看你这懵的。”
“没有,就是有点意外,祁主任人也太好了点。”
陈海微微挑眉,“怎么了,还能给你涨工资不成?”他知道,李南书的工资一直是省委那边拨款的,不走他们这边。
李南书没敢说,“是个好消息,陈组长,我这会儿不能说。”
“好,那我回头等通知,”他转了话题道:“省里来的专家,走了吗?考察的怎么样?”
“还不知道,专家说要把数据带回去,他们研究小组讨论下。”
陈海点头,“是要的,这是大事。”
“陈组长,那我先回公社了。”
“嗯,好!”
等李南书走了,陈海就去找了祁主任,“祁主任,什么事啊,那小李书记出了你办公室的门,就在那儿发呆,我问她,她还说,‘祁主任是个好人’。”
祁宝山摇头道:“我现在都有些怕这姑娘,你说水库的事,你们谁敢到我这儿来提,她就贸贸然地来了,话又不能说重了,人家小姑娘还是好心,出发点是好的。”
“这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啊?大家都巴不得绕着这个问题走,她还巴巴地凑上来。”
“所以说,人家能进省委啊,有大局观,唉,她说的也没错,这个问题不能拖,我和她说了,我向市委打报告,让他们派人下来治理吧!”
陈海有些意外,“真要治理啊?”
“是得治理了,这事不下决心不行,我看这次加固,怕是还不顶用,肯定还得多加固几次,问题我们拖着瞒着,什么时候决堤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祁宝山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她嘴巴还紧,连你都没说。”他是知道,陈海和麒麟公社那边关系好得很,李南书两次被举报,估摸都是陈海派人通风报信的。
就这种关系,李南书竟然也没和他漏底。
陈海笑道:“您也说,人家是省委调研室出来的,口风可不得紧吗?话说回来,这姑娘挂职时间快满了吧?”
“嗯,快了,再过个把月就得回去了,再不回去,我们县都得给她梳理一遍,哎,真不好说,胆子大,性格莽,能做些成绩出来,但是在省里,怕是没那么好混。”
陈海道:“也难说,要是遇到贵人,一路扶持,也不是没有可能。”
祁宝山点点头,“看她的运气了。”
**
没两天,储书记从县里开会回来,和南书道:“祁宝山倒说话算话,真的向市里打报告了,今天会议上说了,李书记,你真是有招儿。”
“哪有什么招儿,就是仗着胆子大。”她就是想,万一呢,万一她把祁主任说动了,帮了那些人呢!
而且,如果不是她家运气好,她爸现在也在这批人中呢!
她不过是动动嘴皮子,万一就成了呢!
俩人正聊着,曾文亮忽然过来道:“李书记,有你的电话,是李东和同志打过来的。”
储书记忙道:“你快去。”
李南书立即过去,不一会儿,李东和又打了过来,南书忙问道:“二哥,你还没到海南吧?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还没,南书,我在云阳,下午的火车去江城,然后再去海南。”
“见了兰心姐爸妈没?他们身体都还好吧?”
电话那头的李东和应了声:“嗯,还好,南书,他们都不知道兰心和我处对象的事儿,而且,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啊?为什么?”她二哥大学学历,又是南省研究院的研究员,学历、工作,包括家庭,应该都没什么问题才是。
李东和道:“不清楚,我一说我是兰心的对象,他们就挺冷淡的,我想着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在这儿多待了一天。”
李南书皱眉道:“你和兰心姐说了没?她怎么说?”
“说了,兰心没接到电话。”
“二哥,你别急,回头你写信和兰心姐好好说一说,也许中间有什么误会。”
李东和道:“南书,兰心和我都提了结婚的事,可是她爸妈都不知道我这个人的存在。她和父母感情很好,经常信里提到,我这次过来,本来是想着看看长辈,让他们心里也宽慰一点,可是,他们连我的存在都不知道。”
李南书实打实地道:“二哥,这事听起来,是有点儿荒诞。但是我们也不能尽往坏处想,还是要听听兰心姐的想法。”
“我知道,我就是忽然觉得,你说的话很对。我对她并不怎么了解。”他顿了下,又道:“其实家里的事,我也没怎么和她说,包括爸爸恢复工作、大哥高升的事,她一直说,我和她的处境一样,我担心她知道我家的事后,心里焦虑,更没有安全感。”
这是李南书第二次听二哥提到“安全感”的问题,忍不住出声道:“二哥,难道你们所谓的安全感,是比惨吗?我和你一样惨,你才会有安全感?你们俩的想法,是不是有点奇怪,伴侣之间,难道不是希望对方越来越好吗?”
李东和哑然,他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
李南书又问道:“二哥,那你带去的东西,他们收下没?你手头的钱还够用吗?”
“没有收,我都带着了,准备带去给老师和师兄他们。”
这也是李东和感到挫败的点,兰心爸妈连这一点儿东西都不肯收,说明对他是极不满意的。
“二哥,你也别瞎猜,回头问清楚了再说,也许中间有什么误会。”
“好,也只能这样了。”
等李南书挂了电话,一旁过来拿材料的卢静问道:“李书记,李专家拜访准岳父母的事,出问题了啊?”
“嗯,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边像是不知道我二哥这个人一样。”
卢静犹豫了下,开口道:“你说,会不会知道,但是见了人以后,不是特别满意呢?”她指出了一个李南书没有想到的点,“你可能习惯了,所以没有注意到,李专家晒得特别黑。”
“是,我二哥是黑。”
卢静又道:“他比我们大队的社员还黑,而且一看是常年暴晒的情况,我说句心里话,他的工作是很重要,但其实在普通人眼里,可能也就比种地好一点点?而且,李专家比较勤俭,他来这儿两三天,我看他的衣服都摞着补丁。”
李南书渐渐听出话音来,“你是说,他们可能以为,我二哥穷,我们家穷?”
卢静点头,“李书记,你们自己不觉得这是个什么问题,所以注意不到,但是人家看在眼里,可能就有这方面的顾虑。”
李南书一时有些百感交集,她二哥是常年在田间地头跑,衣服打补丁的比较多,她和大姐她们也提过,二哥说:“我们师兄弟都是这样的,平时在农村里,大家伙儿也会觉得亲近一些,你要是穿得太好了,老乡可能会觉得,和你有距离感。”
她还私下和大姐说,“二哥这是走群众路线。”
好嘛,走群众路线的人,这会儿被群众嫌弃了。
她是知道,按照历史的发展走向,像二哥他们这一批研究员、科学家,以后会实打实地为华国农业的发展,做出巨大的贡献。
但那是以后,不是现在,当下,一个研究农业的小研究员,确实看不出来什么好的前途来。就像大家看不上畜牧专业一样,也看不上农学。
第230章 金蝉脱壳
江城火车站,李东和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大姐。
李南枝刚送走来江城出差的同学,看到弟弟坐在里候车室里,垂着头,精神不是很好的样子,椅子边还放着两个尼龙袋。
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东和,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回家吃个饭?”
李东和愣了一下,“大姐,你怎么在这儿,我……时间来不及,就没回去了。”
“几点的火车?”
“两点半的。”
李南枝看了下候车室里的钟表,现在才十二点,“是不是还没吃午饭,走,我带你去吃碗面条。”
等在饭店坐下,看着弟弟把一碗肉丝面条吃碗,她才问道:“怎么了?我看你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是南书那边的地不符合试验田的标准吗?”
“不是,大姐,是……是兰心父母……”他本来不想说,所以上午到了江城以后,都没有回家,但是这会儿,对上大姐关切的眼神,嘴巴就有些忍不住,把在云阳见郑兰心父母的事,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末了问道:“大姐,是不是我哪里不好?她爸妈看不上我?”
“不好说,我们不喜欢一个人,总是有很多理由,未必就是我们不好,你想,贺俊平母亲看不上我,难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李东和忙道:“大姐,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的问题,你又能干又勤快,心地还好,是他们的问题。”
见弟弟这么袒护自己,李南枝微微笑道:“嗯,我知道,不是我的问题,但是东和,父母不看好的婚姻,是很难有好结局的,你想,是你和兰心的感情深厚,还是她和家人的感情深厚?”
对上弟弟的眼神,李南枝温声道:“我也不是劝你分开,就是提醒你,做好心理准备。”
李东和抬头看着她,“大姐,你也觉得我和兰心不合适?”
“也不是,就是觉得,父母的意见其实很重要,当然,或许我的弟弟比我幸运。”
李东和有些意外,在他心里,大姐是话不多的,不会插手他的事。
但是这会儿,连大姐都劝他三思而后行,他知道,是她们发现哪里不合适,“大姐,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和兰心这会儿结婚不是很合适,在你们看来,我们的问题在哪里?”
李南枝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问你,结婚后,兰心在哪儿定居,跟着你去海南,还是回江城来,如果回江城,是要和我们在一块儿住吗?东和,妈妈是对我们很好,但是,这是限于我们兄弟姐妹,难道你还要她包容、迁就、照顾你的妻子吗?她没有这个义务的。”
李东和张了张嘴,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李南枝笑问道:“你是不是想说,兰心性格很好,先前我们也处得挺好的,但当时,我们是陌生人,我们对彼此没有任何要求和期待。”
她顿了一下,又道:“我们和她也就一面之缘,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还那么狼狈,她会不会觉得不自在?当然,我们也会不自在。”
尤其,东和又不在家,真要闹婆媳问题来,处理起来很棘手。
李东和问道:“大姐,还有别的问题吗?”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问题是小问题?东和,至少对你们来说,这不是小问题,因为你们认识时间不长,接触不多,并没有很深厚的感情来消耗。东和,你是男同志,又一直一门心思做研究,可能想不到,结婚是很现实的一件事,它是真真切切要落在地上的。”
李东和没法否认。
李南枝没再继续说这个话题,转而问了一下他的工作。
下午两点,李南枝把弟弟送到了站台,叮嘱他道:“有事就写信回来,别一个人瞎想。”
李东和轻声应道:“大姐,我知道的。”
李南枝拍了拍弟弟的胳膊,忽而觉得,自己先前是不是把话说重了一点,他头一回处对象,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把这桩喜讯分享给她们。
但又觉得,婚姻就是掺杂了很多现实的问题,这时候不把他头脑里的幻想戳破,以后真结婚了,只会更痛苦。
当晚,李南枝给南书写了封信,说了今天的事,末了道:“南书,我和你说句心里话,我现在真觉得,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不是两个人的事,除非这俩人都能脱离自己的家庭,东和这会儿就遭兰心父母冷眼,以后怕是更受气,没有必要。”
她停了下笔,又写道:“他从小性格就很好,温温和和的,我都不忍心看他受这种委屈。”
**
吴山县,麒麟公社。
李南书这会儿正忙得晕头转向的,《郡门日报》的王鑫带着人过来采访,市里水利局又派人来查看陈埠水库的事。
王鑫来的第二天,就没要南书陪着,“我知道你们这会儿事多,你忙你的去,我和你说,市里这回肯定要好好调查水库的问题,问题不大还好说,要是过于离谱了,肯定会向省里反映。”
“怕是小不了。”从她一来,就好些人和她说水库的问题,都叮嘱她不要沾手那边的事,可见,这个问题是积年旧疾,大家都心知肚明的。
另一方面,也说明这个问题不会小,那些人胆大到肆无忌惮。
祁主任喊着公社书记、副书记开了两轮会,让大家有什么问题要积极反映,“不然等市里的人走了,你再来单独和我反映,对不住,我也管不到,我们为什么要向市里打报告,请他们派人来看看,就是因为我管不了了,没法管……”
会议一结束,祁宝山就走了,说是去陪市里来的专家。
李南书听到有人在打听消息,“陈组长,祁主任这回是吓唬我们吧?水库的事,以后真就归市里了?”
陈海道:“是真的,水库的加固还得来一两轮,我们县里钱不够,市里可能也不够,大概还要向省里打报告,大家有问题的,趁着现在,赶紧反映。”
问的人嘀咕了句,“不能够吧?这中间扯着那么多人……”
陈海摇了摇头,当没听见,直接走了。
等出了县革委会,李南书问储兆益道:“储书记,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祁主任让大家要么自己检举自己,要么补上亏漏。”
储兆益点头,“水库的材料一移交,上面要是发现不对劲,能不查吗?人家是从上面来的,可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不仅没关系,市里来的人可能还想着多挖掘一点问题,丰富自己的业绩呢。
李南书道:“那最近不是热闹了?”
“唔,可不是一点点热闹,那些个农机站、水利站的领导们,现在怕是觉都睡不着了。反正没咱们的事,要是谁来你跟前问,都是不清楚、不了解、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啊!”
储兆益一噎,看了她一眼,心想,这事是谁挑的头?“南书,你最近别来县里了,多跟进一下农业学大寨的事。”
“好!”
储兆益让她不要来,是怕有些人心浮气躁,想法子报复。
但是很快县里就传出来风声,说是李南书为了在履历上多写些功劳,向上举报,市里才派了人来。储兆益是从陈海这听到消息的。
“哪里误传的消息啊,怎么偏偏就和李书记扯上关系了?”
“我这也纳闷呢。”
“他们自个儿心虚,就抢着给别人戴这么顶‘贪功冒进’的帽子。”但储兆益也知道,这事得尽快抑制住,不然大家都当了真,李南书在这儿树敌就多了。
陈海见他着急,轻声道:“他们这会儿是狗急跳墙呢,底下的社员听说市里来人查水库的问题,好些去反映的,自己不敢去,也托扯不到边儿的红小兵去,跳不了几天了。”
储兆益沉声道:“不然这个问题怎么会拖这么久呢,这团乱麻,谁都不敢扯线头,就怕被报复,倒涨了这些人的气焰。”
“其实线头真要扯,也好扯,找一个他们内部的人做突破口就行。”
“谁?怎么,你瞄好人了。”
陈海低声说了一个名字,王朝维。
储兆益摇头,“我没什么印象。”
“你怎么会没有印象,前头麒麟公社中学钱素珍的爱人,县水利局的,这人是个闷头干事的,我想着去动员一下,又怕他记着前头钱素珍的事儿,不愿意配合。让学林去试着问了一下,他说对钱素珍的一些事情,有点困惑……”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储兆益,“老哥,我们也是多年老交情了,这会儿,事情实在紧急,水库的事越早结束越好,不然那些人被熬煎很了,还不知道做出些什么事来?”
这是怕狗咬狗,牵扯出更多人来。
陈海叹道:“老哥,你也帮我想个主意,请谁出面合适?”
“行,行,我也想想。”他这样说,却没立即提出具体的人来,等出了革委会的大门,储兆益就忍不住骂了一句:“MD,没一个好东西。”
这边,杨学林也过来问陈海,“陈组长,储书记同意了吗?”
“我看有点难,我稍微提了一嘴,我也没好说就让李书记出面,哎呀,这话实在是难张口,你信吧,储兆益一出这个大门,肯定就在心里骂我。”
陈海也是没办法,王朝维和杨学林提了这么一个要求,想弄清楚钱素珍事情的原委。他们解释了,可是王朝维不信,他希望李南书能和他说。
杨学林道:“这事是有点强人所难,李书记要是真出面了,倒像是前头钱素珍的事,她真起了什么作用,有什么私心一样。”
陈海道:“还不是这会儿事态紧急,不然我怎么会和储书记开这个口?”他和储兆益是多年的老搭档,算是有一些私交在。这回实在是没办法。
杨学林又问道:“陈组长,那你觉得这事成的概率大不大?”
“不知道,我是尽力了,储兆益要是不回去说,我们也没办法。”
储兆益这边,却是打定了主意,不和李南书说。
他压根没回公社,直接到家去了。晚上许萍如到家,看到他已经回来了,有些讶异地道:“你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哎,歇口气,在家里缓缓,”把陈海和他说的事,简单说了两句,然后道:“真是不要脸,竟然提出这么个要求来,他们有什么立场,让李书记去跟王朝维解释钱素珍的事,事实不是明摆着的吗?”
许萍如也道:“是啊,只要李书记一去,这回头王朝维同不同意检举那些人,李书记这边都麻烦得很。哎呀,我看这就是个圈套吧,这些人就是嫉恨李书记说动了祁主任把这事上报,故意想法子报复的。”
“也有可能吧!我得想个法子,让李南书最近去外地出差去,去个十天半个月的。我就不信,等她回来了,那些人还不走。”
许萍如放了手里的菜篮子,“哎,你先前不是说,市里的报社要开一个‘农业学大寨’先进典型材料集中写作培训会吗?”
“是,本来让卢静去的,要是改成李书记去,也成,反正这事她也一直跟进,行,我明天一早就和她说。”
许萍如见他有了主意,笑道:“这会儿有空了,帮我洗菜去?”
储兆益立即起身,“行,行,该我干的。”
第二天一早,李南书就听储书记说什么去市里开会的事,有些意外地道:“不是让卢静去吗?”
“我想了想,这事还比较重要,我们麒麟公社‘农业学大寨’先进公社,能不能在市里、省里真正闹出动静来,就看这个收尾了。”
“储书记,我怎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啊,您不会是故意支走我吧?”
“哟,这都给你看出来了啊?行吧,我和你说实话,你去劝祁主任的事上报水库的事,肯定是漏了风声,他们现在想把你也拖下水,你去市里学习去,学个十天半个月的。”
“那么社的工作,不都落在您肩上了?”
储兆益不以为意地道:“还有文亮和卢静他们呢,现在都是个顶个的能干,你放心,误不了事,”他顿了一下又道:“南书,这回不要意气用事,咱们力量弱些,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过了这个坎儿,你就回省委去了,那些人就是想闹事,也没法追过去。”
李南书被他说动了。
隔了一天,李南书刚好和王鑫一起去郡门市,等上了车,王鑫笑道:“这是让你去度假,还是让你去避险?”
“啊,鑫姐,你看出来了啊?”
王鑫轻声道:“你们这儿,这会儿可是多事之秋,让你走,肯定是保护你,走了也好。那些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握着南书的手道:“你这一趟去市里,好好学习下,然后回来写一份,以麒麟公社为例的农业学大寨的稿子,你这一趟挂职,也就圆满结束了,别的就不要想,往前迈去。”
“谢谢鑫姐。”
王鑫笑笑,“我们女同志在这个时代里,想要往上走,并不容易,南书,我也希望你能走得更高更远些,你还这样年轻,完全是有机会的。”
车子慢慢地启动了,吴山县的树木、房屋都被抛在了后面,她们朝郡门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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