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书这边,到了柴油机厂,顺利见到了陈树深,笑问道:“还没吃饭吧?”
“没,我猜你这两天可能回来了。”陈树深带着她去附近的国营饭店吃饭,李南书只要了一碗阳春面,“这两天不惦记吃的,我妈做了好些好吃的。”
她说了刚才遇到苏清溪的事儿,“真神奇,孟晓桦竟然要和苏静雯订婚,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陈树深道:“他应该知道这俩人是姐妹吧?”
李南书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孟庆的哥哥,可不是好糊弄的,在和苏静雯谈对象之前,他肯定已经摸清她的家庭情况了。”
为了仪表厂副书记的位置,可以举报自己亲爸,这样的一个人,会轻易地陷入一份目眩神迷的感情里吗?不可能,他绝对是权衡利弊,仔细考量过的。
树深有些意外,“南书,我看你俩工作上交集蛮多,还以为你在某些方面,是认可他的。”
“工作上是认可啊,他工作能力很强,上下级关系、对接政府工作这一块,都做得很好,又这么年轻,以后仕途上肯定还有长足的发展。”
特别是等改革开放以后,她相信,孟晓桦绝对能在时代的浪潮中留下一串印迹。同样,这样的一个人,是不会将自己置于任何不可控的位置。
“你二姐订婚,你是不是没法回来了?”
“嗯,可能回不来,我和二姐说了,一鸣哥急着订婚,让他们先订吧,不用管我。”
陈树深问了一句,“和大哥有关?”
李南书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陈树深道:“叔叔能回来,大哥有很大的功劳。”
李南书望了他一眼,“你这回倒是忍住了。”没有说她哥的不是。
“实话实说,只不过他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也不好和二姐、一鸣哥见面?”
“应该说开了。”李南书叹了一声,“树深,说心里话,我也不知道我大哥要往哪里走。”内心深处,她并不认同大哥的做法,在大哥看来,或许二姐的事,他有信心控制好,可万一要是失控了呢?
她不敢拿自己的亲人来做这种概率题。
树深接话道:“现在叔叔的事已经解决了,大哥应该不会再做这些了。”
李南书笑笑,她知道,这只是他们对大哥的一点期待。
俩人吃完了饭,树深就送南书回家,南书道:“算了,你这一来一回的跑,还挺远的,我一个人回去可以的。”
“我今晚本来也是要去鹏程家的,明天芳姨生日,刚好又是周末,说好过去吃饭的。”
“行。”
俩人从饭店出来,恰好遇到柴油机厂收发室的两个大姐,看到陈树深,都笑着打招呼,“树深,这是你对象吧?”
“是。”
“长得可真俊,什么时候办喜事,可得给我们分糖吃。”
陈树深笑着应了。
等俩人走了,其中一个大姐道:“我就说吧,这俩感情好着呢,看样子,他对象是回来了。”
“嗯,小陈运气真好。”
最后一句,陈树深听到了,不由弯了下嘴角,他也觉得自己运气好,有一份自己热爱的工作,有一份自己从少年时代就期待、憧憬的感情,妈妈也从农场回来,正在她熟悉的领域里发光发热。
鉴于以上这些,等他坐车到部队大院门口的时候,已然能心平气和地面对里面的人。
他刚进去,就听到有人喊他,回头一看,发现是林鹏程。
林鹏程笑道:“我都怕上次姓郭的说那话,你记心里了,这回不来呢!”
陈树深笑道:“她说的也没错,我就该多来这边晃晃。”
林鹏程点头,“对,干嘛让他们痛快,就该在他们跟前多晃晃,让他们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走,咱们回家。”
俩人正准备走的时候,后面发生了一点争吵,回头一看,就见一个男同志在和警卫员吵了起来,“我是来找人的,你就让我进去,又怎么了呢?”
警卫员道:“同志,需要开证明,或者让里面的同志来接你!”
“我……我说了叫宁玉,你偏说没这个人,你肯定是新来的吧,这是我对象,我和你说下,她比较高,长得很美,是文工团的……”
林鹏程笑道:“这家伙长得也挺美的。”
陈树深点头,身量颀长,一张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大眼,像电视上的男演员,隐约听到对方是市文化馆的工作人员。
俩人都没在意,以为是大院里哪家女儿的对象,林鹏程道:“咱们这儿的大小姐,像宁心、吴澜她们,脾气大,又任性,在外头谈个对象,转头踹了都不稀奇。”
又补道:“你看,这连真名都没留。”
俩人都没在意,转身走了,隐约听到身后的男同志和警卫员掰扯了几句后,被赶走了。
等到了林家,林鹏程把这事和他妈提了一句,“不知道是真找错地方了,还是我们这儿的哪个大小姐,在外头惹的事儿。”
许琼芳道:“不至于,宁心她们胡闹归胡闹,在这事上是有分寸的。”
林鹏程道:“反正我找对象,是不敢找这样的,”顿了一下,他又道:“像南书这样能干的就很好,我要是遇到什么事儿,一点都不担心家里。”
许琼芳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别光说不动,好好努力吧!”
第二天早上,许琼芳从家里出来,就听到几个女同志围在一块儿说着什么,走过去,笑问道:“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其中一个大姐道:“琼芳,你还不知道吧,有个小伙子找对象,找到咱们这儿来了,说什么看着他对象进来的,说肯定是他对象父母不同意,他俩都说好了见家长,这个月订婚的。”
她说着,压低了声音道:“我们都在猜是不是那两个丫头。”
许琼芳摇头,“不会,宁心和吴澜不会犯这种蠢,你们别往人头上扣,不然给她俩知道了,怕是得闹的。”
大家都不敢吱声了,这俩姑娘,在大院里就是二霸,比男孩子还皮还蛮,要是闹起脾气来,就是她们老子来了,都管不住,非得闹得你没脸不可,可没人敢惹到她们。
一开始搭话的人,又道:“我也觉得,不是她俩,这俩眼光高着呢,我还想不到什么样的小伙子,能入她们的眼。”
另一个道:“对了,要不是她们,那是谁呢?那小伙子口口声声说,看着他对象进来的。”
许琼芳皱眉道:“那人还在门口闹吗?”
“刚还在,这会儿大概给撵走了。”
许琼芳道:“撵走也不是个事,应该问问清楚的,不然大家还不知道怎么瞎猜。”
几个人说了几句,也就散了。
中午的时候,林建岳回来吃饭,也提到了这事,“说来闹了两天了,说的信誓旦旦的,吴政委那边让人去过问了,要是乌龙还好,要真是哪个丫头出去瞎胡闹,这回非得好好教训不可。”
又叮嘱儿子道:“都是成年人了,做事要有分寸,闹出这种事来,丢人丢到整个大院跟前了。”
“爸,你放心,你儿子没这么不着调。”
午饭后,林鹏程送树深出去,顺便问了下门口的警卫员,“是谁闹出来的事,查出来没?”
“没。”
旁边路过的一个婶子道:“还真不是我们大院里的,宁心、吴澜拉着一波小姐妹出来,和他对质,一个都不是。他现在也承认看错了,以后不来了。”
林鹏程“啧”了一声,“还真是乌龙啊!”
等出了大院大门,林鹏程和树深道:“我估摸这事没这么简单,人家既然闹上门来,肯定是真有人看见了的,可能一开始把家里条件说好了些,现在不好意思露面。”
他觉得,可能是谁家的保姆,在外面惹的事,这时候还不是有多远躲多远。
林鹏程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儿,叹了一声道:“本来不想住家里,可是你看,咱们这儿就是热闹多,这事闹得我心里都痒痒的,你说是谁呢?”
陈树深有些好笑地道:“鹏程,我看你改行写小说算了。”
“哎,你不知道吧,我现在写诗的,我还和京郊那边的一群诗人通上了信,栢洋淀你知不知道?”
“行,期待你的大作早日发表。”
“呵,你还不信呢,下回我把信拿给你看。”
陈树深上了公交车,朝他挥了挥手,一副完全不信的样子,气得林鹏程有些咬牙。
车开了一会儿,路过仪表厂的时候,陈树深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姑娘,拎着一个饭盒下了车,像是苏清溪的那个妹妹。
**
确实是苏静雯,她是来找孟晓桦的。
孟晓桦听说她过来,立即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等赶到门口,见她今儿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灰色的裤子,站在一旁的树下,热的刘海都黏在额上,忍不住问道:“这会儿正热着,怎么还过来了?”
苏静雯微微笑道:“林姐今天做了一份糖醋排骨,还挺好吃的,妈妈让我给你送一点过来。”
孟晓桦接过她手里的饭盒,“你吃了没?”
“没呢,想着和你一块儿吃。”
“行,那你先去我办公室坐一会儿,我去食堂打两份饭。”
他把人送到了办公室,拿着饭盒,准备去食堂的时候,给助理周桦看见了,“孟书记,我去给你打吧!”
周桦接过了他手里的两个饭盒,
“好,辛苦你跑一趟。”
周桦见他心情还挺好的样子,试探着问道:“孟书记,是你对象吗?我刚看见你旁边有一个女同志。”刚孟书记领着进来的时候,他就看见了,那姑娘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两分羞怯,一看就不是一般关系。
“是。”
“那我先过去。”
周桦脑子很活,当即加钱让食堂师傅给炒了两份小炒,同事们笑问:“今天怎么这么大手笔?”
周桦笑着摇摇头,并不接话茬。
那人道:“肯定是给孟书记买的,我刚看孟书记领了一个女同志进来,看着可不像是一般同志关系。”
另一个接话道:“那是人家未婚妻吧,孟书记不是快要订婚了吗?你们这消息可真闭塞。”
苏清溪本来在吃饭,听了这话,嗓子忽然就有些噎,静雯今天来了?
此时,苏静雯这边正犹豫着,要不要和孟晓桦说她姐的事儿。
孟晓桦看出她有话要说,笑着问道:“静雯,怎么了?是订婚的事,伯父和伯母有什么意见吗?你说,我肯定配合,可不准为这些小事烦心。”
“不是,晓桦,是关于我的家庭,我……我是不是和你说过,我有两个姐姐?”先前她不想说,怕晓桦知道她和二姐的关系,心里有顾虑。
但是俩人快订婚了,这事已然不能再拖。
“嗯,说过的。”
“其实,你可能认识我二姐,她也在仪表厂上班,叫苏……清溪。”她说完,都不敢看孟晓桦。
却听到他轻声应了一句,“嗯,我知道。”
语气很平静,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苏静雯抬了头,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什么……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一天,忽然觉得你们俩有些像,心里隐约猜到了一点,可能有亲戚关系。”
“那……那你怎么不问我?”
孟晓桦缓声道:“我想,你不说,自然有你的理由,再者,她是不是你二姐,和我们的关系并没有什么影响。”
苏静雯那一双好看的桃花眸子有一瞬间的愣怔,没有关系吗?她这样担心的一件事,在晓桦看来,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吗?
“我以为你会困扰。”
孟晓桦摇了摇头。
苏静雯见他这样冷静,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那为什么晓桦会看上她呢?比之二姐,她又好在哪里?
她心里这样想着,就问了出来,“晓桦,为什么你会选我?”
“因为你就是很好的姑娘啊!静雯,你难道认识不到吗?你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这话像回答了,可是苏静雯却觉得,像没有回答一样。
“咚咚咚”,周桦拿着两个饭盒回来了,苏静雯也没好再问下去。
等人走了,苏静雯忽然反应过来,问孟晓桦道:“晓桦,我今天来的是不是有些突兀啊?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我心里有些着急,没想到这些。”
“没事,这会儿不是工作时间。静雯,快吃饭吧!”
苏静雯要走的时候,孟晓桦拿了两张布票给她,“我和同事们换的,原本想着,和你一块儿去选两块好看的布料,你今儿既然来了,不如先带回去,让伯母先陪你挑着,回头我再攒些,我们再一看去。”
“嗯,好!”苏静雯想不到,他想的这样细,这个人是愿意为她费心的。
从仪表厂出来,苏静雯微微松了口气,一直盘旋在心口的大石不见了。
她不知道,这一天的傍晚,苏清溪拦了孟晓桦的路,问了他同样的问题,“你为什么会看上静雯?她那么傻,一点事儿都没有经过,孟书记,你为什么会看上这样的姑娘?”
孟晓桦给了完全不一样的答案,“就是因为她没经过事儿,从小就收到很好的保护,很多的关爱,我认识她以后,也想保护她、爱护她。”
那是他没有得到的,这个女孩子得到了,但是另一方面,他知道,静雯并不是一个很良善的姑娘,她也会为自己想要的东西,而耍一些手段,只不过她的胆子要小些。
他和她在某一方面,其实很像。
苏清溪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一样,“太可笑了,有人会喜欢一个傻瓜。我和你说过的,我做过那个梦,我们其实才是一对,你为什么不信我呢?”
这个梦,苏清溪和他说过很多次,他们在申城上大学遇到了,然后相恋、一起做生意。
孟晓桦望着她,“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的生活和你的梦是不一样的,你没有去申城读大学,事情很早以前就发生变化了,我们不是在申城认识,而是江城,在这个维度里,我没有对你产生好感,更遑论感情。”
他又补了一句,“就算你的梦是真的,在这个世界里,已经完全大变样了。”
苏清溪被这句话震住了,“什么?”
孟晓桦皱眉道:“你不如先想想,你为什么没去申城上大学。”他说完这句,骑着车走了。
苏清溪一个人站在那里,“是啊,为什么我没去上大学呢?”因为李南书没死,还把那个名额让给了徐永兰。
可如果,以前都和她梦里的不一样,她这样折腾,是为什么呢?
如果人生达不到期望的终点,还要去折腾吗?
第212章 承情
李南书一早收拾好行李,就准备去火车站,李丰泽拿了一百块钱给她。
李南书不要,“爸,你补回的工资才多少钱,这个也给,那个也给的,回头自己口袋里又空了。”
李丰泽微微笑着道:“你和东和的日子最难,又都在外地,爸爸给你,你就拿着,爸爸心里也放心点。”又道:“他们现在都喊你是散财童子,你在乡下,要花钱的地方多。”
听爸爸提到这个,李南书就接了过来,她想起来,这回回去,大概真有要花钱的地方。
陈埠水库那边,这回来了不少人呢。
“爸,那我收下了,剩下的钱,你自己留着买点吃的,补补身体。”
“好,我知道。”李丰泽提着女儿的行李箱,要送她。
“爸,我这是一个空箱子,也不重,你不用送我。”
“走吧,我想送,你下乡以后,我老是做梦梦到送你去车站的那个场景,那年你才15岁,在家里,一顿饭都没做过的。”
舒向芫在一旁道:“你爸想送,你就让他送。”
李南书也就没说,等出了门,她轻声道:“爸,那几年,我在乡下也挺好的,身体强壮了,人也能干了,比待在你们身边要好,你看,我不还给自己找了一份省委的工作吗?”
李丰泽被她说笑了,“是,真能干。你大哥说起你的时候,也说你真能干,能靠自己从乡下回来,”他顿了一下,望着女儿,问道:“南书,你这回回来,你大哥怎么没回来?你们是闹矛盾了吧?”
“爸,你怎么这么问?”李南书有些意外。
“以前,你不是最黏他吗?”这回女儿回来,全家没有谁提到东淮,他心里隐隐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李南书笑道:“爸,大哥现在多忙啊!我这不是不想给他增添负担吗?大哥升职的消息,全家可是我第一个知道的,那时候还没公示呢!”
李丰泽见她说的言之凿凿的,一度也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又和女儿道:“现在家里没什么负担了,你也不要太委屈自个了,要是有什么事,也和我们说说,大家一起来想办法,你们兄妹几个,你最小,虑事却最周全,最后委屈的,总是自己。”
李南书皱了眉,“爸,你今天有些磨叽了啊!”
“行,行,我不说了,你心里知道就行。”
“好的,爸,车来了,我走了啊,你自己多注意身体。”
“好!”
李南书上了车以后,不觉松了口气,爸爸真是敏锐,她这回回来,确实不知道怎么面对大哥。所以,这几天她都尽量避着不提。她望向了车窗外,看着迅速过去的树木、房屋,不知道下回回来是什么时候了。
李丰泽这边,等女儿走后,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市革委会,一到门口,就遇到了苏永军,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很有干部的风范。
对方也看到了李丰泽,立即笑着迎了上来,“老李,怎么过来了,是来看李主任的吧?”
李丰泽笑笑,“我的档案还没转到文史馆去,今儿路过,就想着来问问。”他想,有些人真是厉害,好像先前他被戴帽子,和这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一样。
“哦,这事啊,我听说是有些材料还没盖章装袋,大概也就这两天的事。”为什么没有盖章,因为给李丰泽先前定的基调是“定性不当,扩大化错误,应予纠正”。
虽然恢复了名誉,但还有一个尾巴在,这份档案要这样放入李丰泽的档案里,怕李东淮不高兴,回头给他们穿小鞋。
这些,苏永军是不便明说的,这会儿客气地道:“具体的,你一会去问问管档案的小徐,你认识的吧?”
“认识,我在这儿待的时间,可比你长。”
“是,是,这会儿小徐估摸还没来,要不去我办公室坐坐?喝杯茶。”
李丰泽摆摆手,“不了,我看还没到上班时间,我去看看孩子,他工作忙,平时也不着家的。”
苏永军很有同感地道:“是,是,那你先去。”
“哎,我先走一步,”李丰泽往楼上去,找到了“副主任”办公室,心里掠过一点奇异的感觉,这里头,现在坐着的是他家东淮了。
李东淮6点左右,就到了办公室,他现在夜里有时候睡不着,这个季节,天又亮的早,索性就起来到办公室了。
他刚整理完今天要做的工作,就听到有人敲门,微微皱了眉,“请进!”
“爸,你怎么来了?”
李丰泽笑道:“早上送你小妹出门,想想时间还早,来你这儿看看。”
李东淮微微皱眉,“南书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啊?”他一点不知道。
“就这两天,今儿一早回去了,就请了三天假。你二妹要订婚的事,她和你说没?”
“先前说了,这是定了具体日期了?”
“嗯,8月3日,你记得抽空回来一趟。”
“好的,爸!”
“行,那我走了,我还得去问问档案的事。”
李东淮皱了下眉,“爸,你档案还在这边吗?”
“嗯,孩子,”李丰泽走到门口,忽然回身道:“东淮,家里现在不需要你操心,你顾好自己就成,不要在一些小事上,动用你的能量,你还年轻,你的路还有很长,现在的每一步,都得走踏实了。”
“好,爸!”
李丰泽走了,李东淮往后仰了下,靠在了椅背上,他稍微想了一下,就明白了爸爸此趟的意图。他是爸爸手把手带大的,如果没有事,爸爸是不会来他工作的地方找他的。
**
李南书回到麒麟公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钟,卢静看到她回来,立即笑道:“李书记,我们都说你今天怕是得到了。”
“这两天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她说着,微微压低了声音,“就是水库那边的那个任淳,其实是袁奶奶嫂子家的侄子,老人家得知他身体不是很好,眼泪直掉的,说是她嫂子娘家,就剩这一个了。”
“什么问题啊?”
“说吐血。”
李南书一惊,“这么严重?能带去医院看看吗?”
“按理说,他这种情况,是可以申请回家看病的,但是他没有亲属啊,他家关系都在海外,除非袁奶奶愿意接手,然后我们公社给出保证书。可是袁奶奶这么大年纪了,还有两个孙辈要养。”
“那袁奶奶现在的意思呢?”
俩人正说着,忽然就听到了敲门声,恰好就是袁家奶奶,老人家看到李南书,立即就红了眼眶,“李书记,你可算回来了,我家那个亲戚的事,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听说了,袁奶奶,你是为这事来的?”
“哎,我想了又想,小任就我这么一个还能算的上亲戚的人了,李书记,我想把他接到我家休养,病要是好了,是他的运道,病要是不好,那也算我尽了心,以后在地底下遇到我嫂子,我也好说……”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本来就有些皱纹的脸,一下子更皱巴巴的了。
“袁家奶奶,你先别急,先申请保外就医吧,看看到底是什么病,说不定不要紧呢!”
“哎,好,希望小任能熬的过去,”她忍了又忍,还是道:“48年他爸出去的时候,他才十二三岁,不懂事的年纪,后来他妈没了,我家也遭了事儿,慢慢就没了联系,前些事儿听说,这孩子说错了话,被分到农场去了,哎,真是造孽。”
李南书想,如果只是说错了话,不是犯了什么罪,这个人住在袁奶奶家,倒没有什么大问题。还有两年,最难的时候就过去了,说不准还是袁奶奶家的机缘。
当天下午,李南书就和储兆益说了这事,末了道:“储书记,他们到底是亲戚,老人家不忍心不管,您看,这事好帮忙吗?”
储兆益想了一下,“先让送去医院看看,我也去那边问问,到底犯的什么事,如果不是什么恶劣的行为,这事倒好说。”
“好咧!”
正事说完以后,储兆益又问道:“你这回回去,家里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小李书记,你以后的路也要平坦很多。”没有家庭成分的桎梏,该她的功劳就是她的了,谁也没理由打折扣。
李南书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道谢。等出了储书记办公室,就去找了曾文亮,让他和何成平说一声,把人先送到医院检查去。
第二天中午,何成平那边就回了消息,说任淳的病还能治,是胃溃疡并发消化道出血,袁奶奶一直就在这边等消息,听了这话,立即就要打申请,把人接过来。
她拉着李南书的手道:“小任稍微补点营养,这条命就救回来了,李书记,我老婆子又得厚着脸皮,求您帮忙开封信了。”
“婶子,我问过储书记了,这个保证书可以开,您坐一会儿,我去给办好。”
等开好了保证书,李南书让付嵩帮着袁奶奶一起去接人,他代表公社出面,也算合情理。
后来付嵩回来,颇有些唏嘘地道:“脸色蜡黄的,看着就吊着一口气了,看到我们去接他,他都不敢相信,快一米八的汉子,眼泪顿时糊了一脸的。”
卢静接话道:“那可不吗,垂死的人了,忽然听到有人愿意救他,能不哭吗?”顿了一下,又道:“希望这人有良心,以后养好了身体,能记得袁家奶奶的好。”
李南书在旁边没说话,当天傍晚,去了一趟向前大队。
她一到大队,小二蛋就跑了过来,李南书问他家里是不是多了一个表叔,“嗯,南书阿姨,那人吃了饭就睡了,可真瘦,我奶奶哭了好一会儿呢!”
李南书摸了下他毛扎扎的头发,“那是你表叔,帮奶奶好好看着。”
“嗯!”
等到了袁家,李南书直接拿了二十块钱给袁奶奶。
袁家奶奶推说不要,“李书记,你帮我们很多了,我哪好意思还要你的钱?”许是情绪太过于激动,老人家的手都有些微颤抖。
“奶奶,拿着吧,我爸也刚从农场回来,这说不准就是他在农场的朋友呢,我还盼着这人身体好了,给你养老呢!”
她说的声音不小。
袁家奶奶擦了下眼泪,笑道:“我也和他说了,让他在我这安心住着,以后我老了,也帮我照看两个孩子,就算报答了。”
“袁奶奶,那这钱你更得收了,可得让他把身体养好了。”
“哎,好!”
李南书见她收了钱,就准备走,袁奶奶留道:“吃个晚饭吧,李书记,你辛苦跑一趟。”
“不了,袁奶奶,我还有别的地方要跑,你在家好好休息。”想了一下,又轻声道:“让欣语就住在学校里吧,她一个半大姑娘了,这么一个陌生人在,不是很方便。”
“好,谢谢李书记,我晓得了。”
袁家奶奶把人送到了村口,才回家去,等她回家,任淳已经醒了,问道:“表姑,刚才是有人来了吗?我听到了一点声音,是不是公社的人啊?”
“是,我们李书记,知道我家里困难,给我塞了一笔钱,让我把你这病照顾好。”
任淳有些诧异,“什么领导,这么有人情味?”
“是我们麒麟公社的副书记,年纪不大的一个姑娘,还是省委下来的,我家这两个孩子,都是靠她救了命的。哎,我家倒了这么多年的背运,忽然就顺起来了,孩子,你也放宽心,把这病养好,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好,表姑,我承了你的情,以后一定给你养老。”
袁家奶奶笑笑,没说推辞的话,这孩子现在也需要一点心劲儿,才能熬得过去。
第213章 分野
正值汛期,水库的水位迅速上涨,公社多余的人手都去水库那边帮忙了。
储书记私下还和李南书道:“今年上游的雨像是多不少,咱们这的水库还没加固好,县里、市里领导们都提着心。还好早稻收完了,不然哪抽得出人手来?”
7月25日,麒麟公社的粮站开始收公粮,许多大队都扎堆一块来交,粮站忙不过来,让公社派些人去帮忙。
李南书就带着付嵩、卢静他们去了,有些稻子一摸还是潮热的,只能让他们拉回去重晒,有些土灰多,让他们拉回去重新吹。
杨学文带着粮食过来的时候,卢静正在和一个大爷吵架,大爷说:“你们净瞎挑理咧,也不看看,我们抢这粮食,受了多大辛苦,这交上来的,你们还瞎咧咧,不要就不要,不要我拉回去自个吃,我就不信,这么好的米,还能把人肚子吃坏了?”
卢静正要吵,转眼看大爷的眼眶红了,到嘴边的话,一时就有些噎住了,喊了李南书过来,“李书记,我这也不是故意为难老人家,这粮没干透。”
李南书过去摸了一下,里头的还有些热,温声道:“大爷,我们不是故意为难人,稻子没干堆在库里,会上霉的,那不浪费粮食了嘛?你知道了不也得心疼?”
大爷瞅了她一眼,没说话。
见大爷不是很反感她的话,李南书接着道:“粮站卡得严,也是对我们的口粮负责,是不是大队里人手不够,忙不过来啊?”
“是有点,刚收割完,就把男人给抽去修水库了,女人们都嚷着家里这事那事的,这又到了交粮的时间……”
李南书想了一下道:“这样吧,这粮先拉回去,我今天找几个人,去给你们帮帮忙,过两天再来交,大爷你看可不可以?”
大爷点了点头,叹了一声道:“你这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我老头子哪好意思不答应你,哎。”
大爷走了,卢静轻轻拉了下李书记的胳膊,“李书记,咱们哪有人手啊?民兵都去水库了。”他们几个还得在这边帮忙,也没法过去。
“一会儿看哪个大队交完了,去问问看……”
她正说着,杨学文过来道:“李书记,我们大队出几个人去帮忙吧,我们的粮食刚交了。”这是收割后,他头回和李南书见面,想了一下,又道:“先前的事,是我太执拗了,让李书记跟着着急,我和你道个歉。”
卢静揶揄道:“杨支书,这是早稻大丰收了,心情好呢?”
杨学文笑笑,朝李南书道:“李书记,你不用操心,我们大队干部过去帮忙,最迟明儿就能交。”
“谢谢杨支书帮忙。”李南书说完,就去前面帮忙了。
杨学文站在原地,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察觉出一点差异来,以前他虽然也喊着“李书记,李书记”的,可是他能感受到,李书记是将他当朋友的。
有时候俩人争执一两句,李书记从来也不气的,这回是把人气狠了?
他忍不住挠了挠头,这会儿也不敢上去说什么,带着大队送粮的人,追上了前面的大爷,说给他们晾晒稻子去。
转眼到了7月31日,李南书跟着储书记去县里开防汛的会议,意外得知,省农业局办了一个“农业学大寨经验交流会”,市里要他们这派个人参加。
祁主任笑道:“我们商量了下,你们公社在这一块有经验,你们派个人去。”
储兆益立即接话道:“让李书记去吧,她本来就从江城过来的,对那儿熟。”
这个“熟”在这儿是一语双关,地形熟,人也熟,说不准就能给他们吴山县带回来什么机遇。
储兆益一说,祁主任就听明白了,笑道:“行,那就由李书记去取经,这一趟费用县里出。”
李南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安排了这么一件事儿,“什么时候去啊?”
“今天刚来的电话,说后天就得到呢!”
李南书心想,那不是刚好赶上二姐的订婚吗?
**
8月2日上午,李南书从家里出发,准备去省农业局开会,临出门的时候,舒向芫见她眼睛还有些睁不开,皱眉道:“你这孩子,昨晚大半夜回来,觉都没睡好,要不,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妈,这是江城,我还能不认识路吗?”
“我是怕你一会儿在车上睡着了,坐过了站。”
“没事,妈,我一出门就精神了。”
舒向芫应道:“行,晚上早些回来。”
“好!”李南书应着走了,等上了公交车,颠簸了几下,她就眯起了眼睛。
中间睡得昏迷迷的时候,听到有个声音喊她,“南书,你到了,南书,到了。”
李南书一激灵,“啊,到了吗?”
“是,到省委了。”孟晓桦微微笑着回道。
听到是省委,她才放松了一点,“孟哥,我今天不去省委,去农业局,哎,孟哥,你今天怎么穿这么精神?”
孟晓桦轻轻笑了一下,“你忘了,我今天订婚。”
“那孟庆回来了吗?”她确实忘了,就记得她二姐明天订婚的事。
“说是中午到,你中午要不要也来仪表厂吃个饭?如果有空的话。”
李南书摇头,“谢谢孟哥,我这回是回来出差的,怕是赶不上了。”
孟晓桦点点头,“那下回吧!”
这话听着有些怪异,李南书张了张嘴,轻声问道:“孟哥,还有下回啊?”
孟晓桦也笑了,“我说结婚的时候。”
李南书试探着问道:“孟哥,你很喜欢这个对象吧?忽然就听说你要订婚了。”
“嗯,到了年纪,也想成个家了。总不能让孟庆抢在我前头去,”他顿了下,问道:“我先前听静雯姐姐说,你们在一块儿插队过?她以前是不是差点去上申城那边的大学了?”
“苏清溪吗?”
见孟晓桦点头,李南书道:“她是申请过,但是那一年的名额并没有给她,是给我了,不过是卫校,我有些晕血,这个名额就让给别人了,好像也不是申城。”
孟晓桦点头,“原来是这样。”他想,这样说的话,苏清溪的那个梦,这辈子本来就没有实现的可能,这个人还像是梦魇了一样,一直提这件事,会不会是心理问题呢?
打定主意,以后让静雯离这个姐姐远一点。
俩人聊着,眼看着农业局到了,李南书就先下了车。
下了车后,李南书的脑子像是才清醒了一些,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渐渐开远的车,莫名觉得,人生的道路在这里发生了分野,有什么东西也渐行渐远了。
清晨的阳光还没有穿过薄雾,树枝上挂着一些露水,一阵微风吹过,带来几分凉意。李南书没再想,匆匆赶她的路去了。
此时,苏静雯刚换好一身蓝格子布的新裙子,坐在椅子上,由妈妈给她梳头发,轻声问道:“妈,二姐今天应该不在吧?”
汪敏娟淡声道:“不会,我提前去和她说了,让她今天别去单位。”
苏静雯和孟晓桦的订婚宴,就设在仪表厂的食堂,四桌席面,仪表厂的领导两桌,爸妈的亲朋一桌,还有一桌留给了她和晓桦的朋友。她原本想换到国营饭店去,但爸爸说太铺张浪费了,就在食堂里办就很好。
在食堂办,她是没意见的,就是担心二姐得了消息,会做点什么……
这会儿得了准话,苏静雯心里稍微放心了一点,就听妈妈笑道:“你看,多漂亮,也就是现在物资短缺,好东西不多,不然买一身收腰的红色描金的龙凤旗袍,那才好看呐!”
苏静雯望了眼镜子,双颊上染了一层薄红,一双眼睛像盈盈秋水一样,确实好看。
“以后你们就是结婚了,也得住在家里,我都不敢想,你去别人家过日子的场景。”
“妈,你又说这话……”对于妈妈的偏爱,她一直是知道的。
“好,好,不说,走吧,你爸爸已经在客厅等我们了。”
临出门的时候,汪敏娟叹道:“订婚嘛,这场面也够看。要是结婚的时候,也这么简陋,我可是有意见的。”
苏永军皱眉道:“清溪结婚的时候,不也就四五桌,你不是还挺高兴的吗?”
“那怎么能一样?晓桦怎么说也是仪表厂的书记,而且他这么年轻,以后定然是还要往上走一走的,一辈子就一次的婚礼,还不得办热闹些?”
苏永军摇头道:“日子还长呢,用钱的地方多着,留些钱,让他们小两口以后过日子,不是更好吗?”
汪敏娟半真半假地道:“我们俩拢共就这么一个心肝,还能缺了她花的?”
苏静雯立即有些紧张地道:“妈,你这话说的,让大姐、二姐听到,非得闹不可。”今儿是她大喜的日子,她可不敢碰这两刺儿头。
苏永军也有些诧异,但是想到,今儿是小女儿的好日子,妻子许是太兴奋了。
汪敏娟确实是兴奋的,28岁的仪表厂副书记,离书记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一旦静雯和晓桦结婚了,这“一步之遥”也是早晚就能解决的事。
她女儿可比她有福气多了。
第214章 渐行渐远?
李南书这边,到省农业局的时候,时间还早,就在接待室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姑娘,眼神扫了一下她,像是认识她一样,李南书正奇怪着,就见那姑娘找了一个远远的位置坐下。
陆陆续续地又进来一些人,李南书都不认识,索性就拿了一份报纸看起来。
忽然,觉察到有人在看她,抬头一看,就对上了刘陵生带笑的眼睛,有些惊喜地道:“陵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不是说出差了吗?”
“回来几天了,你这是来江城出差?”
“嗯,我们县有个来学习交流的名额,县革委会主任让我过来。”
刘陵生笑道:“我听辛大姐说,你在那边公社做的很好,出了一些成绩。”
“成绩不是很明显,就是目前还没给咱们省委调研室丢脸,陵生,你们也快转正了吧?”
“嗯,大概你回来,我也下乡去挂职了。”
李南书心里忽然一动,“不然也申请下去我们吴山县呢?”
“大概得看领导安排了。”刘陵生想了一下,忽然望着她问道:“我听说,今个仪表厂的孟书记订婚了?”他依稀记得,这个人好像对南书挺有好感的,有次南书去京市,需要一个什么材料,这人还亲自送去了。
李南书低声道:“我刚在车上碰到了他,他对象我算认识,她二姐以前和我一块儿在乡下插队。”
“苏永军的女儿?”
去年,李南书在仪表厂遇到苏清溪,回来和他们说过一点儿。
李南书点头。
刘陵生忽然说了句:“有时候我都觉得奇怪,我们的工作和政治有关,怎么人也成了一个‘政治’的人呢?婚姻、爱情,都不能做一个‘人’的选择。”
他说的有些拗口,李南书大概明白他的意思,“刘哥,会不会人家就是单纯的喜欢呢?”
刘陵生摇头,“南书,也许是有喜欢,但是以孟书记的性格,肯定也会考虑对方家庭的,他不像会一头扎进情感里的人,他有更大的野心和抱负。”毕竟是连亲爸都能举报的人,做事一定会权衡利弊。
这样的人,会“无意识”地和市革委会组织组组长的女儿结婚吗?想想都不可能。
顿了一下,他问南书道:“你觉得,他们这样做,值得吗?”
李南书想了一下,“说不好,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有些人觉得家庭最重要,有些人觉得前途最重要,不是有句话‘彼之蜜糖,我之砒霜’吗?”
刘陵生没说话,来省委近一年的时间了,看了很多因为家庭成分而分开的例子,他有时候都有些灰心,人与人之间真的能有几分真情?
眼看会议时间到了,俩人就没再聊。刘陵生和她道:“中午一块儿吃饭。”
“行!”
上午的会议主要是交流各地“农业学大寨”的心得,李南书听到省里这边有一批新种子,想找试验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等会议中间休息的时候,她跑去问生产处的林晓远,她们公社可不可以申请这个试验田的名额。
林晓远年纪在三十岁出头,个子很高,笑起来很好看,闻言笑道:“原则上是可以的,但是也要看你们那边的水稻种植情况,如果合适的话,我们这边会派相关专家过去。”
“林同志,这个专家是我们省里的吗?”她二哥也是研究种子的,不知道这批新种子,是不是他们研发出来的?
就听林晓远道:“不,是这批种子研究团队里的专家,从海南那边过来的。”
话说到这里,李南书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她二哥不就是在海南那边弄种子研发的吗?但是这会儿,当着许多人的面,她没好问,怕人家以为她借此攀关系。
如果真是她二哥他们弄出来的新种子,那么说明,他们是不是取得了很大的突破?她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有些亢奋。
中午的时候和刘陵生提起,刘陵生笑道:“那给我们省的这批种子,是不是因为我们先前给了两头猪啊?”
“有可能!”
“那这样看来,以后他们写回忆文章,咱们这帮帮着你二哥送猪肉到火车站的人,不也得被提一笔,哈哈。”
刘陵生又提了张守城,“当时给你二哥送物资的时候,还有一个人,他现在在市革委会那边像是还挺好的。”
“嗯,是。”大概是挺好的,不然也不会有她二姐那一茬事。
吴思齐拿着饭盒在一旁站着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出声道:“刘同志,真巧,我能坐这边吗?”
李南书抬头,就见是早上看到的那个姑娘,此刻正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刘陵生立即应道:“当然可以,南书,这是《江城日报》的吴思齐同志,负责农业新闻板块。”又给对方介绍了李南书。
吴思齐笑道:“我早上就看到你了,见你俩越聊越起劲,没好意思过去插话。”
刘陵生笑道:“南书也是我们省委调研室的同事,最近一年在下面公社挂职,许久没见,忍不住多聊了一会儿。”
吴思齐笑道:“那是自然,李同志这回回来是住旅馆还是省委宿舍啊?”
“我家在这边。”这次的会议要开三天。
“那还挺方便的,我以为你和刘同志一样,都是外地抽调上来的知青。”
刘陵生接话道:“是啊,我们是一批抽调上来的,就是南书家刚好在江城,她妈妈做饭可好吃了。”
南书笑道:“下回回来,我喊你们去吃饭,这两天我二姐订婚,家里忙乱乱的。”
“行,那我们可有口福了。”
吴思齐笑问道:“刘同志,我家阿姨做饭也挺好吃,欢迎你和朋友们一起来我家做客。”
“哦,不用不用,谢谢吴同志的好意。”刘陵生有些意外。
吴思齐笑了一下,“这是觉得,和我还不算朋友?不便来我家里吃饭?”
“不是,实在最近事情比较多,抽不出时间,下回有机会,我一定去。”
李南书低着头吃饭,不料对方喊了一下她,“南书,你帮我看看,刘同志这是真的有事,还是推托之词呢?”
“啊?我也不清楚。”她看了一眼刘陵生,忙又低头吃饭。
等俩人从食堂出来,李南书轻声道:“哥呀,你这回是遇到事了吧?”
刘陵生笑道:“看怎么想了,说不准再过一段时间,你就听到我的好消息了。”
“那提前祝贺。”
“和你说笑呢,我马上不就得下乡挂职了吗?说不准在那边遇到一个对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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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南书就和大姐一起,给二姐打扮,李南枝给妹妹编了一对好看的麻花辫,又变戏法儿一样地拿出来一对素色碎花发圈,绑在发尾,“好不好看,我和同事学着做的。”
李南熹温声道:“好看,大姐。”
李南书拿出来一枚珍珠胸针给二姐,“二姐,喜欢不?妈让我给你的,别人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塑料珠子啊!”
南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枚胸针,是外婆留下来的,不应该留给你吗?”
“妈那还有别的东西呢,这个是给你的,大姐结婚的时候也有的吧?”
李南枝笑道:“有,订婚的时候是珍珠,结婚的时候是一枚戒指,南熹,你收了吧!是妈妈的一点心意。”
李南熹就收了下来,让南书给她别在了衣服上,她今儿穿了一身米黄色格子衬衫,卡其色的的确良裤子,这枚胸针别上去,并不是很惹眼。
李南枝望着镜子里的妹妹道:“我来家里的时候,南熹还在襁褓里呢,小小软软的一个。”
这是她头回主动说起这一时期的记忆。
姐妹俩都默了声,朝她看过去,南书轻声问道:“大姐,你还记得呢?”
李南枝微微笑了一下,清晨的薄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洒了一点在她的右边脸颊上,她低头道:“记得,我那年有四岁了,怎么会不记得?曦妈妈要么搂着我,要么搂着南熹睡觉,说我们都是她的贴心小棉袄,还说以后要给我们攒钱,才舍不得我们去婆家受罪。”
她一来李家,就得到了很多的呵护和爱意,所以后来曦妈妈去世,爸爸又再娶的时候,她是对新妈妈有一些抵触的,不喜欢她占了曦妈妈的位置,害怕她对南熹、东和不好。
后来发现,妈妈也像曦妈妈一样,搂着她们睡觉,给她们梳好看的头发,买好看的衣服,一夜夜地哄着生病要妈妈的南熹和东和,她也就从心底里认了这个妈妈。
此刻,南熹牵了牵她的手,喊了一声,“大姐。”
李南枝笑笑,“你看这会儿,我俩都还挤在家里呢!曦妈妈要是知道,妹妹找了这么好的一个对象,肯定也为你高兴。”
“大姐,”李南熹知道,大姐是想她的生母了,所以在这一天告诉她,曾经也有一个女人为她付出了很多。可她不记得了,她一岁左右,生母就不在了,“是,我想,她肯定希望我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是,我们运气都很好,妈妈为我们付出了很多。所以,南熹,以后要是遇到困难的事,也要和家里说,爸妈都希望我们好好地生活。”
这是她自己对婚姻的一点感悟,不要什么事都闷在心里,给别人更多打压你的机会。
李南书却想到了另一个点,等大姐去厨房帮忙,南书和二姐道:“二姐,你听到没,大姐还记得呢!那不也记得生父那边的事吗?”
“嗯,我都以为她不怎么记得了。”
南书想到了京市的程民安,想到了他家书房里掉下来的那张相片,那个人会不会有一天回来找女儿?
南书因为还要去省农业局开会,看二姐装扮好了,就准备出门,南熹拉了她胳膊,轻声问道:“南书,你说,今天大哥会回来吗?”
“他……他要是没什么要紧的事,肯定会去吧!不行,七点了,二姐,我先走了啊!”
“好!”
李南书是逃一样地出了槐花巷子,她不敢想二姐刚问的问题,如果大哥连二姐和一鸣哥的订婚礼都不过来,她们一家子兄妹,会不会就这样渐行渐远?
第215章 萤亮
李东淮这边却被绊住了脚,正在接待省革委会副主任秦鸿,他这次来主要是针对新一轮的知青下乡工作,“有些干部,甚至高级干部,利用手里的职权,想方设法地给自己的亲属开后门,这是破坏我党革命路线的行为,一定要坚决抵制!”
李东淮点头,“是!”
省革委会的随行同志笑问道:“李主任家里没有这种情况吧?我们干部千万要以身作则。”
“没有。”
周前宏笑道:“在这方面,李主任家是以身作则的,他爸爸原来是负责知青安置工作的,李主任的妹妹却在乡下插队五年。”
“哦,现在是回来了吗?”
李东淮笑道:“她运气好些,去年省委调研室抽调知青,她被那边的吴瑞明同志调回来了,我们一家都很意外。”
说起吴瑞明,大家都认识的,老革命了,还有些知识分子的执拗劲,他抽调上来的人,百分百是有些真材实学的。
秦鸿道:“他们抽调知青的事,我也知道,是老吴亲自带着人下去考察的,档案材料都是老吴过了目的,严苛得很,想必李主任家家风很好,兄妹俩都能干。”
李东淮忙道:“秦主任谬赞了,我妹妹就是心肠好,下乡以后,总想着帮助当地的社员,加上文笔也好,就合了省委调研室那边的要求。”
“那现在还在省委调研室?”
周前宏道:“太优秀了,提前转了正,这会儿在乡下挂职锻炼呢,听说又做了好些成绩出来。”
李东淮忙道:“秦主任,你别信,这是我们周组长说客套话呢,我小妹做事是认真些,成绩可不敢说……”
苏永军笑道:“秦主任,这是我们李主任谦虚,他小妹也不过二十出头,跟着吴瑞明在《启光日报》上都发了文章的。”又指着张守城道:“不信你问问张同志,他就是从省委调研室调到我们这来的。”
“是,是,南书是很能干。”张守城心里并不愿意说这话,但当着许多人的面,他还是得给李东淮面子。
他知道李东淮今儿为什么有些心不在焉的,因为今天是李南熹订婚的日子,对象还是省委办公室的张一鸣,那是李东淮的师兄。
这人先前还和他说,完全不知道李南熹谈对象的事,M的,真是骗狗!
前面秦鸿笑道:“李主任家风好,我相信也能给我们市革委会带来新风气新气象。”
他顿了一下,又颇有些感触地道:“哎呀,现在好多干部不舍得把孩子送下乡去,其实这是短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知识青年下乡,是培养革命事业接班人的战略部署,像李主任家妹妹这样,锻炼好了,投身于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多好的一条路啊!”
大家都附和着,张守城也跟着陪着笑脸,心里并不认同,李南书的路,全国知青有几个能走得出来?
上午十一点半,秦鸿一行人才走,李东淮就准备去钢铁厂,不想,又被苏永军喊住了,说关于今年江城一些工厂的领导任命,有些变动,请他看看是否合适。
李东淮把材料接了过来,“好,苏组长我看完再回复。”
苏永军点点头,又道:“李主任,我今天听档案室那边说,李丰泽同志的定性材料,还是按照原来定的,装袋了。”
李东淮坐了下来,他知道一时半会儿,他走不了了,苏永军大抵是想和他聊一聊他爸的事。他隐约能猜到,苏永军想说什么,不外乎是当初在会议上指责他爸,只是出于工作的严谨,没想到会带来那么大的影响。
这些话,李东淮是不信的,在革委会的人,谁的脑子会这么不清明,但是他刚来,他得安抚好这些老干部,让他们放下心,不然以后的工作不好开展。
想到这里,他温声道:“苏组长,刚秦主任还说要么事公办呢,我父亲档案材料的事,他们来问过我的意见,我想,还是公事公办的好……”
等俩人聊完,李东淮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一点钟了,他过去钢铁厂还要半个多小时,等他到了,那边的席面估计已经结束了。
如果他不去,爸妈和妹妹、一鸣会怎么想?
张守城从外面溜达回来,就见李主任行色匆匆地往外赶,并没坐革委会的小汽车,他猜,大概是赶李南熹的订婚宴,“嚯,这么看来,对这个妹妹,他还是真上心的。”一时有些说不上来,自个现在是惋惜和李南熹没成,还是单纯在看李东淮的笑话。
这样珍视的一个妹妹,曾经也是李东淮仕途上的一枚棋子,不知道李东淮自己能不能过心里那一关?
李东淮这边,赶到钢铁厂食堂的时候,人已经都散了,只有工人在打扫卫生,他站在空荡荡的食堂里,轻轻吐了一口气。
“哎,这是李主任吧?”
李东淮抬头,就见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同志笑着和他打招呼,“李主任,我是钢铁厂革委会的郭元辉,先前您来我们单位视察工作的时候,我跟着许主任接待过。”
“你好!”
“李主任今天过来是?”
“参加一个朋友的订婚宴席,看样子是结束了。”
“哦,是李南熹同志吧?刚我看她和对象一起去办公室发糖了,您吃饭了吗?我让食堂给做一点?”
李东淮忙摆手,“不用,她办公室在哪边?”
“我带您过去吧,我刚好也要去那边。”
几分钟后,李南熹和刘一鸣从办公楼出来,就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背影,“一鸣,我看错了吧?”
“是东淮。”刘一鸣也有些意外。
李东淮听到动静,转了身,微微笑道:“上午有点事,耽搁了,刚听说你们还在这边,就想着等你们一块儿回家。”
李南熹轻声道:“哥,我以为你忘记了呢!”
“怎么会?你和一鸣大喜的日子,我怎么会忘。”
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两支笔,递给了俩人,“给你们的订婚礼。”
李南熹接过来,见上面还刻了一行小字“南熹纳吉兄赠”,她轻轻摩挲了一遍,很普通的几个字,却是她最想要的祝福。
刘一鸣见南熹红了眼眶,心里也有些感触,搂了李东淮的肩膀,“是不是还没吃饭,回家吧?”
“好!”
三人到家的时候,舒向芫和李南枝正在堂屋里收拾东西,李丰泽喝了一点酒,在房间里休息去了。
李南枝看了一眼爸爸的房间,轻声和妈妈道:“吃饭的时候,南熹眼眶都红了。”
舒向芫道:“可能给忘了,他现在位置高,事情也多。”
“咚咚咚,妈,我们回来了。”
舒向芫立即站了起来,“南熹回来了,我去开门。”
“妈,你休息会,我去吧!”
等开了门,发现东淮也在门口站着,不由笑道:“东淮怎么回来了?是跑错地方了吗?”
李南熹笑道:“妈,大哥上午有事耽搁了下,还没吃饭呢,我去给他煮碗面。”
“我去,我去,你们几个聊会儿。”
昕昕看到大舅舅,也一下子扑了过来,“大舅舅,你中午怎么没来吃饭啊?我还给你留了糖呢!”小人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了过去。
那奶糖纸都皱巴巴的,不知道被她在手心里捏了多久,李东淮笑问道:“昕昕怎么没舍得吃?”
“给大舅舅留的啊,不然我们都吃糖了,就你没有,二舅的,我妈说给他寄过去了。”
李东淮把她抱了起来,心里忽然有些庆幸,他只是去迟了些,并没有真的错过。
等舒向芫端过来一大碗肉丝白菜面,李丰泽也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大儿子回来了,笑道:“今天高兴,多喝了两杯,回来就有些晕乎乎的,东淮你也不早点来,爸爸还指望着你帮忙挡两杯呢!”
李东淮吃了一口面条,才道:“爸,下回南熹结婚的时候,我肯定给你挡着。”
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李南枝轻轻看了眼妈妈,就见妈妈朝她轻轻眨巴了一下眼睛,眼里分明也有一点泪意。
李东淮并没在家多待,要急着赶回单位去,刘一鸣去送他,等出了大门,就问道:“是真的赶不及?”
“嗯,上午省委秦鸿来了,后来苏永军和我说我爸爸档案的事。”
“那是,都是刺手的事。”他顿了一下,又道:“你看到没,你回来,他们都很高兴。”
“看到了。”
刘一鸣笑道:“那以后有空就多回来。”
李东淮“嗯”了一声,出了槐花巷子,刘一鸣就没再送了,望着他一个人过了马路,去对面坐车。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太阳还有些燥热,李东淮在车站站了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衬衫贴在了后背上,一阵微风吹过来,凉爽得像是要把人心头的燥意全部带走。
连日的忙碌,在这一刻,好像心才真的平静了下来。
他忽而想到,当初小妹把他从革委会救出来,也是有过这么一刻的,安宁、平静,觉得所有的风浪都在他身体之外。
他并没有回革委会,而是去了省农业局。
五点左右,李南书跟着刘陵生从会议室往外走,刘陵生问道:“明天上午会议结束,你就回去了吗?”
“嗯,这趟是公差,可不好耽误。”本来这会儿也可以去省委见见云姐她们,但她心里惦记着家里,不知道大哥回去没?
“行,咱们下回再聚,走,我送你去车站。”
李南书刚点头,就看到斜对面有人朝她挥手,“南书!”
“南书,像是你大哥!”
李南书和刘陵生挥了挥手,就跑了过去,“哥,你怎么在这?不会等我吧?”
“嗯,刚从家过来,想着你上次回来就没见到,就来等你了,走,大哥请你吃饭!”
“好!”
等俩人在附近的国营饭店坐下,李南书轻声道:“哥,你这回弄得,我们都不敢说话。”她想了想,还是把这一个脓疱,给戳破了。
李东淮点头,“这回是我不对,以后我一定把话和你们说开。”
“哥,这会儿可真适合来一杯酒。”她说着,眼睛就有些发红,微微仰了头,“二姐今天问我,你会不会来,我都不敢说。”
“嗯,没有下次了。”
“好!”
等她缓了情绪,李东淮问起她的工作来,“我先前听说,你们那边的水库出问题了?”
“嗯,在加固,这一轮撑过去,后面市里再重视一下,应该就没问题。”
“地方水利,向来问题多,你注意一点。”
李南书应了下来,问他的工作情况,李东淮笑道:“就是杂事多,人忙一点……”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又像往常一样,慢慢地聊了起来,外头的天渐渐黑了,热气被凉爽的风一阵阵地吹散了,月亮从云层里爬了出来,在有些许灯火的城市里,发着一点萤亮的光。
第216章 无法预估
这天晚上,张守城下班,看到李东淮刚从外面回来,有些惊讶地问道:“李主任,你不会这会儿过来加班吧?”
李东淮笑笑,“想起来,还有一点工作没做完。”
“李主任,工作再忙,身体也很重要啊!”
“是,一会就回去了。”
等李东淮走过去,张守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他的背影,步履轻松,像是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显然,今天在李南熹和刘一鸣的宴席上,聊的还比较愉快,他心里都有些纳闷,那刘一鸣一点都不介意的吗?
还有李南书,前头他让李南书帮忙介绍她二姐,她当时就发了疯一样,一点脸面都不顾,就和他在办公室闹了起来,这会儿,竟也能忍气吞声?
“呵,看来人都是趋炎附势的。”
张守城提着公文包,出了市革委会的大门,没走两步路,就听前面的俩人道:“听说苏组长的小女儿和仪表厂的书记订婚了。”
高个的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有亲戚在仪表厂,说那天苏组长去了,他爱人看着还挺年轻的,长得也漂亮。”
高个的立即接话道:“那当然,不然她能带着前头的女儿嫁给苏组长吗?她是二婚,还能找到苏组长这样的,苏组长没来江城以前,在石岩市也是干部啊,难道愁找对象吗?”
“那这回结婚的小女儿是苏组长亲生的吧?”
高个的应了一声,“嗯,这个小的是亲爹亲妈,老大是亲爹,老二是亲妈,听说也就这个小的乖一点,前面两个都让人头疼,这个仪表厂书记还真会挑。”
“老大是苏组长亲生的,谁要是攀上了,也不会差。”
“那倒也是,苏组长前头妻子走得早,他对长女一直有几分愧疚,要是老大找个会来事的女婿,苏组长肯定也愿意帮衬。”
“我们哥俩没这个福气,都是当爹的人了。”
俩人哈哈笑着走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守城听了这么一会儿,心里慢慢琢磨出来,这江城难道就李南熹一个好姑娘吗?
李家人瞧不上他,他可以换一个试试。
**
第二天上午,“农业学大寨”的交流会议结束后,李南书去找了林晓远,“林处长,等我回到县里,就把我们公社高桥大队的情况整理好,给您寄过来,请您和农业局的专家领导们审查看看,是否可以申请试验田的名额。”
林晓远温声道:“好,李同志,我们后续再联系。”
旁边还有几个人要找林处长,李南书就先辞了出来。
刘陵生见她出来,笑道:“走,南书,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你看我手上,哪有什么行李啊?”
刘陵生笑道:“南书,你和纪云都是,生怕麻烦了我们,行吧,那我送你到公交车站,这总可以吧!”
“可以!”
刘陵生从包里拿了两个馒头给她,“知道你中午时间赶,早上去食堂给你带的。”
“真是我亲哥!”李南书也没和他客气,接了过来,她正低着头装馒头,就听到有人喊她,回头一看,是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邱兰章。
她穿着白衬衫、灰色的裤子,肩上背着一个灰色卡其布的包,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
“邱姐姐,你怎么在这?也是来开会的吗?”
邱兰章笑着摇了摇头,“不是,等一个朋友。”她也很意外,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东淮的妹妹,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南书的胳膊,“你像瘦了一点,是不是经常跑外面调研?”
“邱姐姐,我现在在下面的公社挂职,所以经常在乡下跑。”
“怪不得,你一直都很能干,去哪里都能干。”她握着南书的手,像是有好多话想说,最后也只是轻轻问了一声,“听说你大哥调到市革委会去了?还顺利吗?”
“还好,邱姐姐,我爸爸也回家了。”
邱兰章愣了一下,“是……是吗?什么时候的事啊?”
“上半年的事儿,现在恢复工作了。”
“真是好消息,真是……”她还想说两句,一时又有些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隔了一会儿,轻声问道:“你这会儿忙着吧?我是不是耽误你时间了?”
李南书这会儿确实有些赶时间,“邱姐姐,我下午的火车去郡门,那下回再见。”
邱兰章轻轻点头,“再见。”
李南书刚走几步路,忍不住回头,就见兰章姐还朝她看着,见她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很娴静温柔,有那么一瞬间,李南书想跑过去和她说:“要不,你和我哥再试试?”
可是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心里清楚,大哥是不会走回头路的,他和邱姐姐之间,像两条交叉过的线,后面只会越来越远。
李南书也朝她挥了挥手,风吹着树叶的沙沙声,一个劲儿地往她耳朵里灌,她们俩的中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阳光洒在这一段路上,使得对方的面容都有些瞧不真切。
李南书看见林晓远朝邱姐姐走了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俩人笑着说了两句话,邱姐姐看了她一眼,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一个身姿绰约,一个高大挺拔,从背影看,很像一对璧人。
刘陵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东淮大哥前头的对象吧?”
“是。”
“像是和林处长很熟,她和东淮大哥,是在他被革委会带走那会儿分开的吧?”
李南书回头,纠正道:“是在我哥出来以后,她家长辈可能觉得,我哥不是一个合适的对象,邱姐姐是个挺好的姑娘。”
刘陵生有些喟叹道:“走到东淮大哥那样的高度,也没法左右自己的人生。”名校大学生,年纪轻轻进了市委常委,兼市革委会副主任,现在谁提起李东淮来,不要说一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是啊,所以‘顺心如意’是个吉祥词,刘哥,我们走吧!”
刘陵生把她送到了公交车站,笑道:“希望今年年底,我们还能见面。”
李南书道:“刘哥,那我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去挂职锻炼了,早日走到新的岗位上,迎接新一轮的挑战。”
“看来李南书同志很看好我?”
“那是自然!”
刘陵生笑着朝她挥了挥手,“保重!”
李南书也朝他挥了挥手,公交车开始启动,不一会儿,就看不见刘陵生了,李南书坐在座位上,想着,这回回来还挺有收获的,除了试验田的消息,就是她们和大哥之间的隔阂终于消弭了。
李南书不知道的是,她走后没多久,邱兰章也坐公交车回了家。
傍晚,邱母回家,见女儿在卧房里躺着,立即问道:“兰章,今天下午不是和小林看电影去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邱兰章闷声道:“妈,我头晕,下午没去,回来休息了。”
“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邱母上前来摸了一下女儿的头,见不发热,微微松了口气,“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煮点小米粥。”
等房门重新关上,邱兰章从被褥里抬起了头,又一阵眩晕袭来,她重新又躺了下去。
没一会儿,她听到外头有说话声,以为是父亲回来了,准备起来,不成想,妈妈过来敲门道:“兰章,你好点没,晓远来看你了?”
“没,妈,我头晕着呢!”
外头,林晓远不知道说了什么,俩人走开了,隔了一会儿,母亲过来开了门,径直坐到了床边来,“兰章,是真不舒服吗?还是心里藏着事儿?”
邱兰章坐了起来,轻声道:“妈,我今天听说,东淮爸爸的问题解决了,还恢复了工作,”她说到这里,看向了母亲,“妈,不过小半年时间,我和东淮之间的问题,就不复存在了。”
她的眼泪簌簌而落。
邱母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抚了女儿的后背,叹道:“谁能料到呢?兰章,你们要是再过半年处对象,爸妈肯定不会阻止你。”
“不,妈,人家现在是市革委会的二把手了,哪是我们能攀得上的。”
“兰章,你不要这样说,你是一个多好的姑娘啊!你有学识、有能力,又有品行,以后肯定能遇到更好的对象,晓远这边,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
邱兰章摇头,“妈,我知道,我只是一时有些情绪,你让我缓缓。”
“好!”
邱母退出了女儿的房间,等丈夫回来,埋怨了丈夫几句,邱父担声道:“我们当初做的没错,你不要这么短视,看到人家条件好了,就剜心地后悔,那革委会是个好单位吗?里头的人,谁不被骂?”
他顿了一下,又道:“兰章她们一个出版社,整天都有勾心斗角的事儿,市革委会这样的事只多不少,哪次要是出了岔子,可比一般单位厉害多了,你劝劝女儿,我们就她一个孩子,就想她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邱母想想丈夫说的也对,轻轻叹了一声:“真是个人有个人的运气。”要是女儿和李东淮的事,晚个半年,现在就是大欢喜的局面了。
可谁又能料到呢?
第217章 弯弯绕绕
邱母听了丈夫的话,返身回去想劝劝女儿,等走到门口,却听到里头传来女儿压抑的哭声,像是用被子盖住了头,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
这一晚,邱母都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的,半夜的时候,模糊糊地和丈夫道:“献文,你说,不然我去和李东淮说一说呢?”
邱献文正睡得迷糊,咕哝了一句,“说什么说,谁听你说。”
朱佩环也知道,但是她想,万一成了呢?做母亲的,为孩子试一试,总是应当的,就算不成,也不过是脸面上不好看,算不得什么。
等邱献文起床,没看到妻子,还以为她去买菜了。
他要出门上班的时候,发现妻子还没回来,问女儿道:“你妈妈今天去哪了?”
“不知道啊,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就没看到她,以为她去菜市了,不是吗?”
“怪了,今天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他见女儿眼睛有些红肿,轻声安慰道:“兰章,这回的事怪爸爸胆小、怯懦,坏了你的姻缘,爸爸和你道歉。”
邱兰章摇头,“爸,你说到哪里去了?怎么就要怪你了?我都这么大了,还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当时分开,也是我自己考虑清楚了的。”
只不过,当初她以为天大的一个问题,半年后,竟然不是问题了,可笑的明明是她自己。
邱献文叹了一声,“爸爸也有责任,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都要朝前看。”
“嗯,好!”
坐公交车去单位的路上,邱兰章望着车窗外闪过的人群、树木,心里忽而生出无限的怅惘来,她依稀记得,刚和东淮处对象的时候,她每天坐车去上班,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只觉得一切充满了生机、希望。
一度以为,苍天多么温柔地眷顾了她。
她抬手抹掉了眼泪。
等到了单位,忽听到一个消息,市革委会的领导,今天要来她们这边视察。
同事小崔喊她道:“兰章,刚主编说了,让我们把各自的工位收一收,务必要给领导留一个好印象,还有我们在整理的书稿内容,领导要问起来,也得对答如流才成。”
“哦,好!”她就听到了有领导来视察,并没听清是哪个单位。
上午十点钟,等市革委会的小汽车停在她们单位门口,她问同事道:“知道是哪些人来吗?”
“说是市革委会文教组组长?”
“哦,先前都没听说,怎么忽然就来了?”听说不是李东淮带队,邱兰章微微松了口气,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小崔回道:“早说了啊,前天咱们开会的时候,不还提了这事吗?说可能近期过来,没想到今天就来了,姐姐,你那天不是也在的吗?神游到哪里去了啊?”
邱兰章笑笑,“我现在忘性是真大。”
正说着,那边出版社的领导已经接了人过来,“李主任,我们现在出版的新书不多,主要是根据省里和市里的要求,做一些内部出版工作……”
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邱兰章看到了李东淮,一时怔在了那里,李东淮也看到了她,客气地点了点头。
副主编蔡宗石看见了李东淮的动作,笑问道:“李主任这是认识我们的同志?”
李东淮回道:“以前和邱编辑有过工作上的来往。”
“哦,对,对,我想起来了,以前市里审核图书的时候,是您来我们这边审核的。”
蔡宗石把邱兰章喊了过来,“兰章,过来打个招呼。”
邱兰章有些僵硬地走了过去,“李主任好!”
“邱同志好,许久不见!”他朝她伸出了手。
在许多人跟前,邱兰章也伸出了手,8月的天里,她的指尖冰凉凉的,周身的血液都像瞬间凝固了一样。
有人奉承道:“这么说来,李主任和我们出版社真是有缘分,几年前就开始指导我们的工作了……”
后面,领导说什么,邱兰章都听得不是很清,脑子里“嗡嗡”的,面上勉强保持着微笑。
等主编把人带到选题策划室去,邱兰章才慢慢缓了过来,和小崔道:“小崔,我忽然觉得头有点晕,你一会帮我和主编请个假,我想去医院看看。”
小崔忙道“邱姐,要不要我陪你一块儿啊?要不要紧啊?”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她拿了包,匆匆地就往大门口去。
选题策划室在三楼,临窗的位置是可以看见大门口的,李东淮看见了她匆匆离开的身影,目光在那个身影上停留了一会儿,很快又收回了视线,看手里的选题单。
晚上邱兰章回家,发现妈妈还没回来,问爸爸,邱献文道:“是不是去哪个朋友那里了啊?”
父女俩等到了天黑,还没见人回来,就准备出门去找人,不想,这时候,朱佩环回来了。
邱兰章立即问道:“妈,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去你乔阿姨家了,早上忘记和你们说了,她摔了腿,我去看看,顺便给她做了两餐饭,你们晚饭吃了没?”
“没,等你回来呢,饭都做好了。”
朱佩环摆摆手,“我吃过了,你们吃,我去歇会儿。”
邱兰章也就没有多想,去厨房端菜了。
邱献文觉察到一点不对来,进了房间问妻子,“你昨夜里是不是说,要去找李东淮,你今儿不会去找人了吧?”
“没有,我找他干什么……”她说着,对上丈夫不相信的眼神,到底叹了一口气,“是,上午去了乔云家,下午去了一趟市革委会。”
邱献文立即有些紧张地道:“他没给你难堪吧?”
朱佩环摇头,“没有,温温和和的一个人,唉,献文,不怪我们女儿喜欢,你要是多了解一点,你也会喜欢的。”
她又叹了一声,才道:“我和他说,先前是我们强迫兰章和他分开,兰章自己是很舍不得的,过错都是我们做父母的,我现在也是为了女儿,舍下脸皮来说这事,问他和兰章还有没有可能。”
“他怎么说?”
“他说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们没有错,又说兰章是个很好的姑娘,我们把她教得很好,只不过他和兰章不是很合适。”
邱献文冷哼了一声,“现在位置上去了,说话也假模假式的。”
朱佩环摇头,“不,献文,他并不是敷衍、搪塞我,他说,他的工作性质是这种,这次侥幸迈过了一个坎,下回就未必了,说兰章是我们精心培育的一株宝贵的花朵,需要养在适宜的环境里,如果换一个时代,或许他们俩会是不一样的结局。”
邱献文没有说话了。
朱佩环摆了摆手,“你去和兰章吃饭吧,别说漏了,我歇会儿。”她走的时候,李东淮还感谢她对他的信任。
多么有风度的一个年轻人,朱佩环这会儿完全能理解女儿先前对这人的热情。
邱献文点头,等出了房门来,就见女儿坐在桌边,等着他来吃饭。
“爸,妈没事吧?”
“没事,就是跑了一天,有点累,想歇歇。”
“哦,那我们吃饭吧!”
父女俩平静地吃了这顿晚饭,然后邱兰章去洗碗,她看起来很平静,饶是邱献文也没想到,他和妻子的对话,刚才完全被女儿听了去。
***
吴山县麒麟公社。
李南书回来的第二天,就去找储书记,说了申请试验田的事儿,储书记笑道:“是好事啊,如果申请到了,县里肯定给我们拨化肥、农药,农业生产这块,肯定有什么都优先我们公社。”
他沉吟了一下,接着道:“但是光我们愿意不成,还得祁主任点头,他得签字,但是南书,你知道的吧,这是有风险的。”
这个签字,就表示你愿意担保,要是失败了,不是一张自我检查就可以的,是将负责人的前途担上去的。
如果是下发的政治任务,不情愿也没法子,可若是主动申请……
祁主任也就四十出头,仕途还很长,怕是未必愿意签这个字。
他这么一说,李南书就明白了,皱眉问道:“储主任,那我们还要不要问祁主任?”
“问吧,县里派你去省里参加交流大会,也是希望你为县里多争取一些福利,现在你争取了,他们要不要,我们就不管了。”
“行,储书记,那我去找祁主任。”
储兆益拦住了她,“等一等,南书,你想了没有,如果祁主任同意,我们顺利申请下来了,这批种子交给哪个大队呢?而且试种都是保密的,还不能说开了。”
李南书想了一下,道:“高桥大队吧,杨学文虽然有时候有些小问题,大问题是没有的,我也算接触多点。”
储兆益让曾文亮派人把杨学文喊来。
半小时后,杨学文就蹬着自行车过来了,满头都是汗,一进办公室就笑着问道:“储书记、李书记,是有什么工作需要我做的吗?”
储兆益道:“是有一件事,现在省里有一批新种子,我们想申请下试验田,如果申请上了,你们大队愿不愿意接?”
杨学文听了个开头,眼睛就亮了,忙道:“当然愿意,储书记,我听说试验田的化肥、药水,县里都管的?那我们肯定申请啊,不管它什么新种子、旧种子的,只要是好种子,能种出好粮食来,我们都愿意。”
“行吧,那你先别声张,这事要保密,就算以后申请下来了,也别漏了口风。”储兆益又和李南书道:“李书记,既然杨支书愿意,你就去和祁主任说说。”
“哎,好!”
俩人一起从储兆益的办公室出来,杨学文又问李南书道:“李书记,这批种子哪来的啊?”
“研发出来的。”
杨学文挠了一下头,轻声道:“李书记,前头的事,是我不对,你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里,这批种子要是交给我们大队,我肯定带人好好供着。”
李南书笑道:“谁要你供着,是要种下去,长出稻子来。”顿了一下,她又道:“这是高产种子,要是申请下来,我们公社就比别的地方最先试用,当然,也有失败的风险,万一我们这儿的气候、土壤不适合种,也是有可能的。”
“我不信,咱们这儿就是产稻的,我不信稻种在这儿会长不好。”
李南书见他一提起种田来,神采飞扬的,笑道:“那行,我去和祁主任说,在你签字之前,还有后悔的机会,你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我信你……信两位书记。”
“行。”
杨学文又骑着车回去了,和来的时候一样,脚蹬子被他踩得飞快,自早稻抢收后,他心口压着的那块大石,终于被移开了。
一小时后,李南书到了县革委会,康雨亭看到了她,“哟”了一声,“这不是李书记吗?是从省里回来了?”
“是,康组长,昨天回来的。”
康雨亭手里还拿着两个文件袋,笑问道:“怎么样,这趟去省农业局,有没有什么收获?”
“您真问对了,您看,我这不就来找祁主任汇报了吗?”
康雨亭听出来她的意思,是先和祁主任汇报,面上笑道:“那是,那是,祁主任在呢,快去吧!”
李南书点了点头,就走了。
康雨亭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冷哼了一声,“倒惯会顺着藤子往上爬的。”
李南书却不管他嘀咕不嘀咕,一见祁主任,就把新种子的事说了,“祁主任,我听说这批种子的亩产能多100公斤呢,要是我们这儿特别适宜新种子的种植,说不准亩产还能多150公斤呢!”
“哦?这么高产吗?哪里研制出来的?”
李南书笑道:“听说是海南那边,如果我们这边申请试验田的话,可能还派专家来指导种植。”
祁宝山是知道申请试验田的一批流程的,没有立即回应,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才道:“行,我们申请看看,但是李书记,我这个字要是签上去,风险都是我的了,你可得和我保证,一定把这事安排妥当了。”
这姑娘年底还要回省委的,别到时候,她拍拍屁股走人,烂摊子留给他了。
“祁主任,您放心,我是先问了我们下面大队的支书,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才来找您的。”
祁宝山见她做了一些准备工作,脸色缓了些,“谁?那个杨支书?”
“嗯,您也觉得他可以?”
祁宝山点点头,“这个支书有冲劲,有上进心,重要的是,他们大队的人服他,听他的安排。”
“是,是,祁主任,那我现在回去整理材料,等东西都准备好了,再来找您签字?”
“行,没问题。”
李南书没想到事情这样顺利,喜气洋洋地从祁主任的办公室出来,没一会儿,就遇到了陈海,对方笑问道:“李书记,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儿啊?看你这么高兴。”
“差不多,陈组长,事情还没定下来,我不敢瞎说,等回头要是有好消息,我悄悄和您说啊!”
“好啊,去吧!”
李南书一走,康雨亭就拐了过来,和陈海道:“怎么,你现在也撬不开她的嘴?这姑娘,年纪不大,肚里的弯弯绕绕还不少,我刚问她,她说得先和祁主任汇报,你这会儿问她,她说得保密,你看看,在她眼里,也就看得见一个祁主任了。”
陈海笑道:“难保不是祁主任说的,让她保密,她哪敢说?不然我们去问问祁主任?”
康雨亭笑道:“那倒也不必,我就随口说说。”
陈海知道他不喜欢李南书,旁敲侧击地点了一句,“这姑娘是省委出来的,嘴巴当然紧,省委那地方,首要的不就得嘴巴紧吗?”
“也是,城里来的,就是和我们这乡下土老帽不一样。”
陈海见他一点听不进去,笑了笑,没再搭腔,忙去了。
第218章 一片光明
李南书为申请试验田的事,在大队、公社和县革委会之间来回跑着,等申请材料寄走,已经是八月中旬了。
这天,她想起来,该给二哥写封信,问一下这批种子是不是他们研发的?写到一半,想了想,问了一下二哥和郑兰心的事,她担心如果这批种子真是二哥他们研发的,那二哥就极有可能作为专家,被派到这边来指导试验田的事儿。
江城革委会,还有一个报复心极重的张守城呢!
想了想,她提了两句张守城报复她家的事,想让二哥有个大概的了解,别到头来回了江城,两眼一摸瞎。
正写着,就见卢静拿了几个信封过来,“李书记,你看看,他们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
李南书接过来看了一眼,梁承泽的也下来了,心里为他松了一口气,“你看看有没有空给送下,或者让曾文亮跑一趟。”
“我去吧,我今天没事。”
李南书想了一下,“梁承泽这封,我送过去吧!”
半个小时后,李南书骑车到了碧峰大队知青点,梁承泽不在,李南书托人去找。
梁承泽原先在地里拔草,一个夏天,太阳将他晒得黝黑,这会儿手里拎着一双草鞋回来,客气地问道:“李书记,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李南书笑道:“算是个好消息,你的通知书到了。”她从包里把通知书递了过去。
梁承泽一时都没敢接,等反应过来,立即在身上擦了擦手,“真的?”
等打开信件看到他的名字,和“录取”两个字,这个个儿高高,有很多斗争经验的男同志,忽地就红了眼眶。
他的妻子杨争争是跟在他后面回来的,一进知青点,见丈夫手里拿着信,不说话,有些着急地问道:“承泽,怎么了?”
梁承泽一把抱住了妻子,“争争,我能上大学了。”
“真的吗?”
夫妻俩要留李南书在家吃晚饭,李南书笑道:“不了,公社还有事,就是这个通知书到了,我想着先给你送来。”
梁承泽朝她伸了手,“李书记,谢谢!”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李南书大力帮忙,他其实不可能上大学,即使这是一个农村知青也瞧不上的畜牧专业的名额。
更或者说,如果不是李南书,他压根参加不了公社工农兵名额选举考试。
“不客气。”
等李南书走了,梁承泽又拿出通知书看了一遍,心里默默地想,1973年,李南书从省委来到吴山县麒麟公社,改变了杨曦月的命运,也改变了他的命运。
杨争争给他倒了一杯水,喜滋滋地问道:“泽哥,那我们是不是要准备上大学的东西了啊?我明儿和爸妈说一声,借我们点布票,买两块布,给你做两身新衣裳。”
“不用,就是去读书而已,不用穿新的。”
“那到底是城里,穿得光鲜些,人家也不会低看了你。”这个朴实的姑娘,知道哪里都是先敬罗裳后敬人的。
梁承泽摇头,“争争,不用,我是去读书的,不是去和人攀比的,咱们手里的钱,还要攒着,回头盖两间瓦房呢,以后总不能有了小娃娃,还挤在知青点。”
杨争争听他这样说,心立即放到了肚子里,“泽哥,做一件衬衫吧,到底是喜事,咱们不省这一点儿,以后重要的场合,你也得有一身像样的衣服。”
稍晚些,杨争争和父母说,梁承泽要省钱盖瓦房的事儿,杨父磕了下铜烟锅,瓮声道:“这会儿看,是还成,到底是不是真有良心,还得看三年后,他毕业再说呢!”
杨争争笑道:“我信他!”
***
第二天中午,李南书抽空去邮电所,把二哥的信寄了出去,等回到公社,就听到大厅里吵得很,走近一看,发现是老熟人,钱素珍的嫂子余青红。
这人正坐在地面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道:“我们家实打实地花了几百块给周家,买了这个工农兵大学名额的,凭什么不给我家钱斌,你们是领导,你们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她正哭着,一眼看到了李南书,“噌”地一下起来,盯着李南书道:“李书记,这事你要给我一个说法,不然我就去县里找领导反映,说你不作为、徇私!”
李南书皱眉道:“婶子,这事我们不是说的很清楚了吗?人家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你这会儿怎么又闹起来了?”
李南书真是服气了。
余青红就是听说通知书下来了,才来闹腾的,“那通知书就是该有我家钱斌一份,你们公社领导,怎么问都不问,就给别人了?”
“通知书上是有人名字的,和你家钱斌有什么关系啊?”
“你就是不管是吧?行,我也不和你废话,我找管的人说理去!”她都听人说了,通知书上是谁的名字没关系,最后要看谁拿着通知书去。
余青红气冲冲地走了。
李南书:……基层工作真是不好做!
曾文亮有些担忧地道:“李书记,她不会真闹去县里了吧?”
“随她吧,她就是闹到市里,这个名额和她家儿子也没关系。”李南书并没将这事放在眼里,看到付斌也在,问了一下水库那边的情况。
付斌道:“我前两天去看了,有渗透的地方基本都加固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他想了一下,又道:“就是郡门农场那边来的人,有好几个身体抗不住,把他们送回去了。”
“没出人命吧?”
“目前还没有。您先前和何主任打了招呼,他也和总指挥说了,大家都比较注意这一块。倒是何主任,工作拼得很,人看着瘦了不少。”
“那要不要我们派个人,和他换一下。”李南书猜测,许是先前她帮了他家的忙,这人想在工作上回报一些。
付嵩应道:“那我明儿去问问看,要不要我去替换一段时间。”
不一会儿,储兆益喊李南书去看一份材料,俩人就没再聊。
下午的时候,李南书正在和卢静说着水库的事儿,忽然有人敲门,拉开门一看,外头站着的是陈海的助理杨学林。
李南书有些意外地道:“杨同志,你怎么来了?”
杨学林是骑车过来的,大汗淋漓的,此时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道:“李书记,我是来和你漏个底,有人举报到革委会了……”
李南书挑眉,“余青红?”她心里并不当一会事儿。
不想,却听杨学林道:“李书记,这回不一样,她说你家庭成分有问题,然后偏帮有问题的知青,是故意分裂人民群众的队伍,”他顿了一下,又道:“李书记,我们都猜测,她背后有人给她支招了,一旦启动调查程序,你家庭成分的问题……”
李南书这会儿,再次庆幸,她爸的问题解决了,她没有家庭成分问题。
她很快又想到,在吴山县,能看到她档案的,没有几个人,祁主任目前属于用人的状态,不会掺和这些事,陈海派了杨学林来,也不会是他。
她脑海里很快想起了一个人,康雨亭。
上次钱素珍诬陷她作风问题,她釜底抽薪把钱素珍弄去坐牢了,但其实并没有根本解决问题,因为从钱素珍诬陷到这次余青红的举报,县里似乎都有意要展开调查。
明明是一眼就知道的事儿,他们非要调查,这就很能说明问题来,是县革委会里有人想动她!
卢静在一旁听着,都跟着急了起来,“李书记,这可怎么办?”她是知道,梁承泽的出身是有些问题的,当时公社也是为他做了担保的。
至于李书记的出身,她不是很清楚。
这会儿看杨学林的意思,似乎确实不是很好?
李南书摇了摇头,“没事,我家庭成分没有问题,梁承泽的事,我们是和县里做了说明的,县革委会的领导都知道。”
她现在想,怎么才能绝了县革委会的这个暗处的人呢?总不能一次次地被动挨打?
杨学林道:“李书记,话我带到了,你心里有个数,我先回去了。”
李南书忙道:“杨助理,喝点水再走吧,这么热的天,辛苦你跑这一趟。”
杨学林摆摆手,“不客气。”
卢静给他倒了一杯水,又把人送到了门口,轻声问道:“杨同志,你好不好和我说一下,是不是县里有人掺和了啊?”
杨学林朝她看了一眼,“怎么这么说?”
“猜的。”
杨学林左右看了一眼,找了一个树棍,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只一个字,但卢静看明白了,县革委会这个姓的人,也就那一位。
杨学林道:“陈组长的意思,大概是李书记以前在哪里得罪了人。”
卢静道了谢,杨学林和他挥了挥手,走了。
卢静回去,和李南书说了这事,李南书去找了储书记,储书记“啧”了一声,“这个康雨亭和前头那个徒弟,到底什么关系啊?这么找你的茬子,有事没事的,就闹这么一出。”
“储书记,我想着,不然我和祁主任把这事说清楚,或者说,把康主任喊去,我和他当着祁主任的面,把这事说开。”
储兆益望着她道:“南书,也就是现在,你知道吧,这事要放在你刚来那会儿,祁主任可不会理你。”
现在就不一样了,不论是农业学大寨,还是申请试验田的事儿,祁主任在这个姑娘身上看到了积极主动性,知道她是真心实意地想为麒麟公社,为吴山县做一些实事儿。
李南书听出了另一层话音,“储书记,这个康雨亭是祁主任的心腹?”
“嗯,不然你以为呢?”
李南书真没料到。
储兆益道:“走吧,我们俩去一趟县革委会,这事得当面挑破,没得那人在背后弄这些小动作。”
等出了公社大院的大门,储兆益忽然问道:“李书记,你爸的事解决了,你家里兄弟姐妹都没有问题吧?”
他得了解清楚情况,别到时候,又出了什么岔子,他记得她档案里有个哥哥在江城市政府单位工作。
“没有。”李南书想,不仅没有,她家兄弟姐妹这会儿前途都一片光明。
第219章 环环相扣
祁主任对李南书和储兆益的来访,并不是很意外,等俩人进了办公室后,还有闲心问了一句:“消息够快的啊,我这上午得的消息,你们也就晚一两个小时吧?”
储兆益见他还能说笑,笑道:“祁主任,这不是我们耍小动作,实在是我们小李书记是个闷头干实事的,大家都觉得有些人太欺负人了。”
祁宝山点了点头,“你俩先坐会儿,我把人喊来。”
祁宝山出去了,办公室里只有储、李俩人,李南书见储书记有些紧张地蜷了手,又松开,来来回回的,像是自己都没意识到。忍不住出声问道:“怎么了,储书记?”
储兆益低声道:“是朋友咧,你别看这会儿像是偏着我们,那是知道那人没理,这会儿偏我们了,一会儿我们给不给主任面子?”
要是给了,那撺掇人诬陷李南书的事,是不是就这么算了?
李南书也反应过来,“储书记……”
储书记轻轻点了点头,“走一步看一步吧,唉,我以前要是努力点,现在大概也能到县里来了。”
李南书听出了他的意思,这是觉得自己职位低,说话不管用,怕一会儿祁主任以势压人,强迫她点头。
“储书记,没事。”
“咚咚”两声,祁主任带了康雨亭过来,“储书记、李书记,康组长来了,都是一块儿工作的同志、朋友,我想着,话还是要说开,有什么误会、疙瘩都解开,以后才能更好地合作,更好地为吴山县的民众服务。”
储兆益站了起来,“祁主任说的是,南书是我们公社的副书记,人我是了解的,有些直脾气,但是是真干事的,如果先前在工作上有什么冒犯了康组长的,我这个麒麟公社的书记,也得向您赔个礼。”
他说完,就要给康雨亭鞠躬。
康雨亭没想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立即拦住了储兆益,“哎,储书记,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也就是看一个妇女在门口哭得伤心,把人带进来问了情况,没想到就和李书记有关,这怎么就闹到道歉上来了?”
李南书接话道:“康组长,有人给我指点,说我来吴山县之前就得罪了你,先前省委调研室的姜远容同志,是您的徒弟?”
康雨亭的脸色冷了点,“算是我的徒弟,原先是我们革委会的通讯员。”
“哦,真是这样,您觉得她被判去农场改造,是我陷害她的?如果是这样,您应该积极上报,帮助她申诉的。在这里,弄些小动作,似乎意义不大?”
最后一句说出来,连祁宝山都抬了头,正眼朝这个姑娘看了过来。
储兆益也为李南书捏了一把冷汗,想着要不要出声缓和下,他看向了祁主任,就见祁主任面色平静得很,似乎没有生气,他也就忍了下来。
康雨亭“呵”了一声,“怎么,李书记这是要给我扣帽子?不愧是在省委待过的人,这些倾轧手段熟练的很。”
“那是自然,这不都是和您的徒弟过招,长得教训吗?她贪污受贿、冒名顶替他人文章的事,当时省委组织组可是派人来查过的,难道那些证据都是调查的人,故意捏造的吗?还是说他们没有调查清楚,查漏了您这一环呢?”
“你少血口喷人,你这姑娘,心还真毒,”康雨亭被吓得瞪大了眼睛,朝祁主任道:“祁主任,你看看,这样的人也配当干部吗?”
李南书瞥了他一眼,“您这样的人都配,我怎么就不配了?利用手里的一点职权,欺负、打压我,给我下这种恶心人的绊子,不是您做的吗?”
她又朝祁主任道:“康主任说我家庭出身不好,所以同情出身不好的坏分子,那不如派人去查查我的出身,哦,对了,我忘了和祁主任汇报,我爸爸的‘走资派’路线问题,已经拨乱反正了,是江城市革委会定性错误,目前我爸爸已经恢复了工作。”
储兆益点头,附和道:“祁主任,是这样的,五六月份的事。”
李南书又道:“退一步说,就算我爸爸有走错路线的问题,那是他的工作问题,不是我的,梁承泽上工农兵大学的事,我们公社是向县里做了汇报的,是祁主任点了头的,难道也要说祁主任同情坏分子,故意分裂人民群众?”
祁主任不得不出面道:“康组长,你和李书记好好解释下,两边都不要意气用事,有什么问题,我们掰开了揉碎了说。”
康雨亭梗着脖子道:“梁承泽父母是敌特,这样的人,怎么配上工农兵大学?”
“这样的人也不配养猪?也不配伺候大队里的田地,吃大队里的米粒?那康组长您制定一部律法吧?给我们下个命令,我们都按照您制定的律法来。”
祁主任咳了声,“康组长,这个知青的工农兵大学名额,县革委会是通过了的,我们做了审核,他是去农学院的畜牧专业就读,以后回到吴山县来,对我们的畜牧业有帮助。”
这是个实打实,农村发展需要的准人才。
康雨亭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甩话道:“祁主任,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我没有意见,您要我向李书记道歉,我也没意见。”
“不,我不需要您口头道歉,我需要一份您手写的道歉声明,并保证,以后不会再在背后恶意造谣中伤我!”
康雨亭冷眼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个要求并不难,但是这样的一张声明,一旦写出来,以后吴山县革委会开会,他都没脸坐在那张会议桌上。
祁宝山看了眼,出声道:“李书记,康组长毕竟年长些,你看,这事是不是……”
李南书打断了他,“祁主任,我是年纪小些,应该尊敬长辈,但是康组长似乎刚好就看中了我年纪小,遇事不多,不像他在吴山县有一套自个的人脉圈子,所以想打压我就打压我,都不用多动脑子的,那么现在,我请他写一份不需要动脑子的道歉信,也不难吧?”
祁宝山一噎,没想到这姑娘忽然这么犟,他又咳了一声,朝康雨亭道:“康组长,一封道歉信,写也就写了。”
“祁主任!”
祁宝山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应下。
康雨亭有些愕然,明明先前在他的办公室,祁主任还说,会帮着他些,怎么这会儿,反而要他应下呢?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祁主任和李南书道:“李书记,康组长应了,这事啊,我也是上午才知道,你放心,莫须有的事,我这边肯定给你分辨,这事说开了就好,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祁主任,您是一个好领导,我相信您肯定能为我做主,我现在也不求别的,就是要一封康组长的手写道歉信。”
“好,好,我和他说。”
一出革委会,储兆益就给南书竖了大拇指,“你今天怎么一点不退让。”
“储书记,我不用退让,我家里没有问题,我现在清清白白的。”这句话一说出来,李南书都觉得心里立时开阔不少。
她爸去了文史馆工作,她只要不违法、不剽窃,不管怎么样,都影响不到她爸,至于她哥,现在已经做到了江城市革委会二把手,她只要不滥用职权、不扯他的羊皮当大旗,也影响不了他。
简言之,她只要堂堂正正做人,无论怎么样,都行。
这个年代对个人来说,最大的自由,原来是有一个好的家庭出身。
储兆益笑道:“是,隔几个月你就能调回去,以后的晋升,也不走这边,咱们出口恶气再说。”
俩人走后,县革委会这边,可就没这么平静了。
祁宝山去找了康雨亭,让他把这封道歉信写了。
康雨亭闷声道:“祁主任,我刚是看在您的面子上,应付她,我又没做什么事,不过是听了一位妇女同志的哭诉,向组织反映了情况而已。”
“雨亭,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刚才李南书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康雨亭眼神闪了一下。
祁宝山叹了一声,“雨亭,你我都知道,你是没有做什么,但你捏造了实事,这件事,李南书找那个妇女一核实,就露馅了,人家难道还会帮你瞒着不成?”
这事,祁宝山也没法帮康雨亭遮掩,因为他是在革委会常规会议上说出来的,当着许多人的面,他说了这么件事。
“哎,你说说你,怎么不先私下和我通个气呢?就那么在会议上说了出来。”
“我也是刚听了情况,一时没忍住,就在会议上说了。”
祁宝山望着他道:“你这是以为抓住了李南书的把柄,得意忘形了?还是怕我拦你,所以你要先斩后奏?”
康雨亭没说话。
祁宝山也懒得再说,“你这个年纪了,做事还这么冲动,这封道歉信,你应下了,就得写,别节外生枝。”顿了一下,又道:“你那个徒弟是省委提交了证据给法院的,实在和李南书也没什么干系,你别犯左性,盯着人不放。”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这个老下属,“雨亭,你前头,没犯什么糊涂吧?”
这话问的,就是他和姜远容的关系了。
“没……没有,祁主任,我有家有室的人,怎……怎么会做那种事!”
“没有就好,纪律问题可不能犯,不然一被揭发,不说个人的前途,就是孩子的前途都受影响。”
“我知道,我是老党员了。”
祁宝山也就是随口一提,见他反应很大,也就没再说,只叮嘱他要写道歉信。
康雨亭有些不解地问道:“祁主任,李南书今天连您的面子都不给,你怎么也不生气?”
“生什么气,你对人家下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人家生不生气,头一回就算了,你这都是第二回 了,怎么,你还真想把人拉下马?我问你一句,你就算把她拉下来了,她原来的单位查不查?”
人家当初下来,是李弢亲自送过来的,点明了说,是来这儿积累经验,不是给他们送靶子的。
祁宝山不愿意再说,忍着气,走了。
康雨亭闷了一会儿,坐在桌前,开始写道歉信,写了一个开头,就把信纸揉了。
不一会儿,地上堆了好些纸团子。
他实在写不下去,又想起了小姜来,想了想,给小姜写了封信,说了李南书的狡猾、难缠,洋洋洒洒地骂了三页纸,心里的郁气才像平消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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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康雨亭让助理把道歉信送到了麒麟公社,李南书仔细看了一下,不是很满意,但是这人到底把事情原委说了。
倒没提姜远容,只是说先前对李南书有些偏见,这回见余青红在县革委会门口哭诉,没有仔细了解情况,就在会议上把这事定了性,后续了解到情况,知道和李南书没有关系,故此写信道歉。
李南书跑了一趟县革委会,先去机要室,找人帮忙复印了一份,然后把复印的这份贴在了县革委会的公示栏上。
康雨亭下班的时候,看到好些人挤在公示栏上,心里还有些奇怪,等往前站了站,发现是自己写的道歉信,一张脸瞬时成了猪肝色。
想上去撕毁,发现是复印的,不是原件,他要是敢撕,李南书肯定还敢贴,垂着头走了,只是一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等到了家,妻子问他怎么了,“一回来就沉着一张脸,怎么了,在单位里受气了?”
见丈夫不吱声,她又道:“哟,还是真的啊?谁这么不长眼,你可是祁主任最得力的老部下。”
“一个公社的毛丫头,做事一点分寸都没,把人气得够呛。”
他爱人道:“年轻人啊,那是,年轻人火气大,犯不着和他们生气,来,吃晚饭吧,我今儿做了豆豉排骨呢!”
康雨亭扒了几口饭,就去房间了。
他爱人见他这回像是气狠了,心里也有些犯嘀咕,第二天中午回家做饭的时候,路过公社,就准备喊他一块儿回去吃个饭,不想,恰好听到俩人在聊天。
“你说康组长为的什么事?”
“嗨,你来的迟点,可没见过那位,当初他爱人都险些闹到革委会来,那小姜长得是真好看,穿得也好看,身上的裙子就没见重样儿的。”
“啧,那不是资本主义作风吗?”
“嗯,可是领导不管,还轮到我们这些人来管吗?后来调走就是了,去的还是省委,我们都说,里头怕是有康组长的运作……”
俩人说到这儿,忽然注意到站在一旁不走的一个女同志,其中一个是认识袁芳菲的,喊了声:“袁姐,您今天怎么过来了?”
“路过,就来看看,你们刚说老康怎么了?我听着,像是说老康。”
“哦,没……没什么,我们胡咧咧呢,”见她不信,年轻人只好指了指后头的公示栏,“袁姐,您自己去看看。”
袁芳菲看了几行,就全明白了过来,一种耻辱感袭上心头,她冷笑了一声,就快步走了。
下午两点钟,杨学林从外头回来,看到一个妇女在公示栏前站着,像是在贴什么,往前看了一下,发现是康组长的爱人,“袁姐,要帮忙吗?”
袁芳菲笑道:“不用,一点小事。”
杨学林点点头,刚准备走,眼角余光瞥到她贴的好像是信件,心里有些奇怪,朝这边走了几步,“袁姐,你贴的是什么东西?”
“信,两个不要脸的人的信。”她手上的动作一点都没慢。
这会儿,杨学林觉察出不对劲来,往前又挪了几步,就见那信开头写着:“小容,你真美,你的美像夜晚皎洁的月光一样,清冷,脱俗。今夜的月光,又让我想到你如凝脂般的手,那样细腻、滑嫩的肌肤,一寸寸地往上移……”
杨学林吓了一跳,就见袁芳菲朝他笑道:“这一封更恶心,你再看看。”
“可恨我生卿未生,我足足痴长了你二十余岁,我垂垂老矣的时候,你还是风韵正好的女子,你那生而自带的清香,又萦绕在我的鼻端了,你那双含情的眼眸,似乎又在我的跟前晃了,哎呀,亲爱的姑娘,我多么舍不得你伤心,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多想把你抱进怀里,揉进我的骨髓里……”
杨学林不敢看了,这大热的天,一股冷意从脚底往上冒,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袁芳菲,喊了一声,“袁姐!”
袁芳菲手上的动作不停,“没事,我这会儿清醒着呢,你忙去吧,也和人说说,这儿有好看的咧!”
杨学林确实不敢再待,立即去找了陈组长、祁主任汇报。
第220章 顾不周全
陈海正在喝茶,看杨学林过来,也给他倒了一杯,“你看你热的,别中暑了。”
“陈组长,我这不是热的,是吓的,哎呀,您不知道,康组长的爱人疯了,袁姐疯了!”杨学林急的话都绕不过来。
“什么疯了?怎么了?”
“她在下面的公示栏上贴信呢,康组长和姜远容的信,陈组长,我都不敢看,太吓人了。什么‘卿生我未生’,‘凝脂的肌肤’……”
陈海“噗”地一声,被呛到了,咳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说什么?”
杨学林急道:“袁姐在下头贴信,那种很露骨的信,陈组长,康组长这回怕是翻船了。”
“这么严重?”陈海立即走到了窗户边上,就看到袁芳菲还在一页页地贴着,旁边站着两三个人,袁芳菲像心情很好的样子,和他们说说笑笑的。
“这……这……小袁看着不正常的很吗?”
杨学林回道:“大概被刺激狠了,疯了。”
陈海带他去找了祁主任,祁宝山一听就皱了眉,匆匆跑了下去,陈海和杨学林跟在他后头。
袁芳菲看到他们来,还笑盈盈的,“祁主任,您也看看,康雨亭文笔还不错呢,您看这句写的‘亲爱的姑娘,当你的裙梢拂过我的脚背,当你纤细的手指划过我毛扎的胡子,我的心跳为你而狂奔,直到停息’。”
她歇了一口气,又念道:“我爱你,就像小鸟爱天空,小草爱露珠,”许是自个都觉得恶心,她实在念不下去了,望着祁主任道:“您真有眼光,提拔他担任宣传组组长,老康的文笔真是好。”
祁宝山给她弄得头皮都发麻,“小袁,你疯了吗?这是革委会!”
袁芳菲摇头,平静地道:“没有,就是不想忍了,他不是爱姜远容吗?为了她,拼着一张老脸不要,去给那个麒麟公社的书记使绊子,多么深情啊,我就想着,这样长情的人,这样诚挚的一段感情,应该帮着宣传宣传,让大家都知道。”
“小袁,现在还来得及,你们还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袁芳菲摇头,“孩子的人生是人生,我的人生也是人生,有这样一个恶心的父亲,孩子未必就能成长得更好。谢谢你,祁主任,如果您不管的话,我就去市里贴一贴。”
祁主任伸了手,轻轻摆了两下,“你检举,我们革委会当然管,”他朝后面看了一眼,朝陈海道:“把康雨亭喊过来。”
“哎。”
康雨亭刚午休起来,坐在那里看报纸,桌面上放着一杯已经凉好的茶,正准备端起来喝一口,就见陈海急匆匆地过来,有些好奇道:“怎么了?”
“雨亭,你快去看看吧,小袁来了。”
“送饭吗?”他话刚出口,想到公示栏上还贴着他的道歉信,忙问道:“看到了,和祁主任闹去了吗?”
“哎呀,比这还麻烦多了,雨亭你快去看看吧!”陈海都没法说出口。
康雨亭倒不是很急,老夫老妻的,爱人大概是知道他被年轻人逼着道歉,替他生气咧。
等到了公示栏前,见她情绪还算平静,心里缓了一点,又见祁主任也在,笑问道:“这是怎么了,围着这么多人。”
袁芳菲笑道:“都听说你文采好,过来一睹为快呢!”
康雨亭有些闹不明白,他爱人在干什么?一时又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所有人都朝他看着,眼神说不出来的奇怪,祁主任也是,一声不吭的。
很快,他看到了公示栏上多了很多东西,像是信,笔迹有些熟悉,那句“当你的裙梢拂过我的脚背”映入眼帘的时候,他的大脑“嗡”了一声,快两步走了过去,就见真是他的信,他写给小姜的信。
再下面,还贴着小姜的回信,“亭哥,我看你的信看哭了,我从来没被人这样爱过,从来不知道爱情是这样的芳芬、美好,我像是徜徉在花海里一样,阳光洒在我的周身。亭哥,你的爱呼唤出了一个新的生命,我的身体醒了……”
康雨亭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些字,他很快就看不清楚了,喉咙发出奇怪的声音,紧接着,一把抓住了袁芳菲“芳菲,你在做什么?”
“向大家公示你们伟大的爱,这样毫无遮拦的爱意,流淌过你们的全身,让你们的心灵得到了一阵阵冲击,就给贴在公示栏上,也给大家看看,什么叫赤诚的爱、坦诚的爱,好一对不要脸的贱人!”
直到“贱人”两个字,袁芳菲脸上的笑意才敛去,代之咬牙切齿的恨意。
“楠楠知道吗?楠楠怎么办?”这是他们女儿的名字。
“哦,你还有孩子呢?你这时候记起来了,然后拿这个孩子来要挟我吗?我忍耐至今,难道不是因为孩子吗?那是我的孩子,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楠楠爱我,她只会希望我过得更好一点。”
康雨亭嘴唇都有些发白,“那你呢,你不能这么害我,这么害楠楠。”
“怎么,我不给自己报仇,然后等孩子给我报仇吗?”她说着,朝祁主任道:“祁主任,我举报康雨亭犯作风问题,以权谋私……”
后面的话,康雨亭都听不见,他知道自己完了。
当着许多人的面,祁宝山不可能包庇这个老下属,让保卫部的人把他带走调查了。
袁芳菲跟着到了祁宝山的办公室,一进去,她就道:“祁主任,你不用劝我,这事在我这里没法算了。”
“你这是鱼死网破,他出了事,你就不会被牵连吗?”
袁芳菲捂了脸,“顾不到了,我今天回家的时候,拿刀剁排骨,都在想,活着还有什么劲儿,不如死了一了百了,”她放下了手,冷声道:“我又想,我死了,我家楠楠就没妈了,她那个爸说不准还把那姓姜的给弄进门来,我家楠楠岂不是要在他们手下讨日子过?”
“所以你就想着让雨亭栽这个跟头。”
“不,我不想他栽跟头,我想他死,我在这儿,我家楠楠可以没有爸爸。”
祁宝山被她噎住了,不明白她气性怎么忽然这么大,“他俩的事,你一直都知道?”
“开始只是影影绰绰的知道一点,后来家里存折上的钱,不见了好几百块,我就留了个心眼,他和我赌咒发誓,说断了,让那贱货走,后来真走了,这事我不想翻篇,也都翻篇了。”
祁宝山道:“那这信是以前的?”
“是以前的,那贱货去江城之前,把他俩的东西都给了他,说不好带走,康雨亭像宝贝一样藏在了书房,给我看到了,他说烧掉,还藏着一点没舍得烧。”
“那这都是以前的事了,小袁,这小姜现在在郡门农场劳动改造呢!”
袁芳菲冷哼了一声,“是啊,她改造呢,又穷了起来,这不又写信来扒着康雨亭,给她寄钱寄物,还想着法子,去看了一次呢!”
为着孩子,她都忍下来了,可今天看到康雨亭还惦记着给那浪货报仇出气,她心里就像有根柴火在烧一样,那火大的像要把她吞噬了。
凭什么,她要受这些窝囊气,凭什么那一对狗男女还能安闲地过着不缺钱的日子?
“祁主任,他们不是相爱吗?让他们在农场汇合吧,看能不能在那儿组建一个家,开出什么好果子来。”
祁宝山知道,这事是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宽慰了她几句,让她回去了。
出了革委会,袁芳菲擦干了脸上的一点眼泪,去了女儿学校,提前把孩子接了出来,和她说了她爸的事,末了道:“妈妈一度不想活了,可是想到了你,有谁比我的楠楠还重要,所以,楠楠,我选择了活,我让他去堕地狱了。”
康勤楠已经十五岁了,听到妈妈差点没了,眼泪就“哗哗”地往下掉,“妈!”
女儿的眼泪,把袁芳菲的眼泪也勾了出来,她无比庆幸,自己拿着刀想不开的时候,想到了女儿,那些畜生,哪有她的孩子重要?
县革委会这边,被袁芳菲突然来的这么一手,给闹得沸沸腾腾的,大家都没心思上班,都弄不明白,康雨亭和姜远容的信,怎么都在袁芳菲的手里?
有人问到杨学林这儿来,杨学林道:“我也不清楚。”
那人道:“怪不得呢,前头姜远容穿得那么花枝招展的,都没一个人说,原来是有康雨亭在前面顶着,话说,袁姐也是真狠,一点退路不给康雨亭留。”
杨学林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这事闹得大,他不敢掺和,要是漏了一点什么,最后回头说是他们陈组长传出来的,他也跟着吃挂落。
**
第二天,李南书就听到了康雨亭被他爱人举报的事,惊得不得了,“啊?还有这种事?为的什么啊?”
卢静道:“说起来,好像和李书记你有点关系,她看到了你贴在公示栏上的那封道歉信,听说康雨亭针对你,是因为姜远容,然后就爆发了。”
李南书忽然想到了那句迅哥儿的名句:“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我真没想到,姜远容和康雨亭有这一层关系,她以前多么光鲜傲气的一个人啊,平时看我们的眼神,都是这样儿的……”卢静做了一个睥睨的眼神,她是真的吃惊,她眼中的天之骄子,竟是靠这种方式往上走的。
李南书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几年以后,就算姜远容出了农场,不论是老家石岩市,还是插队过的郡门市吴山县,她都不好再留了。
一个丁云舟,一个康雨亭,江城还有一个萧四海,天呀,这姑娘像集邮一样,挪一个地方,就换一个人,而且每个对她都死心塌地的。
李南书还没来得及发散一下思维,储兆益就和她说,“陈海那边说,康雨亭走后,县革委会那边空出来一个位子。”
“储书记,您的意思是,您准备申请?”
“嗯,试试看,成不成再说!”
“那肯定得申请啊,说不准机会就来了呢!您看,祸福真是相依的,前些时候,你还为我的事着急,这会儿,我们就得了一个好消息。”
储兆益见她真的为他高兴,笑道:“托小李书记的福,我也能往高处走一走了。”
“储书记您抬爱了。”
晚上,储兆益回去和妻子说这是,许萍如笑道:“说不准南书调回省委去,你也换地方了。”
“都有可能。”
许萍如又道:“其实我能理解袁芳菲,有些人就是那么有恃无恐,觉得女人不敢把事闹大,女人不考虑自个,怎么也得考虑孩子,他们就仗着妻子的软肋来欺人。”
储兆益忙表态,“我可没这心思。”
“谁说你了,就你自个的一口吃食都顾不周全,还能给别人钱花?”她叹了一声,又道:“我就是替她不值,不过话说回来,真是个能干、有血性的,离了这男人,说不准以后还能闯出一片天地来。”
储兆益道:“现在保卫部在查康雨亭和姜远容的事,如果那个小姜真有什么瓜扯在里头,她那农场怕是还得多待几年。听说,已经寄信到郡门农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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