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吃些苦头


    周末,舒向芫在家里擀好了饺子皮,开始麻利地包饺子,见日头都照在半空了,一鸣还没过来,不由喊小虹道:“小虹,你跑个腿,喊下你舅,咋到现在还没过来,马上饺子就要下锅了。”


    “好,舒奶奶,我这就去。”


    “哎,小虹,你等等,”李丰泽喊住了人,然后和妻子道:“刚南熹去了,大概一会就来了。”


    舒向芫皱眉道:“南熹去了啊?我以为她刚应了,没去呢,那这有半个小时了吧,怎么还没回来呢?别拌口角了吧?”


    李丰泽笑着摇头,“不会,就他俩那性子,一个插科打诨的,一个难得和人红脸的,要拌口角,可不容易。”


    这话把一旁的小虹也说笑了,她道:“李爷爷,我跑一趟吧,也没几步路,万一俩个真吵架了,我还能看个热闹。”


    “行,你去,要是有热闹,记得喊我们一块儿看去。”


    小虹一溜烟地跑了,舒向芫瞪了一眼丈夫,“唉,怎么说话呢,你这盼着俩孩子吵架呢?”


    “小吵怡情,他俩还能一辈子不红脸?有矛盾有摩擦才好,早点磨合磨合。”


    舒向芫想想也是,笑着问道:“这回的女婿,你满意吧?”


    李丰泽点头,“满意,老四、老五找的对象都不错,就是南枝,要不然,我们也托人给介绍介绍。”


    “不了,让她自由两年吧,等以后真要遇到合适的,再说也不迟,”舒向芫说着,微微垂眸道:“就算她一辈子不再婚,住在家里,我也愿意。”


    李丰泽没说话,知道妻子是心疼南枝,那么小,爸爸牺牲了,生母走了,后来成家,又遇到那么不是人的一家人,他想到这里,胸口也有些发闷,“是,她想怎么样,都行。”


    正说着,李南枝带着昕昕和小山回来了,昕昕一进门就喊道:“婆婆,公公,我们买了青苹果,可香了。”


    李丰泽笑道:“是吗?可不可以给公公尝一个?”


    昕昕立即抱着一个苹果跑了过来,李丰泽弯下腰要抱孩子,李南枝喊了声道:“爸,都说了,不准抱孩子,你还得好好养着呢!”


    李丰泽笑道:“就是看昕昕和你小时候太像了,看到就想抱。”


    李南枝笑道:“那也不行啊,”说着,把买回来的红薯粉拿到厨房去了,“妈,我们下午来做红薯凉粉吧?小孩子们都爱吃,也给爸爸尝个鲜。”


    “好。我这饺子都快下锅了,一鸣和南熹还没回来。”


    “那我去喊吧。”


    舒向芫忙道:“不用,刚才小虹过去了,这饺子馅还是我在校园里挖的野菜,我在你妹那边的时候,跟着一个大姐,认了不少野菜。”


    “妈,那肯定香。”


    “你们要是喜欢吃,我下回下班,再去找点。”正说着,听到门口小虹的声音,“舒奶奶,我把舅舅他们喊来了。”


    “好,马上就能吃饭了。”


    炉子上的水已经沸腾,李南枝帮着把饺子下了锅,不一会儿,一个个白胖胖的饺子就到了餐桌上,小孩子们看着都流口水。


    舒向芫笑道:“你们别急,刚出锅的,里头还烫着呢,慢点吃。”又招呼刘一鸣,“一鸣也吃,你们最近闲一点没?可有两周没来我家吃饭了。”


    刘一鸣笑道:“是,舒姨,最近单位忙得很,每天都早出晚归的。今天这一顿,好歹让我赶上了。”


    “你这孩子,你想吃,就和我说一声,隔得这么近,几步路的距离,咋地,你怕你说了,我听不见啊?”


    “是,舒姨,你可是我亲妈,咋会不舍得给我做,我这不是时间上没个准点,要是说了,饭店又赶不来,那可不把我馋坏了,食堂的饭怕是都吃的不对味了。”


    几句话,把大家都说笑了。


    李南枝道:“以后等南书回来,可得比比,看你们俩谁更会哄人。”


    刘一鸣摆手道:“那我可不比,怎么都得是妹妹赢,我可是当姐夫的人,还能和妹妹抢关注吗?”


    小山“噫噫”了两声,“舅你脸皮可真厚。”


    “那是,不然能把你和你姐送到昕昕家来蹭饭,要不是你舒奶奶和大姨、二姨,你们可得顿顿啃馒头,喝白开水。”


    舒向芫正色道:“一鸣,这话可不准乱说,小虹和小山在我家吃饭,你是买了粮食,给了菜钱的啊,你这样瞎说,以后孩子可不好意思吃个饱饭了。”


    刘一鸣微微笑着,应了,“知道了妈,您批评的对。”


    昕昕咬着饺子,纠正道:“一鸣叔,你怎么喊我婆婆喊妈了,那你和我二姨可不能结婚了,哥哥和妹妹结婚,会生出小傻瓜的。”


    陈树深过来的时候,就听屋里头欢声笑语的,喊了一声:“舒姨,李叔叔!”


    屋里头的舒向芫立即站了起来,“是树深来了,我去开门。”


    等开了门,见外头真是树深,笑道:“来得刚好,今儿煮饺子吃呢,我从学校里挖的一点野菜包的馅。”


    陈树深道:“舒姨,我下午的火车,要去一趟吴山县那边,看时间还来得及,过来看看你和叔叔。”


    “今天下午吗?调动的事,完全弄好了吗?”


    “弄好了,还有一个星期,就在这边正式入职,所以我想去看下南书,舒姨,你有没有什么让我带的。”


    舒向芫望了一眼他,轻声道:“南书是不是没和你提?我前些时候去她那住了二十来天。”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中暑,晕了过去,谁都没说,还是我打电话过去,那边公社的人漏的嘴。”


    陈树深耳朵“嗡嗡”的,抿嘴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6月初,那时候你刚好去平江市了,后面南书好了,我以为就和你说了,这孩子,嘴巴真严。”又道:“你也别急,已经全好了,我在那儿盯着她养了大半个月的。”


    “好的,舒姨。”


    他嘴上虽应了,在李家的两个小时,却一直有些不在状态。


    等要去火车站的时候,李南熹递了一封信给他,“树深,帮我带给南书,刚好省了邮票钱了。”


    “好!”


    李南枝托他带一件黄色的衬衫,“这件衣服颜色抬人,我在百货商场看到,就觉得适合南书。”


    “好的,大姐。”


    李南枝叮嘱他道:“坐火车,东西要看紧了,南书都好了,你也不要再担心,这回过去,也帮着盯些,让她别太拼了。”


    等陈树深走了,刘一鸣也说还有别的事,先走了,小虹和小山倒留在李家写作业,舒向芫让南熹送送,南熹像是没听到一样,还在陪着昕昕玩。


    最后还是昕昕喊她道:“二姨,一鸣叔叔要走了。”


    “那昕昕先玩着,二姨去送送好不好?”


    “好!”


    李丰泽望着南熹的背影,轻声和妻子道:“这俩人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吧,刚一鸣还那么插科打诨的,你刚才不也被逗笑了。”


    “他俩一中午没说话,刚才一鸣要走,南熹装作没看见,不是昕昕说了,她估计今儿真不送了,唉,这俩孩子还真能吵上?”


    舒向芫皱眉道:“哎呀,不会真让你给说中了吧?哎,他俩能为什么吵起来啊?”


    “谁知道呢!”


    **


    吴山县,麒麟公社。


    上午十点,储兆益接了电话后,来找李南书,说钱素珍对利用职权胁迫知青,诬陷公社副书记,蓄意破坏革命队伍团结等事,都供认不讳。


    “储书记,那革委会那边的处理结果呢?”


    “开除党籍,调离公社中学,下放农村进行劳动改造。”


    李南书“哦”了一声,对这个结果有些预料,“回哪个村啊?她老家吗?”


    “这个不清楚,看县革委会的安排。”


    李南书也就问问而已,她就是好奇,为了娘家侄子落到这种境地后,钱素珍的娘家人,会如何对待这个一心为娘家的女儿呢?


    “哎,小李书记,这次的事,也是给我们一个警醒,不能得罪小人。”


    李南书刚准备点头,就听储书记又道:“唉,不过这小人是没法防的,有时候你都不知道在哪里得罪了他?这事过去就过去了,你也不要有太大压力。这次祁主任也表态了,说以后再有你的问题,他那边会亲自过问。”


    李南书知道,这是看在她推的高桥大队农业学大寨的事上。


    半下午的时候,卢静也来找她,一进来就道:“李书记,你知道吗,钱素珍要回她娘家那个大队劳动改造,但是有人不同意。”


    “谁?她丈夫吗?”


    “不,是她哥,说她太丢人了,他们钱家没有这样的女儿,你说离谱不离谱?”


    李南书也有些愕然,“再怎么样,她对她娘家算掏心掏肺了,原本我想着,她去老家改造,哥嫂怎么都会给一碗粥的,这是压根不让她回去呢!”


    “不过,这事最终还是县革委会定,钱家人不愿意也没用,真要说起来,这家人也不是什么好的。”


    “她要是去不了自个娘家的大队,大概就得回她丈夫老家。”


    卢静摇头道:“那大概更不行,听说他丈夫已经带着孩子搬到县城去住了,还要和她离婚。”


    “那她这回回村劳动改造,怕是得吃些苦头。”李南书忽然想起来宁明莉来,“对了,你和宁明莉说了这结果吗?”


    “还没,我准备一会就去给她打电话。”


    “那我俩一块去,我想给家里寄封信。”


    不成想,俩人刚出公社大院大门,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陈树深。


    第202章 离奇


    卢静见她忽然不走了,问道:“李书记,怎么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见对面供销社门口,站着一个穿着一身白色衬衫,黑色裤子的高个儿青年,正沉默地朝这边看着。


    “李书记,你认识?”


    “是我对象!”李南书眼里的喜悦瞬间迸发出来,小跑着过去问道:“树深,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和我说声。”


    “调动的程序走完了,刚好有时间,就来看看你。”看了她一眼,又默默补了一句:“不然,有些人这也不说,那也不说,谁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李南书摸了下鼻子,有些心虚地笑了一下。


    卢静也跟着走了过来,“李书记,你这会怕是没空和我去邮电所了吧?”


    “是的,树深,这是我的同事卢静,”又朝卢静道:“我对象,陈树深。”


    卢静笑道:“陈同志好。”


    “卢同志好。”


    “李书记,那你先带陈同志回去吧,可以去曾文亮那问下,有没有空着的宿舍。”


    “哎,好。”


    李南书先带陈树深回宿舍放行李,“我本来准备再过一周,回江城的,没想到你先过来了,这次调动,还顺利吗?”


    “还行。”他语气淡淡的。


    李南书转身朝他看了一眼,无奈地喊了一声:“树深。”


    “南书,你没有什么和我说的吗?”他看着她。


    李南书知道,没法再糊弄过去了,给他倒了一杯水,才道:“你是听我妈说的,我中暑的事吗?我妈在,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知道你的事也在紧要关头,不想你分心。”


    陈树深微微垂眸,“哦,这样,那我下回遇到这种类似的情况,是不是也不用和你说?”


    李南书懵了一下,“树深,我不是这个意思。哎呀,我和你道歉,这事算过去了好不好?你看我俩好不容易见一回,在这事上浪费时间,多不划算。”


    一句话,把陈树深说的心软了,叹了一声道:“南书,我只是希望,我们有困难的时候,能互相帮助,前头我出事,不也是你跑前跑后的吗?是,工作、前途是很重要,但这一切的前提,难道不是我俩都好好的吗?”


    他说着,声音又缓了下来,“南书,我就是很遗憾,没有在你困难的时候,及时地过来。我想,伴侣的意义,不仅是可以互相坦诚心扉,也包括在繁琐的人生里,能够给她提供切实的帮助。”


    李南书低了头,“树深,你说得对。”


    陈树深揉了下她的头,“好了,这事就过去了,舒姨说,你在这边还挺忙的,夏天生产队里用水,还要你们下去协调?”


    “是,农民都是靠地吃饭的,一到夏天,就没有哪个大队不抢水的。”


    “不是还有生产队长、大队长吗?”


    “这边人火气大,一点点矛盾,都能打起来,有时候人在气头上,说的话又特别气人,连小队长、大队长都抄铁锹、扁担去打架,说好听是抢水,说难听点就是械斗。”她没敢说的是,动不动就一个生产队对另一个生产队,所以前些时候,一听到两个生产队吵架,她们都立马过去,丝毫不敢懈怠。


    陈树深皱眉道:“那你们公社干部下去,会不会也被误伤?”


    “不会,再说,我们还带民兵跟着呢,对了,你这次来,可以待几天?”


    “三天。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就跟你后面看看,或者去附近山上转转。”


    “那你去高桥大队吧,那是我们县里推出的农业学大寨的典型,要是顺利的话,回头你在江城的报纸上,大概都能看到。还有一个水库,风景也挺好。”


    李南书说着,又问他江城那边的情况。


    她不过是随口一问,不想,却从树深嘴里听到了一个极其意外的消息,郭娴怀孕了。


    “啊?”


    “鹏程说的,说是身体不舒服,由勤务员和家里的保姆陪着去医院检查,最后发现是怀孕了。也挺好的,陈平山老来得子。”


    “陈平山最近不在家吗?”


    陈树深摇头,“不在,去京市进修去了,有一段时间了吧!”


    李南书见他不甚在意,也就没当回事,带着他去找了曾文亮,问有没有空闲的宿舍。


    曾文亮笑道:“有的,平时是留着上面干部下乡来住的,现在正好空着。”他找了钥匙出来,又提出带陈树深去认认地方。


    李南书因为还有工作日志没写,就没陪着。


    路上,陈树深问曾文亮,南书中暑的事儿,曾文亮道:“那次是从县里开完会后,李书记又赶着去高桥大队,在村口那里晕倒了,幸好那边的人都认识李书记,立即就安排拖拉机送到了医院来。”


    陈树深想,回头得对帮忙的人,表示一下谢意。


    曾文亮办事很是沉稳,等看完了宿舍,又带他去了茶水房看下,见李书记还没找过来,和陈树深道:“李书记大概又被什么事绊住脚了,我们基层琐碎的事比较多。”


    李南书这边,确实被缠住了。钱素珍的嫂子余青红,过来找李南书要儿子的工农兵大学名额。


    “婶子,钱斌考试连前十都没有进,这次的工农兵大学名额,不可能有他的,而且前些天,我们已经在公社公示栏里公示过。”


    “我知道,可是那个周佑安不去,我小姑子给了他三百块钱,买了这个名额。”


    “婶子,工农兵大学名额是有一套公平、公正的选拔过程的,不允许私下交易,你如果觉得你们家被诈骗了,可以去秦特派员那边报案,秦特派员一定会给你处理。”


    余青红皱着眉道:“说来说去,这个名额你就是不给我儿子!”


    “这不是我的名额,这是公社的名额,我也不能决定给谁不给谁。如果你家儿子考了第一,政审没有问题,我卡也卡不了。”


    余青红又缓了语调道:“李书记,我小姑犯错是她的问题,和我儿子不相干啊,我们已经和她断绝关系了,这个名额,我家孩子盼了一年又一年,今年要是还轮不到他,孩子怕是脑子都得出问题了。”


    重要的是,她家小斌一直好吃好喝地养大,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现在小姑子又出事了,这个名额要是要不过来,她家小斌也只能在地里刨食了。


    “婶子,这件事,我真的无能为力。”


    余青红见她油盐不进的,眼神慢慢地就冷了起来,这时候,忽然门口“咚咚咚”的,曾文亮过来问道:“李书记,还没下班吗?”


    李南书道:“这是钱素珍的嫂子,为了工农兵大学名额的事来的。”她看见陈树深也在外面等着了。


    曾文亮立即过来道:“婶子,今年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已经交上去了,人家就等着开学就上学了,明年李书记工作上许有别的调动,不管这一茬了,你如果想咨询的话,不如来问我吧!”说着,就要把人带走。


    他是男同志,体力上有优势些,余青红虽然不是很愿意,也被他推着出去了。


    他们一出来,陈树深就看了眼余青红,他刚在外面看到了,这大婶像是很生气,手里的拳头都握紧了。


    等人走了,陈树深问道:“南书,这人你熟吗?”


    “不认识,头回见,她小姑子是我们这的公社副校长,和我有些龃龉,前头递给革委会一封我的举报信,说我有作风问题,我和卢静也找了她的问题,提交给革委会了。”


    她说的很平静,但是陈树深听完这一段话,立即察觉到其中的惊涛骇浪,“南书,刚才你拒绝了这个婶子,她是不是要对你动手?你察觉到了吗”


    李南书犹豫了下,还是点了点头。她向来对人情绪的变化有些敏感,刚才她看出来余青红眼眸里升起的一点恨意,虽然和曾文亮说了两句。


    “南书!”陈树深很不认同地看了她一眼。


    “今天是个意外,平时卢静在,遇到这种情况,不会让她过来的。”


    陈树深没有说话,他原先以为,南书到乡下来挂职,至少不会像在省委里一样,有那么多的倾轧和斗争,没想到,乡下也有乡下的问题。


    俩人一起去食堂吃了饭,眼看着天就黑了,目前他们还未结婚,陈树深怕给她带来闲言碎语,就提出要先回宿舍休息。


    走之前,他递了一封信给南书,“你二姐托我带过来的。”


    李南书接了过来,等到了宿舍,就拆开了看。她原先想,爸爸也回家了,现在家里大概没有什么事,二姐可能随便和她扯几句闲话。


    没想到,看了几行就皱了眉。


    二姐在信里提到了一个熟人,张守城,“南书,我闹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一鸣今天和我说,他同事问他,是不是和我分开了,怎么听说,有人在撮合我和革委会的张守城。我本来没当回事,以为是瞎说,可是一鸣问我,是不是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和大哥有关?我当时就炸了,他怎么能这么想我,这么想大哥……”


    李南书看到这里,忍不住喊了一声:“老天!”顿时坐都坐不住,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看信,就见二姐又写道:“唉,今天妈妈还喊一鸣来家里吃饭,我也不敢和他多吵,怕家里担心。一鸣也很顾全大局,吃饭的时候,一直哄爸妈开心。我就是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事?”


    李南书把信放在了桌面上,离奇吗?不说二姐,就是她也不敢猜。


    一鸣哥和大哥是师兄弟,爸爸出事以后,一鸣哥也没有疏远大哥,还和他们一家来往,后面他和二姐谈对象,一家人都高兴,觉得不管怎么样,一鸣哥的人品是没有问题的。


    二姐不敢和家里说,也不敢去问大哥,其实就是她,也不敢去问大哥。


    她想了一下,给二姐写了一封信,“二姐,不管这个消息是哪儿传来的,你是独立的个体,婚姻的事,你不愿意,谁也不能勉强你。张守城这个人过于奇怪了些,以后不管在什么场合遇到,都当不认识,谁在你跟前提起他,你也当没听见。


    二姐,兄弟姐妹就像一棵大树上找出来的不同枝桠,可能会因风向、阳光、雨露而朝不同的方向生长,不管这件事是真的、假的,和大哥有关或是无关,最紧要的,都是要确保你自己不受伤害……”


    写到这里的时候,李南书有些受不了,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如果真是大哥在这中间,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承诺呢?


    她又觉得,自己应该相信大哥。


    可是她心里也很清楚,大哥从市委秘书长迈上来的那一步,是多么艰难,可以说是孤注一掷,如果那一步没有迈上来,他自己还不知道落入什么境地,爸爸现在怕是也难得很。


    人在极大的求生欲、不甘跟前,会不会做出一些违背良心的事,或者说介于好与坏的中间地带的事呢?


    这一晚上,李南书都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就跑去给他哥单位打了电话,等电话一接通,李东淮就问道:“南书,是在那边储什么问题了吗?”这个点还不到八点,南书这么急着打电话来,他想着应该是出什么事了。


    “哥,我很好,是二姐,她和一鸣哥吵架了,说一鸣哥不知道从哪听说的,她要重新找对象,你和一鸣哥关系好,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李东淮愣了一下,很快道:“南书,我去和一鸣说,你放心吧!”


    “哎,好,大哥,二姐一向胆子小,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你帮忙说说。”


    “好,听爸爸说,你前段时间中暑了,身体好了吗?”


    “好了,大哥。”


    “不要太拼了,要多休息。”


    李南书应了两声,声音都很低,李东淮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忽然道了一句,“南书,在我心里,我们兄弟姐妹是一家人,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一声。”


    “好的,大哥。”


    等挂了电话,李南书想,大哥这么聪明,她提两句,他肯定就知道她的意思了。


    李东淮确实明白了妹妹的意思,晚上下班后,路过张守城的办公室,见灯还亮着,就敲了敲门。


    第203章 专攻


    张守城看到李东淮来,立即笑着站了起来,“李主任,是有什么吩咐吗?”


    “不是,刚下班,看到你办公室灯亮着,就来看看,守城最近在忙什么?”


    张守城笑道:“还是知青安置一块的工作,现在不是又出了个政策,父母身体不好的,允许一个子女回城照顾,哎呀,大家都削尖了脑袋想回来,纷争还不少。”


    李东淮点点头,“能理解,本来就是城里的,都想着回家。我小妹她们公社,最近也刚弄完工农兵大学推荐工作,听说竞争也激烈得很。”


    “那是,我们在乡下的时候,都盼着能上大学去,但是每年名额极少,还有被预定的,李主任,你大概也知道,基层的情况也挺复杂。”他说到插队的事,心里也有些复杂,一年前的他,完全想不到,会有机会在市革委会的办公室里,和副主任聊这些过往。


    他的来时路,他的勋章,如果不是在兰心的事上处理失误,他的人生,大概也是没有遗憾了。


    李东淮点头。


    张守城又道:“还有半年,南书就能回来了吧?她这回在乡下,应该做了不少工作。”


    “大概是能回来了,还看她单位怎么安排,工作上的事先不说,我爸妈的意思,她和陈树深的事,倒是可以提上日程了。”


    “哦?那可是喜事啊!李主任,你这做大哥的,是不是也被追着催了?”张守城看出来,李东淮今天有意和自己聊闲篇,态度也就随意了一点。


    李东淮摆摆手,“我这边催也没用,倒是我二妹南熹那边,大概很快就要订婚了。”


    “南熹同志?什么……什么时候有对象了吗?”


    “嗯,她自己谈的,她性格向来有些内向,一直没和家里说,最近才和家里漏了口风。”


    张守城望了一眼这位年纪很轻的革委会副主任,微微笑道:“那可真是件喜事,结婚的时候要是办酒,李主任可得喊我去凑个热闹。”


    李东淮笑着点点头,“行,守城,你也不要光顾着工作,遇到合适的对象,也要努力些,你工作能力强,性格也好,不愁没有对象。”


    “李主任,你都不急,我就更不急了,我还是更想在工作上向您靠拢呢!”


    俩人说了一会儿,李东淮看他案头上还有许多文件,就先走了,张守城把他送到了大门口,做足了面子工程。


    等看着李东淮走远了,他才返身回去,“唰”地一下,将桌面上的文件都推到了地上,犹不解恨,又在文件上跺了几脚。随即,把衬衫上面的两粒扣子解开,坐在了靠椅上,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来,他们李家兄妹,一个两个的,都瞧不上他。


    他才不信,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李南熹就有对象了。他闭目想了一会儿,为什么要死磕李南熹,大概是第一次他和李南书提的时候,李南书对他破口大骂,伤了他的自尊。


    还有兰心的事,她和谁谈对象不好,要和李东和谈对象,他们李家的人这么欺负人,他就是要报复回去,让他们看看,不是只有他们,能给别人制造痛苦。


    张守城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等情绪平复下来,又起身把地上的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


    李东淮这边,又去找了刘一鸣,刘一鸣还没下班,看到他,手里的笔放了下去,起身道:“走,一起散散步去。”


    出了省委大院大门,刘一鸣就问道:“是来和我解释的?南熹找的你?”


    “不,是南书。南熹比南书还要天真些。”


    刘一鸣望了他一眼,“行,你说。”


    “师兄,这件事是我不对,我也不想狡辩,我当时是出于怎样的一种窘迫中,你和南熹,一个是我的生死之交,一个是我的亲妹妹,我只能说,从头到尾,我心里都打定了主意,绝对不会让我的亲人受到伤害。”


    刘一鸣问了他一个问题,“东淮,这次是口头上的应允,在可控范围内,你越往上走,遇到的事情越多,这回是南熹,下回如果有人提出南书、南枝呢?或者说,不是你的家人,而是你的良心呢?”


    在一片沉默中,刘一鸣接着道:“东淮,不要轻易挪动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否则,会有蚂蚁一点一点地吞噬掉你。如你所说,我们是生死之交,是曾经愿意把后背托付给彼此的人,但是你得承认,你这次背信了。”


    “是,师兄。”李东淮的声音微微暗哑。


    “东淮,可一不可二,在我这里,绝对没有第二次。”


    “好。”这个“好”字应下来,李东淮的眼里泛上来一层湿意,“师兄,谢谢。”


    刘一鸣拍了下他的后背,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能理解李东淮的不容易,但是被伤害的是他和南熹,他家南熹,在所有兄弟姐妹中,是最内向、胆小的一个,甚至不愿意以一点点恶的想法来忖度她的大哥。


    这样的一个姑娘,李东淮应下那个人的时候,有没有一点愧疚?


    如果南熹没有和他处对象,更或者说,如果这个人不是张守城,而是一个更高位置的人,李东淮也压制不了呢,等待南熹的又是什么?


    李东淮拉了刘一鸣去他宿舍喝酒,刘一鸣也没推,喝了半瓶大曲后,刘一鸣忽然冲着李东淮的胸口,给了两拳。


    这两拳,积聚了他所有的力量,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李东淮的胸口,让李东淮痛得闭了眼。


    刘一鸣恨恨地望着他道:“东淮,是兄弟,也是家人,这两拳是提醒你,不要再有下次。”


    “好!”


    刘一鸣又举了杯子,“说到做到,不然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喝酒。”


    “好!”


    两个杯子碰到了一块,“咚”的一声。


    喝到后来,李东淮失去了记忆,刘一鸣帮着清理了桌面食物渣滓,倒是没管人,就让他躺在了地上。


    回去的路上,刘一鸣心口还有些起伏,在寂静,带着几分暑热的夜里,吼了几声“去你妈的!”


    惊得路上的小野猫,都“喵喵”地叫唤了两声。


    第二天一早,刘一鸣起的很早,先去接了南熹,要送她去上班,路上和她道了歉,“南熹,先前的事,和你大哥没有关系,是我闹错了,我和你道歉。”


    李南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接着道:“下回不能再这样了,还好我没去找大哥,不然多难堪啊!外面的人不相信他,诋毁他就算了,我们是一家人啊!”


    “是!”


    李南熹很高兴地去上了班,还给南书打了一个电话,解释这一切都是误会。


    南书问道:“是谁和你说的?”


    “是一鸣啊!”


    李南书笑道:“那就好,吓我一跳。”她猜测,大概大哥和一鸣哥之间说开了。


    “南书,树深已经到了吧?前头在我家,妈妈说漏了嘴,他知道你先前中暑的事,急的不得了,这回他过来,你们可别闹气,好好说话。”


    “好,二姐,我知道了。”


    李南熹又说了一件事,“一鸣今天说,等下半年,我们就把婚结了,我说,怎么也得等你调回来,你和大姐一块儿帮着我置办些结婚的东西。”


    “好,二姐,祝贺你和一鸣哥。”


    这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李南书挂了电话,就准备回家吃饭,卢静问道:“书记,今天不去食堂吗?”


    “树深说上次在我家吃的野菜饺子,还挺好吃的,今天中午也要给我做做,卢静,你和文亮都一块儿去尝尝,他叮嘱我,喊你俩一块呢!”


    卢静颇有些意外,“啊,会不会打扰了?”


    “不会。”等路过曾文亮的办公室,把他也喊带上了。


    三个人到南书宿舍的时候,炉子上的水刚好沸腾,陈树深正要把饺子放进去,看到她们来,立即笑道:“刚要下了,大家洗手,准备吃饭吧!”


    曾文亮笑道:“陈同志,你可真能干,这些都会呢!”


    “以前下乡的时候,不都得学吗?那时候大伙儿凑一块,还研究过老鼠、蚂蚱的吃法。”


    卢静听了这话,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陈同志,你也过过这么难的日子呢,可真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你看着……看着……”


    曾文亮接话道:“不像过过苦日子的人?”


    “差不多,”卢静没好意思说,像民国画报上的贵公子,现在“贵公子”可不是什么好词,她怕陈树深介意,忍着没说。


    不一会儿,雪白的饺子就在锅里沸腾了,香味也在小屋子里弥漫开来,陈树深还准备了柿子醋,说是柿子醋饮料,其实就是在一杯凉好的水里,倒入少许的柿子醋,加一点点的糖,喝起来酸酸甜甜的。


    这一顿饭,几人都吃的很满意,曾文亮笑道:“陈同志本来是想给李书记开小灶的,被我俩蹭了不少,这富强面粉都得少半袋吧?”


    陈树深笑道:“南书在这边,一直托你们多照顾,我来之前,就想喊你们一块来家里吃个饭。”他本来是准备请大家去国营饭店吃的,可过来以后,和他们了解了下情况,知道南书经常贴补这边有困难的社员。


    想着,不如在家里吃顿饺子,省些钱,留给南书急用。


    卢静道:“陈同志,你不用这么客气,李书记也帮我们很多,我们完全是互帮互助的关系。”


    “那你们也不用客气,回头我再挖点野菜,咱们在一块儿吃顿饭。”


    卢静笑道:“我都不好意思说,我们今天下午又要去高桥大队,那边山脚下野菜多,我这可不是说还要蹭饭的意思……”


    大家都笑了起来,李南书道:“知道,知道。”又问陈树深道:“树深,不然你和我们一块儿去乡下走走,也给我们凑个人手。”


    “好!”


    四个人从公社出发的时候,储兆益刚好从水库那边回来,指着他们的背影问付嵩道:“那高个的青年是谁?”


    “哦,是李书记的对象吧,昨天来的,我听文亮提了一句。”


    储兆益点点头。


    下午两点,几个人到了高桥大队,远远地就见稻子都黄了,自行车轮压过路面,带起一阵灰尘,曾文亮道:“这稻子能收了,怎么还没开镰刀呢?”


    等到了大队部,就见里头坐着好些人,像是在开会,看到李南书来,杨学文立即走了过来,“李书记,你们怎么过来了?”


    “县里发通知,让我们下来压生产任务。”


    大队干部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我们都说能收了,大队长非说再等等,这要是下暴雨,可怎么办?”


    杨学文回头瞪了那人一眼,然后回道:“最近天气都挺好,可能没有雨,想多养几天,穗子也饱满一点。”


    刚才抢话的人,又补了一句:“稻子都已经黄了,现在不收,万一下暴雨,雨水要冲走多少粮食,这不得不偿失吗?李书记,你给评评理。”


    杨学文不争辩了,“行,我听李书记的。”


    李南书心里也是想着,早收保险一点,但她是从谨慎的角度来考虑的,想了一下,问杨学文道:“生产队里,有经验的老人怎么说?他们应该更懂一些。”


    杨学文闷声道:“大家都不愿意担这个责任,都推说不知道。”


    李南书道:“那就先收一半,挑看着已经成熟的,先收了,这个季节,暴雨说来就来,刚才这位同志考虑的也有道理。”她刚来的路上,看到飞起来的灰尘,脑子里都是暴雨砸下来的场景,又干了好些天了。


    杨学文也知道是这么回事,应了下来。


    原先坐的比较满的大队部,人一下子就散了去,回家拿镰刀割麦子去了,眼看着就剩杨学文和公社来的几个人,杨学文这才问道:“李书记,先前那桩事,是不是都解决了?”


    “什么?”


    卢静提醒道:“李书记,杨支书大概说的是钱素珍的事儿,”又朝杨学文道:“那事结束了,你放心吧!”


    “那就好!”他刚应着,就发觉卢静后面还有一个眼生的年轻人,“这是公社新来的同志吗?”


    李南书笑道:“不,这是我对象陈树深,过来看我,我这不要跑大队给大家压生产任务嘛,他过来给我们凑个人数。”


    陈树深朝杨学文伸手,“杨支书好,我听舒姨说,先前南书中暑,还是你们大队帮着把人送到了医院,谢谢。”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杨学文和陈树深握了下手,发觉这也是一双满是粗茧的手,只不过茧的位置和他不一样,他有些好奇地问道:“陈同志是做什么工作的,看起来和我们有些不一样。”


    “以前插过队,现在在江城柴油机厂工作。”


    “哦,真厉害。”


    “杨支书客气了,术业有专攻而已。”


    只不过两句话,杨学文就发现,这个男同志是文化人,原来李书记喜欢这样式的。


    正聊着,忽然间,外面传来了哄闹声,下雨了!


    第204章 成事


    这一声“下雨”,不啻于平地惊雷,大家迅速跑了出去,夏日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撇去了浮热,细濛濛的雨吹在人的脸上、头发上,李南书微微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暴雨,杨支书,你赶紧组织社员先割。”


    “李书记,万一只是小雨呢,这会儿有些田的稻子还有些泛青,细雨没什么妨碍,这时候收,要是连绵阴雨,收了也没法晾晒,堆在一块容易上霉。”杨学文觉得,这雨或许一会儿就能停。


    陈叔深见南书急得不得了,帮着说了句:“俗话说‘夏雨隔牛背,转眼就倾盆’,杨支书,我们还是谨慎些好,要真是倾盆暴雨,损失是不可估量的。”


    杨学文皱眉道:“李书记,不然再等等呢,我们大队今年的稻子长势非常好,再等几天,我们今年的产量一定是公社第一。”


    “不,杨学文,先不论第一不第一,万一暴雨,大家都得饿肚子,你能眼睁睁看着粮食被雨冲走吗?”


    她缓了口气,接着道:“杨学文,现在必须先把熟了的稻子收了,只准留两种不收,一个是高岗田,一个是稻穗还七成青的,剩下的都得收。”她的语气很严肃,已然表示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杨学文还想再说,但是李南书已经没有功夫陪他扯了,“杨支书,我们还得去别的大队催开镰,你快带着人去收吧!”


    走了几步,又有些不放心地道:“你不要自作主张!社员的口粮不是谁口袋里的赌牌,而且你们大队今年的产量,县里、市里都盯着的!”


    杨学文对上她警告的眼神,点了点头。


    接下来,李南书他们分成了两拨,去了向前大队、碧峰大队、石子岗大队,等到下午五点的时候,雨停了,但是天还阴着。


    李南书已经回到了公社,她和卢静身上的衣服都被雨水浸透了,却完全顾不得,卢静仍有些担忧地问道:“李书记,这雨会不会要下几天啊?”


    李南书拧了下湿漉漉的发梢,“不知道,先收了,比到时候被大雨冲走了好,”这年头,这一粒粒米都是能活命的口粮,要是被大雨冲了,她心里光想着,都疼得慌。


    卢静看了一眼曾文亮办公室紧关的门,“这俩人还没回来呢!”


    “他们跑的几个大队远些。”


    正说着,储兆益急匆匆地从外头回来,一看到南书,就着急地道:“李书记,这回麻烦了,水库那边出问题了。”


    “什么?”李南书心跳都漏了一瞬。


    就听储书记道:“发现了渗漏,这个水库是59年动工的,65年竣工,你想想那个年代,是有跃进的风气的,土坝压实度不够,这两年县里领导有意除险,但一省里没有拨款,二是县里那些人,也不好说,这两年虽然陆续坝体加固,也不过是小修小补。”


    “那现在祁主任他们是什么意思?”


    “抽人,去加固坝体,怕发生大的问题。这个渗透不弄好,就有可能造成管涌,后面就麻烦了,万一再来个暴雨,天啊,我都不敢想。”


    储兆益边说着,边拿手帕擦脸上的水珠,这会儿他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了。


    李南书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先前加固水库的事,大家都不敢应声,原来是都知道,这里头门道不少,而且是真的有可能出问题的,她努力平复了心绪,“储书记,我们公社要出多少人?”


    “先前已经去了一批民工,这回说是每个公社还得出一百二十人。”


    卢静在一旁道:“储书记,今天我和李书记才下去压任务,让他们开镰刀,就碰到下雨了,这会儿各个生产大队都在抢收,哪个大队愿意出人手啊?”


    “不管怎么样,一个大队也得出6-7个人。”这6-7个人,还得是能拿满工分的强壮的中青年。


    李南书和卢静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无可能”四个字。


    没有哪个大队会在这时候放人。如果有暴雨,多一个出满工分的青壮年,几担稻子是可以抢收的。


    李南书觉得,就算杨学文平时和他们关系好,这时候也不会放人,不和他们拼命都不错了。


    她想了想,问储书记道:“可以从别的县抽调吗?他们那可能还没到收割的时候,像樟南县、康宝县都在北边,等我们这边双抢缓一些,再派人替补上去。”


    储书记摇头,“南书,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首先不说抽调的程序问题,就说跨县调人,伙食、工资怎么算,哪边出?另外,大家都是平级的行政单位,如果不是更上一级下命令,我凭什么要听你的?退一步,我愿意帮你,那你以后是不是就欠我一个人情?”


    卢静皱眉问道:“那和市里反馈一下,让市里出面呢?”


    李南书轻声道:“那市里领导就会问责,为什么拖到现在?”


    卢静懵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办?”


    储兆益看她俩头发都湿漉漉的,像是才冒雨回来,摆手道:“先不说了,你们先回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卢静没回去,她跟着李南书走,等进了南书的宿舍,她问道:“李书记,储书记这是什么意思?还要抽人吗?”


    “嗯,因为抽调本县的社员,没有成本,对县里来说是以最小的代价解决这桩棘手的事。”


    卢静“呵”了一声,“社员饿肚子就不是事了?李书记,不行,这样做的话,以后各个大队不会再信你,也不会再信我们公社,这事绝对不行。”


    她都能想象到,如果抽调社员的消息一传达下去,社员们会怎么恶狠狠地骂,眼看稻子都要收割了,等于口粮就要进米缸了,你把割稻子的人拉走了?


    李南书道:“我再和储书记商量一下。”她快速地换了身衣服,就跑去找储兆益,开口就道:“储书记,这件事不行,让领导上报市里吧,请市里统一调度人手。”


    储兆益刚要说不行,对上李南书坚持的眼神,忽然想起来,这姑娘是省委来的,人家还是要回去的呢!他动了一下脑筋,随即给祁主任打电话,“祁主任,我回来和小李书记说了抽调的事,她说今天我们这边忽然下雨了,各个大队都在抢收,抽调不了那么多人手。”


    “那你说怎么办?”祁宝山的语气有些冲。


    “祁主任,我刚和小李书记商量了下,不然我们给市里打报告,让市里统一调度人手呢?”


    祁宝山刚要说话,忽然听出了他话里的重点,不是给市里打报告,而是小李书记,这姑娘是从省里来的啊。


    马上回去,还要写报告的,水库渗透的事,会不会也在她的报告上?也就是说,这件事压根就瞒不住。


    在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情况下,祁宝山想着,还不如向市里坦诚。


    挂了电话后,储兆益松了口气,“市里肯定会管,回去好好休息吧!”


    这时候,曾文亮带着陈树深回来,俩人的裤脚都挽到了小腿,衣裳还滴着水,陈树深见到南书已经回来,微微松了口气。


    储兆益笑问道:“南书,这是你对象吧?来了也不说一声,走,今天晚上去我们家吃饭去。”


    李南书忙拒绝道:“不了,储书记,您也忙了大半天,回去好好休息吧!”


    储兆益也反应过来,这么临时喊人,太匆促了些,笑道:“那明天晚上,我和萍如说声,明天多炒两个菜。”


    陈树深笑着道谢,表示不好麻烦储书记。


    储兆益拍拍他的后背道:“我们可不仅仅是同事,还是忘年交呢,你是她对象,我们可得接待的。要不是她对象,那就当我没说。”


    陈树深这回,是彻底没话说了。


    李南书这一晚,一直没敢睡熟,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就怕夜里下暴雨,还好一夜没什么动静。


    第二天上午,储兆益接到了祁宝山的电话,说市里已经调度好了,准备将郡门那边劳动改造的五类分子,派一批过来。


    李南书忽地瞪大了眼,这活不是轻巧活,那边改造的五类分子,多是知识分子,像她爸那样的不在少数,包括身体情况。


    她把这个想法,隐约和储书记说了,储书记道:“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我们的建设需要人手。这也是他们自我反省的一个机会,说不定就有人在这劳苦的工作中脱颖而出呢!”


    李南书却想起了她爸,如果不是爸爸被恢复了名誉,这次的加固坝体,爸爸是不是得跟着一起来?


    中午,李南书把这件事和树深说了,陈树深立马就明白她眼里的深意,握着她手道:“叔叔现在在家,舒姨和南枝大姐她们照顾着,不会再有问题的。”


    陈树深想了一下道:“南书,你心肠软,其实这一行可能不适合你。”


    李南书摇头,“不,树深,这一行就需要我这样的,一个我很难成事,很多的我,肯定是能成事的。”


    第205章 攒钱


    “树深,你会不会觉得我过于理想主义?”


    陈树深摇头,“不会,南书,这是你的赤子之心,你就是这样真诚的人,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的性格,又过于感性,如果有时候没法扭转一件事情朝坏的、恶的方向发展,你可能会痛苦。”


    特别是南书在这个岗位上,受到的掣肘很多。


    李南书笑道:“树深,你说我理想化,明明你才过于理想,世界上的事哪能件件如意,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但是不能因为渺小而放弃尝试的机会。”


    “是,一件事如果你不去做,永远不可能有你期待的结果。”相比于南书,陈树深觉得,自己其实算是冷漠的。


    傍晚,俩人买了一些水果和鸡蛋糕,去储兆益家吃饭,许萍如看到俩人来,忙洗了手出来,边在围裙上擦手,边道:“昨天兆益一说,我就盼着你俩来了,哎呀,这就是树深吧,可真是一表人才,来,快坐。”


    李南书要去厨房帮忙,许萍如按住了她,“不用,马上好了,家常便饭,快得很。”


    没一会儿,许萍如就端了四个菜上桌,有清蒸鲈鱼、红烧五花肉、炒蔬菜和一个凉拌藕片,储兆益在后面端了一个海带蛋花汤,并一碟腌萝卜过来。


    李南书俩人都说太丰盛了些,许萍如笑道:“这可不算什么,实在是这年头什么都得要票,凑钱也不好买东西,等以后条件好些了,我们再一起吃顿好的。”


    李南书笑道:“萍如姐,你性格真好,真乐观。”


    “日子可不就得乐呵呵地过?妞妞,你去拿碗来,咱们早些吃,免得一会你们走夜路。”


    妞妞立即去厨房拿了碗筷过来。


    等坐到了饭桌上,储兆益问了两句陈树深的工作,听说是做工程师,笑道:“是个好工作,只要动脑子就成了,不像我们,天天得瞎琢磨,南书还好点,年轻,脑子活,我啊,还真有些跟不上了。”


    许萍如有些好笑地道:“你们这不是动脑子,是动脚趾吗?”


    储兆益“哈哈”大笑了两声,然后望着南书和树深道:“南书来了我们这大半年,做的许多事,都让我有很大的触动,要是下半年被调回去了,我还真舍不得。”说着,起身去找了一瓶黄酒来。


    酒过三巡,李南书提了她爸爸恢复工作的事,储兆益愣了下,“什么时候的事?文史馆是个好单位,潜下心来做点文书工作,也挺好。”


    “就是5月底的时候,储书记您可能知道,我爸原来也在郡门农场待过,这次回来,医生说他肺里面黏连钙化,不能再做重力活,我们都很庆幸,他这时候恢复了工作。”


    储兆益虽然喝了几杯酒,但脑子还算清醒,出声问道:“南书,你的意思是?”他本来还没多想,但是南书特地提了她爸在郡门农场待过。


    “储书记,我知道这次调劳改分子来加固坝体,是市里已经做好的决定,我就想着,是不是可以和祁主任说声,等人到了,我们根据实际情况,安排不同的工种,减少没必要的牺牲。”


    有挖土方,也有测量土方容量的,那许多人来,还需要做饭、看管工具的。


    储兆益没有一口应下来,想了一下道:“行,我碰到祁主任,和他说一说。”


    许萍如也听出了一点话音,笑道:“吃饭吧!”


    这一顿饭,吃到了七点才结束,把南书俩人送走后,许萍如一边洗碗,一边问丈夫道:“以前不是说,小李书记唯一的问题是家庭出身吗?现在她爸的问题解决了,这姑娘是越发要往上走了吧?”


    储兆益点头,“那是自然。”又叹了一声道:“这姑娘是真有良心,你想,因为自个家里经历过,就能推己及人,想到别人的爸爸是不是也这样,唉,我家妞妞以后要是能成为这样的姑娘,我真是一辈子无憾。”


    妞妞从书本里抬了一下眼,“爸,你这要求可有点特别。”


    储兆益笑道:“你以为简单?姑娘,可不简单哦,等你长大就明白了。”在大家都蝇营狗苟,自奔前程的时候,已然自顾不暇,哪有余心余力管别人?


    七点的天,还剩一点微光,回公社大院的陈树深也在和南书讨论储家夫妻俩,“储书记和许大姐人都挺好的。”


    “嗯,你别看储书记一副敦厚的样子,其实可机警、敏锐了,有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把里面的门路理清楚了,就是以前在工作上,可能采取中庸的方式,不然早该冒头了。”


    陈树深道:“也未必,前些年环境更紧张一些,人的命运很难说。”


    “是难说,你说,我爸要是没回江城,这回会不会跟着一块儿来?我要是在这儿看到我爸……”李南书都不敢想,就她爸现在的身体状况,她大概得先崩溃,她吁了一口气,又道:“我想着,等双抢缓点,就回一趟家,看看我爸!”


    陈树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想,南书做了那么多好事,老天大概都要眷顾她一些的。


    “哎,树深,明天几点的火车?”


    “上午十点的,你不要送我了,我也没什么东西,你明天是不是还得跑下面的大队?”


    “嗯,得看看他们收割的怎么样了。”她心里总觉得,杨学文怕是没老实收割,这两天晴天,杨学文可能又犯轴劲,非得去看一看不可。


    李南书想了一下,和树深道:“你别看现在祁主任挺好说话的,那是因为我们一直捧着他,而且高桥大队的农业学大寨,算出了一点成果,在市里挂了号的,如果这事办砸了,后面就难说了。”她是可以走,可是储书记还要在这儿继续工作的。


    如果被祁主任记一笔,储书记以后的工作,可不好开展。


    她来这边后,储书记一心一意配合、支持她的工作,不管她提的问题有多为难人,储书记从来没有推辞过,都是帮着一块儿解决,她不能留个烂摊子给人家。


    等将南书送到了宿舍门口,陈树深拿了一卷钱给她,“我攒的,还有上次去京市编说明书,那边发的劳务费,你留着应急。”


    “树深,我手头钱够了,现在也没什么事。”


    “你一个人在这边,出了事,我们也不能及时赶到,你留着,我心里安心一点。”他又补了一句,“需要花就花,用不上的话,你就攒着,以后我们俩……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李南书听出了他的小心思,笑着接了过来。


    陈树深有些好奇地问道:“南书,你笑什么?”


    李南书摇头,“没有什么?”她心想,他不说,她可不问。


    到了分别的时候,陈树深握着她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到底放了下来,“南书,再见。”


    “树深,再见。”


    话说完,俩人互相望着,都没有迈开一步,南书笑道:“不然,在公社里再溜达一圈,反正还早。”


    “好!”


    **


    第二天早上,李南书和树深一起吃了早饭,然后看着树深坐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然后和卢静一起去高桥大队。


    一到那边,李南书就被气笑了,“我就觉得,杨学文不会这么老实,淡淡的阳光下,金黄的稻子摇晃着,像风吹过金色的海面,荡起一圈圈的波浪,只有零星几个田的稻子收割了。


    卢静也有些发气,“这杨学文真是太过分了,他怎么敢赌的啊,这也就是没下暴雨,不然后果他担得起吗?”她看有些田的稻子完全可以收割了。


    俩人到了大队部,大队干部看到她们,立即去找了杨学文过来,杨学文来的时候,身上衬衫汗涔涔的,“李书记,我们今天在山里收割呢!”


    这么会儿,李南书已经压下了火气,“杨支书,这稻你们是要拖到什么时候割?”


    “已经开始了,就是看天气还好,一点一点地来。”他说着,悄摸地看着李南书。


    李南书知道这话是敷衍她的,真不想管,但是又知道这回是公社给他们大队做背书的,如果高桥大队的农业学大寨没个好收尾,以后他们麒麟公社别想在县里冒头。


    领导不会再信任他们。


    “杨学文,你是高桥大队的支书,但是高桥大队不是属于你一个人的,有这么多生产队,这么多社员,你想出碗上都堆着毛尖的粮食,前提是不是,所有社员都能饱肚子?还是说,你想到了,但是你更在乎个人的前途。”


    这句话,她说的声音不大,可是在杨学文心里,却不啻给了他一道重拳,打得他脸颊立即发红发烫。


    他定定地看着李南书,张了张口,却无从解释,因为他心里惦记的,确实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亩产量,一个吴山县的奇迹。


    今年的稻穗都很饱满,眼看就是一个大丰收,是完全有可能出这么一个奇迹的。时常在田间劳作的时候,他看一眼那沉甸甸的稻穗,眼前都能幻现出来上报纸的事。


    李南书原本也不想听他解释什么,见他不说话,又道:“杨学文,什么时候可以抢收?还是说,你还想再等一等?”


    “不等了,今天。”


    “行。”


    卢静看出气氛有些紧张,搭话道:“这两天晴天,割了刚好晾晒脱粒,回头雨再大,也不怕了。”


    这时候,沈春桥来喊儿子回去吃饭,看到李南书和卢静也在,忙道:“李书记,这会儿刚好是饭点,你和卢静去我家垫吧一口吧?我煮点面条,快得很。”


    李南书摇头道:“沈大姐,谢谢你,但是我们还要去别的大队看看情况。”


    “李书记,工作再忙,也得吃饭不是。”


    李南书还是拒绝了,沈春华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儿子,隐约察觉出一点不对来。一时闹不清楚情况,也没好多说什么。


    看着李南书和卢静骑车走了。


    沈春华这才问儿子道:“是不是为着抢收的事?李书记生气了?”


    杨学文不想说这事,“妈,你别猜,没有的事,走,回去吃饭吧!下午就得开始抢收了。”


    沈春华也就没再问。


    李南书这边,一出了高桥大队,卢静就道:“这人真是犟,我还当他这会儿好些了,没想到一遇到事,又犟上了,也就这两天天好,不然看他怎么办。”


    李南书道:“希望他能再有两天好运气吧!”


    俩人回公社食堂,简单吃了一点,又跑其他的大队,到了向前大队的时候,就看到二蛋在路边和小孩子们玩石子,看到她们来,甜甜地喊了一声:“南书阿姨,静静阿姨!”


    大半年过后,二蛋长高了不少,小脸更黑些了,看着有些黑墩墩的,李南书捏了下他的脸蛋:“二蛋,这个点太阳正大着呢,你这脸可不好再晒了,不然都要晒秃噜皮了,脸得疼了。”


    二蛋眼睛亮晶晶地道:“南书阿姨,我们一会儿去树底下玩,就晒不到太阳了。”


    李南书从口袋里拿出了几颗糖,分给了小孩子们,又摸了摸二蛋毛扎扎的头,“阿姨忙去了啊,你们去玩吧!”


    “好!”


    等南书和卢静走了,小二蛋径直跑回了家,和婆婆说:“婆婆,南书阿姨和静静阿姨来了,去大队部了。”


    “是吗?你去路口看着,我一会给她俩带点金银花水喝。”


    小二蛋应了一声,就跑了。


    等李南书和卢静从大队部返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二蛋朝她俩招手,“南书阿姨,我奶奶喊你们去家里喝水。”


    李南书笑道:“好,那我们现在过去。”把小二蛋放在了后座上,俩人去了袁家。


    袁奶奶正拿着罐子准备出门,看到她们来,笑道:“我都急着你们走了,我用井水凉了的,你俩喝两口。”她先前听说,南书都热中暑,被人送到了医院去,今天听她俩大中午过来,就想着让她俩喝点凉快的。


    等去屋里坐下,袁奶奶就倒了两碗金银花红枣水,“是先前我去山上摘的,这枣子还甜,你俩快喝。”


    卢静笑道:“袁奶奶,这水真好喝,你老人家心思真巧。”


    袁奶奶笑道:“不算什么,你们要是喜欢,下回来了,就来我家里凉快会,我还给你们弄,不值钱的东西,就是哄小孩子们高兴的。”


    李南书道:“袁奶奶,二蛋长了不少。”


    袁奶奶点头,“是,这孩子过来后,我心里什么都不求了,”她说到这里,眼睛还有些微微湿润。


    闲聊了几句,袁奶奶忽然问道:“我听说,要派郡门农场那边的人来我们这边修水库?真的吗?”


    “袁奶奶,你家有亲戚?”


    袁奶奶摇头,“算不上亲戚,倒是我家老二以前有个朋友,说是在那里头,我就多问一句。”


    李南书问了一个名字。


    因着还要去别的大队,李南书俩人稍微歇了脚,又骑车走了,袁家奶奶把人送到了门口,心里想着,真是两个好姑娘,看着都生机勃勃的。


    第206章 怀疑


    傍晚,李南书和卢静回到公社,都猛灌凉白开,曾文亮皱着眉道:“下回还是不能一次性跑五个大队了。”他对李书记中暑的事,还印象深刻。


    李南书笑道:“中间有休息,就是天热,出汗多。”


    卢静道:“不跑还真是不行,那杨学文,上次李书记已经说的那么仔细了,他竟然还阳奉阴违,真是气人。”


    曾文亮道:“李书记别去了,我明早去跑一趟看看。”


    正说着,就看到何成平过来了,曾文亮立即喊住了他,“何主任,你怎么回来了?水库那边不忙吗?”


    “忙,明天郡门农场那边的人就到了,我这请半天假,回来拿下换洗衣服,顺便来公社里看看。”


    李南书想到今儿袁奶奶和她说的那个名字,开口道:“何主任,回头你帮忙看看名单,名字里有没有一个叫任淳的,是我们下面大队一个奶奶的亲戚,托我帮忙问问。”


    “好。”


    李南书又问道:“最近那边工作棘手吗?”


    “嗯,是有些,前头渗透的事,其实好几个人发现了,大家一开始没敢说,后来有个人和我反映了,我就报了上去,祁主任火气还挺大的。”


    李南书点头,“是,祁主任要求高,这回市里都关注了,县里各个单位应该也会配合你们工作。”先前何成平和她抱怨过,水利局、农机站都不是很配合他们。


    “嗯,祁主任发话了,要是谁丢人丢到市里去,县里不会插手管,那些人大概会收敛点。”


    李南书想了一下,又道:“现在天热,干活的时候还得多注意下工人们的状况,别中暑了,要是身体情况不好的,你看看好不好安排到别的岗位上去?”


    “总指挥也和我们说了这事,李书记放心。”


    大家闲聊了几句,何成平就回家去了。


    等他到了家,妻子钱丽看了一眼,就皱眉道:“你这黑的,比刚从部队里回来还夸张,我就说嘛,你刚转业过来,他们能给你安排什么好活?让你去领导跟前活动活动,你非不听。”


    何成平笑道:“这活也挺好的,就是管管人,又不用自个每天挑土方、挖土方的。”


    “亏你还说,那什么李书记还是你战友的发小,惦记着请人来家里吃饭,人家搭理你吗?”


    “小丽,别瞎说,李书记挺好的,也没给我使绊子不是?”


    钱丽知道他说不通,也懒得说,“这回回来待几天?”


    “明天一早就得走。”


    钱丽冷笑了一声,转身去厨房了。


    何成平擦了头上的汗,跟着过去帮忙,把自己发的工资塞到了她手里。钱丽又看了一眼,脸上带了点笑意,“总算没乱花,晚上给你煮两个鸡蛋?”


    “拿酱油或醋拌个皮蛋吧,就想吃口凉的,天太热,没什么胃口。”


    “吃完了,你上次带回来的,早就吃完了。”


    何成平有些疑惑地问道:“你和孩子不是不喜欢吃吗?”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家里没菜,不就吃掉了。”


    何成平也不在乎一口吃的,没再说话,帮着妻子烧火,忽然间,门口传来一个男声,“小丽,人呢?”


    “在这呢,成平也在呢!”说着,立即从厨房出去了。


    来的人,何成平还有些眼熟,许大海,先前在水库那边调戏女知青,给赶回来的,但他记得许大海不是他们大队的啊!


    许大海也愣了一下,喊了一声:“何指挥员。”


    “你怎么在这?”


    钱丽过来道:“大海是前头许婶子家的侄子,过来给许婶子帮忙抢收,爱和我家小涛玩。”又朝许大海道:“大海,你不是说认识我家成平吗?晚上在我家喝一杯,吃个饭?”


    许大海忙摆手,“不了,嫂子,你太客气了,我准备带小涛去打水漂,他不在,我就先走了。”说着,忙不迭地走了。


    等人走了,何成平骂了一句:“真没种。”


    “你好好地骂人干嘛?”


    “小丽,这人不是什么好的,以后让小涛少喝他来往。”把他调戏女知青,骂李书记的事说了。


    钱丽不以为意地道:“我当什么大事呢,不就胡咧咧了几句,咱们大队里,男人不都这个德行?”又望着丈夫道:“还是骂了你们李书记,你是替人抱不平呢?”


    “你扯哪去了,小涛还小,别给他带坏了,而且,我平时不在家,他老往我们家蹿,也不是个事。”他说的算明了了。


    钱丽默了一会儿道:“还不是你老不在家,孩子没人陪着玩,不然哪会巴巴地跟在别人后头?行,帮忙烧火去吧!”


    ***


    江城


    陈树深从火车站出来,已经是下午5点,先去了部队大院,他带了一篮子干黄花菜和鸡蛋,一竹篓菱角,是他到火车站之前,一个奶奶拦着问他要不要,一共6元钱,连竹篮子竹篓一块给他了。


    许琼芳刚好下班回来了,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丈夫回来了,等看到树深,颇有些惊讶,“树深,怎么这个点来了?”


    这刚下班时间,柴油机厂离这还远着呢!


    “芳姨,我从南书那儿回来,给你和叔带了点副食品。”


    许琼芳这才注意到他手里又是篮子,又是篓子的,“怎么买了这许多东西?”


    “我看还挺新鲜,想着给你们带一点尝尝。”他和妈妈在乡下最难的那两年,芳姨一家寄钱寄物,他妈妈常说,这是一辈子的恩情。


    许琼芳接过竹篓看了一眼,笑道:“还能闻到湖草的清新味,你叔好这一口,我来洗洗,就给煮了,树深,你要是累的话,先去鹏程屋里休息会,我一会喊你吃晚饭,今晚住这啊,鹏程今儿回来。”


    “好!”他常来这里,习惯得很,先去洗了澡,然后去鹏程屋里睡了会。


    中间朦朦胧胧的,听到芳姨提到了陈平山,估摸是这人从京市回来了。


    7点的时候,林鹏程回来,喊陈树深起来去吃饭,好笑道:“你是不是去见南书,太激动了,晚上都睡不着,这一会来就补觉?”


    陈树深笑了一下,“真差不多,我这回过去发现,她那工作一点不轻松,还挺复杂的,你知道的,她做事有原则,又讲良心。”


    林鹏程挑眉看了他一下,“树深,你这是炫耀吧?找了个好对象!”


    许琼芳来敲门,听到了这么一句,朝儿子道:“你知道就好,快来吃饭。”


    饭桌上,许琼芳问树深,知不知道郭娴怀孕的事?


    陈树深点头,“听鹏程说了两句。”


    林鹏程“啧啧”了两声,“陈叔真牛,树深都快结婚了,他还能老来得子,也就树深动作慢了些,不然,这孩子都得比树深的孩子小。”


    许琼芳道:“结婚不用那么早,生孩子更不要早,年轻人还是得追求自己的事业,等稍微稳定一些了,再说这些。”


    林鹏程很是诧异,“妈,那你天天对我冷嘲热讽的?”


    “那是看你天天没个正形,看得人着急,你这情况,和树深不一样,人小俩口都是有大好前程的。”


    “妈,那我就没大好前程了?”


    许琼芳瞥了一眼儿子,“你想要大好前程,你争取了吗?努力了吗?”


    林鹏程嘀咕了句,“我怎么没有努力,我这不是怕自个太出头,人家又说我靠家里吗?”


    这一句话,倒是让许琼芳愣了下,难得地给儿子夹了一筷子京酱肉丝。


    等吃完了饭,陈树深帮着许琼芳收拾桌子,许琼芳轻声和他道:“帮着开解开解鹏程,没想到,这孩子还有这种心理负担。”


    陈树深点了头。


    许琼芳叹了声,“还好你俩一块儿长大,他还有个能说话的发小。”


    林建岳问道:“树深,南书那边工作怎么样?”


    “还好,就是前些时候太热,中暑了,她妈妈过来照顾了二十多天。”


    许琼芳吓了一跳,“这事可大可小的,这孩子也太拼了。”


    林建岳道:“南书和袁姐一样,干活都是实心眼地干,也不怪袁姐喜欢她,我家鹏程以后找个这样的对象,我和你芳姨,做梦都得笑醒。”


    许琼芳笑道:“树深找个这样的对象,我也高兴,这可是我半个儿子呢!”


    林建岳点头,忽然道:“琼芳,把那菱角给我装一点,我带办公室去分一分。”


    许琼芳抬眼看了他一下,就这一眼,就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就留了一斤给孩子们尝尝,剩下的,都装到洗干净的竹篓里,让他带走了。


    林建岳一到办公楼,就分菱角给同事们,“今儿东西多,小林,你去看看还有谁在,都喊来一块吃点。”


    陈平山正准备回去吃晚饭,一到楼下,就见热嘈嘈的,笑道:“什么事啊,大伙儿这么高兴。”


    小林道:“林政委带了菱角来,香得很咧!”


    陈平山朝竹篓子里看了一眼,也抓了一把,随口问道:“哪来的啊,可真新鲜。”


    “我干儿子给我送来的,哎,这孩子还真有心,去看对象,还记得给我们带特产,一下火车就送来了,和亲儿子也差不多了,哈哈哈~”


    陈平山皱了眉,“树深带来的?”


    林建岳当没听见,对着邱政委道:“哎,你说他工作啊,回来了,手续都办好了,这回我可没管他,他自个争气,把事儿办妥了,能干吧!”


    邱政委点头,“确实能干,这孩子硬靠自己闯了出来,当初下乡的时候,多大来着?”


    “十六不到!”


    邱政委又朝陈平山道:“老陈,好福气,真是好福气,儿子眼看成材了。”


    林建岳笑道:“他是好福气,过几个月,我们又得贺他弄璋之喜了。”


    大家都笑着附和,说陈师长好福气,老来得子。


    陈平山面上跟着笑,心里是有些不得劲的,树深每次来大院,都是去林家,他也不是想要孩子什么东西,就是面上不好看。


    而且老林和琼芳两个,每次像是故意要给他难堪一样,他心里想想都叹气,等林建岳提着竹篓回了办公室,他也跟了过去。


    林建岳笑问道:“这是还想吃呢,行,行,你拿,给我留几个就可以了。”


    陈平山不作声,在他办公室里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林建岳笑道:“咋了,不得劲了,你这马上老来得子的,多大的喜事啊,还和我这一竹篓的菱角生气呢?你多吃几个,行吧?”


    “不是这个意思,建岳,我就是心里烦。”陈平山确实心里烦,他封闭训练一个多月,一回来就得知小娴怀孕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走了一个多月,小娴怀孕也没满两个月,但是他和小娴结婚也有五年了,心里犯这种嘀咕也不对。


    林建岳问道:“是怕树深接受不了?哎呀,平山,我说句实话,你心里别介意,树深连你这个老子都不认了,还能管你老来得子不得子的事?你啊,还不如好好地培养这个小的,到时候,晚年也有个人来跟前尽孝心。”


    “建岳,我心里烦着,你别尽撒盐了!”


    “呵,老来得子还烦?难不成这个‘子’不是你的?”他说完,就有些后悔,“平山,你别介意啊,我刚这嘴一快,没把住门,乱说了。”他们虽然是老朋友、老同事,但是刚才这句话,怎么也不能说的。


    这是侮辱一个女同事的名誉。


    陈平山没说话,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只是摇了摇头,“唉,走了。”


    “菱角还要不要?再抓一点?”


    陈平山没理他,他也没回家,一个人在大院里溜达。


    郭娴等他回来吃饭,见他一直没回来,就让保姆林姐来找他,林姐去了一趟办公室,没找到人,回来路上看到他在校练场旁边,喊了一声:“陈师长,郭同志让我喊你回去吃饭咧!”


    “哎,来了。”


    等走了过来,陈平山问道:“小林,小娴是什么时候从她表弟那回来的啊?”


    “你去京市半个月以后吧,得有两个星期。”


    陈平山点点头,“她怀孕后,胃口还好吧?”


    “还行,1个月左右的时候,有些想吐,我们就去医院了,那之前我就奇怪了,她以前可爱我做的鱼头豆腐了,那回说我做的鱼有点腥,还想吐,我心里就有些纳闷,就算有点腥,也不至于要吐吧?”


    林姐那几天都给她弄得有些自我怀疑,后面心里就猜,郭娴是不是怀孕了,但她不敢说,怕猜错了,让郭娴白高兴一场。


    就说让郭娴去医院检查下,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想到,还真怀孕了,想到这里,林姐笑道:“陈师长,你放心,照顾孕妇我是有经验的,这时候就做点清淡的给她吃,像豆腐啊、菠菜啊、黄瓜啊这些,她胃口好点,我给她炖点冬瓜排骨汤,熬过头三个月,孕吐就要好一点了。”


    她絮絮地说着,陈平山并没听得进去。


    等他到了家,郭娴正坐在沙发上吹风扇,看到他,皱着眉道:“怎么到现在才回来?我都饿坏了。”


    “那你先吃,不用等我。”


    郭娴见他不是很高兴,以为在工作上惹了气,笑道:“那还不是想着,让你和孩子早点培养感情,不然他天天就听我一个人的声音,还不知道自个有爸爸呢!”


    她是打定了主意,要早些让孩子和老陈培养感情的,等这个孩子一出来,就没袁梅母子什么事了。


    陈平山不作声,坐下来吃饭,他清楚,这个问题不能问,如果这真的就是他的孩子呢,小娴平时也有些糊里糊涂的,闹不清楚什么时候怀的,可能怀了两个月才去的医院。


    晚上,陈平山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郭娴问他怎么了,他闷声道:“工作上的事,心里烦得很。”


    “那你去书房睡吧,你这翻来覆去的,闹得我也睡不着。”


    “行。”


    他起身就走了,等到半夜,他开了书房的灯,看了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了,忽然想,这事还是得弄清楚,不然他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207章 房塌了


    郭娴早上醒的时候,天光微微亮,准备接着睡,忽然发现有人在她旁边坐着,吓了一跳,立马坐了起来,发现是陈平山,不由抱怨道:“平山,你吓死人了,你怎么在这坐着啊?”她记得昨晚这人去书房了的。


    “小娴,有个事,我想和你聊一下。”


    郭娴推了薄毯,边打哈欠边道:“行,你说,是树深那边又怎么了?要结婚了吗?”她察觉到这事大概不是什么小事,这天还暗着呢,这人就迫不及待地来找她聊。


    见老陈不吱声,她瞥了一眼,“你要给儿子置办结婚的东西?还是说,要让人住到我们这来?”说到后面一句,她颇有些警觉。


    “不是。”


    “那是什么事?”她的声调缓了一点,只要不是搬过来住,给陈树深钱,别的都好说。


    陈平山望着年轻的妻子,她的脸那么白皙光滑,她的头发乌黑发亮,岁月正给予她最大的恩赐,美丽、青春,他们结婚前,她是生机勃勃、活泼爱笑的好姑娘,他们结婚后,她慵懒、爱娇,又成了文工团的首席,底下多少士兵羡慕他的福气。


    有时候午夜梦回,他虽然对袁梅涌起些许亏欠,但是摸到身边的人,也感慨人生会有这样的际遇。


    小娴一直觉得他惦记着袁梅,事实上,他对袁梅只剩下亲人的情分,他的心确确实实被这个姑娘占有了。


    郭娴见他一直不说话,微微蹙了眉,“怎么了?”窗外的风吹了进来,带着点微凉,郭娴打了个哈欠,又想躺下去睡了,她拉了一下薄毯。


    “小娴,今天我陪你去医院做个检查,看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怀上的。”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正准备躺下的郭娴忽然全身僵硬,愣在了那里,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隔了一会儿,她坐直了身子,淡淡地问道:“我前几天才去过,还没到时间呢,过几天再说吧!”


    “不,就今天。”第一句话已经说出来,陈平山已然不觉得有什么难以启口。


    郭娴朝他看了过来,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有些不理解地问道:“干嘛这么急,你不想要这个孩子?”


    话一出来,她心里忽然有了主意,自顾自地道:“是了,你是有儿子的人,儿子都能生儿子了,可不稀罕我肚里的这一个,陈平山,可是我没孩子啊,我想当妈妈,这个孩子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你别想动脑筋。”


    见她一副张牙舞爪,蛮不讲理的样子,陈平山有一瞬间的心软,但是很快又恢复了理性,这个孩子,如果真的才怀一个多月,不可能是他的。


    “你起来吧,我今天陪你去。”说着,就往门口走,准备拉开房门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小娴,你聪明得很,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出去了。


    郭娴一个人坐在床上,浑身发抖,大脑有一刹那的空白,想不明白,陈平山怎么会怀疑她?


    早上6点半,郭娴从屋里出来,穿戴整齐,陈平山望了她一眼道:“小娴,你先吃早饭,医院现在还没上班,也不是很急。”


    他现在说不急了,郭娴冷笑了一下,转身去洗漱,然后吃早饭。等一切都弄好了,也不过才7点10分,她问陈平山道:“可以走了吧?”


    陈平山有些意外,就见她冷着一张脸,好像和他不过是陌生人一样。


    他喊了一声:“小娴。”


    “唔,陈平山,以后喊我连名带姓吧,今儿从医院出来,我们就打离婚申请,你别想这样侮辱人!”她的眼里迸出一点恨意。


    陈平山沉默了一会儿,道:“小娴,时间对不上。”


    郭娴不解释,扭了脸看窗外,隔了一会儿道:“走吧!”就率先出了门。


    昨夜下了雨,地面有些湿,树叶草叶上还沾着一些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清新味,俩人出门没多久,就和陈树深、林鹏程碰上了,林鹏程喊了声:“陈叔!”


    陈平山抬头,发现树深也在,微微咳了一下,“你们这是去哪?”


    林鹏程回道:我去上班,树深回单位,他昨儿刚从外地回来,在我家住了一晚。”


    陈平山点点头。


    郭娴瞅了两边一眼,接话道:“树深,你既然回来了,就到家里住吧,不然这不是让外人看我和你爸的笑话吗?你和林政委家再亲,还能亲过你爸去?你爸啊,嘴上不说,心里可是把你放在第一位呢!这不,为了你心里不吃味,连我肚里的这个小的,都要剜掉呢!”


    陈树深冷淡地道:“郭娴,我和陈家已经断绝关系了,你们的恶心事,不要往我身上推。”


    郭娴冷哼了一声,“怎么恶心了?你做的事不恶心吗?你要是不恶心,你至于三天两头往大院跑吗?你不就是故意在你爸跟前晃悠,提醒你爸,他还有你这么一个好儿子吗?生怕你爸把好东西都给我们母子了!”


    陈平山都怀疑她到这份上,这份表面的平和,她也懒得维持。


    陈树深这回倒没退让,“要说恶心,不是你们吗?郭娴,我就算故意恶心你们又怎么样,我没有报复你和陈平山,都算我手软,我要是真报复了,你还有力气在这儿和我耍威风吗?”


    郭娴愣了一下,很快笑了一声,朝陈平山道:“平山,你看到没,人家领你的情吗?你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弄掉我的孩子,人家领你的情吗?”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起来。


    陈树深懒得看下去,讽刺了一句,“你不该去文工团跳舞,你该去演戏,这个演法,肯定能火遍大江南北,让华国人都一睹你的风采。”


    “噗”,林鹏程没忍住,笑出了声,忙和陈平山道:“陈叔,对不住,我没忍住,太逗了。你们家太好玩了。”说着,追着陈树深走了。


    陈平山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不一会儿,有女同志经过,见郭娴坐在地上哭,过来问道:“小娴,这是怎么了?”


    “嫂子,他……他不想前头的儿子不高兴,就要剜掉我肚里的这一个,你说,这人有心吗?有心吗?”


    “哎呦,这可不行,陈师长你是老革命了,咱们能干这种事呢?走,小娴,我们去找政委做主去。”


    林鹏程送了陈树深回来,就听他妈道:“陈家的那俩人,今天又在大院里演了一出戏,不过也奇怪,这陈平山好好地犯什么倔,要打了这孩子,难道是你爸昨天把人刺激很了?”


    “不会,挖苦几句算什么啊?肯定是他和郭娴两个人的矛盾,”林鹏程想了一下道:“我看,要么就是郭娴拿肚里的孩子,要挟陈叔给她家亲戚开后门,要么,这个孩子压根就不是陈叔的。”


    许琼芳正在吃早饭,听了后面一句话,一口粥差点呛住,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你这孩子,可真敢想。”


    林鹏程不以为意地道:“这事也不是不可能,陈叔去京市之前,他俩不还吵架了吗,她后面从娘家回来,又追到京市去了啊!”当时的动静也不小,“妈,我最近回来住,咱们这儿热闹真多,隔三岔五的,就有好戏看。”


    许琼芳递给儿子一个水煮蛋,“吃你的鸡蛋吧,别瞎扯了。”


    林鹏程耸了耸肩,“事情越奇怪,越有可能是真的。”


    许琼芳道:“除非你扯的是真的,否则,组织上也不会允许陈平山胡作非为,这个孩子百分百得生下来。”


    **


    吴山县麒麟公社。


    7月9日傍晚,李南书正在写工作日志,忽然就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忙抬头朝窗外一看,一场暴雨忽然而至,外头的樟树忽然被大风吹得叶子都“哗啦啦”的。


    她心里一跳,这场雨到底来了。


    卢静也跑了过来,“李书记,下雨了。”


    “嗯。”


    卢静道:“还好各个大队都只剩了零星几块地,不然这么大的雨,压根就没法抢收。”这雨哗啦啦的,就像天上的水猛地往地上倒一样,稻子一下就给砸蔫了,趴在地上,抢收都不好抢。


    曾文亮也跑了过来,有些感慨地道:“那杨学文,真该好好谢谢我们,不是我早上跑去盯着他们收,他们还犟着呢,一亩地的稻子也是稻子啊,这冲到泥里了,他还能一粒一粒挖?”


    带着雨雾的风从窗户外吹进来,暑热顿时被一扫而空,大家心头的焦灼也随着这场雨被带走了。


    这一天,杨学文带着人抢收到天黑,等回到家,坐在椅子上就有些起不来,屋子里萦绕着蚊子草的香味,他听着外头哗啦啦的雨声,长长吁了一口气。


    沈春华给他端了一碗腊肉蒸饭出来,“还好就剩下高岗上几块田,不然今天这雨下的,可真能慌死人。”


    “谁能想到老天说下就下,一大早的就出太阳。”今天要不是曾文亮跑来盯着他们收割,他肯定得还挨个几天的。


    “夏天不就这样,快吃吧,吃了好好睡一觉,这下可以歇歇了。”


    杨学文连扒饭的力气都没有,默默灌了一大搪瓷缸的凉白开。


    沈春华看他累成这样,有些心疼地道:“你这孩子,你说为的啥咧,李书记早就催你割了,你非要拖了一天又一天,那些稻子真能涨一斤两斤吗?”


    “妈,这次是我们高桥大队几年来,早稻产量最高的一次,你等着看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像在发亮。


    沈春华摇摇头,不是很当一回事,“快吃吧!”


    第二天上午,杨学文就骑着自行车去公社,准备和李书记说,他们大队的早稻已经收完了,不想,他到了大队,意外得知,李书记今天去别的大队巡查去了。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两位书记不放心,带着付嵩他们去下面看了,我在这留着,怕有什么应急的情况。”曾文亮说着,又望着他,问道:“你这回可真气人啊,真是太犟了。”


    这时候,办公室只有他俩人,杨学文说了一句真话,“亮哥,我想出点成果,看能不能往上走一走。”


    曾文亮并不意外,“要是后面,你运气还这么好,弄个大丰收,我看机会大的很。”


    杨学文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来,递给他。


    “我不抽,你自个留着备用吧,下回别这么气人就成。”


    “哎,好!”


    杨学文等了一会,见人还没回来,又骑着车走了。


    李南书跟着储书记,这会儿正在曲水大队,也是何成平所在的大队。他们来没一会儿,就听村里有人说,何成平家的孩子,昨晚上出去玩,一夜没回来,大伙儿都在帮着找。


    储兆益一听,就着急起来,“生产队里孩子问了吗?”


    有个婶子答道:“问了,几个孩子都说下午还看到了,在一块玩石子,后来下雨就没看到了。”


    储兆益有些担忧地和李南书道:“何主任这不在,家里要是出了什么事,可不得了。”带着李南书和付嵩,一起去何家找钱丽。


    等到了何家,就发现钱丽正在家里哭,看到人来,抬了一下眼皮,也不打招呼,还在那里默默地流眼泪。


    储兆益张口道:“钱同志,我们听说家里孩子不见了,有没有什么线索啊,我们一起帮着找一找?”


    “不知道,就和我说,出去玩,一会儿就回来,就这么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下雨,躲哪里去了?要人命的孩子!”她带着哭腔,说到后面一句的时候,气狠狠的,像是恨不得立时把孩子找回来打一顿。


    大队支书和钱丽说,这是公社的两位书记,她才站了起来,哭着道:“两位书记,帮我找找孩子吧,他爸是给你们派走的,他要是在家,哪会出现这种事啊?”


    储兆益道:“你先不要急,你先想一想,孩子可能会去哪里?”


    钱丽只摇头,一个劲地哭,储兆益见她完全沟通不了,准备让大队支书把小孩子们喊来,再问一问。


    临走的时候,钱丽嚎得更大声了,说自己命苦什么的,储兆益就让李南书留下来,帮着劝两句。


    等人都走了,钱丽的声音慢慢小了,隔了一会儿,抬眼看着李南书,抽噎着问道:“你这同志,你怎么不劝我?那人不是让你劝我吗?你就是李书记吧?”


    “小孩没丢,对不对?”


    钱丽愣了一下,“你在说什么?我孩子要是没丢,我哭什么?”


    “是啊,你孩子没丢,你才在哭,你孩子要是丢了,你这会儿不得跑出去找?昨晚上下了那么大的雨,你不怕孩子冷到、饿到、摔倒了?”


    李南书一进这屋子,就觉得奇怪,这妈妈怎么有力气在家哭,也不出去找小孩?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吧,发生了什么事?钱丽,你想清楚,如果这件事有人能帮你,除了何成平,只有我!”


    钱丽“呼啦”一下站了起来,“你这什么领导,人家孩子丢了,你在这乱扯一通什么东西,你走,我家不欢迎你。”


    “行,你不说就算了,左右不是我的问题,也不是我的孩子。”


    钱丽见她真的一句废话都没有,心里犹疑了一下,还是把她喊住了,“我和你说,你别往外说,我家男人说了,和你发小是战友,他们是有过命的交情的,你就是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别把我的事说出去。”


    “你放心,我不说,只要你没害人,我不说。”


    钱丽苦笑了下,“我没害人,我就是脾气差点,”她咬了一下嘴唇,压低了声音道:“孩子是被一个男人带走了,他威胁我。”她的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


    原来许大海来了他们生产队后,一两天就和她家涛子玩得很好,涛子把人带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家里洗澡,听到是涛子声音,压根没注意,后面被许大海看了个精光。


    她当时把许大海赶走了,可这人脸皮厚,三天两头往她家跑,威胁她,说把她看光了,知道她哪里有痣什么的,要是和她男人说,她男人肯定相信俩人成了事。


    可她知道,要是真的应了,这一辈子就毁了,以后连带着孩子都没脸见人。起初几天,她想着法子哄着许大海,给吃给喝的,许大海又惦记她家的钱。


    知道她男人转业是有一笔钱的。


    那钱,她不敢动,她一动,她男人就知道了。


    许大海这回就发了狠,说要么陪他睡觉,要么给他一百块钱,不然他就把涛子给弄没了,再把他俩的事,闹到她男人跟前去。


    李南书听得头皮发麻,“所以你不急,你是准备顺了他的意思?”这个“顺”字,自然不是指钱。


    钱丽点头,“不然怎么办?我又不能去找孩他爸,要是许大海知道我去找人了,把孩子害了怎么办?”昨晚上她在家哭,给串门的杨婶子知道了,问她怎么在哭,她就说涛子不见了,找不到人。


    想着,要是把涛子找到了,她就带着孩子去找成平。


    要是找不到,那就是她的命。


    李南书问道:“你知道许大海和何主任的过节吗?”她一听许大海这名字,就想起来,是先前水库那边调戏女知青的民工,这人明显是要报复何成平的。


    “我男人说了,我知道。”


    “许大海现在在哪?”


    “应该在他姑姑家。”


    “行,你和我说地址,我带人过去找。”


    钱丽有些不放心地道:“这事,你不会和成平说吧?”


    “是许大海威胁报复何主任,偷了孩子。”


    钱丽怔怔地望着她,“你为什么会帮我?我……”眼泪已经在她的脸上风干了,还有些泪痕。


    李南书有些奇怪地看着她,“我不是公社副书记吗?你不是我们公社的吗?何主任还帮着公社去修水库,我帮你不是很正常的吗?”


    钱丽听她一样样地说着,好像她帮自个有很多的理由,好像,这件事确实不算个事。


    李南书没再和她掰扯,“你等着吧,我一会带涛子回来。”


    李南书去找了储书记,私下把话说了,储书记听完,心里就有了主意,转了身道:“哦,刚才有个孩子说,跟着一个大海叔叔走了?”


    他找了大队支书,问“大海叔叔”是谁?


    大队支书把人带到了许婶子家,许大海本来在床上躺着,稻子割完了,姑姑留他再住两天,他心里正盘算着,晚上去钱丽那儿找点好吃的,打打牙祭,不管是弄到钱,还是弄到人,他这回都没白来。


    忽然听到姑姑来敲他的房门。


    他应了一声,就过去把门拉开,发现门口站着好些人,好像还有公社的领导,心里顿时“咚咚”了几下,“姑,什么事啊?”


    大队支书立即上前道:“大海,看到涛子没有?刚有几个孩子说,看到你把涛子带走了。”


    许大海嗫嚅了下,想说没有,付嵩就带着民兵冲了进来,把屋子里都找了一遍,没发现人。


    大队支书又朝许婶子道:“许婶子,你快问问你家侄子,孩子在哪里,人家妈妈都急坏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陪着孩子瞎胡闹呢?”


    许婶子脑子也有些发懵,闹不清楚情况,问侄子道:“大海,涛子在哪,快给人送回去!”


    “不……不知道。”


    储兆益皱眉道:“人家好几个小孩看见的,你什么不知道?你这同志,你偷人家孩子,这是要枪毙的,你总知道的吧?”


    许大海身上立时出了一层冷汗,“我……我……”


    “什么我啊你啊的,快说,孩子在哪?这么大的雨,孩子要是出了事,你照样得把牢底坐穿!”


    “在那个废的土地庙里。”许大海被“枪毙”、“坐牢”这些词炸乎的,脑子里都“嗡嗡”的。


    付嵩立即带着人去找,不一会儿,就在一堆柴禾里面找到了有些精神萎靡的涛子,被绑了手脚和口,身上大大小小的蚊子包,嘴唇都干裂的出血。


    钱丽看到孩子饿成这个样子,心里又疼又恨,立马给喂了一点水,又有嫂子送了一点米汤来,涛子吃了点东西,恢复了一点,才抱着妈妈哭,“妈,好痒,好黑,好怕,还好饿,老鼠在屋梁上到处窜……”


    这边,许大海和储兆益他们分辨,说他就是和孩子玩个游戏,李南书气愤地道:“那把你手脚绑起来,不给吃不给喝试试?”


    大队支书也恨声道:“就关在土地庙里!那亩里晚上还有老鼠,孩子要是给咬了怎么办?妈的!应该让老鼠把你咬死,害人害到我们大队来了!”


    许婶子想帮侄子说两句,大队支书一个眼风扫过去,“怎么,你也知道?你也是帮凶?”


    许婶子立即摆手,“我不知道,和我一点关系没有。”她就是看侄子在家被哥嫂骂,让他来帮着干活,也给他开开小灶,做点好吃的,没想到这孩子闹了这么大事出来。她心里隐约知道一点,大概是为着钱丽那婆娘。


    她刚这样想着,就忽然听李书记道:“许大海,你是不是嫉恨何主任把你从水库那边赶走,故意偷他家孩子来报复?”


    “没有,我是和钱丽闹着玩的……”


    李南书冷哼了一声,“怎么,你还想威胁人家爸妈?想让人家给你拿钱拿物?”


    正说着,忽然一个小孩跑过来道:“土地庙塌了,还好涛子出来了。”


    钱丽顿时愣住了,一股血气直往头顶冲,她家涛子差点就被砸死了。她冲过去,就给许大海两巴掌,“你个挨千刀的,你差点把我家孩子弄没了!”她现在恨自己,一时被这人唬住了,要是公社的人没来……


    第208章 裂缝


    许大海还要狡辩,钱丽抽了一根扁担,往他身上招呼,“你个畜生养的,我家娃才不到六岁,你个丧天良的!”


    钱丽一想到土帝庙塌了,心尖都要跟着颤一颤,她家涛子差点就被压在下面了!


    “我不知道庙要塌啊!我真不知道……”许大海是真没想到,他不过是想着吓唬吓唬钱丽,可没真把孩子弄没的胆子。


    可这会儿,别说钱丽听不进去,在场的人都听不进去,你好好地把人家的娃儿绑在破烂的土帝庙干嘛?你说你没有坏心,谁信啊?


    大家看着钱丽的扁担实实在在地打到了许大海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几声“嘭”以后,才把她拉开,让她冷静。


    钱丽恨得浑身都发抖,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开口就道:“他威胁我,让我陪他睡觉,不然就把我儿子弄没,我以为他吓唬我,没想到这人真丧天良。”她抹了一把眼泪,接着道:“他就是瞅准了孩他爸不在家,看我没什么主见,要把我和孩子拿捏住了,好报复孩他爸把他从水库撵走,可不是他自个先犯了作风问题吗?”


    她这会儿脑子清明了一点,她到底有什么把柄在这人身上,不就是被他看光了吗?她不承认,谁知道?


    为什么先前那么害怕?明明她没错,她为什么要害怕?


    许大海看出来钱丽发了狠,要弄死他,也顾不上骨头要开裂的疼了,立即道:“小丽,你可不能说假话,明明就是你忽然改了主意,不和我好了,我才拿涛子威胁你的。”


    “啪”的一声,钱丽甩了他一个嘴巴子,“你别想往我身上泼脏水,老娘可没干那龌龊事,明明是你唬我,要是不听你的,就怎么怎么地,我没听,你才绑了我家涛子,老娘要是说谎,天打五雷轰,许大海,你要是说谎,断子绝孙,身上长蛇疮,不得好死!”


    钱丽这咬牙切齿的架势一出来,大家都相信,钱丽没犯那糊涂。


    李南书和付嵩道:“付主任,刚才许大海亲口承认,他绑架孩子,威胁逼迫妇女,带回去仔细查查吧!”


    付嵩点了头,立即就有四个民兵上去,把许大海押住了。


    许大海朝李南书“呸”了一声,“妈的,你就是故意弄老子,老子不就嘴巴欠点,你们就这么害人?”


    “你觉得是小事,对那个女知青,对涛子,谁说是小事了?许大海,你这是死不悔改!”李南书气得都想破口大骂,她忽而冷静了下来,“去牢里坐两年,反思反思,说起来,算什么事吗?只是让你反省、改造而已。”


    许大海被噎住了,想说这人真TM睁眼说瞎话!


    从牢里出来,他还有什么前途?谁还敢上他家门?他这时候忽地明白“祸从口出”四个字来,要不是一开始在水库那边嘴巴没把门……


    但是这会儿,已然没有他后悔的机会了。


    因为钱丽是女同志,储兆益临走之前,让李南书再开解开解,轻声和她道:“农村里,妇女最怕遇到这种事,一旦沾上,说都说不清,有理都没理,这事难的怕还在后面呢!”


    李南书点头,她知道,储书记说的是后面,可能大队里有些风言风语的问题。


    等储书记带着人都走了,李南书直白地和钱丽道:“错的不是你,你心里不要有负担,何主任那边,我们都可以给你做证,你先把涛子照顾好,回头要是有什么事,随时来公社找我们。”


    “你信我?”


    李南书点头,“嫂子,,你自个别瞎想,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怎么说,我们管不着,日子真是自己的,你想想,你有一个多好的家,一个能干的丈夫,一个可爱的孩子,别人乱说话,是嫉妒你日子过得太好了。”


    钱丽握着她的手,喉咙里有些哽咽,好一会儿道:“以后要是有空,来家里吃饭,成平早就说,喊你来家里吃饭,是我……”她哽咽得说不出来,是她小心眼,觉得公社里没给成平一个好活计。


    “好嘞,嫂子,等有空,我一定来。嫂子,像你自己说的,你好好的,孩子才能好好的。”


    “哎!”


    李南书要走的时候,钱丽起身送她,等到了门外,轻声问道:“其实,你今天一来,是不是就猜到了一点,我遇到的事?”


    “嗯,嫂子,这种事不是个数,只不过女同志都担心外头的人乱说,受了委屈也不敢吱声,自己一个人咽下去了。”她今天一来,确实发现钱丽有些不对劲,心里稍微估摸了一下,这年头信息闭塞,妇女可能遇到的问题,也就那么几种,就诈了一诈。


    “是……是吗?”钱丽很惊讶,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不是她一个人遇到这种事,她以为,只有她这么倒霉。


    李南书又道:“今天我让付嵩给何主任传个话,让他尽量抽空回来一趟。”


    “他忙着,涛子没事,他回不回来,也没关系。”饶是这时候,钱丽也怕耽误了丈夫的工作。


    李南书缓声道:“工作重要,家庭更重要,你们母子俩要是真出事了,他心里不也得像山崩了一样。”


    钱丽红了眼眶,“咱们女人,就该当领导,说的话都比那些男人说的,更像人话。”她这话说的真情实感,除了女同志,谁会替她们考虑这么多?


    李南书笑道:“那你也努力,要不去争取一下大队妇女队长的岗位。”


    “我吗?”


    “嗯,嫂子,你试试看。”


    钱丽把李南书送走后,真的思考起她这个建议来,她模模糊糊地想,她要是当大队妇女队长,她能和大家说什么呢?遇到事,怎么给人家提供法子呢?


    她想了很久,忽然想到,其实她可以把自己的经验和别的妇女说,她也可以总结别的妇女的生活经验。


    今天李书记的话,让她忽然明白,虽然她们都是女人,虽然她们可能都生活在麒麟公社下面的大队,但是很多时候,她们互相不知道,对方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


    李南书这边,回公社以后,和付嵩说了让何成平抽空回家一趟,付嵩趁机问道:“李书记,许大海的事,要如实和何主任说吗?”


    “何成平肯定来找你,要是他对这件事不理解,或者有什么误会,你就和他说清楚。”


    付嵩脑子很活,立即就明白过来,李书记的意思,是让他尽可能保护钱丽的隐私。


    “李书记,你放心,我明白的。”


    这时候,水库那边正忙得脚不沾地,何成平听了付嵩的话,还是咬牙和总指挥员请了假,说家里出了事,总指挥员倒没说什么,给准了半天假。


    意外的,何成平并没去找付嵩,傍晚的时候,跑来找了李南书,向她表示感谢,“李书记,我爱人都和我说了,这回多亏了您帮忙。”


    他两头跑,身上衣服都像从水里捞起来一样。


    李南书忙让他坐下吹风扇,又给他倒了杯温水,“何主任,可别跑中暑了。”


    何成平摇头,“不算什么,以前在部队里,拉练的时候,比这强度可高多了,李书记,这回真是多些您帮忙。”小丽把事和他说完,就催他来和李书记道个谢。


    “何主任客气了,刚好那天我们过去巡查,既然遇到了,肯定得帮忙的,于公于私,我们肯定都得帮忙。”


    这是说,他们是朋友。


    “李书记,在您看来是顺手帮忙,在我看来,我一个家,差点就没了。”孩子要是真出了事,他都不敢想,他们以后要怎么过日子。


    “涛子现在情况还好吗?”


    “还好,就是说蚊子咬的包还痒,我让小丽给他买瓶止痒的药膏涂涂,问题不大。”他家涛子才6岁,长得虎头虎脑的,他那时候在部队里,再苦再累,一想到这个孩子,心里就乐呵,觉得日子有盼头。


    李南书道:“你以后也多和嫂子沟通沟通,让她有事一定要和你说,不能一个人憋在心里。”


    “哎,经了这回,我也吸取了教训。”


    稍微聊了几句,何成平还想回去多陪一会孩子,就准备走了,临走的时候,忽然道:“对了,李书记,还有一件事和您汇报下,您上次说的那个人,我真在名单上找到了。”


    “任淳吗?”


    “嗯,好像原来是江城那边的,出身大资本家,本人也有一些思想上的问题,所以在这边改造,我看他身体还算硬朗。”


    “多大年纪啊?”


    “三十多,应该不到四十。”


    李南书点了点头,和何成平道了谢,又问他是不是明天一早回去?


    “是,您这边要是需要带什么东西的话,我明早走的时候来拿。”


    “哎,好,我明天可能不在,我给卢静说声,让她去问下那个奶奶。”


    “好!”


    等何成平走了,李南书立即立即去和卢静说了。


    卢静应道:“行,李书记,我一会傍晚去一趟向前大队,和袁奶奶说声。”


    “卢静,我准备请三天假,回一趟江城,何主任家的事,你帮忙盯下,如果钱丽过来寻求帮助的话,你也费点心。”


    “好,李书记,你放心。”她又道:“明天就走吗?什么时候,我送你?”


    “不用,也没什么东西,就是这会儿不是很忙了,想回去看看我爸。”


    卢静也就没再坚持。


    7月11日上午,李南书又一次踏上了前往江城的火车,这一趟旅程,她心里轻松很多,爸爸回家了,树深调回江城了,她在麒麟公社的工作,也算顺利,后面不管能不能回省委,定然都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下午一点,李南书到了江城火车站,出站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妇人,一直盯着她看,她觉得有些面熟,但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准备问的时候,那人忽然急匆匆地走了。


    李南书也就没再管,径直上了公交车。


    下了车,觉得天气热得很,去旁边的副食品店买了两瓶冰汽水,一共三毛钱,付账的时候,售货员大姐喊住了她,“哎,你是不是美娅以前的邻居?”


    “是,美娅姐现在还好吗?”


    大姐笑道:“挺好的,生了个女毛毛,长得像个瓷娃娃一样,5月份的时候,带过来给我们看过,小名叫珠珠,珍珠的珠,美娅稍微胖了点,气色还挺好的。”


    “那美娅来这里,是……”


    那大姐立即明白她要问的,“汪锡朝搬走了,不在这边了,不然美娅可不会回来。”


    这事,李南书倒不知道,她忽然想起来,今儿在火车站碰到的婶子,是谁了,是沈庆璇的大姨,估摸是来这边看病的。


    对方又问道:“我听你姐说,你外调了,这是回来了吗?”


    “还没,请了两天假回来。”


    “哦哦。”


    售货员大姐很能聊,又说了两句南熹的事,“我听说,你二姐要订婚了,到时候可得来我们这儿买喜糖。”


    “大姐,你们还愁生意呢?要是有不要票的糖,可得和我们说。”


    “你家不是工人,都是干部的,可不缺这点糖票,”又笑着补道:“行,没问题,我给你记着呢!”


    简单聊了两句,李南书就先走了。


    她一走,售货员大姐就和旁边的同事道:“就是槐树巷子李家的小女儿,她爸爸刚回来的那个,这家里三个女儿都长得好看,而且一个个的工作还好。”


    同事道:“她大姐不是离婚了吗?”


    “那是以前,现在可不一样了,你也不想想,她大弟在哪个位置上,我估摸着前头的那户人家,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那是,她大姐现在就是带着个娃,也好找对象,哎,她大姐找吗?”


    “听说不找,我早打听了,说没那想法。”


    李南书这边,一到家就看到昕昕拿着一个小葫芦瓢,在给院子里的桂花浇水,听到小姨的声音,立即“哒哒”地跑了过来,“小姨,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昕昕啊,昕昕,你的凉鞋可真好看。”


    小姑娘一听,立即把小脚往前伸了一伸,“二姨买的,还给我买了新布做裙子呢,还没做好,小姨,那布可好看了,妈妈说在缝上一点花边。”


    屋里的李丰泽听到声音,戴着眼睛,从里头出来,“南书。”


    他穿着一身灰棉布衬衫和黑色裤子的李丰泽从房间里出来,衣服有些偏大,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看到许久不见的女儿,眼眶微微有些濡湿,“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啊?吃了饭没有?”


    “爸,还没呢,我自己煮个面条吃吧。”她把汽水递给昕昕和爸爸。


    李丰泽摆手道:“你们喝,我不爱喝这个。你和昕昕玩会,我给你煮面条去。”说着,就撸了袖子,往厨房去。


    李南书蹲下来和昕昕分汽水。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见爸爸瘦成了一个小老头一样,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


    昕昕倒没察觉到小姨的异样,眼睛里都是橙色冒着凉气的橘子味汽水,小小地喝了一口,忍不住打了个嗝,“小姨,真好喝。”一抬头就发现小姨哭了,“小姨,怎么了?”


    李南书哑声道:“眼睛里进了沙子,昕昕,汽水甜不甜?”


    “甜咧!”四岁的小姑娘,仰着脖子问道:“小姨,你是不是心疼公公啊?我妈看到公公那天,也哭了,说公公太瘦了。都不给公公抱我,说公公要好好养身体。”


    “是的。”


    昕昕抹了她的眼泪,“不哭,小姨,我妈和婆婆都说,要好好给公公养身体呢,马上就会胖起来了,”她说着,做了一个吹气球的动作。


    李南书被她逗笑了,把孩子搂在了怀里,“这汽水是冰的,昕昕可不能多喝。”


    “小姨,我知道,我妈妈和我说了。”


    不一会儿,李丰泽端了碗鸡蛋面条过来,问女儿道:“这回能在家待两天嘛?”


    “嗯,请了三天假,爸,妈上次说你的工作落实了,你是不是也快去报道了?”


    “嗯,还有两天。”李丰泽望着低头吃面的女儿,笑道:“年前的时候,我收到那个酱菜和鸡蛋,我就猜到,肯定是你路过了,你这孩子,真是胆子大。”


    “那不是快过年了吗?没去就算了,那天的车刚好经过郡门农场,你是我爸啊!”


    “我这回出事,真是连累了你们几个。”他这话是有感而发,大女儿离婚,二女儿退亲,小女儿回城的政审差点没通过,大儿子被排挤,小儿子更被挤到海南种粮食去了。


    “爸,都过去了,而且,我们一家人运气算好的,这一个个难关,都过来了,以后也肯定会更好。”


    李南书觉得,她们家最难的一个关卡已经过去了。


    然而,等晚上和二姐聊天的时候,她忽然发现,有些裂痕,已然发生,是没法再修补的。


    第209章 哐啷——


    起因是,李南书问二姐订婚的事。


    李南熹说了两句,就有些支吾起来,“南书,一鸣的意思,要大办,把他的同事,和我们家的亲戚都喊来,我觉得不合适,爸爸刚回来,是不是低调一些比较好。”


    吃一堑长一智,爸爸出事以后,没什么政治敏感度的南熹,也迅速成长起来。


    李南书心里有些奇怪,“是一鸣哥的意思?”她印象里,一鸣哥也不像是这么高调的人啊?


    “嗯!”南熹顿了一下,又道:“他还说,你和树深也要早些定下来。”她说到这里,转头朝妹妹看着,“南书,你也知道对不对?”


    “什么?”


    “先前,一鸣哥和我吵架的时候,说大哥拿我当跳板,南书,那件事是真的对不对?”李南熹静静地望着妹妹。


    李南书心里一跳,喊了一声:“二姐!”


    李南熹笑了一下,就是笑容有些苦涩,低了头,轻轻吁了一口气,缓声道:“如果不是大哥爬了上去,爸爸也没法回来,他这一步迈了上去,爸爸回来了,我们家最大的危机没有了,我们兄妹也能抬起头做人了。”


    “二姐,”李南熹没哭,李南书倒红了眼眶,她紧紧地握着二姐的手,却不知道说什么。


    “南书,其实这是一好百好的事。如果是你,你肯定也不会把这当回事。”


    “二姐,我也不清楚。”


    李南熹笃定地道:“南书,上回你都逃命了,你都没怪大哥,你理解他的野心和抱负,理解他的不得已,和你那次相比,我这更不算事了。”


    “不是的,二姐,不能这样说,你信任大哥……”在二姐的心里,血脉亲情是绝对置于前途前面的。


    那是她的亲哥。


    后面这些话,李南书都没说出口,因为李南熹截住了她的话,“算了,南书,退一步说,如果爸爸的问题没解决,我和一鸣哥的事,就能提上日程了吗?他愿意,他的单位能同意吗?小虹姐弟俩,还靠他照顾着呢,就算他胆子大,也得考虑现实问题。”


    李南熹的神色很是平静,见妹妹还有些情绪在,笑道:“不说这事了,我明天下午请半天假,我们一块去商场,买些订婚用的东西吧!给昕昕也买一身衣裳,她长得快,去年的衣裳,今年又不好穿了。”


    隔了一会儿,李南熹又提到大姐的皮鞋旧了,该换了,还有妈妈的裤子,都打了补丁。


    她絮絮地说着,好像刚才的话题,在她那里,确然已经翻篇了。


    李南书有再多的情绪,也不好再起话头,轻声附和着二姐的购买计划,“二姐,身上钱够吗?我也给你凑一点。”


    “不要,你个散财童子,自己身上还不知道有几块钱,你留着吃饭。先前宋家还我的钱,我还有一点呢!”


    这一晚,姐妹俩挤在一块儿睡,半夜的时候,李南熹醒来,发现妹妹还没睡,翻来覆去的,她心里微微叹了一声,一把搂住了妹妹,“南书,别想了,睡了。”


    “二姐。”


    “唔,睡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南书说下午要陪二姐去商场,买些订婚用的东西,南枝笑道:“我和妈妈也一块儿吧,我们今儿开始放暑假了。”


    李丰泽笑道:“我先前补发的工资还有些,我拿些出来给南熹。”他进了房间,拿了十张崭新的十元纸币出来,和二女儿道:“挑些喜欢的买,当爸爸给你的贺礼。”


    “爸,我钱够了,你自己留着吧!”


    李丰泽皱了眉,“拿着。”


    舒向芫替她借了过来,塞到了她的口袋里,“你爸的心意,你订婚,是家里的喜事。”


    李南熹微微笑了一下,“好,谢谢爸爸妈妈。”清晨温和的日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洒了一点浅淡的光芒在她的面颊上,使得她的眼眸更亮了些许。


    南书笑问道:“爸,你要不要和我们一块儿?”


    李丰泽摇头,“我不喜欢逛商场,你们去吧,我一个人在家里安安静静地看看书,好得很。”


    舒向芫递了一个鸡蛋给小女儿,“随他吧,他马上要去文史馆了,提前做些准备也好,免得到了那边闹笑话。”


    李丰泽只笑,并不反驳,但是这个家里的人都知道,他们爸爸是在西南联大读的历史系,调去文史馆,其实和他的专业很对口。


    下午三点钟,太阳没有那么大了,一家人坐车去了江城中心商场。舒向芫原本是提议去第一百货的,说给宋金生他们看看,她们家南熹找到了更好的姻缘。


    但是南熹道:“妈,算了,不争这一口气,我们是去买东西的。”


    舒向芫摸了摸她的头,“行,都听你的。”


    等到了江城中心商场,一家人先给南熹挑了一件红色的确良衬衫,又买了一条灰色的棉布裤子,等去挑皮鞋的时候,南熹拦着道:“够了,我脚上的这双,还是去年新买的。”


    舒向芫道:“你爸不是给了一百块钱吗,多买两件吧,他看着也高兴。”丈夫一直觉得,南熹、南枝姻缘不顺,都是因为他的缘故,这回南熹要订婚,他心里还挺高兴的。


    李南熹没法,跟着妈妈去了,南枝替她选了一双深棕色的方跟皮鞋,“这个好看,穿脚上也不累,你试试。”


    让售货员拿一双给她试试。


    售货员边拿鞋边道:“你们眼光真好,这双鞋是我们这卖的最好的,这一批就剩这几双了。”


    李南熹试了下,确实挺好看的,得知价格后,还是有些舍不得,“妈,18呢,这也太贵了些,我们再看看吧!”抵她们单位学徒一个月的工资了。


    售货员笑道:“它是牛皮的,不是合成革,质量好些,价格肯定也跟着上来了,同志,要不然你再看看别的款式,那边有合成革的。”


    李南枝笑道:“就要这个,南熹,大姐给你买,当送你的订婚礼物,同志,给我们开票吧!”


    “哎,好!”


    不一会儿,售货员递了一张手写票过来,李南枝就去付款了。


    售货员笑道:“你们都是姐妹吧,看着就像一家人,感情可真好,”又朝舒向芫道:“阿姨,你真是好福气,有三朵金花呢!”


    舒向芫笑道:“是,哎,你们这儿服务比以前好多了。”


    “是,我们最近改革了,前头出了一两回事,现在商场规定,我们要是被投诉,扣钱不说,还得写十篇检讨,开晨会的时候念出来,可不够丢人的。”她说着,猛地摇了摇头,像是不敢想这种场景。


    大家都被她逗笑了,正在这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向芫!”


    舒向芫听到声音,就微微皱了眉,一回头,果然是汪敏娟,微微笑道:“敏娟,真是巧。”


    汪敏娟身旁也跟着小女儿,“静雯,你舒阿姨,这回认识了吧?”


    “认识的,舒阿姨好!”


    舒向芫夸了一句,“静雯真是越长越出挑,很有你妈妈年轻时候的风采。”


    汪敏娟笑道:“可比我那时候强多了,转眼,我们孩子都到了要成家的年纪了,真是不敢想。”


    “哦,静雯也有好消息了?她比我家南书还小些吧?”


    “小些,不过也有二十岁了,结婚还再等两年,这回是先订婚。今天过来,就是给她选订婚的衣裳。哎,静雯,这双鞋不错,你试试。”


    她指的,刚好是李南熹买的鞋,售货员放在柜面上,还没包起来。


    售货员立即道:“大姐,你眼光真好,这是这位女同志刚才选的,您看看要多少码的,我再去找找。”


    “37码。”


    售货员立即犯了难,“不然看看别的呢,这个码没货了。”


    汪敏娟看向了女儿,就见女儿摇了摇头,“妈,算了吧,我不是有好几双吗?”


    “你这孩子,订婚可是大喜事,我们家还差你一双皮鞋的钱吗?而且,晓桦怎么说,也是仪表厂的书记,你穿个旧皮鞋结婚,像什么样子?”


    本来还在给昕昕剥糖纸的李南书,听到“晓桦”这个名字,忍不住问道:“仪表厂的孟晓桦吗?”


    汪敏娟笑道:“是,南书,你也认识?”


    李南书想,天啊,我可太认识了,这可是原书女主的对象啊!孟晓桦竟然要和苏静雯订婚了,苏清溪知道吗?


    李南书看向了苏静雯。


    苏静雯移了下目光,笑道:“妈,你忘了,南书姐姐的同学,是晓桦的弟弟,他们两家认识。”


    汪敏娟也想起来这回事,“哦,对,南书,你到时候也来喝一杯喜酒。”这个邀请,她是真情实感的,对这个准女婿的喜爱,也是真情实感的。


    不久之前,她才为另一个女儿的不成才、叛逆,感到挫败,没想到,三四个月之后,小女儿就找到了这么好的姻缘。


    仪表厂的副书记,读过大学,仪表堂堂,就连永军私下里也和她感叹,说静雯有眼光,运气也好,找了一个好对象。


    这些天里,她一想到这事,心里的郁气就一扫而空,这会儿见到老同学,就忍不住显摆两句,“向芫,说起来,你们和晓桦也熟的,到时候可得来捧场,喝杯酒水。”


    “哪天啊?”


    “8月2号,晓桦说等他弟弟回来,我们就挑在了这一天。”


    舒向芫笑道:“那还真是巧,我家南熹也要订婚,选在了3号。”


    汪敏娟打听起李南熹的对象来,俩人一时聊的热络。


    苏静雯走了两步,到南书跟前道:“南书姐姐,那天你要是有空的话,和孟庆一起来凑个热闹。”


    “谢谢,但是大概是来不成的,我还在吴山县下面的公社上班,提前祝你订婚快乐。”


    苏静雯微微笑了一下,“那真可惜,本来我还想着,你和我二姐也能叙叙旧。”


    李南书笑笑,没有说话。她知道,这姑娘是说,孟晓桦和苏清溪之间没有什么,苏清溪也是祝福她和孟晓桦的。


    她不信,以苏清溪的偏执,怎么可能会祝福自己的妹妹和孟晓桦?


    这时候,李南枝付完了钱,拿了收据回来,售货员把鞋递给她们,舒向芫就和汪敏娟道别了。


    等她们一走,汪敏娟轻声和女儿道:“舒向芫的日子,眼看也是好起来了,丈夫恢复了工作,二女儿、三女儿都找了个不错的对象。”


    苏静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妈,我们回家吧,下回再来看看鞋,我头有些晕。”


    “是不是热到了啊?行,我们先回去。”


    苏静雯“嗯”了一声,她这会儿确实没有心情再逛下去,一想到李南书的眼神,她心里就烦躁得很。


    她刚刚说了假话,二姐才不会来参加她的订婚宴,二姐恨都恨死了,怎么可能还祝福她?这事,她还没敢和妈妈说,怕妈妈气坏了。


    可是,等到了家里,她心里又隐隐有些担心,订婚那天,二姐会不会过来捣乱?想了想,还是和妈妈开了个口,“妈,有件事,我和你漏个底,你不要生气。”


    汪敏娟给女儿倒了杯温水,不以为意地道:“什么事啊,你说呗!”又问道:“和舒向芫她们家有关?”


    苏静雯摇头,“妈,是和二姐有关。”


    听到“二姐”这两个字,汪敏娟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些,“她又怎么了?”


    “妈,二姐先前要死要活地要离婚,你不是不知道原因吗?”她这话,很成功地引起了母亲的注意力,苏静雯张了张嘴,到底说了出来,“是因为晓桦。”


    “什么?”汪敏娟“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她和晓桦怎么扯上关系了?是他们单位要她离婚?”她是知道,这个女儿也是在仪表厂工作的。


    苏静雯有些木然地道:“妈,因为二姐喜欢晓桦,她还说,她做了很多梦,晓桦都是她的对象,我担心,订婚那天,她可能会来捣乱。”她说的断断续续的,实在是,这几句话说出来,她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诞、离奇。


    “哐啷”的一声,汪敏娟把手里的搪瓷杯砸向了地面,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第210章 命好


    “那就不要让她知道,你别和她说。”汪敏娟缓了口气,问道:“她什么时候和你说的,是你和晓桦认识以后?”


    “嗯。”


    “她怎么敢想的,她怎么有脸说出来?”汪敏娟气得头都发晕,扶着椅背坐了下来。


    “她让我退出,我没听她的,妈……”


    “你别管她,她要是发疯,你和我说!”顿了下,汪敏娟望着女儿,轻声嘱咐道:“这事,别和你爸说,他最近也烦得很,说和新上任的副主任,不是很对付。”


    “妈,我不敢说的。”爸爸本来就为她们三姐妹不和的事烦心,要是知道二姐也看上了孟晓桦,估计也得跟着头疼。


    汪敏娟叹道:“她还不如留在乡下呢,你看看,她回来后,干了一件让人看得过眼的事吗?一件都没有。”


    苏静雯现在心里也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让妈妈接二姐回来,如果二姐缓一点回来,她和晓桦的事水到渠成,二姐的心思,怕是一辈子都难以宣之于口。


    晚上,苏永军从单位回来,刚把公文包放下,就在那叹气,汪敏娟给他端了一杯茶来,“怎么了?一回来就叹气?”


    “前头走了的那个李组长,又回来了,今儿他新单位的人来革委会申请调档案。”


    “去了新单位啊?那你叹什么气?”这年头,被戴了帽子的人,就算摘了帽子,头上也有一顶无形的灰色的帽子,这不,这人就算恢复了名誉,也没能重新回到革委会来。


    苏永军望了眼妻子,想了想,有些没忍住地道:“我们新来的副主任,就是他儿子。”


    “什么?”


    汪敏娟对丈夫工作上的事,向来不是很关心,她闹不清楚他的事,平时丈夫偶尔提一两句,她也不怎么记得,对这个李组长,倒是有印象。


    她们现在住的,就是人家当初的房子咧。


    她忽然想起来,这人姓李,舒向芫嫁的人,不也姓李吗?“永军,那个李组长,叫什么名字来着,他是不是有个女儿叫李南书啊?”


    苏永军愣了下,“怎么,你认识?”他对这个名字,印象很深刻。他前姐夫佘有材的事,里头就有这姑娘的影子,还有李东淮先前被逮到革委会来,也是这姑娘闹了过来,惊动了好些领导,硬是把人给救走了。


    大家都说,李丰泽家出了一对能干的儿女。


    汪敏娟见自己真说对了,一时呐呐的,“这,这……”她心里有一瞬间的慌张,她和舒向芫不对付,她家老二和李南书不对付,连她们的丈夫也是对头。


    她现在住的,还是舒向芫住过的房子。


    苏永军见她脸色有些发白,皱眉问道:“敏娟,怎么了?”


    “永军,舒向芫……就是姓李的爱人,是我同学。”


    “哦,这样啊!你们处你们的,我和李丰泽是观点有分歧,又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的。”苏永军没当回事,他自问,当初李丰泽的事上,起主导作用的并不是他。


    就是后来住了人家的房子,怪不得李东淮像是有些针对他,但这针对也是隐晦的,并没放在明面上。


    现在的政治环境,谁也说不准,明天这个人是不是还坐在这个位置上。他想通了以后,问妻子道:“静雯订婚的事宜,准备的怎么样了?”


    “还行,都挺好的。”


    苏永军又道:“等静雯的事定了,云岫和清溪那边,也劳你操操心,这俩孩子,性子都野得很,我们要是不管,她们还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去?”


    汪敏娟“嗯”了一声,心里完全没把这当回事,她的脑子还停留在“舒向芫命好”这个想法上。


    **


    临回吴山县的前一天,李南书回了一趟省委大院,见了辛大姐她们,老吴、纪云和张恩有都不在,说去京市出差了。


    辛大姐看到她,高兴的不得了,拉着她去了办公室,“先前王鑫来这边开会,我们还聊起你,她说你在吴山县那边做得挺好的。”


    “那都是那边的书记,还有鑫姐她们帮忙。”


    辛克敏笑道:“我还不知道你吗?敢想敢闯,这回去那边,还不是像蛟龙入海,一展伸手。”


    “大姐,那是你爱护我,觉得我什么都能做得好。”


    “怎么,遇到困难了?”


    对上辛大姐关切的眼神,李南书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大问题。”她本来也想说,被祁主任刁难,被钱素珍举报,但是这一刻对上辛大姐信任的眼神,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她闯过来了。


    辛克敏也就没有追问,“这是你积累经验的好时候,我问了老吴的意思,等你挂职满一年,就回调研室来。”


    李南书低了头,微微笑道:“辛大姐,我还真怕就把我这么留下了,在这儿有什么事,还有你们帮衬着。”


    辛克敏看出她眼眶有些泛红,笑道:“你这是谦虚了,我这回看你,觉得比一年前成长不少,看来基层还是锻炼人的,好好做。”


    “好!”


    李南书问了纪云他们的情况,辛克敏道:“都挺好的,一个个慢慢地都上手了,马上过了试用期,也得下去挂职的。”她顿了一下,又道:“南书,在你们这一批新人身上,我看到了韧劲和希望,我想,这个时代,迟早会因为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而改变的。”


    “大姐。”


    这时候,庞佳蓉来喊辛克敏去开会,俩人也就没有多聊。从省委出来,李南书站在门口左边的樟树下,望着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日光,一晃一晃的,她忽而有些感慨,真像“希望”在和她招手。


    她准备坐公交车去柴油机厂,和树深一起吃个晚饭。不成想,刚上车没一会儿,就遇到了一个故人,苏清溪。


    苏清溪也很是意外,她刚从医院出来,准备回单位去。


    “李南书,你从乡下挂职回来了?”


    “不是,请了探亲假。”


    大半年没见,苏清溪的气色好了很多,人似乎也微微胖了点,今儿穿的黄色碎花棉布裙,很抬她的肤色,俏盈盈地站在那里,一点乡下知青的影子都没有了。


    俩人一问一答,都不知道开口说什么,最后还是苏清溪打破了沉默,“你和渔县那边的人还有联系吗?”


    “有一点,你现在工作还顺利吗?”


    “都挺好。”


    李南书趁机说了一句,“我昨天在商场遇到你妹妹,听说她要订婚了。”见她有些疑惑,李南书又补了一句,“你妈妈和我妈妈是中学同学。”


    这事,苏清溪是不知道的,但是显然,李南书和她妹妹都知道?


    但她现在顾不上这事,“静雯和谁?”


    “孟晓桦。”


    苏清溪的瞳孔明显瑟缩了下,“孟书记?你确定?”怎么会呢!


    “嗯。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苏清溪的声音很低,低到她自己都没听清她的声音,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话一出口,她发觉自己有些事态,对上李南书的眼神,又有些发窘。


    这时候售票员喊到了仪表厂,李南书提醒她,“你到了,是在仪表厂下吧?”


    “是!”她匆匆地下了车。


    等公交车开走了,苏清溪还站在站台旁,脑子“嗡嗡”的,手心都是冷汗,等缓了一会儿,她想起来自己是要回单位的,却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书记办公室,“咚咚咚”,她敲了好几下,里头都没人应。


    有人经过,问她道:“找孟书记吗?今天去工业局开会了。”


    苏清溪道了声“谢谢”,回了车间。


    组长见她魂不守舍的,皱眉问道:“苏清溪,是不是身体还没好?退烧了吗?”


    “组长,刚才在医院退烧了,这会儿又有些发晕。我能不能再请半天假?”


    “行,你去,你这样子,也没法上工。”


    “谢谢组长。”


    她一走,旁边的一个姑娘道:“组长,你看她跑得那么快,可不像生病了。”


    “你管呢,人家是真开了病假条的,再说,人家后头还有孟书记呢,得罪她干啥,说不准真教她吃上天鹅肉了。”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是的,她胆子真是大,天天往孟书记跟前凑。”


    “咱们没那胆子,就老老实实钉螺丝吧!”


    苏清溪完全不在乎背后的挖苦,她坐车回了家,更确切地说,是她母亲的家。


    是苏静雯给她开的门,“二姐,你怎么回来了?这个点不上班吗?”


    “静雯,是真的吗?你和孟晓桦要订婚了?”


    她今天听李南书说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静雯,你明明知道,我喜欢这个人的,你为什么要和我抢?”


    “二姐,我没有抢,这本来就该是我的姻缘,妈妈托人给我介绍了晓桦,我们一见如故,彼此欣赏,认识一段时间后,预备组建家庭。”苏静雯有些无语。


    苏清溪气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什么都有了,我什么都没有,我和你说了,这是我喜欢的人,你是我亲妹妹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知道就算了,可是你知道啊!”


    “可是二姐,他喜欢的是我啊,没有我,他也会选择别人,并不会选你啊!即便我退让,这个退让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苏清溪冷声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愿意退让,静雯,这个家里,我一直只当你是亲人,没想到,是我自作多情了。”


    她这句话,把苏静雯惹恼了,“二姐,你摸摸良心,我对你不好吗?你在乡下的时候,不是我给你寄钱寄物吗?你和妈妈、大姐闹矛盾,哪次不是我在中间周旋,给你说好话,你结婚、离婚,我不都是一直站在你的立场,替你考虑吗?二姐,难道因为你是我姐姐,我的人生就要为此退让吗?”


    她看着二姐,提醒道:“二姐,这也是我的人生大事啊!”是命运眷顾了她,她为什么要让?


    苏清溪笑了一下,笑意并不达眼底,“静雯,那我祝福你,祝你心想事成,祝你和孟晓桦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她每个字都咬的很清晰。


    姐妹俩相顾无言。


    “咔哒”一声,门开了,汪敏娟从外面走了进来,“静雯,我买了一块粉色的布,你看看做件衬衫怎么样?”


    等她走进来,就看到二女儿也在,脸色立即冷了下来,“清溪回来了,是来找你妹妹,还是找我?”她的语调,从无限欢喜、温和,变得冰冷冷的。


    “妈,为什么你就不能对我温柔一点呢?我也是从你肚里出来的啊?”苏清溪的眼眶微微发红,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了,妈妈还一直区别对待。


    “那你怎么不能让我少操一点心呢?”


    苏清溪有些哽咽地道:“妈,你要是像对妹妹那样对我,温柔又耐心,我不明白的,你就掰开了揉碎了给我讲,我想不到的,你早早地就帮我想到,安排好了,我也可以是贴心、懂事的女儿。”一个天真、烂漫、善良的女儿。


    “你现在这是怪我,我把你拉扯大,还做的不够。”


    苏清溪压下了眼泪,“是,妈,对比妹妹,你对我做的,确实不够,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果你对我们姐妹是一样的,我不争气,是我自己的问题,可是为什么,同一个屋檐下,你要这样区别对待,妹妹从小就被爱包裹着,不会战战兢兢,不会畏惧、惶恐,我呢?”


    “真的,清溪,你永远只看见你少得到的东西,看不到你得到的东西,云岫为什么怨我,难道不是因为我偏心你吗?你的路走成这个样子,并不是做母亲的,没有帮助你,是你自己的偏执、钻牛角尖。”


    “妈,为什么要把孟晓桦介绍给妹妹,你怎么就不能想想我呢?”


    她不提孟晓桦还好,她一提孟晓桦,汪敏娟心口就有些发硬,“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这是你妹妹的对象,他们马上要订婚了。”


    “我和静雯说过的,这是我的对象。”


    “你要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话吗?人家正眼看你吗?清溪,你要是搅和了你妹妹的姻缘,就不要再喊我妈。”


    苏清溪的眼泪忽地就没有了,面无表情地离开了这个房子。


    门又被带上了。


    苏静雯喊了一声:“妈。”


    汪敏娟叹了一声,“别管她了,她要疯就给她疯,来,你看看这布,你喜欢不喜欢,做件衬衫,是不是很合适?”


    “是,妈。”


    苏静雯还是有些不放心,“妈,我出去看看吧?”


    “你别去,回头你问下晓桦,知不知道清溪是你二姐,提前把话和他说明白了,别回头真给清溪搅和了。”


    “好,妈。”


    想到孟晓桦,苏静雯微微低了头,她不是和二姐斗气,她确实很喜欢他,知识渊博,人又绅士风趣,她有时候做的不好,或是什么话说的不合适,他都温温和和地看着她,不会说什么打压、贬低的话。


    她觉得,和这个人在一块,还挺自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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