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书刚到高桥大队村口,头一阵阵地发晕,她忙走到一棵大树下坐着,有个婶子见她面色很红,喘着粗气,出声问道:“李书记,怎么了?”
“婶子,我好像低血糖了,你家里有吃的吗?”
大婶三两步跑过来扶她,“有,走,去我家去。乖乖,你身上怎么这么烫,李书记,你这别不是中暑了吧?我背你去我家里先凉一会,中暑可不是开玩笑的。”他们大队里,去年才中暑没了一个。
“婶子,麻烦你了。”她头痛得很,胃里也很不舒服。
婶子把人背到了家里,动作利索地打了井水,给她擦了脸、胳膊和腿,又催家里的孩子去杨学文家喊人。
不一会儿,沈春华就来了,看李南书的情况,立即就知道她是中暑了,一时也慌张起来,“齐婶子,你给李书记用凉水擦擦,我找陈二开拖拉机把人送医院去。”
沈春华慌得手都发抖,她是见过村里人中暑没了的,一出齐婶子家的大门,就在村里大喊起来,“陈二,陈二,快把李书记送到医院去,李书记中暑了!”
她嚷了两声,整个生产队都知道了,不一会儿陈二就开了拖拉机过来,杨学文也从地里跑了回来,脚上还是淤泥,跟着一起把人送到了医院去。
公社医院看送来的人皮肤滚烫,却没有汗,也吓了一跳,“哎呀,护士,快准备药,这是中暑呢!”
人被护士推走了,所有人被拦在了治疗室外面,沈春华有些着急地道:“应该不会有事吧?这姑娘最近也太拼了,哎呀,这可怎么是好……”
杨学文也急得很,听他妈妈不停地念叨,有些烦躁地道:“妈,你安静一会儿!”
沈春华被吼了一声,才冷静下来,就见儿子也好不到哪去,脸上、脖子上都是汗,脚上的淤泥已经干了,一时皱眉道:“学文,你怎么连鞋都不穿呢?踩到碎瓦片了怎么办?”
杨学文却像一点儿没听见似,只朝着治疗室紧缩的大门看,沈春华又心疼,又着急,转而安慰他道:“李书记还年轻,不会有事的。”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杨学文完全听不进去。
治疗室里,医生正在吩咐护士,“先用井水给她降温,降到38.5以下,看看情况再说,”李南书正被泡在井水里,医生护士在她跟前转个不停,她脑子一片混沌,隐约知道,自己好像中暑了。
后来,她就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是半夜。
卢静挨着她病床边坐着,看到她醒来,有些惊喜地道:“李书记,你可算醒了,我去喊医生来。”
不一会儿,医生和护士都来了,给她量了体温,又问了哪里不舒服,她哑着声道:“头有点疼,别的都还好。”
“意识清醒吗?”
“清醒的。”
“等天亮了,再做下检查,就算没有问题了,后面至少也要休养半个月,短期内是很容易复发的,一定要注意。”
又叮嘱了卢静,在吃食上的注意事项。
等医生走了,卢静还有些后怕地道:“李书记,你这次真是太危险了,沈大姐还说,你以为是低血糖,中暑可不能吃糖,还好帮忙的齐大姐有经验,不然这回,可真是太危险了。”
“给你们添麻烦了,最近事情多,你本来就休息不好,还耽误你的时间。”
“李书记,你和我客气什么?沈大姐煮了绿豆汤,你要不要喝点?晚上才送来的,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我打了井水,放里面凉着了。”
李南书吃了一点,精神不是很好,又睡着了。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储书记带着曾文亮、付嵩、何成平几个都来了,储书记一进门就道:“小李书记,你真是,以后可要好好注意身体,不能仗着年轻,不当回事儿,这回多吓人啊!”
李南书笑笑,“储书记,下回我可不敢了。”
储书记见她这会儿脸色还有些发白,问卢静道:“医生怎么说?”
“说至少要休养半个月,不然可能会复发。”
储书记立即皱了眉头,“闹一会就够吓人的了,可不能再复发了,南书啊,你就老老实实在家休养半个月,办公室也不准来,什么都没身体重要。”
“储书记……”李南书刚要说话,储兆益就打断了她,“你都别管,下面大队,我和文亮去跑,工农兵大学招生的事,你也别操心了,都交给卢静、曾文亮和许桥生他们来办,真遇到拿不准的,再让他们去问你。”
“储书记,真是对不住,现在真是一年最忙的时候,我还掉链子、拖后腿。”
储书记摆摆手,“你别这样说,你这回中暑,就是做得太多了,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他心里也是有些过意不去的,因为小李书记能干,他的一些活,有时候也托她帮着做了。
小李书记倒从来不表露一点意见。
“储书记,您平时帮我更多……”
储兆益摇头,“不说这些了,你好好休息,这病容易复发,可不能觉得自个年轻,就不当回事儿。”又朝卢静道:“李书记这边,辛苦你先照应两天,后面出了院,再请别的职工家属帮帮忙,要是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或者文亮。”
“好,储书记,我都知道的,您放心。”
储兆益点点头,“行,小李书记,那你就好好休息,我们也不打扰你了。工作上的事,你尽管放心,我们看着呢,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好,谢谢储书记。”李南书心里也是有些后怕的,别说现在了,就是到21世纪,中暑没了的,每年也还有。
储兆益出了医院,还颇有些感触地和曾文亮道:“这姑娘也太拼了,这回也就运气好,倒在了村口,有人看见,要是倒在半路上,没人看到,可怎么办?”
曾文亮推了下眼镜,颇有同感地道:“是,李书记工作特别认真,对公社里的大小事都很负责,就是中学那边的事,但凡韦校长过来找她,她就没有不管的。”
“哎,这马上她挂职时间到了,我还真舍不得她走,”储兆益这大半年来,也是很有感触的,公社的工作越做越顺手,在县领导跟前,越来越露脸。
有时候就是遇到麻缠事,有李南书帮着一起出主意。想法子,他心里也不怎么怵了,这姑娘以后要是调回去了,他还真舍不得。
晚上回去,和妻子说这事,许萍如轻声道:“咱们麒麟公社这个小浅滩,可留不住要飞的蛟龙,这姑娘就算是不回去,留在公社再干一年,也是得往县里、市里去。”
储兆益点头,“是,先前农业学大寨的事,虽说露脸的是杨学文,市里领导也是知道,这事是小李书记在后面推动的。”
他又补了一句,“现在在村口,有人看到了,没出大事,不然回头在县里、市里到省里,我都没法交代。”
许萍如睨了丈夫一眼,提醒他道:“这可不单单是运气,你想如果换个人,比如刘光裕,前头的佘有材,你别说倒在村口了,你就是倒在人家家门口,人家也未必就看见了,人家要说没看见,谁还能证明他看见了?”
储兆益给妻子说得心里一跳,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你怎么这么想?”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兆益,你们是给群众服务的干部,更应该做实事,做好事,现在这个政治环境,可说不准,困境就朝我们奔来了。比如4月份下来的8号文件,杜绝走后门,就差人人自危了。”
许萍如见他不吭声,接着道:“你看这回南书出事,大家伙儿急的,杨支书家的妈妈,还急得哭了起来。我当时就想,换做是你,怕是没这待遇。这回是生病,那要是遇到了些别的事呢?群众会帮你吗?”
许萍如昨晚也去看顾了会儿,看到大家伙儿都担心得很,心里很有些感触。
储兆益被妻子问住了,一时没吱声,隔了一会儿道:“是,你说的对。哎,我本来想着,再混个几年就退了。”
许萍如道:“那也要顺利才行,要是不顺利呢?”
储兆益忽然有些奇怪地道:“你以前都不说这些,怎么到了这个年龄了,还给我上紧箍咒了?”
许萍如吃了两口粥,才道:“以前我也不认识小李啊,你比公社里的其他人不还是好多了,至少没把公家的东西往家里扒拉,现在是有了比较,我就想着,都是公社的领导,人家小李能做得,你怎么就做不得了?”
“人家那不年轻吗?”
“那你年纪多大?你比小李大二十多岁,今年也还没四十五呢,万一你能活一百岁,后面的五六十年,你就这么得过且过了?储兆益,任何时候改变都不完。”
这句话她说的很平和,储兆益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半晌,嘀咕了一句,“还真是平地惊雷。”
许萍如笑笑,给他夹了一块鱼肉,“明天早上,我上班前去看下南书,一个小姑娘也真是不容易,出这么大的事儿,怕是还不敢和家里说。”
又问道:“哎,她家里的情况,你知道吗?父母是工人还是?”
“嗯,来的时候,档案也跟着来了,文亮喊我看了,父亲闹过革命,现在情况不是很好,母亲在中学工作,兄弟姐妹们都读了书的,都挺能干,她是幺女。”又望了眼妻子,“这事,你别在外头提。”
“行,我知道,你口风还怪严的,一点儿都不漏的。怪不得这姑娘,行事作风稳扎稳打的,像是见过世面的样子。”
储兆益笑笑,“不说家庭,她自个也是省委下来的啊,文章还在《启光日报》上发表过,人家来这儿,是积累基层工作经验的,她现在的工资还是省委那边拔过来的。”
许萍如微微叹了一声,“这姑娘也太争气了,”不由看向了对面的女儿。
小姑娘立即皱了眉,“妈,我可没惹你哈,我就想好好吃顿饭。”
许萍如立时有些哭笑不得,“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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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舒向芫看着丈夫吃了药,给他递了杯水,“要不是南枝带着你去检查,你是不是都不准备和我们说,你身上疼?”
李丰泽道:“我只当干活累很了,哪知道是肺出问题了。”
舒向芫微微叹气道:“还好回来了,不然这么热的天,挖沟渠,可伤人得很,你现在身体底子又不好。”
李丰泽心里也是后怕的,不想妻子难过,笑道:“算是捡回来一条命,对了,回头给南书写信,也要叮嘱她,这暑热的天,要注意些。”
“知道,这是我女儿,我还能不知道吗?”
李丰泽笑了一下,“是,是,等回头我工资补发下来,也给南书和东和寄一点过去,他俩都在乡下,日子更难过一点。”
夫妻俩缓缓地聊着,一句接一句,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嘀嗒嘀嗒的,一声又一声,等关了灯,暗寂的夜里,舒向芫却觉得从没有过的安心过。
她想,再等半年,女儿从乡下回来,家里就更热闹一些了。
许是临睡前想到了女儿,舒向芫这一晚,做梦都是女儿,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她眼皮直跳的,李丰泽问她是不是没有睡好?
舒向芫摇头道:“倒也不是,以前着急的时候,一夜不睁眼,也不是没有,不行,我得给南书打个电话去。”
李丰泽笑她有些迷信,舒向芫听不见,她觉得这个电话不打,她心里定不下来。
等电话打到了麒麟公社那边,对方听说要找李南书,立即回道:“李书记这几天不在单位。”
舒向芫忙道:“同志,我是她妈妈,她是去哪儿了?”
接电话的是曾文亮,听是李书记的妈妈,也不好瞒着,就把李南书中暑在医院的事说了,舒向芫拿着电话的手立时发起抖来,等从邮局出来,闷头就往家跑。
李丰泽坐在院子里洗菜,看到她回来,喊了一声,就见妻子像没听到一样,心里正奇怪着,不一会儿,就见她拿了一个出门用的木箱子出来。
“向芫,这是怎么了?”
“南书出事了,我得去照顾她,丰泽,你帮我和单位请个假。”
“什么,南书怎么了?”
“中暑了,在医院呢,这孩子一声也不和家里讲,那边公社说,她要休息好几天,肯定不是小事。”
李丰泽也着急起来,“这可不是小问题,我和你一块儿去。我去收拾两件衣服……”他在农场的时候,闲聊听说,每年夏天都得热死几个人。
舒向芫拦住了他,“你自己身体还不好,还要静养,你跟着去,我还提着心,我一个人去就成。”
李丰泽也知道是这么个道理,“那你到了,给我发份电报,孩子那边什么情况,也和我说一声。”
“哎!”
舒向芫出了门,眼泪就掉了下来,立即抬手擦掉,她可不能哭,她女儿还等着她去照顾呢!
第192章 一点尾巴
第三天上午,李南书准备出院,卢静拦着她道:“李书记,再观察一天吧,这天热得很,万一再复发,就麻烦了。”
“我在家里休息也是一样的。”在这里,一直耗着一个人在旁边看护着,李南书心里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卢静望了下她,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把手里的粥放了下来,“李书记,你是不是怕占了我时间?公社里那么多人,活都有人做的,你不让我在跟前照顾着,我也干不下去别的事。”
李南书有些好笑地道:“卢静,你的工资可不是我发的,照顾我不是你的义务。”见卢静皱了眉,她坦白道:“最近又要协调各个生产队用水,又要组织招生考试的事,你在我这里耗着,我看着都急。”
“储书记都协调好了,有人在管,也就两三天,误不了什么事儿。对了,今天一大早,沈大姐来了一趟,问你能不能吃点好的,一会儿中午给送来,我推掉了,医生说你还只能吃些清淡的。”
李南书点点头,“沈大姐还挺客气的。”她忽然发觉,现在卢静办事,她都挺放心的,想了一下,问道:“卢静,回头我和储书记那边说,不然你做我的秘书吧?”
卢静现在的岗位还是通讯员。
“我当然愿意,李书记,我这算不算得到提拔了?”
李南书笑道:“你愿意就行。”
一会儿,医生过来查房,也建议李南书再留观一天,李南书是彻底没话说了。中午,卢静回公社打饭,李南书就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病房里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吹着,窗外的太阳洒在樟树叶子上,那叶子看着都晃眼得很。
百无聊赖的时候,她就拿了一本书垫在床上,准备给陈树深写信,说了一些最近工作的近况,问他调动的程序到哪一步了,这些事儿都写完,她想和他说,她不小心中暑了,但是怎么也不敢下笔。
如果树深知道了,肯定是要过来的,他最近正在调动的关键时候。
李南书握着笔,轻轻吐了口气,忽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喊她,李南书都以为自己幻听了,直到门口的人又喊了一次,“南书!”
李南书才抬起头来,穿着灰色短袖衬衫、黑色裤子的妈妈就那么出现在她眼前,手里还提着个箱子,“妈,你怎么来了?”
她声音都有些发颤。
舒向芫没吱声,走了进来,把箱子放了下去,伸手摸了下女儿的额头,见额头温温凉凉的,才放下了心,缓声道:“昨晚上一直做梦,早上眼皮还跳,不放心,就给你单位打了电话,听说你在住院,就赶来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妈,就是跑很了,没注意,热到了。”她声音缓缓的,不敢大一点点,怕自己眼泪忍不住。
舒向芫又抬手摸女儿的脸,声音低哑地道:“什么都不和家里说,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
李南书把脸在妈妈手心蹭了下,“妈,我瘦点,是不是还好看点?”
“那还是胖一点好看。”舒向芫说完,红了眼眶,怕女儿看见,转身去给女儿倒水,心里想着,要不是家里出事,孩子未必会这么拼命。
“你爸回来了,你大哥和你说了吧?你爸本来要和我一块儿来的,我让他在家里也养养身体,他的问题算是解决了,马上去文史馆编地方志。”
李南书喝了一口水,才问道:“妈,是彻底解决了吗?”
“算吧,当初的帽子不是走资本路线吗?现在定性为扩大化错误。”
把错误扩大化了,那说明还是有错误的,只是单位给定性的时候,没有掌握好分寸。
李南书皱眉道:“怎么还这样?”
“他们总要给自己留一点余地,不会承认完全是他们的错误,是他们的责任。你爸是有些不甘心的,觉得没有完全恢复他的名誉,留了这么一个小尾巴,我觉得算了,人回来了,帽子也没了,一家人能聚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李南书想想也是,“是,妈,爸能回来就好。”
舒向芫左右看了一下,“就你一个在吗?”
“我们公社有个女同志在帮忙,她去打饭了,妈,你也没吃吧?”
“我带了馒头,在车上垫了一点。我在这儿住一个月,马上暑假了,学校也放假了。”接着,又睇了一眼女儿,道:“我这是通知你,不是和你商量。”
“妈,那家里怎么办啊?爸不是才回来吗?听说他身体不是很好?”
“家里有你姐姐们呢,你别把中暑不当回事,里头内脏器官都等于被热水泡了一遍,这大热的天,我不看着,你要是有个什么,身边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舒向芫越想越不放心,打定了主意,要在这儿陪女儿一个月。
她怕女儿不同意,进一步道:“你别和我讨价还价的,实话和你说吧,在我心里,顶重要的就是你,谁都排你后头。”
李南书想笑,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实在是被妈妈这直白的表达,戳中了心口的一块软肉,轻声应道:“好,妈。”
舒向芫见她应下来,立即要去接水,给她擦身子,“昨晚都没洗澡吧?你这性格,肯定不好麻烦人的。”
“是没有。”她想说,昨天给泡了冷水,又怕妈妈心疼,忍着没说。
等舒向芫把女儿收拾好,又重新梳了头发,卢静刚好打了饭回来,看到有个大姐在,以为是哪个大队里的,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像。
这个大姐眼神温温和和的,行止间很有些从从容容的样子,正不知道怎么称呼,就听李书记介绍道:“卢静,这是我妈妈,妈,这是卢静。”
卢静立即打了招呼,舒向芫握着她手,很诚恳地道:“卢同志,真是要谢谢你,帮着照顾我们家南书,不然她一个人在这儿,生病了,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
“阿姨,您客气了,李书记平时对我也很照顾,您还没吃饭吧?我再去食堂打一份饭来。”
舒向芫拉住了她,“不用忙,我在火车上吃了些,现在不饿,你自个还没吃吧?你们快吃,我去找医生问下情况。”她刚注意到,这姑娘打了两份饭来,肯定自己还没来得及吃。
等舒向芫去找医生了,卢静问道:“李书记,阿姨怎么来了啊?”这两天都是她在病房里看护着李书记,也没见李书记让人给家里发电报什么的。
“说是做了个梦,大概梦到我怎么了,就急着过来了。”
“还真是母女连心,”又道:“李书记,你这病确实得好好休养一段时间,阿姨过来照看,你也能养的好些。”
俩人吃好,舒向芫还没回来,李南书嘀咕了句:“我妈不会跑错地方了吧?”
卢静道:“我去看看。”
她出来拐了个弯,就见舒阿姨在仰着头,擦眼泪,忙过去问怎么了。
舒向芫摇头道:“就是听医生说南书当时都没意识了,心里担心得很,你说她,这么大的事,也不和家里说一声。”
“阿姨,李书记也是怕你们担心。”
“当父母的担心子女,不是应该的吗?她呀,自小就好强,有主意,向来报喜不报忧,心思还重。”说到这儿,舒向芫摆摆手道:“我缓一会儿,别一会让她看见了,小静,你先去帮我看着点。”
“哎,好!”
等舒向芫整理好情绪,回到病房的时候,发现里头又来了两个人,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妇人,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此时小伙子正轻声问南书,身体恢复的怎么样,然后女儿就问起人家地里用水的情况,又问他们那边知青,知道哪天招生考试的事不?
舒向芫听得直皱眉,开口喊了一声:“南书!”
里头的人都回身朝她看了过来,李南书介绍道:“妈,这是我们高桥大队的杨支书,这是他妈妈沈大姐。”
杨学文有些意外,客气地喊了一声:“阿姨好!”
沈春华就热情很多,“妹子,是听到消息,赶着过来的吧?唉,急坏了吧?”
“是,大姐,谢谢你们帮忙照看着,”她看到床头柜上多了一饭盒绿豆汤,想来是这母子俩带来的,对她女儿关心的人,舒向芫自然客气很多。
沈春华见她穿的齐整,人也显年轻,一看就是文化人,本来还有些拘谨,这会儿聊了两句,见她还挺随和的,笑道:“可不是我们帮李书记,是她给我们帮忙咧,妹子,你可是养了个好闺女,又能干,心肠又好!”
没有母亲不爱听别人夸自家孩子的,俩人颇聊了几句。
中间舒向芫为表客气,也问了两句杨学文的情况,知道他因着农业学大寨的事,和南书联系比较多。
“杨支书看着这么年轻,就是大队支书了,在公社这一块肯定也是佼佼者了。”
沈春华笑道:“是,在这一块行,和李书记还是没法比。”说着,悄悄看了一眼儿子的反应。
俩人客气了几句,沈春华就准备走了,不想,忽然储书记带着一队人过来了,“小李书记,祁主任、董主任和陈组长来看你了。”
不一会儿,四五个人进了病房,还拎着一些水果和罐头,原本就不算宽敞的房间,立时就显得拥挤了起来,李南书立即就要起来,祁宝山忙摆手道:“李书记,你别动,别动,我们今天开会,听储书记说你中暑住院,就一起来看看,哎,就是开招生会议那天的事吧?你直接从县里骑车到了高桥大队?”
董如锋接话道:“那天可热了,哎呀,李书记,以后可得多注意些。”
储书记道:“我后来听杨支书说,都吓一跳,那天还好有人看见了,杨支书和他妈妈帮着送到了医院。”
说话之间,储书记发现病房里还站着一个女同志,看向了卢静,卢静立即介绍道:“各位领导,这是李书记的妈妈,做梦梦到了女儿,不放心,就跑来看看。”
祁宝山颇有些惊讶,“哦,真是母女连心。”
舒向芫道:“也不算,是我知道这孩子的性格,一心闷在工作上,有时候颇有些不管不顾的,又犟,认准了一件事,非要做不可,闯祸也不是一两回了,还得感谢领导们的宽容和帮助。”
董如锋笑道:“闯祸是没有的,有拼劲、闯劲是真的,不然省委那边,怕是也不会着力培养李书记,派到我们这边来锻炼。”一个省委23级的干部,到公社来任副书记,也是顶格安排了。
这姑娘是个干实事的,也是真拼,如果不是省委下来挂职锻炼的,留在他们吴山县,怕是也升得快。
祁宝山叮嘱了几句,“小李书记,工作虽然重要,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回引以为戒,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又和储兆益道:“储书记,按照医生叮嘱的休息时间,给小李书记安排病假,她要是想提前回来工作,你这边可不准批。”
李南书还没说话,舒向芫就握着祁宝山的手表示感谢,“祁主任,我刚还发愁呢,您今儿要是不发这个话,这孩子肯定在家待不住,可太感谢您了。”
“同志,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也希望小李书记养好身体,然后做出更多的成绩来。”
“这是领导们信任她,愿意给她这个机会,南书运气真好,来这儿,能遇到这么一群好领导、好同事,我先前还担心,她一个人在外头工作,会不会受欺负、孤立,这回来看到大家对她这么关心,我心里真是一点担忧都没有了……”
舒向芫眼睛发红,真情实感地说了这一大段,祁宝山、董如锋都看出来,小李书记的妈妈也是个能干的,这以后,他们可不好意思再为难人,人家妈妈都把孩子托付给他们了。
沈春华在一旁看着李书记的妈妈,说话一套一套儿的,一点也不发怵,而且每句话都说的那么好,那么得体、大方,心里佩服的不得了。
等送了县领导们后,他们母子也跟李书记告别,一出医院大门,外头的日光还是照得人晃不开眼,沈春华开口道:“我就说李书记家条件好,你看她妈妈显年轻不说,多会说话啊,把领导们都说愣住了。”
她又补了一句:“不过,她妈妈人也挺好的,和我们乡下人说话,一点架子没有,怪不得能养出这么好的女儿来。”虽然捧着领导们,但是和她说话,也客气热情得很。
杨学文“嗯”了一声。
沈春华回头看儿子,就见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心里不觉微微叹了一下,她想,这样好的一个家庭,培养出来的女儿,他们乡下人,怎么肖想得到呢?
第193章 身影
储兆益晚上回家,和妻子说起李南书妈妈过来的事,“说话温和得很,但是对上祁主任、董主任,一点都不打怵,最后话说的,以后祁主任他们都不好不关照一点小李书记。”
许萍如笑道:“这是怎么个说法?”
“人家妈妈把孩子托给你了啊,你答应了啊!”
“啊,这样吗?南书妈妈这么会说话的吗?”
储兆益点头,“南书这回算是在基层一线因公受伤,这一条要是写进她的档案里,将来提拔的时候,谁都说不出来二话。”
许萍如叹了声,“哎呀,孩子差点命都没了,谁还在乎这什么档案、考察的?人家妈妈怕是都吓死了。”
“萍如,不是你这样说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只能想着,往利益最大化来处理。”
许萍如立即道:“那你回头给她写上,人家姑娘在我们公社可做了不少事,你也给她帮帮忙。”
“这是肯定的。”他顿了一下,又道:“南书来我们这挂职,倒也把卢静带出来了,现在卢静也能干得很,南书这几天住院,好些事儿都是卢静和其他部门协商、沟通的,比以前能干多了。”
“那不是挺好?”
“嗯,等小李挂职结束,我准备让卢静来当我的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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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舒向芫在女儿的床边打了个地铺,南书喊她到病床上挤一挤,舒向芫摇头道:“别把你挤热到了,我心里还着急。”
夜里电风扇吹着,她还怕热到了女儿,在旁边摇着蒲扇,李南书都有些看不过去,“妈,你也睡吧,我明天一早就能出院了,没事的。”
“我不困。”
“妈,那我们聊天吧,爸爸知道大哥高升了,有没有很开心?”
舒向芫想了一下道:“还好,他还挺意外的,倒是你爸回来那天,你哥红了眼睛,我想,你爸出事后,他心里负担大概很大。”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他是长子,又是你爸一把手带大的,说是言传身教,并不夸张,这回也辛亏了你哥。”
“怎么了,妈?”
暗寂的夜里,舒向芫轻声道:“你爸得了胸膜粘连,肺里面黏连钙化,是不能再干重活的,不然随时可能没了命。一旦肺部感染,或者出血,抢救都来不及。”她知道这事瞒不住,到底和女儿说了。
吁了口气,接着道:“你哥这回升得太及时了,再晚一点……”后面的话,她没有说。
李南书完全能想得到。
她还想到,哥哥那样拼力往上爬,是不是就是担心这一点,他救了爸爸,将这层厄运,从他们一家人的头顶上踢开了。
“妈,大哥在市革委会那边,还顺利吗?”
舒向芫摇头,“不清楚,他现在很少和我们说工作上的事,倒提起,单位给他安排了一处房子,他喊我们搬过去,我和你爸商量了下,还是算了,他这个年纪,是该成家的了,我们这一大家子住进去,以后他处了对象,大概看着不乐意的。”
又问道:“现在你爸的问题解决了,他和前头那个小邱,还能不能成啊?”
“不可能的,妈,大哥得性子,是不会回头的,如果还有可能,他当初就不会松口。”一旦松口,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是,我也觉得有些难,那是你大哥带回来的第一个姑娘。”舒向芫想起来还有些唏嘘。
李南书“嗯”了一声,她忽然感觉,从爸爸出事后,他们一家人都被这个时代裹挟着往前走,就算现在爸爸回来了,很多事情也没法挽救、改变,她们只得接着往前走。
她到底身体还没恢复,很快就睡着了,舒向芫一下又一下地摇着扇子,借着窗户里漏进来的月光,给女儿理了理散落的鬓发。
第二天一早,舒向芫给女儿办了出院,跟着她到了公社宿舍。
虽然只有一间房子,但胜在宽敞,而且三面都有窗户,门窗打开,屋里凉快得很。中午,舒向芫炒了一个白菜,煮了一点小米粥,母女俩坐在小桌子旁刚吃好,就听到有人来敲门。
“李书记,打扰了,方便进来吗?”
大门是没关的,一眼就看到钱素珍拎着一篓水果,站在门口。
李南书立即起身,“钱校长,请进,是有什么事吗?”
“李书记,我是听说您中暑了,情况还不轻,想着来看看,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钱校长。”李南书觉得,钱素珍绝不会是单纯来看她的,因为看病,一般不会下午来,钱素珍等到明天上午都来不及,这事怕还有点急。
钱素质是有点急,但是见屋里还有个大姐,一时闹不清楚是谁,也不敢开口,只试探着问道:“这位大姐以前没见过,也是公社里的家属吗?”
舒向芫收了碗筷,笑道:“算是,同志,你好,我是南书妈妈。”
钱素珍愣了一下,“哦,大姐,您不说,我还以为是李书记的姐姐呢!”
舒向芫笑了笑,把碗筷拿去外头洗了。
钱素珍这才道:“李书记,最近县里不是开始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工作了吗,我家有个亲戚,读书成绩还挺好的,前面两年一直没争取上,想着,您这边能不能给他个机会?”
“钱校长,这事我可不敢揽下来,上面才发了8号文件,严禁走后门的,这您是知道的。再者,这是我第一年负责组织公社工农兵大学推荐工作,我早应承了知青们,一定会按照公平、公正的原则来择优推荐。”
这是她当初和曦月说好的,如果曦月当年有这样的机会,定然不会这么早进入婚姻。
她缓了下,又道:“钱校长,他成绩好,让他自己考就好了啊!在我这里,每个人都是有同等机会的。”
钱素珍苦笑了下,“李书记,我没骗你,孩子真是个聪明孩子,就是一到重要场合,就紧张,发挥不出来。不瞒您,这是我亲外甥,父母求到我跟前来,我也只能厚着脸皮来问问看。”
李南书道:“您说的这种情况,我也见过,但是钱校长,这事我是真不敢揽,咳咳。”她像是说急了,咳嗽了两声,外头洗碗的舒向芫立即擦了手,跑了进来,给女儿顺了顺背,“哎呀,你刚出院,还没好呢,快去躺着吧!”
又朝钱素珍道:“钱校长,真是不好意思,我家南书得休息了,谢谢你跑这一趟。”
话说到这里,钱素珍也不好多待,只得辞了出来。舒向芫把她拎来的苹果,又还给了她,“钱校长,不是你一个,任谁来看望,我们都不收东西的,大家日子都紧巴巴的,自家都舍不得吃用呢,带回去给孩子老人吃吧!”
钱素珍还要再劝,舒向芫手劲却是大得很,硬是塞了回去。
人一走,李南书笑道:“妈,你处理这些事情来,真是游刃有余。”
舒向芫笑道:“那当然,以前你爸在安置工作小组,多少知青家长摸到我们家门来,他们东西,我哪敢收,不是把把柄送到人家手上吗?我原以为,公社里比江城的工作要容易些,没想到也这么复杂。”
李南书有些好笑地道:“妈,有人的地方都是一样的。”
“南书,你现在真是锻炼出来了,遇事处变不惊的。”舒向芫又道:“南书,我和你说了啊,我要在这住一个月的,我不看着不行,县领导都发话让你休息了,这些人还跑到家里来了。”
母女俩正说着,“咚咚咚”又有人敲门来。
是沈春华,提着昨天装绿豆粥的饭盒,“我上午忙完地里的活,才抽身,没想到李书记都出院了。”
“大姐,你也太客气了,这么热的天,累你跑来跑去的,快进来凉快会儿。”
“一点绿豆,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就是我想着,妹子你刚来,什么东西都不趁手,大概还不好开火做饭,我就煮一点送来。”
沈春华本来也想避嫌不来的,但是又想到,李书记对她儿子是有栽培的恩情的,而且平时和她也处得好。
她又道:“我们乡下以前的老中医说,绿豆是能消暑解毒的,不管有没有用,喝着总没什么坏处,万一有点用,那就更好了,妹子,你说是不是?”
“是,就是太麻烦你了,这么热的天,你还要走不少路。”
“没事,乡下人走惯了。我去打点井水来,冰一冰更好。”说着,放下了饭盒,就要去打水了。
舒向芫立即跟她一块儿出来,“沈大姐,我来打,哪好这么麻烦你。”
沈春华推开了她的手,“可别和我抢,你家女儿可帮了我家不少,平常我想尽点心,都没机会。”
舒向芫昨天听这话,以为她是客套,这回再听,就有些意外,“哦,是吗?我昨天是看他俩,一见面就聊工作。”
沈春华就低声把她们大队私自垦荒的事说了,“妹子,你不知道,先前为这事,我可愁死了,就怕哪天被人举报了,我家学文被拉去改造,那可真是有嘴都说不清。”
“公社里也不管吗?”
“不管,也没法管,底下的情况,上面不清楚,公社还能不清楚吗?要是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社员不就得饿肚子。”
舒向芫听着有些诧异,她以前只知道南书有些犟,还不知道竟这么能干,这么棘手的一个问题,竟然也给解决了。
沈春华又道:“我现在啊,就想着我家学文什么时候成个家,养个小娃娃,我这心里就圆满了。”
舒向芫随口问道:“快了吧?”
“没呢,怎么劝都不听,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对别的女孩子,一眼都不带多看的,嘴上天天挂着李书记的话,我说也就你们家是城里的,李书记又这样能干,不然我可得厚着脸皮,托人上你家门槛说说。”沈春华说完,快速地看了一眼舒向芫。
“沈大姐,那你是得急,我家南书看着比杨支书小些,都有对象了。”
“哦,你见过了啊?也是你们江城的吗?我的老天,什么样的人家,能娶李书记这样的姑娘啊?”沈春华反应很快,好像先前的话,真的只是玩笑话。
舒向芫笑道:“是南书的同学,脑子聪明,在拖拉机厂当工程师,人长得也周正,他妈妈上次还和我说笑,说早几年就看上我们南书了,大姐,你可说迟了哈。”
她这话半真半假的,沈春华也装傻地道:“真好,妹子,我们都是女人,说句实在话,女孩子找婆家,一要看男方人品,二就要看婆婆的,他们家有福气,我们李书记也有福气……”
俩人打了井水来,又聊了好一会儿,等沈春华走的时候,舒向芫还把人送到了公社大院门口,说和沈大姐合眼缘。
沈春华由衷地道:“妹子,你是个明白人,难怪养出一个这么能干的女儿,”又有些为难地道:“今天这事,我家学文不知道的,妹子,你能不能也别在李书记跟前提。”
她说着低了头,怕回头让儿子难堪。
舒向芫心肠立即软了,“沈大姐,你放心,你是好心,我知道的。”
沈春华握着她手,笑道:“妹子,我是真觉得和你投缘。”
“我在这住一个月呢,大姐,你要是有空就来聊聊天,我在这儿还谁都不认识呢!”
“哎,好!”
等回了屋子,舒向芫和女儿提起陈树深来,“还没和树深说你中暑的事吧?”
“没,妈,怕他着急。”
舒向芫道:“那是得着急,不过你要是寄信去,他现在也收不到,他回平江市了,说是那边的审批卡住了,要过去看看。”
李南书立即想到,先前乔秀秀的爸爸把树深弄到县农机厂的事来,这回得审批,不知道需不需要经过工业局,“妈,他有没有说,是哪里卡住了?”
“说单位领导不是很愿意,他说回去说说就差不多,你也不要着急,大概问题不大。现在他妈妈也调回来了,也不存在什么家庭成分问题,拖拉机厂肯定得放人的。”
舒向芫想了一下,问道:“南书,我今天听沈春华说,你对杨支书还挺照顾的?”
“嗯?算不上吧,主要是农业学大寨的事,接触的多点,他们人好,觉得我帮了忙吧!”她确实也没觉得,是自个帮了杨学文什么,俩人完全是工作上的来往。
舒向芫见女儿神色自然,笑道:“是挺好的。”
李南书附和着应了一声,心里担心起树深的事来,就希望,他这回的调动问题,里头没有那位乔局长的身影,不然怕是有些难办。
第194章 绕道
此时,陈树深正在钱厂长办公室里,听钱厂长道:“树深,单位认为你外调到江城去,属于人才的流失,工业局那边,也是让我再做做你的工作,树深,要不调动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钱厂长,您知道的,我对象在江城工作,我如果在这边工作的话,在江城那边申请不了房子,结婚后,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钱厂长点点头,“但是现在不还没结婚吗?树深,你可是我们厂从大队里挖过来的,当时为着你的事,我们可跑了好几趟工业局,嘴皮子都磨破了,那边才松的口,开了一个特事特办的条子,现在你要外调,我在工业局那边,确实也交代不过去。”
陈树深有些闹不明白,为什么钱厂长一开始同意了,现在又不同意?
“钱厂长,感谢您对我的栽培,您是一个非常好的领导,如果没有您先前的帮助,我是进不了拖拉机厂的,但是钱厂长,也不怕您笑话,和李南书同志结婚,组建一个小家庭,是我中学时期就有的志向,我是定然要回去的。”
钱金波对他的坦诚有些意外,“树深,要顾小我,更要顾大我啊。”
“钱厂长,我在哪个单位,都会好好工作的,不会忘记主席对我们的期待和教诲。”这句话的潜层意思是,在哪个省份工作,不都是在华国吗?
“树深,这样吧,我再帮你申请看看,和工业局那边再沟通沟通,至于能不能成,我可不敢打包票。”
“好的,钱厂长您费心了。”
钱金波点点头。
等陈树深一出钱局长的办公室,张岳理就来问:“怎么样啊,同意了吗?”
“说是再帮我申请看看。”
“嗨,老钱这回真是,卡着你不给走干嘛?”他顿了下,又道:“老钱这人没问题的,大概真是舍不得你这么个人才,你说喷油泵试验台给你弄出来了,去参加个工业展览,又给一机部拦截去修订《柴油机喷油泵总成技术条件与台架试验办法》,以后说起这块来,你就是专家啊!”
陈树深问他道:“这回怎么办?”他是肯定要回江城的。
“我倒是有个法子,让你对象来骂一骂老钱,看他好不好意思,拦着人家小俩口,不给团聚。”
陈树深想到那个场景,笑了下。
张岳理又道:“树深,不然你和江城柴油机厂的领导反馈下,让他再和老钱说说。”
陈树深中午就和柴油机厂这边反馈了问题,柴油机厂的副厂长听说了这事,立即提高了声调,“他们怎么回事,先前都说好的,现在又反悔了,小陈,你别着急,我再来打电话。”
陈树深表达了感谢,准备走的时候,传达室的人递了一份传真给他,“陈工,这是刚收到的传真,准备一会儿给你送过去呢!”
陈树深接过来一看,是妈妈发来的,“闻调有异,哪个环节?”大概妈妈最近去了南书家,知道他回平江市的事。
立即给妈妈发了一份传真,“厂不愿省调,协商中,勿急。”
接下来两天,陈树深每天都跑一趟钱厂长办公室,等第三天的时候,厂长助理和他说,钱厂长去外地出差去了。
张岳理骂道:“老钱这回不做人了,这不明摆着把你这事冷处理吗?”
陈树深微微垂眸道:“不还有胡厂长吗?”
张岳理皱了下眉,低声道:“老胡一向是不做人的,在他这里,怕是更没戏。”
“未必,说不定就成了呢!”陈树深说完,就去敲了胡副厂长办公室的门,简单说了申请调动到江城的事儿。
胡厂长是知道这事的,摸了下头道:“树深啊,这事我知道,钱厂长不同意啊,临出差之前,叮嘱我了,我可不敢给你盖章。”
“胡厂长,您是知道我对象在江城的,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胡厂长笑了一下,“你那个对象还真让人印象深刻。”微微咳了一下,接着道:“树深,我和你说一句实话吧,你这情况,就是单位同意你调动,材料也是到不了江城那边去的,就你那家庭成分,我们当初调你来的时候,可是费了好大功夫的。”
“您是说,因为我的家庭成分问题?”
胡厂长拍了一下桌子,“哎,对,就是这个问题,我和老钱不同意给你调动,其实还是想保护你,不然你调出去了,那边又不接收,可不就两头空了吗?”
陈树深眼眸微动,“这么说,您和钱厂长是愿意我调走的?”
胡厂长笑笑,“老钱是这么给我说的,树深啊,这个章,我这里是没法给你盖的。”
“谢谢胡厂长,我明白了。”
陈树深确实明白了,他妈妈恢复工作的事,他在申请调动的时候,是和钱厂长提过的,钱厂长不可能和胡厂长提什么“家庭成分”的话。
卡住他的,不是什么硬性问题,钱厂长没法和他说,就遁走了。胡厂长不清楚情况,胡乱猜测了一个。
问题不是出在厂里,怪不得前头老钱同意他调动,后面走程序了,又后悔。
那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呢?一个答案在他脑海里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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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梅这边,第二天就收到了儿子的电报,看到是那边拖拉机厂不愿意他跨省调动,知道这事不好办,人家打着舍不得人才流失的理由,算是个正当理由,树深这边怕是难得很。
许琼芳来看她的时候,就把这事提了两句,“哎,现在年轻人也是真不容易,我们那时候,组织上都是尽量把夫妻俩安排在一块的。”
“这是树深能干,那边惜才,你也别急,今年不同意,明年再申请,还能一直拦着不成?”
“是,南书现在也在外地,这事还不是很急。”
许琼芳见她现在精神面貌好得很,一头齐耳短发修理得整整齐齐的,虽然穿得朴素了些,但也有些干部的样子了,不由笑道:“你这会儿看着顺眼多了,刚回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的。”
袁梅笑笑,又问道:“哎,有庆家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结婚以后倒还好,没闹出什么离谱的事来,听说怀上了,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大院里的人都不齿她的行径,没什么人理她,常看她和郭娴一块儿出去逛逛买买的。”
袁梅叹了声。
许琼芳道:“算了,你也别惋惜,人家连亲妈都不当回事,主意大着呢!”
俩人聊了一会,许琼芳就走了。晚上,在饭桌上,林建岳问起树深来,许琼芳就把他回平江市办理调动的事说了,“能干也有能干的烦恼,人家是进不去好单位,他呢,是好单位不肯放人,看把袁梅愁的吧!”
“这是正当的、合乎情理的调动申请,平江市拖拉机厂那边,不该拦的,年轻人也要成家过日子的。”
许琼芳道:“说是这样说,可是人家平江市说不同意人才外流,你有什么办法?”
林建岳道:“办法还真有,由这边江城的柴油机厂和市革委会的工交办公室说明情况,让市革委会向平江市革委会发商调函,这样一来,就是两地革委会的社会主义协作,那边不好再阻拦。”
一直扒饭的林鹏程,忽然出声道:“不行,现在市革委会的副主任是南书亲哥,要是被人举报他以公谋私,那就说不清了。”
又补充道:“她大哥刚升到这个位置上来,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错处呢!”
林建岳道:“那就只能看树深运气了。”
许琼芳皱了皱眉,“要是回不来,可有的烦的,他现在工作还挺好的,南书也正在势头上。”要是回不来,两个人怕是得有一个在事业上做出让步,不然压根没法凑到一块去。
她心里烦着,见儿子还在大口扒饭,气不打一处来,“人家不管怎么样,还有个对象,你呢,这么大个人了,天天还浪里浪荡的。”伸手把一碗红烧肉端走了。
“妈,我才是你亲儿子呢!”
“是哦,是哦!亲儿子也不想着孝顺爹娘,就净逮着好的往嘴里塞。”
林鹏程快速地站起来,抢了两块肉到碗里,才重新坐了下来,悠悠地道:“妈,人家亲爸都不当一回事,你急个什么劲儿,”
许琼芳想想也是,嘀咕了一句:“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回头,她见陈平山陪着郭娴散步,那气又勾了上来,“陈师长,这会儿闲下来了。”
陈平山一下子就听出她的阴阳怪气来,面上还是笑笑,“是,今天天气不错。”
“是不错,天高气爽的,不待见的人又不在,怎么不能算是个好日子呢!”
陈平山皱眉道:“琼芳,你这又咋了,我又哪里得罪你了?”
“没有,没有,我不是顺着你话说嘛,陈师长可别误会,哎呀,你们慢慢散步,我就不陪你们聊了。”
陈平山给她这么一闹,也没心思散步了,和郭娴说,还要一点事,要回办公室去。
郭娴也无所谓,“行,你忙去吧,我去找小石聊天,她现在怀着身子,在家闲得发闷。”
陈平山没回办公室,去找了林建岳,他直觉今天许琼芳话里有话,问了老林两句,林建岳就把树深的事说了,“也不能怪我家琼芳啊,她还不是为树深着急嘛!”
陈平山皱着眉,没出声。
林建岳提醒他道:“平山,现在风声可紧得很,8号文件才下来的,你不要动什么心思啊!要真是惜才,这事还好说,就怕是被什么人使了绊子,故意拦下的,你要是出头,人家可不就逮着树深把柄了吗?”
陈平山刚是有点想法的。
林建岳又道:“哎,我们现在做父母的,别的给不了孩子,严于律己,谨慎做人,就是对孩子最大的帮助了。不然,一个不好的家庭成分,就能把孩子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句话,彻底把陈平山刚起来的一点想法给压了下去,又有些急道:“那要真是被人使了绊子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自己折腾吧?”
林建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缓声道:“就你和树深的关系,你能做什么?他会同意你做什么?”
陈平山一噎,也只能干瞪着林建岳。
等晚上到家里,听到郭娴和他说哪个亲戚想进部队的事儿,陈平山立即拒绝道:“小娴,现在8号文件明确说了,不能走后门,这事不行。”
郭娴皱眉道:“怎么不行了,多大一点事啊,我叔叔求到我跟前来,郭跃,你也见过的,老老实实的一个孩子,肯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陈平山摆手道:“这么和你说吧,小娴,我现在就连树深的事都不管。”
“树深怎么了?他春上的时候,不还去京市参加什么展览会了吗?你那时候还得意得很。”今天许琼芳说那些话,郭娴就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原来是陈树深这里吗?她心里隐隐有些兴奋,这个让老陈得意的儿子,摔跟头了?
“他想调回江城来,和南书在一块儿,那边不放人。”
“哦!”听是这么大点事,郭娴立即没了兴趣,很快,她就想起来她认识的一个姑娘来,乔秀秀。
“哎,平山,树深的调动,是不是得平江市工业局同意啊?”
“按程序来说,得那边同意。”
郭娴嘀咕了句,“那就难怪了。”
陈平山皱眉道:“怎么,你知道?”
郭娴不意自己说出了口,此时对上丈夫探询的眼神,只得清了下嗓子,回道:“我大概知道一点,你记得我先前和你说的乔秀秀不?看上树深的那个,她爸原来就是平江市工业局的副局长。”
“和她有关系?”
郭娴点头,“大概就是因为这姑娘,才被卡住了。我听朋友说,那姑娘被骗了婚,后面又离婚了,就是我和你说,把她介绍给树深那时候的事,人家可能怪到树深身上去了。”
“可是那个副局长,后面不是被调离领导岗位,审查了吗?”
郭娴愣了一下,有些惊异地看着丈夫,“你听谁说的?”这么一瞬间,她身上都有些发冷,原来这个人,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前妻和那个儿子吗?
陈平山道:“记不清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吧?”
郭娴冷嗤道:“你问我,我问谁?谁还能比老子更关心儿子?连带着亲儿子的妈,怕是也没少惦记吧?”
“小娴,你又瞎想了不是?”
郭娴没理他,冷着脸上了楼。很快提了一个小箱子出来,“这个家,看来很快就没我的地方了,我搬了,也不闹某些人的眼。”
陈平山本来想劝两句,但是又想到,除非是同意给她堂弟开后门,不然她是不会解气的,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郭娴见他真不哄了,心里一时也担心,自己是不是闹得太过了?但是她已经拿了箱子出来,要是就这么回去了,以后这人更不把她当回事儿,咬咬牙,到底走了。
她去找了表弟曲彰定,曲彰定立即把钥匙给她了,“姐,你放心在我这住着,就是我这些日子值夜班,你自个晚上把门关好。”
“行,知道了。”
郭娴待了一天,就有些发闷来,以前苏清溪在,她还能和人斗斗嘴,现在一个人在家闷一天,她实在待不住,就去文化宫看电影去。
接下来几天,曲彰定每天上午回来,郭娴还没起,说晚上看电影看得太晚,有一天他做好了早饭,喊她起来,见她还打着哈欠,就随口问道:“姐,你是去看电影了,还是去当小偷了,怎么这么困?”
“我能去偷什么?就是夜里睡不好。”
过了一周,曲彰定结束了夜班,刚到家门口,见姐姐也从外头回来,有些奇怪地问道:“姐,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买早饭去了吗?”
郭娴低声道:“在家待着闷,出去走走,彰定,我还困着,我去补个觉,中午吃饭别喊我了。”
“哎,好,我把饭做好,你下午醒了,再热下。”
这一天,一直到傍晚,郭娴也没出房门,曲彰定去值班之前,还去敲了下她房门,“姐,怎么还没起来吃饭,没发烧吧?”
里头传来含糊的声音,“没,困着呢!”
“行,那我走了,饭在锅里呢!”
里头没了声音,曲彰定只当她睡着了。
等“哐”的一声,大门关上,郭娴才睁开了眼,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得回去不可了,这儿是不能再住下去了。
她爬起来,吃了饭,又烧了热水,洗了一个澡,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提着她的小行李箱,又回去了。
到家后,发现陈平山不在,问帮工的大姐,大姐道:“小娴,陈师长去京市的军校学习了,要去一个月呢!”
“什么?”郭娴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
第195章 千里迢迢
平江市里,这十来天,陈树深一层层反映,已经找到了工业局书记汤运涛那里,“汤书记,我们单位已经同意我外调,请问工业局不给盖章的理由是什么?”
汤运涛对这个青年是有些印象的,“陈同志,你反映的这个问题,我还不了解情况,我去给你问一问,后天,后天上午你来,我一准给你一个答复。”
“汤书记,您是一个好领导,我相信您。”
汤运涛对他这话有些意外,又不是很意外,微微笑道:“行,谢谢陈同志的信任。”
等陈树深一走,汤运涛就起身喊了秘书过来,“小周啊,你去问问,拖拉机厂陈树深的调动手续,到了谁手上?和他说,这事赶紧弄过去,人家对象是北省省委的,闹大了,别把自个工作都弄没了。”
“好,汤书记,我去查查看。”
汤运涛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水,今儿陈树深一说,他心里就猜到是谁了,以前老乔还是领导的时候,对大家伙儿都照顾得很,却被陈树深那对象扯下了位子,这回,大概是有人想着替老乔出口气。
周秘书很快就查到了人,是人事科的施学诚。周秘书把领导的意思传达了一下,对方皱眉道:“就这么放人走了?”
“不然呢?施哥,要是闹大了,你收得了场吗?”
施学诚道:“他不是还有家庭成分问题吗?”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很快和周秘书道:“行,我听领导的。”
等下班后,施学诚骑着自行车,到了乔家。
乔智生夫妇俩看到他来,都很是高兴,“学诚,今天怎么有空来坐坐?”
施学诚客套了两句,就把陈树深申请调动的事说了,“乔叔以前在单位的时候,对我工作和生活上,都给了很大的帮助,先前乔叔出事,我没帮上忙,这回怎么也要给乔叔出口气的。”
乔智生有些诧异地道:“这……学诚,这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啊?哎呀,你还年轻着呢,我那事都过去了,我现在在机械厂工作也挺好。”
他先前被降级处理,现在在机械厂任工会主席。
施学诚还是不平地道:“那么一点小事,如果不是这个陈树深的对象闹得太大了,您肯定还是我们局副局长,统管平江市的工业发展。”
乔智生讪笑了一下,从工业局二把手,降到去机械厂管文体活动、发劳保用品,他也是有些落差的,但是退一步想,现在这个政治环境,还能全身而退,已经是侥幸了。
一旁的阮立珺接话道:“学诚,也就你心好,念旧情,哎,现在真是人走茶凉,以前的老朋友、老下属,可没几个还记得我们老乔的。”
施学诚道:“乔叔对我是有提拔的恩情的,我心里是要记一辈子的。”他又恨恨地道:“如果不是那个陈树深,秀秀也不至于被骗婚,在平江都待不下去。”
阮立珺听他提这话,眼眶立即红了,咬牙道:“是啊,凭什么我家秀秀这么倒霉,可罪魁祸首一点事没有,现在还要调回江城,和他对象团聚。”
“婶子,没这么容易的,你放心,没这么容易的,他家庭成分有问题,我这边扣着不放,谁也没话说……”
等施学诚走了,阮立珺颇有些感慨地道:“以前没看出来,小施人还挺好的,要是你没出事,再往上提一提,也没什么。”
乔智生不是很认同地道:“你忘了,以前小施来家里,多和秀秀说了两回话,你就不乐意了,说人家虽然是大学生,可惜是农村飞出来的土凤凰,野心大着呢!”
阮立珺不说话了,显然也觉得,这话确实像自己说出来的。
“立珺,这事就算了吧,没必要节外生枝。”
“卡一卡,让姓陈的也着着急,小施这边有正当理由,出不了事,回头再给过就是。”
乔智生也就没说话了。
阮立珺忽有些感慨地道:“唉,以前我连小施这样的都看不上。秀秀和吴启源虽说没真成事,但到底领过证的,拖拉机厂的人都知道,以后秀秀再结婚,就怕有风言风语的,连小施这样的,可能都难找了。”
她说着说着,脑子忽然转了一下,拍了下丈夫的膝盖,“哎,智生,你觉得小施怎么样?人长得还行,关键对你是真感恩、敬佩的,秀秀要是和他成了,日子总不会难过。”
乔智生摇头道:“不行,立珺,挟恩以报可不是什么好词,人心这个东西,是说不准的。”
阮立珺也就歇了这个心思。
“叮铃铃,叮铃铃”,电话响了起来,阮立珺立即去接,“喂,是秀秀啊,今天有空给爸妈打电话啊?”
听是女儿,乔智生也起身走了过来。
说了几句,阮立珺就提了陈树深要调回江城,被工业局卡住的事,乔秀秀的心立即就提了上来,“妈,你们没掺和吧?”
“和我们没关系,你爸都不在工业局了,是以前那个小施,你有印象吧,他看不惯姓陈的,觉得他下手太狠,把你爸拉了下来,要给他一点眼色看看。”
“妈,那事都过去了,人家也没有什么对不起我们的,是我们一开始以势压人,”她缓了一下,又道:“妈,真要说起来,人家也算帮了我。”
后来,她听邢姐说,她和吴启源结婚之前,陈树深很担心她被骗,还让邢姐去吴家看看,怕她不是自愿结婚的。
但是当时,她被吴启源又吓又骗又哄的,脑子有些不清醒,没有如实和家里、和邢姐说,不然,她或许也不会就被吴启源骗了婚。
好在,没有真的发生什么,她到京市后,那段不愉快的记忆,也慢慢忘记了。
电话那头,阮立珺应承女儿道:“行,行,我和小施说,让他别管这事了,你放心吧!”
乔秀秀又追着叮嘱了两句,才挂了电话,然而,等回到宿舍,她心里还是不放心,立即托室友帮她请四天假,连夜去买了最早的一班票,赶回平江市去了。
她是三天上午到的平江市,先回了家,发现家里没人,简单洗漱了下,就去了工业局。
施学诚看到她的时候,还有些意外,“乔同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是……是找我的吗?”
乔秀秀今个穿了一件蓝白细格子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灰色小皮鞋,整个人俏盈盈的,比他印象里还要瘦一些。
施学诚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笑道:“秀秀,你一来,我感觉这办公室都亮了一样。”
乔秀秀微微红了脸,忽略了这句话,“施同志,我听我妈说了陈树深调动的事,您这边似乎想给我们家帮个忙?”
施学诚忙道:“秀秀,是的,先前乔叔的事,如果不是他……”
乔秀秀立即打断了他,“谢谢施同志的好意,但是那些都过去了,我们家和他认真说来,并没有什么矛盾,我不想因着这些过去的事,影响到别人的前途,您说呢?”
“秀秀,你和我不要这样客气,我喊你爸爸,都是喊叔的,你喊我哥就成,”顿了下,又问道:“秀秀,我冒昧问一句,你这会儿来说陈树深的事,是还关心他,还是……”
乔秀秀立即摆手道:“学诚大哥,我是完全放下了,”微微咬了下唇道:“现在想起来以前的事儿,都觉得自己脑子不清醒,我想着,也没必要再为难别人,你说是不是?”
“真放下了?”
“真的。”
施学诚笑道:“那行,秀秀都要往前走了,这些过往的事,确实没必要。”他觉得,是该放这个人走的。
乔秀秀得了准话,心里松了一口气,“学诚大哥,那我走了哈,我今天回来的,还没看到我爸妈。”
“行,我送你吧?”
乔秀秀推着不要,施学诚还是把人送到了大门口,又问她要了通信地址,才挥手再见。他在大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周秘书从外头回来看到,笑问道:“施哥,看什么呢,这么认真?有仙女吗?”
“是,真的是仙女。”
周秘书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了一个穿细格子裙的女孩,“谁啊,看着有些像秀秀?”
施学诚收回了目光,“看错了吧,我也不认识。”
周秘书又问道:“哎,施哥,昨天汤书记说的那事,你心里有数吧?”
“有数,放心,今天他要来,我准盖章。”
此时,陈树深确实在路上,巧的是,刚下公交车,就遇到了在等车的乔秀秀,“乔同志,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我刚准备去拖拉机厂,看看邢大姐和大伙儿,树深,你这是去哪?”
“工业局。”
乔秀秀点点头,“我……听说,你要调回江城了?祝贺!”
“谢谢,希望顺利。”陈树深以为是邢仪和她说的这事,也没当回事儿。
乔秀秀笑道:“一定顺利。”
陈树深赶时间,也没有多聊,略点点头,就走了。
乔秀秀也没有多停留,很快上了过来的一趟公交,她没有去拖拉机厂,而是去卫生局找妈妈了,她想,妈妈看到她回来,一定很高兴。
阮立珺看到女儿,确实是高兴的,但没一会儿,就反应过来,女儿这回回来,怕是为着陈树深的事,问道:“你去工业局了?”
“嗯,和施学诚说好了,不为难人了,他人还挺客气的。”
阮立珺试探着问道:“你是说施学诚?”
“是啊。”
阮立珺本来还想再问女儿两句,恰巧有人来访,就把问题搁置了,等晚上下班,阮立珺准备回家给女儿做两道爱吃的菜,没想到,一进门,就听到厨房里“噼里啪啦”的,传来炒菜的声音。
不由笑道:“你爸今天倒勤快了,”又和女儿解释道:“小许家里有事,请了几天假,我和你爸最近都在食堂将就吃点。”
不成想,等进了屋子,发现乔智生在沙发上坐着喝茶,阮立珺有些奇怪地问道:“小许回来了吗?”
“没有,是学诚,带了许多菜过来,我说你没下班,我又不会做饭,这可怎么是好?他说他会,这不,在厨房里忙着呢!”
阮立珺有些惊讶地道:“哎呀,那也不好让学诚做啊,人家怎么说,都是客人呢!”忙放了包,去厨房里。
施学诚笑道:“婶婶,没事,我今天看到秀秀,想着您家晚上肯定有大餐,带着点菜就来了,您不嫌我脸皮厚就好。”
“哎呀,怎么会,我们巴不得你多来,现在多少人躲着你乔叔,只有你是个念旧情的,你出去歇会,我来,我来。”说着,就去抢他的锅铲。
“婶婶,我这都快好了,别累您再沾手了,您和乔叔也尝尝我的手艺,今儿这道鱼头豆腐,可是我的拿手菜。”
“行,行,那就辛苦你了,下回再来,可不准到厨房来,没有这么待客的道理。”
“哎,好,好。”
阮立珺出去,让女儿来帮着洗菜,然后又拍了一下丈夫的膝盖,轻声道:“看出来没?”
乔智生点点头,“看出来了,”又补了一句,“我早看出来了。”
“那你说,秀秀知道吗?”
“她要不是个傻的,今儿这一回,也就知道了。”
没一会儿,菜就上了桌,有蔬菜丸子汤、腊肉干笋、鱼头豆腐、炒青菜、凉拌豆腐,并一锅荷叶绿豆汤。
乔智生看着一桌菜红绿搭配得很好看,笑道:“学诚,深藏不露啊,这功夫去当个大厨,是一点没问题的啊!”
施学诚笑道:“乔叔,以后要是有机会,我多来给您做几顿饭。”
“哈哈,秀秀,帮爸爸把那瓶大曲拿来,今天,我陪学诚喝两杯。”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到最后施学诚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了。阮立珺送完人回来,就到房里问女儿道:“秀秀,今天看出来没?完全是为着你来的?”
乔秀秀垂眸,“妈,我看出来了。”
“那你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也没有,我明天就回京市了。”
阮立珺迟疑了一下,“真不考虑考虑吗?小施,我们也算知根知底的,而且是你爸爸提拔上去的,很念你爸爸的旧情,你也别觉得一个工业局人事科科长,位置低了,你爸爸虽然下来了,还有点人脉在呢,把他往上推一推也是可以的。”
乔秀秀摇头,“妈,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他以前不积极表现,现在这么积极表现了?”
阮立珺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妈,第一,因为我是离过婚的人了,他自觉配得上了。第二,他觉得我爸不是领导了,他的门第配得上我们家了。妈,我不喜欢这样有心机的。”
阮立珺有些诧异地道:“你这孩子,怎么会想得这么多?小施老早就喜欢你,我是知道的,只不过以前,我看不上而已。这回,你爸爸被降职,调到机械厂去,多少人和我们家不来往了,就他还一点不避嫌,人是没问题的。”
“妈,吃一堑长一智,我不喜欢这样的,打心底里不喜欢,不管是看低我的,还是看低他自个的,我都不喜欢。”
“那你喜欢谁?”
“我……”乔秀秀正要说,一抬头就见妈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不自在地低了头,“我确实喜欢陈树深那样的,有能力,有恒心,不自轻自贱,也不会阿谀奉承,能够在一个行业里专注钻研。”
阮立珺冷淡地道:“可是,这个人并没看上你。”
乔秀秀吐了一口气,道:“是,妈妈,他没看上我,可是我没看错人,不是吗?他不喜欢我,可是我遇到事了,他还是会伸出援手帮忙,他底子里,就是一个很善良的人,所以这一回,我才千里迢迢地跑回来,帮他这一把。”
她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他不喜欢我,是我们没缘分,并不是我不好,错过了这一个,我肯定还能遇到另一个像这样的人,妈,我和施学诚真的没可能。”
“说得好!”门外,忽然传来乔智生的鼓掌声,他推开门来,“秀秀,你真的长大了,我的女儿是个脑子清明的,值得更好的儿郎。”
阮立珺心里也是有些震动的,此时,望着丈夫,微微笑道:“多大的人了,还偷听我们娘俩说悄悄话。”
第二天一早,夫妇俩把女儿送上了火车,等火车开走了,乔智生有些感慨地道:“年轻人不怕遇到事,就怕遇到了事,就一蹶不振,立珺,我现在真是为我的女儿感到骄傲,她也长成一个善良、勇敢、有主见的青年了。”
乔立珺问道:“那小施那边怎么办?”
“秀秀不在平江市,他来两次,也就不来了,他向来是个聪明人。”
一天半后,乔秀秀到了京市火车站,近30个小时的车程,让她背部颈椎都有些发疼,但是一想到,这一次回去,也给陈树深帮了个大忙,心里又不觉畅快很多。
她拎着小行李箱,往出站口去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她,回头一看,发现是个不算熟的熟人,郭娴。
“郭姐,你怎么到京市来了?”
郭娴也很意外,竟然在这里看到了乔秀秀,微微笑道:“我爱人在这边学习,我来看看他,你怎么在这?”
“郭姐,我是来探亲的。”她后面才知道,陈树深和郭姐关系并不好,她当初是被这人当枪使了。
简单聊了两句,乔秀秀就提出先走一步,郭娴这时候也没什么闲聊的心思,点了点头,各自走开了。
一个小时后,当郭娴被拦在军校外面,她才后悔起来,应该和乔秀秀要个地址的,不然,这回只能去住旅馆了。
她前半个月,花钱如流水,身上的闲钱都花完了。
乔秀秀这姑娘,手头是颇宽裕的。
想到干瘪的荷包,她不死心,又问了警卫道:“同志,我从江城过来,看我爱人的,通融一下不行吗?”
“不行,没有审批条子,我们这边是不准进的,而且同志,如果你爱人是在这边进修的话,你怕是没法见到的,他们是封闭式学习。”
郭娴哑然,但是仍不死心,跑去给江城这边的政委打电话,想让他帮忙一下,不成想,反被批了一通,“郭娴,你也是老同志了,怎么回事,啊,陈师长是去学习,你追到那边去,你让京市那边的人,怎么看陈师长?”
说着,就“砰”地一下,挂了电话。
郭娴有些不服气,但是又觉得,未必就这么凑巧,到底没两天,还是回了江城。
第196章 他不相信
陈树深也即将踏上回江城的火车。
他在工业局办好手续后,钱金波也出差回来了,得知他要走,有些感慨地道:“哎呀,树深,没想到最后还是没留下你,以后我们这边要是遇到什么难题,你可得帮着指导指导哈!”
“钱厂长,您太客气了,是您力排众议,把我调到平江拖拉机厂来的,没有您,我未必有在这一行业发展的机会。”
钱金波见他说得很诚恳,脸上的笑容也真实了些,“现在证明,我确实没看错人,祝你在这一行业走得更高更远。”说着,他朝陈树深握了握手。
“谢谢!”陈树深顿了一下,问了一个问题,“钱厂长,其实我的审批手续,并不是厂里卡住了,是工业局,对不对?”
钱金波沉默了一会,点头道:“差不多,后来,我也舍不得你走,但是没想到,你跨过了这些障碍。”
“那您知道,最后是谁,松了口吗?”
“许是汤书记?”
陈树深见他也不甚清楚,也就没再追问。
张岳理、邢仪把他送到了车站,张岳理笑道:“要是和李同志结婚了,可得把相片给我们寄一张来,我们也是看着你从一个人到两个人的。”
陈树深笑着应了下来,“好!”
邢仪颇有些不舍地道:“树深,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火车鸣笛,陈树深和他们挥了挥手,踏上了前往江城的火车。
邢仪望着渐行渐远的火车,有些唏嘘地道:“树深来我们这也有两三年了吧?从一开始的黑脸小伙,到技术骨干,他在,我都偷懒了些,觉得有什么问题,还有树深顶着呢,这一走,我们也得勤快些了。”
“可不是嘛,以前有什么难攻关的技术问题,都是他带着我们摸索,脑子好,人也仗义,不然秀秀怎么就看上他了,唉,以后只能靠自己了。”
邢仪又道:“上次来火车站,还是送秀秀呢!”
“嗯,秀秀回来了吗?”
“回来了,就前两天,和我见了一面,她现在挺好的,又能说能笑了,前头那事,在她这里是过去了。”
“邢姐,那吴启源那边,你知道近况吗?”
邢仪摇头,“不是很了解,他也算是毁了一手好棋,不然现在树深调走了,科长的位置,肯定是他上了。”
张岳理没有说话,他想,吴启源惦记的可不是什么科长,至少是工业局局长,不然怎么会对乔秀秀使那些阴招?
他抬眼朝前去,已经看不见火车的身影了。
“哐当哐当”,火车越过村野、山谷、平原,放眼望去,满目都是绿泱泱的禾苗,像铺在大地上的绒毯一样,带给人无限的希望,陈树深想,南书现在是不是也在地头忙着?
一年前他离开平江去江城,还是为了寻找他和南书失联的答案。
一年后,他就要奔赴江城,去和南书一起,建设一个属于他们的未来了。
许是过于亢奋了些,这一路,他脑子里变幻着好些想法,好些关于未来的安排,甚至连拍结婚证件照的衣服,都想了一遍,火车到江城后,过于活跃的大脑,才暂停了些。
林鹏程来接他,看他带了许多行李,微微皱眉道:“树深,这是搬家啊,你咋不早说,我该再喊一个人来的。”
“还有,我喊了钱胖过来。”话音刚落,就见钱向林脚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
他边擦汗边道:“还好来得及,这两天上面来抽查,我们活多得很,幸好曲彰定找我换了班。”
林鹏程冷哼了声,“他这回倒做了一件好事。”说着,随手拎起了一个很旧的木箱子,皱眉道:“树深,这个箱子,是不是你当初下乡,带走的那个?”
“是。”
“啧啧,还能用呢,唉,就是人是回来了,家却回不去了,以前我躲我妈,还能去你家窝着,现在都没地儿去。”
陈树深不以为意地道:“等以后我申请下来房子,还是欢迎你来。”
“拉倒吧,那得等什么时候,兄弟我现在就是水深火热之中,”顿了一下,又道:“还好你这次调动顺利,不然我妈都要急上火了,她有气,就逮着我骂,哦,前段时间,也去骂了你爸。”
钱向林问道:“什么时候啊?”
“大半个月前吧?”
钱向林道:“是不是曲彰定表姐住他家那段时间啊?我记得好像住了有小半个月。”他对这事还有些印象,那段时间,曲彰定每天值完夜班,就赶回去给他姐做饭。
林鹏程笑道:“哟,还有这一出呢?准是和陈叔吵架了。”
晚上,林鹏程帮着陈树深把行李送到柴油机厂的宿舍后,拉着他一道去家里吃饭,“我妈看到你,一准高兴,我也沾沾光,吃顿安静饭。”
陈树深笑笑。
许琼芳确实是高兴的,“呀,树深,真调回来了啊,”又朝儿子道:“你看看树深,多能干,完全是靠自己一个人折腾出来的。”
“是,妈,你干儿子就是能干。”
许琼芳瞪了儿子一眼,又笑道:“你俩等着,我去给你们买只烤鸭回来加餐。”
陈树深忙道:“芳姨,我去吧,我坐了一天多的火车,也想活动活动。”
“行,行,你去。”她从口袋里拿了三块钱出来,林鹏程拦住了她,“妈,我买。”
许琼芳笑道:“这还像个样子。”
晚上,林建岳也回来,知道树深走完了调动程序,都为他高兴,许琼芳问道:“中午我去给你送饭的时候,老吴那么大声腔地,在说什么事啊?”
“哎,郭娴,先前不是和老陈闹别扭,搬到娘家住去了吗?这会儿回来,见老陈不在,不知道怎么想的,追到京市军队大院去了,老陈是封闭式训练,她是进不去的,她就打电话给吴政委,让他想办法,把老吴气坏了,今天和我们掰扯这事呢!”
许琼芳冷哼了一声,“陈平山迟早要为着这个姓郭的,栽个大跟头。”又夹了一块鸭腿给树深,“树深,你吃。”
隔了一会儿,许琼芳忽然反应过来,“哎,不对,她追去京市找陈平山干什么啊?军队进修、学习不是常有的事吗?她也知道的啊?”
林建岳摇头,“不清楚。”
许琼芳也就随口一问,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又招呼起树深吃菜。
**
吴山县,麒麟公社。
6月23日傍晚,卢静把工农兵大学推举名单送到了李南书这,“李书记,这是笔试统计出来的名单,这是各个生产大队送过来的政治成分审核表,你看,这个梁承泽怕是没法推上去的。”
李南书看了一下梁承泽的材料,有好几个长辈亲属在海外,父母有敌特嫌疑,57年就戴过靠右的帽子,她轻声道了一句:“是很难。”
又看了一下考试名次,排第二。
他们公社这次有三个名额,如果报梁承泽上去,底下的人肯定不服气,一举报的话,梁承泽还是走不了的。
李南书把他的材料放了下来,“卢静,明天让他来一趟公社,我和他说下情况。”
“好。”
剩下两个人,一个出身工人家庭,一个三代贫农,都没什么问题,她又看向了第四名的材料,妈妈也是农民,爸爸是公社兽医站的工作人员,也没有问题。
这时候,舒向芫煮好了粥,喊卢静留下来吃饭,卢静笑着摇头道:“谢谢阿姨,我今天去我小姨家吃饭呢!”
“行,那我就不留你,明天中午过来好不好?我煮点豆腐海带汤,包点饺子,你也来尝一尝。”
“好,阿姨,我明儿一准来。”
等卢静走了,李南书还在看梁承泽的那一份材料,她对梁承泽印象很深,在本地知青里很有影响力,前面还帮助曦月扳倒了公社校长佘有材。许是为了避险,她来公社挂职后,梁承泽倒一次没来找过她。
舒向芫见女儿盯着一份材料发呆,轻声问道:“南书,怎么了?”
李南书回了神来,把梁承泽的情况说了,舒向芫问道:“那如果不上大学呢,中专之类的,比如体育学校、对口的师范学校?”
“不清楚行不行,我明天去问下储书记。”她私心里是希望,像梁承泽这样的青年,能有一个好的前途,就像当初渔县的马有德、方建宏等同志帮助她一样,她也希望能把这份善意传给别人。
舒向芫给女儿盛了一碗粥,随即问道:“你明天去上班了吗?”
“妈,我休息了二十天,差不多了,现在公社里事情也多,总不好一直在家里躺着。”
舒向芫也知道现在的情况,没有一味地反对,“行,别太拼就行,要是有下大队的工作,就托卢静、曾文亮他们帮个忙,这到底是暑天,你又才中暑过。”
“好,妈,你是不是也得回江城了?你都在我这待了二十来天了。”
舒向芫斜睨了女儿一眼,“你这刚好,就要赶我走了?”
“妈,不是哪里都离不开你吗?”
舒向芫淡淡地道:“也就你这样想,这个世界,离了谁,都照样转的。”她总觉得,南书有时候过于懂事了些。
南书有些好笑地问道:“妈,我爸也不管了吗?”
“你爸还担心你呢,要不是他自个身体也不好,这会儿怕是也在这呢,”说到这里,舒向芫认真地看着女儿道:“南书,你爸爸的问题解决了,压在你们兄妹头上的一座大山,等于没了,你也不要再这样拼了。”
李南书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妈,这回你真想岔了,我努力工作,并不是因为爸爸的事,我想证明什么,而是我真的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帮上更多的人,让别人也能像我一样幸运,有一个值得期待的前程。”
她把在渔县的事,简单和妈妈说了几句,“妈,如果不是马有德、姚穆兰他们帮忙,我压根去不了省委的。”
这一段经历,舒向芫是一点儿不知道,她只当女儿厉害,有拼劲,自己挣出一份前途来,现在才明白,女儿的这一份“运气”里,也包含着许多人为的善意。
李南书又接着道:“妈,并不是爸爸的历史问题,迫使我拼命的向前走,当然,也有这一方面的一丁点原因,更多的原因,是我想多做一点事。”
舒向芫捏了一下女儿的脸,“南书,妈妈忽然觉得,我真的养了一个很好的女儿,好了,你也别催我,从你十五岁下乡以后,我们母女难得有这样的时光,妈妈再多待几天吧?”
她这么一说,李南书确实不忍心催她了,“行,妈,听你的。”
舒向芫笑了一下,“喝粥。”
第二天,李南书一早就去了公社,储兆益见她神采奕奕的,笑道:“还是妈妈照顾得好,这不,我们小李书记又生龙活虎了。”
李南书把梁承泽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问道:“储书记,他这种情况,我们可以推荐一□□校或者对口的师专吗?”
储兆益摇头,“你推荐上去也没有用,县里肯定会拦,除非这个名额,大家都不想要,你想,一个工农兵大学名额,还有不想要的吗?”
李南书被问住了。
然后,还没等她想到法子,跟着卢静来的梁承泽,说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消息,他和当地的姑娘结婚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已经领证了吗?”
梁承泽点头,“领证了,这个月的事,准备这两天办两桌酒,李书记要是有空的话,也来吃个饭。”
“可是,梁队长,你……你迟早是要回去的啊,到时候这个姑娘怎么办?”
梁承泽微微诧异了一下,很快道:“李书记,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肯定带着她一起回去。”
李南书没有说话,她并不是不相信梁承泽的人品,只是觉得,他如果确信自己一定会回去,真的还会在这里成家吗?
说白了,他不相信自己能回去,他对这件事,并不抱一丁点希望。
可是,他真的是能回去的。
第197章 私下交换
李南书没有办法让梁承泽相信,他真的能回去,而且凭他的能力,在未来肯定有大展身手的机会。
他不会在这个小山村待很久的。
短暂的沉默过后,梁承泽先开口问道:“李书记,你喊我来,是为着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的事吧?”
“是,梁队长,你这次考试排名在第二,但是你的家庭情况,我想,如果把你放在前三名推荐出去,大家肯定会举报,我和储书记商量了下,把你放在第四,如果今年有多一个名额,或者前三有人不去,我们就把你报上去。”
先前发布的消息,公社大概也就三个名额,她和储书记申请了,如果在这三个名额之外,还有多余的,就给梁承泽。
梁承泽微微笑了一下,“李书记,谢谢你的好意,我知道你是好心。”给他一点希望,让他在这困顿的人生中,有继续前行的勇气。但他也知道,只是希望而已,不会成真。
他走的时候,再次邀请道:“李书记,26号是我和争争的喜宴,地点就设在知青点,如果你有空的话,一起来吃个饭。”
“好,谢谢。”
梁承泽想了一下,又问道:“杨曦月同志,在部队那边还好吗?”
“还好,我四月收到她一封信,现在在那边的托儿所里当老师。”曦月的信里还挺乐观,说那边情况都好,王柏桦也是一个很温和、有耐心的人,如果俩人有分歧,他都很让她。
梁承泽点了点头,“那就好,李书记,再见。”
“再见。”
晚上回去,李南书问妈妈道:“妈,人家新婚,我送什么东西合适呢?”
舒向芫正在择菜,笑道:“实用点的,就布料、暖水瓶、水壶、饭盒、脸盆,好看点的,可以送雪花膏、语录、笔记本和钢笔。谁啊?杨支书吗?”
“不是,是和杨曦月在一块插队的知青,我们算有些交情。”
“他对象也是知青吗?”
李南书摇头,“不是,是这边本地的一个姑娘。”
舒向芫愣了下,道:“那以后要是回城怎么办?一个人回去都难得很,拖家带口的,怕是更难。”
李南书想,妈妈不知道,她这随口一问,其实就是一个时代的社会问题。再过两三年,许多知青都要考虑这个问题。
26日,李南书带着新买的暖水瓶,去了碧峰大队知青点,刘小苗正在院子里打水,看到她,立即迎了过来,“南书,哦,李书记,你也来了。”
“小苗,新人呢?”
“还没回来呢,刚他们几个男知青去接亲了。”
李南书把暖水瓶放到新房里后,笑着道:“我也去厨房里给你们帮帮忙吧,今天几桌啊?”
“就两桌,我们知青们在一块儿吃个饭。”
刘小苗说新娘姓杨,是家里的幺女,上头还有三个哥哥,“但是她一点不娇惯,人很能干,插秧、割稻都比我们能干多了,人也热情,爱说爱笑的,”顿了下,又轻声道:“就是没怎么读书,说一看到书,头就晕。”
“那这桩喜事,是谁做的媒啊?”
“争争喜欢我们队长,常来知青点帮忙,大家伙都看在眼里,最近她妈妈托了田婶子来问,说我们队长要是不愿意的话,就给争争说别家了,没想到队长同意了。”
刘小苗又低声补了一句,“我们都可意外了,他的情况,你也知道的。”说着,轻轻看了一眼李南书。
李南书点头,人总要朝前看的,争争姑娘性格好,一起过日子,大概挺有意思的,对了,他们住这儿吗?”
“先住知青点,她兄弟几个来帮着收了一间杂物房,又找人来修了下门窗,说后面要给他们在大队里搭两间房子。”
她们正聊着,外头就传来了喧闹声,刘小苗道:“回来了,走,我们去看看。”
李南书跟着出去,就见梁承泽骑着自行车戴着新娘子回来了,新娘子长得还挺好看,长脸细眉琼鼻,一双眼睛扑闪闪的,就是皮肤黑些,今儿穿了一件崭新的红色长袖衬衫,麻花辫上扎着两朵红色的头花。
等进了知青点的院子,身后跟着的娘家嫂子,挨个给大家发水果糖,一人两颗,“我家小姑子说,到底是她大喜的日子,也让大家尝个甜味儿。”
她笑吟吟的,显然是真心为自家小姑子高兴。
梁承泽看到李南书,笑道:“李书记,谢谢赏光。”
“祝贺梁队长,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谢谢。”一旁的新娘子也跟着小声道了一句“谢谢。”
喜宴一桌六个菜,红烧肉、红烧鲫鱼、青椒鸡蛋、肉沫炒黄花菜、醋溜白菜和凉拌藕片,李南书吃了饭,就辞行了。
等到了家,她朝妈妈道:“妈,家里还有吃的吗?跑这么多路,我又饿了。”
舒向芫有些好笑地看了一眼女儿,“还有两个馒头呢!早上炒的辣椒豇豆还有些,你凑合着吃。”
等女儿吃上了,她又问道:“怎么样,两个人看着合适吗?”
“挺好的,姑娘长得挺好看,听说性格也好。”如果梁承泽不回城,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对象。
“哎,你们那工农兵大学名单,出来了没?刚你不在家,那个钱校长又来问呢!”
“出来了,我一会就让卢静贴到公示栏上去。”
舒向芫道:“也好,你要是一直不贴,有些人还以为,这里头有什么可以操作的空间,削着脑袋往前面挤呢!”缓了一下,她叹了一口气道:“其实真要说起来,大家都怪可怜的,谁不想回去呢?”
前两天,她还在公社里看到,一个女孩子走了好远的路过来问招生的事,脚上的鞋底磨破了,脱下来拎在手上,说回头鞋面拆下来,还能用。
她看着都心酸,心想,她的女儿以前在乡下,是不是也和这些知青一样?
舒向芫还没问出口,就见女儿已经吃完了两个馒头,匆匆地和她挥了手,就跑办公室去了。
下午,公社大院的公示栏上贴了麒麟公社工农兵大学推荐名单:刘庆田、许范生、周佑安。
第二天,储兆益带回来了三份报名表,分别是内蒙外国语学院的英语专业、郡门师专的体育专业和郡门农业学院兽医专业。
储兆益原先还和李南书说,这次大概没什么问题了。没想到,周佑安隔天就找来了,他是第三名,这次专业按名次顺序选,到他就只剩一个兽医专业了。
储兆益道:“别人不愿意学就算了,你爸本来就是兽医,这对你来说,不刚好对口吗?”
“书记,我如果想当兽医,压根不用去学校学,跟着我爸后头干两年就成了。”
而且,工作也是现成的,他爸退了,他就能接上。
储兆益把李南书喊来,简单说了情况,然后问道:“小李书记,他想换专业,你觉得这事怎么处理?”
李南书皱眉道:“周同志,我们选专业是按排名顺序来的,你确实刚好排第三名,如果你不愿意去读的话,你就写个放弃说明。不然,这个名额给了你,你不去的话,明年也是不能再参加推选考试的。”
周佑安想了一下道:“李书记,我自己不读的话,这个名额可以转让给别人吗?”
李南书摇头道:“不行,你不要,我们就让后面的递补上,这是公社选举出来的,不能私下随意交换。”
周佑安还是确定不读,写了放弃说明。
“储书记,他不去上的话,这个名额是不是可以给第四名,梁承泽?”
储兆益想了一下道:“行,你喊他来填表,但是要和他说清楚,我们公社是报了,至于能不能过县里那一关,我们可不管。”
“好,储书记,我会和他说清楚的。”
储书记又道:“小李书记,人家本地人都不愿意读这学校,城里来的知青能愿意吗?”
李南书笑笑,“不愿意的话,我们再找第五名。”其实她心里笃定,梁承泽是愿意的,他们知青在乡下,不说插秧种田,担粪、捡粪也是都得干的,和这些比起来,兽医算是一份好工作了。
一个小时后,梁承泽就骑着自行车来了,“李书记,他们说你让我来这儿。”
李南书问道:“梁队长,第三名不愿意去读兽医这个专业,你要是愿意的话,就填这个表格,但是表格到了县里,能不能再往上推,我们也不敢打包票。”
梁承泽一路猛踩脚蹬过来的,这会儿,衬衫都湿透了,黏在后背上,手心里都是汗,听闻可以填表格,呼吸都微微轻了些,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李书记,我真的可以填吗?”
“可以,能不能去上,我们就不确定了,而且,这是农学院的兽医专业。”
梁承泽笑道:“兽医也挺好,毕业了,再不济还能帮生产队养猪呢,也算有个一技之长。”
李南书又问道:“要不要和你爱人商量一下呢,这一去就两三年呢!”
“她刚说了,这事我自己拿主意就成。”
梁承泽当场就填好了表格,李南书又给他写了一份证明材料,表示他虽然家庭成分不好,但已划清界限,而且热衷于农技,愿意扎根农村,为培养农村急需的畜牧专业人才,建议推荐至郡门农学院就读。
这一份材料写好,李南书又拿去给储书记看,储兆益当即就在上面签了字,让曾文亮盖了章。
等这封推荐信被装到信封里,梁承泽还有些不敢相信,储书记笑道:“梁同事,真要到了农学院,可得好好学啊,以后回麒麟来,也教教我们这边的社员,也不光学畜牧,稼接、选种这些,要是能接触到,都可以学学。”
“好,谢谢储书记。”
出了公社以后,梁承泽推着车,慢慢地往回走,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大片大片明丽的粉蓝色,像他此时的心情,无法用任何画笔描绘出来,繁芜、绚烂、杂乱。
**
第二天,李南书提出要去高桥大队看下山里开垦的地,卢静有些不认同地道:“李书记,不行的吧,不是说,这个月都不跑大队吗?”
“没事,今儿多云,还有风,天气又不闷,不会中暑的。”
“行,那我和你一块儿去吧!李书记,你等我下,我先去把水壶装些水。”
“好!”
卢静出去,李南书把今儿要去高桥大队做的几件事,简单记录了下,怕一会忘记了。正写着,忽然“咚咚咚”地,又有人来敲门。
“请进!”
来的是钱素珍,“李书记,我听说这次工农兵大学空出来一个名额,那周佑安不愿意去农学院,我们问了他一下,说愿意让给我家侄儿。”
李南书把人让了进来,客气地道:“钱校长,这事我先前就和周佑安说了,名额没法私下转让,他不去的话,只能公社这边按照名单来递补,递补的名额,现在已经报上去了。”
“啊?这么快的吗?不是昨天的事吗?”
“昨天下午就处理完了。”
钱素珍皱眉道:“可……可我们还补了三百块钱给周家,你看,他爸还给我写了个收据,还说,公社这边要是不相信的话,他就过来说明一下。”
李南书皱眉道:“钱校长,这个名额是公社的,不是他们家的,周佑安已经写了放弃声明,这个名额就释放出来了,我们按名次递补给第四名了。”
钱素珍盯着她问道:“第四名是谁?李书记,我老早就来你这儿说了,就是按顺序,也该照顾一下我了吧?前头的事,我们都不说了,这个名额,真的算我求你了,帮帮忙。”
她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我家侄儿为着这个名额,整个人眼看着都瘦了十来斤,再这么下去,脑子都要坏了,一个畜牧专业,也不是什么好专业,你就分给我吧!”
李南书听着,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钱校长,你能理解你着急,但是这个工农兵大学名额,也不是我说了算,我们是有一套规章制度的……”
钱素珍忽然出声打断了她,“李书记,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愿意帮这个忙?”
“真的对不住,钱校长,我也没有办法。”
“打扰了。”
说完,钱素珍头也不回地走了。
卢静装好水壶回来,就见钱校长脸色很差,她打招呼,对方眼皮都没抬一下,“李书记,这是怎么了?”
“要名额,我说名额都已经报上去了,她还是不信,大概看出来在我这儿说不通,就走了。”
卢静道:“每年这个推荐名额,都要闹一些事儿出来。”
“哎,她家那个侄子,听说为着这个名额,脑子都快出问题了?真的吗?”
卢静摇头道:“她侄子脑子是快出问题了,但直接原因不是上大学的事儿,是感情问题,先前他侄子谈了一个女知青,本来都快谈婚论嫁了,那女知青家里忽然给找了一份工作,女知青就回城了。听说男方追过去后,遭了一些冷眼,回来后,就有些不正常。”
卢静又道:“李书记,你是不是觉得,这女知青有些绝情?”
“是有点。”
“李书记,我也是最近才听说,这个女知青当初和他处对象,大概是有点被压迫的原因,女知青是公社中学的代课老师,一开始很抵触钱贺生的,后面忽然就同意了。”
卢静说得有些含糊,但李南书大概明白了过来,钱素珍可能在中间做了些什么。她忽然想到,很久以前的一个疑问来,钱素珍作为公社中学副校长,前头佘有材欺负女学生的事,她真的一点不知情吗?
最近韦校长的事,到底和她有没有关系?
如果有关系,她今儿这么气狠狠地出了公社大院的门,回头会不会报复?
第198章 先发制人
因急着去高桥大队,李南书就把钱素珍的事,先抛在了脑后。
等到了高桥大队大队部,就见杨学文像是刚从地里过来,身裤腿上都是淤泥,一双草鞋拎在手里,半个多月不见,晒得更黑了些。
看到李南书和卢静,笑着打招呼,“李书记,你身体好了吗?”
“好了,想着来看看这边的稻子,有没有什么情况?”
“还好,就是地里杂草比较多,今天没太阳,大家都去拔了,再来一两天,应该就差不多,李书记,你要去看看吗?”
李南书点头,见他还微微喘着气,显然刚才累很了,忙改口道:“过一会儿吧,现在你们大队部休息一会再说。”
“好,李书记,那你先坐一会儿,我回去换身衣服。”
“哎,好。”
十来分钟后,来的不是杨学文,而是沈春华,手里还拿着一个陶罐,两三只碗,一进大队部就笑道:“李书记,我听说你和小卢来了,给你们尝点绿豆汤,锅灶里煨出来的,可化了。”
李南书笑道:“沈大姐,远远地就闻到香味了。”
沈春华给她和卢静,还有一旁在工作的大队会计,一人倒了一碗,“我还加了金银花,豆子倒没多少,就是喝个味。”
本来是给儿子开的小灶,都放着凉好了,刚儿子一进门,就让她端过来,听说是小李书记和卢静来,她都没有不舍得。
李南书只要了小半碗,“沈大姐,你留些,一会自己也尝尝。”
沈春华笑着问道:“你妈妈还在吧?是要回去了吧?”
“是,我这好了,不用她照顾的,大概两三天就回去了。”
简单聊了两句,沈春华就带着陶罐和碗筷走了,等她到家,见儿子坐在门槛上乘凉,“哎,学文,李书记等着呢,你怎么还在这坐着?”
“让她再休息会儿,她刚和卢静骑车过来,我看也热得很。”
沈春华有些纳罕地看了儿子一眼,忍不住道:“你这会儿,还挺心细的,李书记刚说,她妈妈这两天就要回去了,我想着,明儿去看看她,挖些野菜给她带回去尝尝。”
“行,妈,你看着办。”
这时候,生产队长过来找杨学文,沈春华也就没再说,她心里觉得,这会儿她家儿子搭不上人家,也许过个几年,她家学文出息些,说不准就有可能了呢!
就是一点机会没有,交个朋友也挺好,这般想着,她就挎个菜篮子去山脚下挖野菜了,越走越深,不知不觉就到了山里面,忽然发现落雨了,可是又舍不得找到的这一大块地的野草,一时还是舍不得走。
等又挖了小二十分钟,雨越落越大,天上还打起雷来,沈春华才准备起身回去,却不想,她刚站起来,脚下一空,紧接着她掉到了一个半人高的暗坑里,不由吓了一跳。
心想,这大概是前些时候下雨形成的暗坑,试着爬上去,却听到“沙沙”声,脚下的土像是还在陷,沈春华立即不敢动了,立即大声喊着:“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啊?”
她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早些回去了,刚才落雨,山里干活的人大概都走了。
雨珠越落越大,很快就噼里啪啦地往下砸,沈春华忽然有些心惊肉跳的,怕这坑续了水,还要往下陷,“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这时候,李南书和卢静已经在杨学文家躲雨,没有看到沈春华,有些好奇地问道:“哎,杨支书,沈大姐呢?怎么这么大雨,还没回来?”
她一说,杨学文忽然想起来,他妈妈去山脚下挖野菜了,立即拿了伞,就要去找人。
李南书皱眉道:“我们跟你一块儿去吧?”
“没事,可能在哪儿躲雨,我去找找看。”
等他走了,李南书越想越不对,“卢静,山脚下,没啥躲雨的地方吧?”
“嗯,我印象里也没有,除了树,也没什么东西,这会儿还打雷呢,可不好躲树下。”俩人聊着,眼看着雨就小了些,卢静道:“李书记,我们也去帮忙看看吧?”
“好,走。”临出门的时候,看到了一把砍刀,鬼斧神差地,李南书把它拿了起来。
等俩人到山脚下,喊了一声“沈大姐”,就听到杨学文的声音,“山脚下没有,我准备去山里看看。”
李南书和卢静,也就跟着他进去了,刚喊了两声,就听到了沈春华的声音,“在这,学文,李书记,我在这,枣子树前面。”
等三个人到,就见沈春华在一个大坑里,这坑比她人还高,“妈,你脚扭了吗?”
“没,这坑往底下陷,我不敢动。”
杨学文立即趴在坑边,要把妈妈拉上来,不料,他刚伸手过去,坑又往底下陷了一点,把大家都吓一跳,李南书立即道:“杨学文,赶紧找个长树枝来,先让沈大姐抓住,别一会还往下陷。”
她快速地砍了几个藤蔓,和卢静俩绕了一个绳子出来,一端系在胳膊粗的树枝上,一端系在沈大姐的腰上,三个人合力把人拽了上来,
沈春华出了坑后,还不停地拍着胸口,“哎呀,今天真吓死我了,这地怎么忽然出了一个大坑。”她话音刚落,雨又大颗大颗地砸在人的头和脸上。
李南书道:“我们快走吧,万一一会还陷,就麻烦了。”
“是,是。”
等到了杨学文家,杨学文才发现李南书和卢静的手都划破了好些,血珠还往外冒,沈春华也看见了,“哎呀”了一声,“是不是刚才编藤子的时候弄得啊?哎呀,今天真是辛苦你俩了。”
李南书道:“沈大姐,人没事就好。”
卢静也道:“下回可不能再下雨天去挖野菜了。”
沈春华忙点头,“嗯,可不敢了,真是吓人,怪不得古话说‘逢林莫入,遇水莫渡’,这常去的山,咋今天就这么古怪了。哎,你俩留家里吃晚饭吧,这么大的雨,你们也不好骑车。”
沈春华去张罗晚饭起来,等李南书到家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舒向芫见女儿手上有好几个伤口,忙问怎么回事。
李南书就把沈春华掉到坑里的事说了。
舒向芫叹了一声:“农民靠天吃饭,真是不容易。”见女儿累得不想说话,又忙去烧了热水,让她洗澡。
这一晚,李南书睡得很沉。
倒是高桥大队杨家,沈春华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干活,把白天挖的野草拿出来择,杨学文听到动静,出来问道:“妈,怎么不睡?”
“哎,心里跳得慌,一闭眼就想到那坑往下陷,干脆不睡了。”
杨学文也就蹲下来择菜,择着择着,就听他妈轻声道:“这人要是我们大队里的就好了,娶回来,给我做个伴,也能壮个胆,今儿你都慌了,她还能出主意。”
杨学文没应声。
沈春华心里又叹了口气,这回不仅儿子惦记上,她也惦记上了,望着儿子道:“你年纪也不大,好好努力,娶不上这一个,以后就找个这样儿的姑娘,然后啊,再养一个这样儿的小女娃,”她说着,不由笑了起来,“那我做梦都能笑醒。”
杨学文抬眼看了一下他妈,“不要孙子?”
“不要,就这样的女娃。”
“妈,你这思想转弯了。”以前他妈还有些古板的,觉得生儿子才算传宗接代。
沈春华道:“要是有个这样的女娃,我不信祖宗们不稀罕。”
**
第二天中午,李南书忙完手头的活,又想起钱素珍的事来,担心她暗处使绊子,准备去找储书记说下,不想,曾文亮说储书记去县里开“双抢”动员会了,一直到6点多,也没见储书记回来。
猜储书记可能直接回家去了,干脆就去了一趟储书记家,许萍如正在包饺子,看到她来,笑道:“南书,你来的刚好,今天包饺子,白菜鸡蛋馅的,一会留下来吃点。”
李南书忙道:“不了,谢谢许姐,我刚在家里吃了,真是不好意思,这个点来打扰你们,储书记回来了吗?”
“回来了,哎,兆益,南书来了!”许萍如又让女儿去倒茶。
储兆益从书房里出来,问道:“小李书记,你这会儿来,怕是有什么事吧?”
李南书就把昨天钱素珍来找她的事儿说了,末了道:“储书记,我看她当时可气了,担心会不会闹出什么事来?”
储书记皱眉道:“你担心的很对,平时就算了,这次我们推荐了梁承泽,她要是查出来是梁承泽补上了,大概要闹事。”他想了一下,道:“我明天要去县里交“双抢”的军令状,到时候再找陈海和康雨亭,把这事都说一下,让他们心里有个底。”
“好的,谢谢储书记。”
夫妻俩都留李南书吃饭,李南书道:“不了,我妈妈明天就走了,我回去陪她吃。”
夫妻俩就没再留。
李南书一到家,就见她妈也在擀面皮包饺子,“妈,今天怎么包饺子?”
“沈大姐送了好多荠菜、地菜来,我看还新鲜着,就做一点给你吃,剩下的,我今儿晾了一下,明天带走。”缓了一下,又道:“哎,她去挖野菜,竟然是送给我的,还好人没出事,不然这事,可真让人过意不去。”
李南书也没想到。
舒向芫又道:“他们母子俩都是厚道人,以后肯定有福气。哦,对了,刚傍晚的时候,卢静送了封信过来,树深寄来的,你快看看。”
李南书忙去书桌上拿起来拆了信封,“妈,树深的调动程序走完了。”
“啊,那可太好了!等你这挂职结束,你们俩的事,要不要考虑一下?”
“妈,到时候再看看,不着急。”
舒向芫笑道:“我才不信,我就随口问你一句,结婚再好,也没有当姑娘的时候好,妈可舍不得你那么早结婚。”
晕黄的灯光下,舒向芫一边擀着面皮,一边缓缓地和女儿说着闲话,等水沸腾开来,将饺子一个个下入锅,母女俩看着炉子上翻腾的白烟,舒向芫忽然道:“南书,妈妈还挺高兴的,在这儿陪了你二十来天。”
她又补了一句,“你小的时候,我工作忙,我闲些了,你又要奔前程了。”
李南书笑道:“妈,现在爸回来了,你大概很快就想不到我了。”
舒向芫笑笑,没说话,她私心里,一直对女儿有很多歉疚的,她还记得女儿小时候,想要妈妈,但是她要照顾东和和南熹。
再大一点,女儿好像就理解她的忙碌,让她去照顾哥姐,说等妈妈忙好了,再来陪她。
有时候她责怪女儿,总把自个放在兄姐后面,其实这种模式,不正是她在女儿小时候排的序吗?
这一晚,舒向芫叮嘱了南书好些,李南书“嗯”了几声,没一会儿就在妈妈的念叨声中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李南书把妈妈送上了回江城的火车。
火车启动的时候,舒向芫眼眶立即就红了,隔着车窗玻璃,李南书也看了出来,笑着和她挥手,“妈,最多半个月,我就回去看你和爸!”
“好!”
等从车站回来,储书记也从县里开完会回来,带回来一个令人不是很意外的消息。
她被举报了。
“储书记,是为着工农兵大学名额的事吗?”
储兆益叹了一声,“不是,你不会猜得到的。”他想想,都觉得有些人做事真是太过分了。
“不是工农兵大学名额的事,那是什么?”李南书早先就猜测,钱素珍可能会报复,所以对被举报,是有心理准备的。
比如,滥用职权,给梁承泽开后门。
储兆益望着她道:“是作风问题,”既开了头,储兆益索性就说了出来,“说你男女关系混乱,康雨亭那边倒没和我漏口风,是陈海说的,让我提醒你,心里有个准备,革委会那边肯定是要查的。”
李南书脑子都是“嗡嗡”的,“什么?我怎么就生活作风混乱了?”这真是莫名其妙。
储兆益道:“你不知道这事的厉害,说你滥用职权,你可以有理有据地说,说你生活作风问题,就算你自证清白了,这件事只要漏出一点口风,大家都会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南书,你可不要大意了。”
李南书脑子很快转过来,“也就是说,这件事我根本无法自证清白,因为证了也没用,有些人压根不会相信。可是,县里的领导们,就一点黑白不分吗?”
储兆益望着她,到底又漏了一点出来,“南书,康雨亭这回一点口风没和我漏,我担心,他心里有什么别的想法,先前他那个徒弟姓姜的,是不是你弄下去的?”
“姜远容?”
“嗯,就是这个名字。”
李南书脑子里都是打击报复,“储书记,现在县革委会还没找我,我可不可以先发制人,说他们恶意打击报复?”
储兆益愣了一下,开口道:“光嘴说不信,我们得有证据,或者说她有前科在,打击报复过别的人,不能从你的事入手,要从别的事入手。”
李南书听明白了,钱素珍败坏她的名声,她也败坏钱素珍的名声,到时候,一个经常恶意打击报复别人的人,说的话,也不会有人信。
可是,这事从哪里作为突破口呢?
“对了,书记,她说我和谁闹作风问题?”
储兆益又说了一个让李南书猝不及防的名字,“梁承泽。”
李南书:……这人大概不知道,梁承泽结婚,她还送了一个暖水瓶。因为过于无语,她反而冷静了下来,想起来,钱素珍的问题其实很多。
第199章 回答问题
李南书先想到钱素珍那个患“相思病”的侄子,如果确实是钱素珍威胁那个姑娘和她侄子谈对象,光这一条,她提交到县教育局和革委会,钱素珍都得被查。
这年头,干部欺负知青,是破坏“上山下乡”政策,尤其是前段时间,别的省份还出现了欺负知青的恶劣事件,上面对这问题很重视。
目前,得先联系上那个姑娘。
李南书去找了卢静,她没隐瞒,直接说了被举报的事,卢静气得要命,“她怎么有脸的,她自己想走后门,我们没答应,她就栽赃陷害人。”
她天天跟在李书记后头,李书记和那梁承泽,可真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她但凡换个人呢,比如杨学文、韦建华,起码还算她知道书记的工作轨迹,这个梁承泽,出现的可太莫名其妙了。”
真是为了举报而举报。
很快,卢静又道:“李书记,那个女知青原来是在石子岗大队插队,我去那边知青点问下,看有没有知青有她现在的联系方式。”
“我和你一块儿去吧!”
“别,那边认识你的人不少,你过去的话,可就太引人注目了,李书记,还是我一个人悄悄地去吧!你放心,这事我准能办好。”
李南书想想也是,“行,那就辛苦你跑一趟。”现在卢静做事,她都很放心。
“没事。”
卢静骑着车,一个小时就回来了,脸上热得红扑扑的,就是眼神有些发沉,像是出了什么事儿一样。
李南书立马起身,迎了过来,“怎么了,卢静,不顺利吗?没关系,我去县里派出所的户籍科问下,她转户口走的时候,肯定是要在那边留地址的。”
卢静轻声道:“不用,李书记,找到联系方式了。唉,她就等着这一天呢!”她说完,微微吁了口气,觉得胸口闷得很。
原来,卢静去石子岗大队知青点,问知青们有没有宁明莉的联系方式,大家一开始都说没有,后来有个短头发的女知青问她,“你要宁明莉的联系方式做什么?谁让你来的?”
“我是公社的,公社里有些情况,想向宁明莉确认一下。”
对方望着她的眼睛,问道:“关于什么?中学的情况吗?”
卢静“嗯”了一声,“同志,你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吗?”
对方摇了摇头,“不清楚,她可不想和这边的人再联系了,她走的时候,都快丢半条命了,你们公社那会儿不管,这会儿倒想起来这么一个人了。”
卢静听出来,这人肯定是知道一些的,当着许多人的面,不好多问,就道:“同志,我刚一路问人过来的,记不得路了,你能送我到村口去吗?”
那个姑娘倒没有拒绝,卢静就知道,这人肯定是知道的。
等出了知青点,这姑娘就直接问道:“你知道宁明莉走的时候,和我说什么吗?”
“什么?”
姑娘轻声道:“如果哪天那个人得到了报应,和我说一声。”
“钱素珍?”
女知青望着她,问道:“是这事吗?”
“是。”
然后,她手里就多了一张纸条,是宁明莉的联系方式,“小宁说,如果是这个事,她愿意帮忙。”
到这时候,卢静才知道,当初宁明莉去公社中学不久,就被来找姑姑的钱斌看上了,对她死缠烂打的,她起初不愿意,但是钱素珍做她的工作,明里暗里的表示,就是如果她想在这工作,就得和钱斌处对象。
她原本看钱斌对她挺好的,觉得处就处吧,没想到,真处了对象后,才发现钱斌好打人,每次还打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她找钱素珍,钱素珍说:“男人嘛,有点脾气才有本事,小斌心里眼里都是你,就是有时候控制不住脾气,你性格再软和些,不就成了。”
她性格是更软和了,但是钱斌反而变本加厉,她想要分开,钱素珍觑着眼问她,“难道你看不上小斌,是看上了佘校长吗?小莉,不是我一直在保护你,你以为,你能在学校里这么太平地过日子吗?”
后来她写信回家求救,妈妈立即办了内退,把工作让给她了。但是她妈妈本来是熟练工,一个月工资有40块钱,她顶上,就得从学徒做起,一个月18块钱。
她家条件并不是很好,底下还有一串弟弟妹妹,真正的一分钱钱都得掰成两瓣花的。但是妈妈说,这是救她的命,无论如何得把她拉回来。
可等她办回城的时候,钱素珍怎么都不给她盖章,她找了好多人,都没有用,她气得和钱斌大吵了一架,然后被钱斌暴打了一顿,她跑回知青点求助,杨馨文带着她去了知青办,还准备去革委会举报他,钱素珍这才松了口。
但是警告她,不能乱说话,不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说到这里,卢静声音有些低沉地道:“李书记,宁明莉说,她差点死在了麒麟公社。但是她不敢去举报,她怕节外生枝,如果等上面查到了钱素珍的问题,她是愿意作证的。”
李南书心情也有些沉重,“以我的名义来举报钱素珍吧!就说根据群众反馈,她逼迫知青,破坏知青扎根农村的政策,有资产阶级剥削行为。”
“不,李书记,如果是你的名义,钱素珍肯定攀咬你恶意报复,我来吧,我原本是公社通讯员,向上面反映这个事,也合情理。”
李南书不是很赞同,“万一钱素珍打击报复呢?卢静,这个事本来和你没有关系。”
卢静笑了一下,“李书记,和我没有关系,难道和你就有关系了吗?我们现在就是想为这个姑娘报仇,以我的名义来举报,更有说服力,效果会更好。”
不待李南书接话,她又道:“李书记,我太生气了,这事我一定要管,我越想越气,她怎么是这种人,一开始她来找你说工作的事,我们还以为她被压制、被打击,她怎么能是这种人!”
“行,你写信,到时候我也签名,不过之前,我们得和宁明莉联系下。”
卢静忙道:“那我先和宁明莉联系。”
半个小时后,石岩市化肥厂的宁明莉接到了电话,听是为着钱素珍的事找她,她的情绪立即就有些激动,“是,杨曦文说的都是真的,我愿意作证!”
卢静又问她,“有没有别的证人,或者是什么证据?”
“怎么没有,我去过公社找过知青办的人,还有几个学生也知道,他们看到我被钱斌打,还冲到我面前保护我……”宁明莉说着,就有些哽咽,还是强忍着痛苦,说了几个名字出来。
临挂电话前,她问卢静道:“卢同志,这回是真的吗?公社准备处理钱素珍了吗?我知道佘有材坐牢去了,我就等着盼着,到底什么时候能轮到钱素珍,所以我写信和杨馨文说,如果有这么一天,我愿意作证。”
“你放心,这事我们会如实上报,你……”卢静想说,你应该早些来公社反映的,可是她说了,她找过公社的知青办。
电话那头的宁明莉轻轻道了声:“谢谢。”
等挂了电话,卢静就去和李南书说,李南书道:“知青办那边,我去问,学校那边,你跑一趟。”
“好!”
现在知青办的主任是洪昌山,四十多岁的人,平时看着还挺温和,听李南书问宁明莉的事,想了一会儿,才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有些印象,那个小伙子,是打了他对象,几个知青闹到我这里来了。”
“那当时你这边是怎么处理的呢?”
洪昌山道:“唉,李书记,你不知道,这种事不好处理,这要闹大了,就是我们这边没有保护好知青,破坏了知青政策,但是一个姑娘被人这么欺负,我也看不过去,我和付嵩说了,他派了几个民兵把那小伙子绑来,我们口头教训了一顿。”
“就没了吗?”
“就这么多,后来我听说,那姑娘回城去了。”
李南书又问道:“那这期间,公社中学的副校长钱素珍,来找过你吗?”
洪昌山愣了一下,想说没有,但是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说了实话,“来过,那青年是她侄子,她来给她侄子说情,让我不要上报。”
李南书点点头,“好的,洪主任,我了解情况了,谢谢你。”说着,就要走。
洪昌山追着问了一句,“李书记,是有什么事吗?”
“目前还不好说,洪主任您先忙着。”
洪昌山还想再问,但是看李书记走得很快,不像是会跟他闲扯的样子,又止了步子,但是等在椅子上坐下,心里又不由得泛起了嘀咕,起身去找曾文亮了。
曾文亮因着双抢的事,又要出公告,又要写汇报,忙得晕头转向的,洪主任支支吾吾地说了好一会儿,他才弄清楚原委来,“你说当年那个女知青的事,李书记在查?”
见洪主任点头,他道:“那是谁来反映了吧?洪主任,你先前不是已经处理了吗?又不是没管。没事,肯定和你没关系。”
洪昌山也就不好再说,“哎”了两声,走了。
他一走,曾文亮也放下手中的活,去找卢静问情况,卢静刚好从中学回来,行色匆匆的,曾文亮开口说了一句,她就道:“文亮,你别问,你要是问了,也得在我那信上签名字。”
“行,我明白了,又在做好人好事呗,那我不问,看你们的成果。要是有需要,随时喊我。”
“好!我得去找李书记,不和你扯了。”曾文亮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公社的边缘人物,存在感忽地变得很强了。
这一天晚上,李南书和卢静俩在办公室里,完成了这份检举信,等都签上名字后,卢静吁了一口气,“可算弄完了。”
“回去好好睡一觉吧,明天交到县里去。”
“哎,好!”
这一晚,卢静都没怎么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宁明莉的事,又想,她现在也是可以帮助别人的人了。
**
钱素珍已经两三天没去学校了,她丈夫晚上下班回来,见她在家里做饭,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啊?今天又没去学校?”
“不去,心里烦得很,过些天再去。”
“你们那新校长不说?那人不是板正得很吗?能不说你?”
钱素珍淡淡地道:“他现在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可没闲心思管我来没来。”
王朝维道:“你还不知道吧,最近上面又下来一个文件,说走后门的并不都是坏同志,我看啊,大概是走后门的太多,领导们都管不了了。”
“那……那韦建华走后门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嗯,不然呢?韦建华犯了什么事吗?要是没有,只有一个走后门的话,我看他这回,可不会下来。”
钱素珍不由咬了牙,“这什么领袖,说话也不算话?”
“这不根据国情出发嘛?你要是说不走后门,你那侄子先前能找大城市来的知青当对象?”
“哎,别提这事了,钱斌还为着那妮子缓不过来呢,你说这小姑娘,都和我们家小斌谈了那么久的对象,说分开就分开,说回城就回城,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
王朝维看了妻子一眼,“人家本来也没看上小斌吧?还不是你在一旁敲边鼓,人家是看在你的份上,才勉强同意的,小斌后来又那样对人家。”
钱素珍不以为意地道:“两口子吵架、动手,不都是正常的吗?”
“呵,我可没跟你动手过。”
钱素珍不说话了,隔了一会儿,喊丈夫吃饭。王朝维看她不高兴,说了一句哄她的话,“也许我们公社消息滞后些,韦建华又在这个节点上,说不准就被拿下去了。”
“要不是有个教育局的叔叔,这个校长就是轮也轮不上他!”
“是,是。”
一晚上平静无波,第二天早上,王朝维临出门的时候,和钱素珍道:“去学校上班吧,韦建华现在还是校长,真要和你计较,你这工作能不能保,都是问题。”
“知道了。”她嘴上应着,心里还是不以为意。
一上午在家看书、写信,中午不想做饭,就买了一斤肉,回娘家去。
她嫂子见她回来,立即拉着她手道:“素珍,你可得帮帮小斌,他可是你们钱家唯一的男孙,要真有个什么问题,唉,不说我和你哥,就是你爸妈在地底下,也不能安心。”
“嫂子,你放心,今年工农兵大学的名额,我肯定想法子给小斌弄来。”
屋里冲出来一个个儿高高的男青年,“姑,你说真的?”
青年脸有些白,这在乡下是有些突兀的,说明极少去参加劳动。
“真的,姑姑已经在想法子了,”钱素珍把手里拎着的肉递给嫂子,“嫂子,你看着做吧,给小斌补补,人也精神一点。”
“哎,好!”
整个钱家都充满了希望,钱素珍被娘家人围着,说她能干,心里有娘家,爸妈生了她这个女儿,真是光宗耀祖。
她哥还说:“哎,素珍,等以后要是有机会,我得和三叔说,把你也写进族谱里,没有你这么帮着家里,小斌肯定不能有这么好的前程。”
好像,他已经看见儿子读了大学,当了大官一样。
从娘家回来后,钱素珍心情好了很多。接下来两天,她去了学校,隐约听到说,县里好像来了人,在公社查什么东西,还喊他们这儿的学生过去了。
有老师问到钱素珍这儿来,“钱校长,您知不知道,什么事儿啊?”
“还喊了我们学生吗?那是不是韦校长的事儿,喊学生去了解情况啊?”
“啊,韦校长怎么了?”
钱素珍眼睛闪了下,忙改口道:“哎呀,我哪知道,你们今儿不忙是不是?课不用上了是不是?”
年轻的教师立即走了,但是消息很快在中学里传开来,韦校长犯了错,快被革职了,大家都在猜,钱校长大概要往上升一升了。
这几天,钱素珍走路的步子,都觉轻快不少。
但是韦建华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似乎外界的消息一点没影响到他,大家又不确认了。这时候,又传出来,是公社的李书记出了问题,县里来人是查李书记。
杨学文得了消息,跑来问卢静,卢静皱眉道:“你在哪打听到的?”
“哎呀,卢静,你和我说实话,是不是李书记被举报了,举报什么啊?是我们开垦荒地的事吗?”杨学文急得不得了。
“不是,和你一点儿关系没有。”她说着,不由瞥了一眼杨学文,觉得这人怎么比她还急?
杨学文又问道:“那到底是什么事?”见卢静不说话,他试探着问道:“男女关系问题?”这句话一出来,他神色颇有些紧张。
“你这么紧张干嘛,行,我也不瞒你,人家那是瞎举报,你一听就知道这事是假的……”
“是不是我影响了李书记……”
“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知青……”卢静说到这儿,忽然听清了杨学文的话,有些不明白地问道:“你说什么?”
杨学文也意外了,“啊,是知青?”
“对啊,不然你以为是谁?”
杨学文忙摆手,“没有,没有,哎,卢静,我们大队还有活,我先走了。”
“好的。”
杨学文急匆匆地就走了,到门口的时候,险些还绊了一跤。
他一走,卢静心里也有些犯嘀咕,跑去找付嵩,问道:“县革委会查了这么几天,怎么样了啊?”
“基本查实了,这两天就会有消息了。”
“好,那我再等两天。”
同样在等革委会消息的,还有钱素珍,7月2日,她见韦建华又提着个公文包,骑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来上班,立即笑着打了招呼。
韦建华也点了点头。
钱素珍望着他的背影,心都跳得有些快,她想,就这两天了吧?这回韦建华下去,怎么也得轮到她了吧?
她左等右等,半上午的时候,果然盼来了公社的付嵩和几个民兵,她立即站起来问道:“是找我们韦校长吗?”
“不,钱校长,我们是来找你的,”她心里正奇怪着,就听付嵩道:“钱校长,我们接到县革委会的指令,要带你去审查。”
钱素珍脑子一“嗡”,“什么,带我去?你们弄错了吧?和我有什么关系,出问题的不是……不是韦校长吗?”
她话音刚落,韦建华就走了过来,询问是怎么回事。
付嵩把钱素珍强迫女知青和她侄子谈对象的事说了,又补充道:“韦校长,这件事,县革委会已经查实了。”
“你们这是公报私仇,一定是李南书,是她故意栽赃诬陷我!我要举报,她自己乱搞男女关系,败坏风气,还不给人说……”
付嵩皱眉道:“钱素珍,你乱攀扯什么,多给自己扣一点问题吗?你现在该想想,一会儿要怎么回答我们的问题吧!”
第200章 没根据
钱素珍被带民兵带到公社来审查的时候,李南书和卢静刚好从下面大队回来。
刚刚下过雨,地面还有些湿,李南书的裤脚上沾着一点泥巴,一双灰色布鞋也乱糟糟的,卢静正说着,“李书记,这泥巴晾一晚,明天干透了,磕几下就掉了,再洗就容易些。”
“行,我晚上回去试试,我妈新给我买的,这才没穿两天呢!”
“没事,洗得掉。”
付嵩喊了一声:“李书记,卢同志!”
李南书回头,就看到被民兵押着手臂的钱素珍,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这会儿有些凌乱,一双眼睛充血似地盯着李南书。
她知道,一定是李南书,“是你,一定是你!”她有些发疯地朝李南书吼着。
卢静上前一步,站在了李南书前面,“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多行不义必自毙。”
钱素珍冷笑了一声,“你帮助这个,帮助那个,怎么就不能帮帮我,说白了,不就知道,我不是好糊弄的吗?你们帮人,还不是图人家感激,图政绩吗?”
李南书有些好奇地问道:“所以,你那样帮娘家侄子,就是为了图娘家人感激?可是为了那一点感激,良心也不要了,前途也不要了,值得吗?”她是真心好奇,钱素珍为了侄子,又是逼迫宁明莉,又是污蔑她,真的值得吗?
“你别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我和你闹到这个地步,不就因为你滥用职权吗?我们和周家都说好了,转让名额,你凭什么不让?你如果和梁承泽没私情,你为什么要拦我?李南书,苍蝇从不会叮无缝的蛋。”
站在一旁的卢静,立即接话道:“是吗,这样说来,钱校长对自己的罪行是供认不讳了?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苍蝇确实没叮我们,它见我们这儿没缝,飞了一圈,转身走了。”
李南书问道:“钱素珍,你为了侄子,这么拼尽全力,难道这过程中,一点都没想过,自己会面临什么情况,你的爱人、孩子又会遭遇什么情况吗?”
钱素珍瞳孔一缩,手心忽然都开始冒汗。
卢静见她立时像斗败了的公鸡,丢盔弃甲了,还跟着补了一句:“这时候想起来,可就太迟了。”
钱素珍没走两步,忽然脚步发虚,踉跄了一下,后面几乎是民兵半扶半推,把她带到了隔离室。
卢静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道:“这人真是不进棺材不掉泪。”又和李南书道:“书记,她被关起来了,她爱人估计还要来说情,她爱人是县水利局的。”
“这不归我们管了,前面不有储书记吗?”
“也是。”
第二天,梁承泽和杨争争也被带来问话,朴实的姑娘,听到她男人和公社的李书记扯上关系,还是作风问题时,眼睛睁得老大的,“怎么可能,要是有关系,我男人考第二,李书记能不给上?”
又补道:“李书记来我们大队,都是去田里看禾苗,和我家男人面都没见过,怎么就能扯上关系了?”
她问是谁写的举报信,对方不说。
从问询室出来,杨争争还气咧咧的,“怎么什么脏水都往人身上泼。”
她越想越气,梁承泽轻声和她道:“大概把我的名字报上去,给李书记惹了些麻烦。可能这人对李书记也不是很了解。”
“那是谁去革委会胡说的呢?”
梁承泽道:“我刚先出来,在外面等你的时候,隐约听到中学的一个校长,好像出了什么事?不知道和李书记的事有没有关系?”
“去问李书记呗,我们被举报了,想知道是谁举报的,不是应该的吗?”
俩人去找李南书,发现李南书不在,卢静刚好路过,看到他俩在李书记门口站着,出声问道:“梁知青,找李书记吗?她今天去县里开会了,是有什么事吗?”
梁承泽道:“中学的校长举报了我和……,举报了我,我想来问问李书记。”
卢静心里立即明了,“哦,这事啊,你放心,这事是钱校……钱素珍恶意诬陷,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梁承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道了谢,就带着妻子走了。
一出公社大门,杨争争就察觉到丈夫的手微微发抖,大概是气狠了,有些心疼地道:“承泽,这什么校长也太狠毒了,就一个大学的名额,就这么害我们,要不是我们确实和李书记一丁点牵连都没有,这真是有嘴都说不清。”
那最后,承泽不仅没法去上大学,还得背一个“作风问题”的臭名声,前途是彻底没有了,连带着她娘家都抬不起头来做人。
“这人也太狠了,承泽,不行,我得出口气。我非得去她家门前骂一顿不可。”
“争争,算了,看样子,公社这边是处理好了的,我们……算了吧!”他就要去上大学了,他不敢再节外生枝。
杨争争当时应下了,后来越想越气不过,先跑到学校问了钱素珍家在哪儿,然后就跑到她们家门口去,打听钱素珍的情况,只说自己家妹子,成绩不是很好,又想上县里的高中,爸妈让她来问问钱校长,随即又打听了钱校长家的情况。
“哦,我听说,钱校长家今年有亲戚,要上工农兵大学咧,是她孩子还是?”
婶子皱眉想了一下,“不是孩子吧,她家孩子在上高一呢,是她娘家侄子?我前些时候见她嫂子来,面上喜气洋洋的,我就说是有什么喜事,原来是这事啊!”
杨争争得了准话,心里冷哼了一声,立即道:“婶子,我和你说吧,我不是为我妹子来的,我啊,是为我家大爷来的,这个钱校长,外面看着是个体面人,内里可浪得很,她勾我大爷,害得我伯娘和大爷在家干架。”
那婶子听得一愣,“啊?钱校长?钱素珍?”
“可不吗,你还不知道吧,她因为犯了作风问题,被革委会查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吧,这几天你是不是也没见到人?”
婶子瞪直了眼,“是没,我当她早出晚归,没遇到而已,钱素质犯作风问题,她那么一个正派人……”
“外面看着越正派,骨子里越浪,可不是什么好货,以前中学的佘有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这钱素珍肯定早和他狼狈为奸了,不然佘有材能容她当副校长?”
婶子一听,确实是这么回事。她问面前的姑娘道:“姑娘,你哪个大队的啊?”
杨争争摆手道:“这可不好说,不然不是把我伯娘也给带出来了吗?我伯娘够倒霉的了,丢不起这个脸,我就想着,我伯娘气得都要喝药自杀了,凭什么钱素珍还是一个体面人?”
婶子点头,“那是,我们好人凭什么受这罪?”
杨争争见差不多,就说钱素珍的爱人不在,她下回再来。
等王朝维推着自行车,低着头回来,隔壁的王婶子喊了他一声,接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王朝维猜测妻子的事,可能大家都知道了,准备略过,直接走。
不想,王婶一把拉住了他,“朝维啊,素珍都在外头有人了,你这还给她跑什么劲啊?我看,你啊,还是早为自己和孩子打算,有这么一个妈,孩子以后怎么办?”
说着,还一脸同情地看着他。
王朝维以为自个听错了,“王婶,你说谁外头有人?”
“素珍啊,还能是谁?怎么,你还不知道啊?今个那男人的侄女跑来找你,要你给她家一个说法呢,还好你不在,不然这事得多难看啊?你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了。”边说边很嫌恶地皱着眉,仿佛说这事儿,都脏了她的嘴。
王朝维脑子有些眩晕,一股气血直往脑门冲。
隔天,就带着孩子搬到了县城里去住。
钱素珍原本还等着丈夫想法子救她,觉得自个犯的,也不算什么大事,还有回圜的余地,没想到,丈夫忽然连个讯息都没有了。
她这时候真觉得害怕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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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5日,李南书开完工农兵大学招生工作总结会出来,看到陈海和一个公社书记在一旁聊天,就站在另一边等了一会。
等那个公社书记走了,李南书上前道:“陈组长,先前的事,还要谢谢您的好意。”如果不是陈海和储书记漏了口风,她压根不知道自己被举报了。
那就只能被动挨打了。
陈海摆摆手,“我知道那是假的,你从江城过来后,忙得脚不沾地的,可没那个功夫闹这些颜色问题。”而且,李南书的档案,她是看过的,有一个很好的对象,年轻人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可不像中年人,婚姻、家庭危机四伏的。
“对了,李书记,前段时间我去市里开会,碰到了秦书记,说起他去省里开会,汇报了我们公社农业学大寨的情况,今年的收成,你要格外盯一下。”
“好的,陈组长,我明白的。”
陈海笑道:“好好工作,别的事都不要放在心上,你这个年纪,正是拼搏的好时候。”
“是,您说得对。走,我送你去大门口。”
路上,陈海轻声说了两句李南书被举报的事,“这事,祁主任也是知道的,他说你是经得起考验,但是人生遇到一些不如意和挫折,也是难免的,这件事最终的调查结果,会放到你的档案里。”
李南书忽然想问,如果不是她击倒了钱素珍,祁主任也会相信她吗?既然相信,为什么没有立即找钱素珍谈话,控制这件事的影响?
她没有问出口,只是默默地想,基层确实锻炼人。
陈海把人送到了大门口,又勉励了两句,才回去。不想,刚到一楼大厅,就被康雨亭拦住了,“前头那事,是有结果了吧,我看你和小李聊了好一会儿。”
“小李那事,谁不知道是假的,这姑娘一心扑在工作上了,她那事,压根没什么可说的。我们在说农业学大寨的事,昨天祁主任不才说,这事我们要跟进吗?”
康雨亭点头,“是这么回事。哎,我说,你们是不是看她是个女同志,所以格外宽容些啊?从来都是无风不起浪的,她要真是一点问题没有……”
后面的话,康雨亭没说。
陈海笑道:“这话和‘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样,都是歪理,那我们平时站着,苍蝇不也围着飞,那我们都是臭蛋不成?雨亭,我们都是有资历的老同志了,没根据的话,可不好说,让人家笑话。”
康雨亭面皮微微发胀,“是,是,你说得对,受教了。”
“不敢,不敢。”陈海心里嘀咕着,这好不容易来个干实事的,要是给你们这么折腾没了,他们吴山县下一波挤到市里、省里领导跟前,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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