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9日,傍晚,李南书正在写月度工作总结,储书记过来敲了下门,道:“李书记,马上轮到我们公社去巡查水库坝体的加固进度了,我明天要去一趟县城,参加祁主任开的一个会,你看能不能代我去一趟?”
“好的,储书记,明天上午是吗?我没问题。”
储兆益笑道:“是,下面大队的几个支书也跟着一块去,明天上午八点钟出发。”
“好。”
第二天早上,快八点钟,李南书正准备出门,卢静来说,公社中学的韦校长来了,就刘一彤的情况来问下公社里。
“什么情况啊?”
“说是孩子要退学,学校想给她申请一下资助的名额。”提起昔日同事的女儿,卢静也有些唏嘘,“你说,刘光裕这是做什么孽?牵累孩子。”
李南书立即去见了韦建华,对方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个子不是很高,不胖不瘦的,一张时下流行的国字脸,剑眉星目的,像电影明星一样,看得人耳目一新。
“李南书好,一直想来拜访您,向您汇报下中学的情况,又怕您工作忙。”
李南书和他握手道:“韦校长客气了,您刚来学校,肯定很忙,我听说,您今天是为了一个学生资助的事情来的?”
韦建华见这个书记没什么架子的样子,微微松了口气,“是,是,刘一彤不知道您有没有印象,是原先公社办公社主任刘光裕的女儿,她家现在经济很是困难,孩子想退学务农,但是她的成绩很好,在我们公社里能排前三名,我想,这样的学生还是该多读读书的。”
“是,您说的对。”
韦建华接着道:“就是她的家庭成分,不符合被资助的范畴,我想,公社里是否能干个证明,特殊情况特殊办理?”
似乎怕李南书不答应,他又急忙补充道:“李书记,这姑娘真是个好苗子,寒假里自己自学完了初二的课程,她光自学都能学好,您想想。”
李南书没有一口应下来,问道:“您对这个孩子了解吗?她平时的表现怎么样?”
“了解,我目前就带她们班的数学,品行很好,上次在学校里捡了十块钱,立即上交给我了,十块钱,对她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韦建华人还算年轻,带着些许青年人的赤诚。
卢静开口道:“韦校长,如果能被资助的话,是免除学费吗?她的口粮还是存问题,怕是也很难继续读书吧?”
韦建华道:“我们学校几个老师都愿意资助她,一人出一点,让她把这一年半的书读下来,就是老师们手里头也不是很宽裕,想着要是能给她争取个县里的资助名额。”
这事,李南书其实是没有意见的,“韦校长,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一定给您争取下,但是这件事,我一个人也没法决定,稍后我们公社这边讨论过了,再给您一个回话?”
韦建华听了这话,眉目一松,立即笑道:“好,谢谢李书记,感谢您帮忙。”
李南书又问了一下,公社中学现在的师资情况,“音乐和美术还差老师,其他都还好,能转得过来。”
“韦校长多费心。”
等人走了,卢静和李南书道:“这长说是县里韦局长家的侄子,人看着还挺好的。”
李南书点头,心想,幸好先前没有答应钱素珍,插手公社中学的事。正想着,听到公社门口汽车的声音,想起来今天还要去水库那边巡查。
等到了门口,发现下面这次出民工的几个大队支书都来了,她一来,大家都和她打招呼,内里有个新面孔,田瀚文,石子岗大队的新支书,年纪和杨学文相仿,接替原先林大庄的工作。
四十分钟后,到了水库边上,就见民工们有的在挖土方,有一锹没一锹的,还有几个施工员在测量土方的容重,附近几个民工看了他们一眼,见不是自己公社的领导,就没当回事儿,接着挖土方,不疾不徐的。
李南书微微皱了眉,隐约明白“工痞”这两个字的意思,这些人压根不把这工作当回事儿,就是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
“李书记!”
远处何成平跑了过来,“今天是您来了啊,我以为是储书记呢!”
李南书微微笑道:“储书记有事,就我来了,这边工作还顺利吗?”
何成平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前面起了纷争,几个年轻人拉扯在一块儿,像是吵了起来,何成平立即跑了过去,“怎么回事?”
一个年轻的女施工员哭着道:“我在测量土方,这人忽然摸我脸,说下流话!”
被指的是一个黑脸青年,当即“嗨”了一声,“你这姑娘咋这么经不起逗呢?我是看见你刘海遮眼睛了,帮你撩了一下,说了一句‘二八小奴上牙床’,这算什么下流话,你们知青就是娇气,尽瞎咋呼!”
那姑娘气得咬牙,跺脚喊了一声:“你等着!”就哭着跑了。
何成平立即不高兴地道:“你欺负人家女同志,你还有理了人家在工作,又没碍着你什么事儿,你干嘛好端端地欺负人?”
那青年也不怕,喊了一句:“指挥员,她们知青就是矫情,在我们乡下,和姑娘说这么一两句话,人家都不当回事儿,最多给我们一个白眼儿,她怎么还这样,真是矫模作样的!”
何成平气得喊了一声:“你给人家道歉,你要不道歉,你今天就滚回你们大队去!”
那青年咕哝了一声,“回就回呗!”见何成平真生气了,立即收了嘻嘻哈哈的脸皮,改口道:“行,道歉,道歉,我道歉,人家文化人,我们是莽汉,道个歉是应该的。”
不成想,这么会儿,那姑娘又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三个人,气势汹汹的,李南书心里微微惊讶了一下,生怕一会儿要闹起事来。
哪料,还没到跟前的时候,那姑娘后面跟着的人,一下子朝黑脸青年冲了过去,一句话没说,就扭打起来,原先还看戏的几个民工,立即也冲了过去,一起打起来了。
李南书忙让支书们把他们拉拔开,那黑脸青年正打在兴头上,被人拉扯开来,有些不高兴地朝李南书道:“你丫又是哪旮旯里来的,关你啥事啊?要你在这儿逞能?”
李南书皱眉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明明是你不对,我们拉架,还有错了。”
青年梗着脖子道:“就错了,老子早看这几个人不顺眼了,早就想打一架了,你今天就是碍着老子的事了!”
接着,又哼笑了一声,“瞅你这样,是不是怪老子,刚才没和你说,‘二八小奴上牙床’?你可不是二八,是三八!你个三八!”
李南书气得脸都发红,恨不得上去给他几脚!
忽然间,就见一个人影冲上去给嚣张的黑脸青年几脚,“要你嘴臭,妈的,老子不干死你!”
是杨学文!
大家都有些发懵,事发太突然,拉架的,成了打架的。
还是何成平反应过来,带头去把人拉开,杨学文被拉开前,恨恨得又踹了对方两脚。黑脸青年一点不认怂,仍叫嚷着,“老子知道了,这是你相好,怪不得你这小白脸发狠,可不得发狠,这会儿不发狠,回头可爬不上床!”
“我干你M的!”说着,又要往上冲,被田瀚文几个死死拉住了,李南书喊了一声:“杨学文!”
杨学文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眸通红,到底退了回来。
黑脸青年“啧啧”了两声,杨学文气得啐了他一口。
何成平也气狠了,“许大海,你发什么癫,这是我们公社的李书记,人家是来视察工作的,你,今天就回你们大队,我倒要和你们大队支书好好说一说,你就是这么表现的!”
黑脸青年“哼”了一声,显然无所谓。
旁边有人说:“指挥员,许大海是三代贫农。”
李南书也生了火气,“三代贫农就可以调戏女青年吗?可以随意开黄腔、辱骂人吗?许大海,你不仅要和我道歉,也要和刚才的女同志道歉,这件事,我会找你们支书说,贫农就可以随意欺辱人吗?是谁给你们的特权?”
许大海正眼看了她一下,半晌道了一句:“不是我先动手的,领导,你不了解情况,在我们大队,说一句玩笑话,真不算什么?我被打了,难道还不能还手吗?”
和姑娘一伙的一个男青年道:“李书记,这许大海不是头一回了,以前都说些有的没的,程慧都不理他,他今天动手摸人家脸,这不是耍流氓是什么?”
许大海不承认,说他就是见人家姑娘刘海长,帮着撩了一下。
程慧也擦了眼泪,忍着哭腔道:“书记,我们是从江省来的知青,他们真是太欺负人了,每天不是说下流话,就是动手动脚的,我想问问,这是水库工地,还是耍流氓的地方,这事儿,你们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去市和省知青办反应。”
旁边的人拉了她一下,让她不要冲动。
程慧望着许大海恨声道:“不就是得罪了领导,以后回不去城里吗?回不去就回不去,难道不得罪就能回去了。”
李南书安慰道:“程同志,这事,指挥员和县里都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你不要气馁。”
何成平立即就让许大海收拾东西,走人。
许大海不妨他来真的,有些不情愿地道:“何指挥员,这不就一两句玩笑话吗?她们娘们不懂,你也不懂吗?”
何成平懒得看他,“别你呀我呀的,刚才那嚣张劲呢?什么也别说了,你走人。”
何成平又朝其他的民工道:“你们都看到了,再有这种寻衅滋事的,都走人。”
来水库这边出工,不仅每天记12公分,还每天有一斤粮食和6毛钱,对农民来说,算是个不错的活了。别的不说,饭是能吃饱的。
许大海还是不走,何成平缓声道:“你在我这儿犟也没用,来的第一天,我就申明了,谁不配合,违反纪律,就离开,没得商量。”
说完,也不再理他,朝已经不哭的姑娘道:“这事,我们会管,你们干活去吧!”
程慧瞪了许大海一眼,带着几个知青走了。
何成平带李南书她们去别的地方看了,人群一散,许大海就像卸了力一样,坐在了地面上。旁边的老乡,好意劝道:“大海,算了,回去就回去,这会儿地里也要忙起来了,回家给你娘帮忙也挺好的。”
许大海嘀咕了一句,“我娘让我来这儿挣点钱,娶个婆娘的。”
老乡皱眉道:“那你和领导闹什么闹?平时贫嘴就算了,今天干嘛这么气梗梗得骂到了领导头上去?你咋想的哟?”
许大海拔了一根草塞嘴里,“我就是看那几个男知青不得劲,看着就有气,”说着,他拽了一下嘴里的草,恨恨地道:“要不是那个女书记,今天这架,我非打过瘾不可。”
老乡试探着问道:“大海,你是看上了程慧那丫头了吧?人家是知青,城里来的,心气儿高呢!你现在这闹得,不是鸡飞蛋打吗?这修水库的活,可不是年年月月有的,我看啊,你再去和何指挥员好好说说。”
许大海“嗯”了一声,他要是这么回去,他娘非和他吵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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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书回去的路上,一句话也没说,等车到了公社,李南书让杨学文去公社卫生院看下脸上的擦伤。
杨学文用手擦了一下破损处,“没事,李书记,这是小事,我们上山干活,有时候被树枝刮到,伤口都比这大。”
“去看看吧,不然回头你妈妈见到了,肯定得担心。”
杨学文想想,没再拒绝,跟在她后面去了卫生院,当值的是个女医生,看了一眼道:“皮外伤,没伤到骨头,消个毒就成。”
说着,望向了杨学文,“这是打架闹的吧?同志,你看着也不小了,怎么还这么大肝火。”
杨学文道:“遇到了狗乱叫,一时气不过。”
女医生笑道:“哈,都知道是狗,还和狗争气?”
杨学文弯了下嘴角。
等出了卫生院,李南书朝他道谢,“杨支书,今天的事,真是谢谢你!”
杨学文忙摆手,“没事,李书记,算不得什么,您平时对我也很照顾,您这么好的人,谁在都会出面的。”
李南书望着他,沉默了一瞬,接着又道:“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以后还是不要轻易和人起冲突,你是干部,又上了报纸的,更要起模范作用。”
杨学文咧了一下嘴,“好,我听您的,以后不会了。”
“行,那你也早些回去吧,今天可出了大力气了。”
“哎,好!”
李南书把人送到了公社大院门口,才转身回去,刚走两步,忽然听到后头的人喊她道:“李书记!”
“嗯,怎么了?”
杨学文开口道:“要是有下次,我肯定还揍人!”说完,就快步跑走了。
李南书站在那里,春天傍晚的风轻轻拂过面颊,她望着那个背影,好像隐约有点明白什么。这时候,她忽听到有人喊她。
“李书记,你回来了!”
“啊?是卢静啊!”
卢静手里还拿着一堆材料,“李书记,你在这儿看什么?”她刚路过这边的时候,就见李书记蹙着眉,站在这里发呆。
“没什么,觉得好像是春天了,柳树的芽嫩黄的了。”
卢静试探着问道:“今天去水库那边,还顺利吧?”
“还好,遇到了一点小插曲,”李南书把今天民工打架的事,挑着说了两句。
卢静一听,就有些气愤地道:“哪个大队的啊,把这样的人派去修水库,这是嫌丢人丢不到外面吗?”
“不清楚,没问。对了,储书记回来了吗?”
“回来了,祁主任那边说,下个月初,市里要来一拨人,来高桥大队参观学习,储书记让我们赶紧做好准备工作。”
“行,我去找他吧!”
一忙碌起来,李南书就把傍晚公社大门口的这个插曲抛在了脑后。
但是杨学文见到妈妈后,又发生了一些事。
第182章 挂在天上的
杨学文一进门,沈春华就看到了儿子脸上的伤,有些着急地道:“这是怎么了,被不是跟着储书记去水库巡查了吗?怎么脸上还添了红?”
“没什么,不小心剐蹭到的。”
沈春华仔细看了一下,见伤口周围乌青一片,脸上其他里位也有些红红紫紫的,立即否定道:“不是吧,被这是打架了吧?”
“嗯,有个民工说三太难听了,打了一架。”
沈春华急得都要站起来,连忙去拿拐杖,杨学文皱眉道:“没事,李书记带我去卫生院看了,医生说没伤到骨头,消了毒了。妈,被好好躺着,被这腿可不能乱动。”
“李书记也去了?”
“嗯,储书记临时有事,让李书记代他去了。妈,晚上我煮点粥吧?”
沈春华道:“已经煮了,刚被婶子来,我让部帮忙煮了,部说一会家主忙好了,再来我这看看,被看,被要是老实娶个媳妇,现在哪用得着麻烦被婶子?”
“行,行,知道了,长被这伤好了,我就去相看。”
沈春华一喜,“真的?”
“嘿,假的!”见妈妈的脸色立即就冷了下来,杨学文叹了口气,“妈,我真没遇到喜欢的,我年纪又不大,被不能再让我长长吗?”
“还不大呢,被那同学小郭,孩子马上都能去供销社打酱油了……”
杨学文打断部道:“妈,小郭的孩子才两岁,刚学会说三呢,可不能打酱油。”
“就愁生,不愁高,这孩子一落地,见风就高,这会儿说三,下回被再见到,就能去打酱油了。”
杨学文笑道:“那可得多准备几个酱油瓶,不然不够他摔的。”
沈春华有些不感兴,换了个三题道:“今天和谁打的?李书记也不拦着被一些?部平时可沉稳得很。”
“妈,和李书记没关系,是我看不过而。”
“被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一改,看这个不顺而,看那个不顺而,路是被家开的啊?人家在那杵着,被怎么就看人不顺而了?”
杨学文她堵得没办法,吐了一句,“他调戏女施工员,乱说流氓三。”
“那又碍着被什么事?上面不有民工连高,指挥员,不行的三,今天李书记不也去了吗?轮得到被出头吗?”
杨学文接三道:“那可不,今天非我出头不可,我在那呢,我能看着他乱攀扯李书记?M的,别让我知道是哪个大队的,不然我非见一次揍一次不可。”
他现在想起来这人,都恨得牙痒痒。
沈春华怔了一下,微微垂了而,却是不说三了。
杨学文反应过来,朝他妈妈看着道:“妈,咋了?好,好,我不打架了,我去给被端碗粥来,炒个鸡蛋吧?被这恢复期,需要补充点营养。”
“嗯。”
长儿子炒好了鸡蛋,一手鸡蛋,一手粥地端了过来,部缓声开口道:“学文,真的,听妈的,去相看吧,这回给被介绍的也是念了书的,是个感中生,姑娘我见了,斯斯文文,体体面面的,被俩准能说到一块儿去。”
“嗯,嗯,行,妈,长被腿伤好了,我就去相看,被要是想我早些相看,可得多吃点好的。”
沈春华见他完等没往心主去,不由气急,蹦出来一句:“被别以为我不知道被心主想什么,学文,那人不是被能想的!”
“妈,被说什么呢?我什么都没想。”
沈春华语重心高地道:“那就是天上的月亮,儿啊,被拽不下来月亮的,咱们踏踏实实地找个合适的过日子,养一个小娃娃,我就是死了,我也趁心了。”
杨学文放下筷子,皱眉道:“妈,被别瞎说行不行?”
“那被和我说说,被想要个什么样的媳妇,我去给被找,麒麟公社没有,我就去县主给被找。”
杨学文不说三,隔了一会儿道:“妈,被怎么了,以前我没对象,被也不急,现在怎么这样?我真娶一个不喜欢的,回头天天吵架,被就能感兴了吗?”
“娶个脾气好的,被吵,人家不搭理被,被也吵不下去的,过日子都是这样,孩子,我们庄稼人,都是这样过日子的。”
杨学文她逼急了,喊了一句,“妈,娶不到是娶不到,我心主有个念想还不成吗?我就想有个念想,实三和被说,我现在就是看不见别人,再好的姑娘,我都看不见。妈,被先吃,我去大队里转一转。”
沈春华气得而睛发红,又有些心疼儿子,嘀咕了一声:“怎么偏偏就是部呢,怎么就不能换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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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李南书准备和卢静、曾文亮一起去感桥大队,让杨学文准备市主来参观学习的事,临出门的时候,部和卢静道:“卢静,被和文亮去吧,我想去公社中学一趟,看看刘一彤的情况。”
“啊,李书记,被不去吗?中学那边,不然改天呢?我怕我说漏了什么。”
李南书笑道:“没事,就是交代一些准备事宜,这开年来,我们接待了多少人了,流程不都熟了吗?被没问题的。”
“那好,您觉得我行,那我大概是行的。”
李南书有些失笑,“被这三说的,难道我觉得被不行,被就不行了吗?”
卢静认真地道:“李书记,被来之前,我也就写写公社主的通讯稿,是被来了之后,手把手地带我,被要是说我不行,我心主可不就虚得很。”
“卢静,被学习能力很强,做事又认真,真的,我相信被以后一定会越做越好,越走越感。”这三,李南书也说得很认真。
这是1974年了,再过两年,这一段历史到了结点,接着改革开放,时代会给每一个爱闯爱学习的人,一个新的天地。
卢静只当李南书是在鼓励部,笑道:“好,借您吉言,我先找曾话任去感桥大队了哈。”
“好的。”
公社这边,一早就派人和杨学文说了,今天李书记要过来商量郡门市委带人过来的相关事宜,是以,卢静和曾文亮到感桥大队里的时候,除了杨支书,大队高、小队高、妇女队高长都在。
杨学文见只有他俩,有些诧异地问道:“李书记呢?在后面吗?”
卢静笑道:“李书记今天临时有事,要去一趟中学那边,托曾话任带我过来了。”
杨学文脸上的笑意,微微淡了一点,轻轻“哦”了一声。
曾文亮立即拿出笔记本来,就先前在公社商量好的几点,来和杨学文他们道:“两位书记说了,这次市委带人过来,一定要给他们留个好印象,这回出了开垦的荒地以外,其他的问题也要提前解决。”
他一项项地说着,从卫生、教育、知青、黑五类分子、妇幼保护长,一项项问过去,末了提醒他们道:“最好一家家排查,有什么问题,要提前向公社反映,不能长市委那边的人过来,要是他们发现问题,对我们的印象肯定就不好。”
杨学文一直默默听着,这时候忍不住问道:“这么严格的吗?曾话任,两位书记的意思,这是要把我们大队,打造成什么基地吗?”
曾文亮摇头,“不,不是两位书记的意思,是市委的意思,不然被想,他们为什么要带人过来考察?现在等国农业学大寨,杨支书,被是碰到了好时候。”
杨学文心主一跳。
上午的会开到十二点,还没有结束,杨学文邀请曾文亮和卢静去他家吃个便饭。
卢静忙道:“我们随便在哪个老乡家搭个伙吧,被妈妈前段时间不是摔伤了腿吗?我们就不去叨扰了。”
杨学文笑道:“没事,我早上和我婶子说了,让我婶子今天来帮忙,烧了两个菜,这会儿,饭都好了。两位领导过去凑合两口?”
曾文亮笑道:“行,不过粮票和钱票得给,不然我们这么来来回回地跑,可得把被家米缸吃空了不可。”
“好,好!”
到了杨家,沈春华在篱笆院主坐着,纳鞋底,看到儿子带着公社的人过来,立即笑着打招呼,“李书记没来吗?我可好一向没看到部了。”
卢静笑道:“李书记今天有别的事,没过来,婶子,被腿好一点了吗?”
“好多了,天天在家吃着睡,睡着吃,想不好都难。”
卢静安慰道:“您慢慢养着,别急,您有个能干的儿子,不差您这口吃的。”
沈春华忍不住道:“能干有什么用,这么大了,也不成个家,不然这回,我这腿也伤不到。”部叹了一声,接着道:“小卢,被帮我劝劝。”
卢静笑道:“婶子,不可不敢应这个三头,我自己还她家主催着呢!”
“哎,被前头不是和学林相看了吗?怎么,不行吗?”这时候,沈春华已经动了,给部儿子相看的念头了。
就听卢静道:“婶子,不是这个原因,我觉得,我现在正是好好工作的时候,不想为这些事分神。”
“被这姑娘,哪能有这个想法呢?女孩子怎么能不成一个家呢?”
“要成家的,但是再长长吧,”顿了一下,又道:“或许是,还没碰到心底觉得,十分合心意的人。”
沈春华有些惊讶地道:“被们这些孩子,现在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是这种想法呢?结婚不就是过日子吗?找一个好点的,能说上三的人,难道还不行吗?”
卢静摇头,“不行,婶子,真的不行的。随便结婚,我以后肯定会后悔的,难道离婚,被们高辈就乐意了吗?”
沈春华也摇头。
长卢静她杨学文喊去吃饭了,沈春华坐在太阳底下,一边纳鞋底,一边想,原来不正常的,不是部儿子一个人,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不正常。
那部是不是过于紧张,逼孩子逼的太紧了?
很快,杨学文就惊奇地发现,他妈缓过神来了,不再催着他相看了,反全让他试试,让他多去琢磨,到底喜欢人家什么。
还说:“就是不成,被多琢磨琢磨,以后也能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个什么样儿的。”
杨学文忍不住问道:“妈,被怎么转了性了?”
“被们男娃不急着结婚,女娃不急着结婚,都不急着,以后急了,不还是被们这一拨人吗?到时候再说吧!”
意思是,到时候,谁也别嫌弃谁!
杨学文不理解他妈妈的脑回路,但是不催他,他确实松了口气。
4月5日一早,市委的车陆陆续续到了麒麟公社,一共有十五辆汽车,书记、常委、革委会副话任长都来了。
祁宝山带着县革委会的人,已经长在麒麟公社门口。
除了市委的话要领导,还有眼个记者,王鑫也跟着来了。
领导们在寒暄的时候,李南书悄悄问道:“鑫姐,领导们有没有透露什么啊?”
王鑫笑道:“被们别出篓子就成。”
李南书心主微微定了一些,隐约猜测出来一点市委领导的想法,现在等国农业学大寨,大家都向你阳大寨看齐,他们郡门这边,一直都没什么动静,现在闹出一个学大寨的典型大队来,完等可以当做一块招牌亮出去。
但是这块招牌够不够亮,领导们得自己过来看看。
一行人稍作休息后,就又开着汽车,向感桥大队出发。
十几辆汽车,一起出现在山村,村民们都很是惊奇,虽然早些时候知道,市主领导会来这边考察,但没有想象到,有这么多的领导来,还有这么多的汽车。
因为大队里门口没有那么大块停车的地方,有些车在村口就停了。
人去大队里以后,村民们就围着那些车,这儿瞧瞧,那儿看看。
村民们见人都朝大队里那边去,都隐约觉得,他们的支书大概是要往更感的枝头跳了,有些妇女就往杨学文家来,和沈春华唠嗑道:“婶子,被家学文,这回真是大出息了。”
沈春华因为腿受伤了,不好出门,听部们绘声绘色地说,有多少辆汽车,来的领导千里多么气派,也跟着啧啧称奇。
有个婶子道:“春华,被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这一辈子大概就见这么一次世面,被以后可是要和学文往公社,往县主、市主跑的,被别闹得和我们似的,没见过世面一样,以后啊,外头人可是会笑三的。”
“呸,尽说这有的没的,学文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啊,就是在这感桥大队过一辈子的了。”
另一个婶子接三道:“那可不行,被家学文孝顺着呢!准去哪,都把被带着。”
又有人道:“春华,被家学文的婚事,放一放也挺好的,没准以后在县主,能谈一个女千里呢!那才般配呢!”
沈春华嘴上谦虚着,心主也觉得,是有这可能的。
部默默地想,“儿子现在她这人绊了心,说不准是好事,长过几年,往公社或者县主升一升,也能挑个更好的对象。”
此时,山主头,一群人望着这六七十亩地,为首的秦书记问道:“这山头还能再开发吗?”
祁话任喊了一声:“杨支书。”
杨学文立即回道:“秦书记,这是山群,我们站在这儿望不过去,那边还能再开垦几十亩。”
李南书补充道:“秦书记,那边离村主更远些,用水不是很方便,如果要耕种的三,会更费劳力一些。”
杨学文接三道:“是,是,李书记说的对,我们大队讨论过,要学习你阳大寨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相信人定胜天,我们准备今年就朝那边继续开垦。”
他这三说完,李南书不由朝他看了一而,而主有些意外。
部刚没说,他们这儿还有个危险因素,就是野狼,那边背对着村主,如果出了什么事,大家一点儿不知道,危险系数很大。
这个问题,杨学文该是知道的啊,部不明白,他这会儿在这儿表什么态?
有个常委笑道:“有百来亩,规模上好看点,提起来,也像这么回事儿。”
大家都纷纷点头。
这个当儿,李南书不便说什么,长回公社食堂吃饭的时候,部把这个隐患和秦书记简单说了两句。
秦书记点头,“是,山主不光有野狼,还有野猪,这片山大得很,野生动物估计不少,杨支书,被们还是得在保证安等的情况下,开垦。”
杨学文笑道:“秦书记,您放心,这是肯定的,我们储书记和李书记一早就担心这事,派了民兵在我们大队守着,就怕有动物出来伤人。”
晚上,杨学文一直到十点钟,才回到家,发现家主灯还亮着,母亲还在纳鞋底,立即皱眉道:“妈,被别把而睛熬坏了。”
沈春华收了针线,笑道:“闲着没事,找点事做,打发下时间,怎么样,领导们还满意吗?”
“挺好的,有县主祁话任和公社两位书记帮衬着,大面上是过得去的,就是明天,说还要再来我们大队转转,我心主有些犯嘀咕,刚和几个千里开了一个会议。”
他就怕有些人,趁着这时候,给他来手黑的,坏了大事。
沈春华想不到这些,部只听到领导们都很帮衬部儿子,半真半假地道:“今天好些人来我家串门,都说被这回可能要往上走了,真的吗?”
杨学文挠挠头,也没瞒母亲,“妈,要是顺利的三,我想,大概是真的。”
“哈!”沈春华得了这么一句准三,喜得不知道怎么样才好,“真的呀,我家学文也太有出息了。”
“妈,还是储书记、李书记他们拉拔,不然,我肯定没这机会,”他趁机叮嘱母亲道:“妈,公社的领导都挺好的,被可别因为一些有的没的,给人家脸色看。”
他说的是李南书,沈春华也知道,笑道:“知道,知道,公社领导都是好人,我知道。”
杨学文刚松一口气,就忽听他妈妈又道:“学文,如果,我是说如果,被能往上走,走到县主,被心主那想头,是不是也是有可能的?”
“什么?”
沈春华望着儿子,笑全不语。
杨学文立即明白过来,倒吸一口凉气,“妈,被可不要瞎想,也不要在外头瞎说,人家……人家……李书记是有对象的人。”
“什么!”
杨学文有些烦躁地挠头道:“哎呀,我听卢静说了,俩人是中学同学,青梅竹马的,西情可好了,李书记以后回江城,肯定是要结婚的。”
沈春华有些不理解,“部不是来这儿了吗?还要回去的吗?”
杨学文的情绪缓下来一点,“嗯,部是下来挂职锻炼,是要回去的,部是从省委下来的。”
“那可真是天上的月亮。”
杨学文没说三,他从来没有想过,把天上的月亮拽下来,他只想着,努力一点,也许运气好,他能做那和月亮并排的星星呢?
他以前也没有这想法,自从那回在水库,气得和那个许大海打一架后,他回来想了很多。
部再厉害,也有她那不高而的人,欺负的时候。
这回,他在,能帮部出气,以后呢?
他要努力一些,再往上走一走,老天爷把部派下来,弄了这劳什子的农业学大寨,给了他这么好一个机会,他是有可能再往上走一走的。
第183章 惺惺作态
第二天下午,市委的最后一程是去陈部水库,四月初,一路上都是绿泱泱的,青草混合着翻耕的泥土气息,黄灿灿的油菜花在春风里轻轻晃着脆嫩的茎叶,像多情的春姑娘在摇晃着胳膊。
李南书的头微微靠在车窗上,阳光轻轻地洒了一点在她面上,真的是春天了。她望着在农田里插秧的身影,去年这时候,她也忙得腰都直不起来。
她在看远方,杨学文也在看她。二十一岁的年纪,比他还小咧,以前听知青那边隐约提过,她一个人在乡下插队五年,因为能干被抽调进了省委调研室,她的前途,是一步一步实打实走出来的。
他这一步要是踩稳了,大概明年就能进公社了,想到这里,杨学文心里顿时萌发出许多的毅勇来。
大巴车行经一块树林的时候,一群白鹭受到了惊吓,“哗”地一下从左侧的树丛里飞了出来,车里立即传来一片惊呼声。
秦书记笑道:“这里环境也太好了。”
祁宝山笑道:“秦书记,不然到前面,下来走走看看?”
“行,真是不错。”
等到了前面一块平原,一行人下车,祁主任和秦书记介绍着吴山县小麦的种植情况,秦书记听他说的头头是道,笑道:“看来没少参加地里的劳动,说起来,西阳大寨那边,干部带头参加劳动,每个干部一年得参加一百天。”
祁主任笑着点头,“是,我们也准备在县里开会,鼓励干部切切实实地参加到劳动中去。”
秦书记望着大片的农田,有些感触地道:“现在全国都在农业学大寨,就是鼓励人定胜天的精神,我们缺什么,千万不要等、靠、要,我们要相信自己的一双手、两条腿,相信主席思想武装起来的革命干劲。”
说着,朝杨学文看着道:“学大寨,不能只学苦干,还要学会巧干,我看杨支书这一点做的就很好,集体开垦的新地,可以多惠及社员,让大家看到,多努力,确实就有好日子过……”
大家都附和地笑着,都夸杨学文确实能干,有实干精神。
李南书有些诧异,往一旁的杨学文看了眼,杨学文只是笑着,见她看过来,微微点了头,眉眼温和、谦逊。
这么多市、县、公社的干部,秦书记对杨学文这般赞誉有加,算得上青眼了。
因为这两天还有一些接待部署工作要做,李南书并没有全程跟着秦书记他们,不知道杨学文具体做了什么,让秦书记对他印象这样好。
拿着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的王鑫,慢慢地多踱到了李南书旁边,微微侧了身子,轻声道:“这真是乡村里出的一个俊后生,下回我再来,怕他就不是支书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
李南书笑道:“是很能干,高桥大队的人都很服他,你想,他才25岁左右,这么大的一块荒地,说开垦就开垦了。”
王鑫也朝杨学文看着,“是,敢想敢干,脑瓜子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音问道:“平时服你们的管吗?看着像个刺儿头。”
“还挺配合。”
王鑫点点头,“那纪律性还行。对了,前一段时间,我出差去江城,还见了师父,她说还挺想你的。”
四月的微风缓缓地吹过来,李南书额前的刘海被吹乱了些许,听到她提辛大姐,不由笑道:“我也挺想辛大姐的,以前在单位的时候,什么不懂的,都能去问她,现在什么事儿,都得自己动脑子了。”
下基层挂职不过两三个月,李南书已然发觉出基层工作的繁琐、人际关系的复杂,比在调研室里还要累心。
王鑫望着她,微微笑道:“人都是要成长的,不可能一辈子窝在一个地方。你现在是最好的时候,有理想,有工作,还没有成家,不用想一只雏鸟未展翅的问题,时间都是自己的。”
“谢谢鑫姐的鼓励。”
“南书,我感觉,你满一年,大概就得回去了。”
李南书有些讶异,“为什么?”虽然说挂职一年,但是如果单位那边不愿意她回去的话,就这么留下来,也是有可能的。
王鑫笑笑,“是我的直觉。”其实,是上回和辛克敏聊天,她明显听出来,省委那边对南书的印象很好。
前面吆喝着上车,大巴车颠簸了一段路,就到了水库大坝,许是何成平最近整改了民工们,这回来看,一个个都很是下力气,四月的天,有些人还脱了衣裳,赤膊在挖土方。
上次见到的几个施工员也在,忙忙碌碌的,似乎上次的风波已经平息。
李南书刚这样想着,就看到了上次闹事的许大海,正抬手擦着汗,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双方视线对上的刹那,他立即低了头,佯装不认识。
李南书也没有找茬的想法,当没看见。
何成平陪着总指挥员过来,给一行人讲解水库的情况。坝上的风把人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李南书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又怕给沙糊了眼,这么会儿,忽然听见有人喊了她一声:“李书记。”
李南书转头一看,发现是杨学文,“嗯,你怎么到这了,不是在前头陪着秦书记吗?”这回市里来考察的重点是高桥大队,是以这两天,杨支书都陪在秦书记跟前。
“水库的总指挥员在前面。”
李南书刚点头,就见杨学文递了一方绣着两朵梅花的雪白手帕过来,“我……我看你刚才好像给沙迷了眼睛,你要不沾点水擦下。”
他话说的很顺溜,但是眼睛却不自觉地看向了别处,整个人看着有些不得劲。
“谢谢杨支书,我带了帕子。”说着,就错过身,往前面走了。
杨学文微微吁了口气,收好了帕子,又仔细地放在了口袋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俩人都没看到,远处的田瀚文恰好注意到了这边,低了头,若有所思。
下午四点的时候,秦书记带着市委的人走了,临走的时候,公社和县里都准备了一些农产品给他们带着。
李南书单独拿了一小罐虾皮给王鑫,“鑫姐,给孩子吃的,补补钙。”很小的一罐,她偷偷塞过去,旁人都看不见。
王鑫要推辞,李南书笑道:“鑫姐,有什么好推的?就给孩子的一个零嘴。这么一点东西,我们大人两口就吃完了。”这是二哥从海南那边给她寄过来的。
王鑫叹了一声,道了谢。一想到孩子看到这零嘴会多高兴,她就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
等车看不见了,李南书身上明显卸了力,伸手锤了下胳膊,一旁的储兆益笑道:“哟,这两天辛苦小李书记了,你这来还没多久,就遇到这么大阵仗。”
李南书笑道:“是,没想到。幸好有您坐镇,顺利度过。”
储兆益摆手,“我年长你不少,这事也没遇到两回,我还想着,你是省委过来的,多大的领导没见过。”
“远远见过,没做过接待工作……”
“行,过了这回,我俩都有经验了,以后就不怕了。”
李南书刚点头,就听他又道:“我听文亮说,上午公社中学的钱副校长来找你,你一会去问问看,有什么事儿。”
“好!”李南书想着,到现在还没去中学看过,索性喊着卢静、曾文亮一起去中学,路上曾文亮道:“今天钱素珍来,为的是刘一彤资助名额的事儿,希望我们公社这边再斟酌斟酌。”
“她是希望我们资助,还是不资助?”
曾文亮道:“她说不符合规矩,家长们会不服。”
李南书心里有了数。
等到了中学,韦校长不在,钱素珍来接待的,“哎呀,真是不巧,韦校长今天刚好回县里去了,他家爱人带着孩子在县里生活,他也不是常回,偶尔回去待一天。”
这话乍一听,好像是为韦建华解释,但现在是周四下午,并不是周末,且这会儿还没到下班时间。
李南书当没听懂,笑问道:“我听曾主任,您今天来公社了,为的刘一彤的事?”
“是,李书记,这个姑娘成绩是不错,但是她爸犯了作风问题,这样的家庭,能培养出来什么好孩子呢?孩子还不有样学样吗?”
李南书问道:“钱校长,你带刘一彤那个班级的课吗?”
“没有,人我倒见过,有些内向,不怎么说话,有时候都不敢抬头看人,心思看着有些重。”
卢静插话道:“钱校长,现在还没放学,不然,你带我们去看看,我们李书记一直惦记着来学校这边来了解些情况。”
“行,我带你们去。”
“就那个扎两根麻花辫,穿藕粉色毛衣的,以前班级里,就数她家条件好,现在这资助生名额上有她,大家都觉得不习惯。”
李南书朝窗户看过去,这个女孩偏瘦,坐得笔直的,藕粉色的毛衣像是有些年头,但洗得很干净,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课,她们看了一会儿,她眼神都没乱瞟一下。
“钱书记,她看着还挺爱学习,这样的孩子,应该读书的。”
钱素珍有些不赞成地道:“李书记,爱读书的孩子不少,光他们这个班就有四十人,但是资助名额一个班只有两个。”
这两个是免除学费的。
这时候,上课的语文老师看着人来,立刻出来打招呼,钱素珍让她把刘一彤喊出来,李南书忙道:“不用了,不打扰你们上课了,就是听韦校长说,她成绩很好。”
年轻的语文老师点头,“是挺好的,昨天学的桃花源记,今天她就背出来了,是个愿意下苦功的孩子。”
边说,边偷偷看了一眼钱校长。
李南书心里有了数,等回了钱素珍的办公室,和她道:“钱校长,学生的具体情况,自然还是你们熟悉一点,你们推荐谁,就是谁,我这边没有意见。”
钱素珍忙道:“哎呀,这个孩子怪会惺惺作态的,学习好的学生可不少,也没说像她坐得这么板正,身上像一直绷着一根弦,不敢放松一样,装样儿也太过了。”
李南书微微皱了眉,“钱校长,她不过十四五岁,怕是还不太懂,什么叫‘装样儿’,这个词,怕是太重了。”她对这个姑娘,一直是有些同情的。
因是女孩儿,出生下来就不被父亲看重,父亲为了得一个儿子,不惜在外头养姘头,后来父亲犯了事,进去劳动改造了,她还要因为父亲的事,忍受莫名其妙的侮辱、猜疑。
此时,卢静也有些不忿,接话道:“装努力有什么用,考试的时候得真的做出来。”
曾文亮也道:“钱主任,我听说,这个孩子比较内向,家里又发生了这样的事,大概在外面更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了。”
钱素珍听出来三人的态度,微微讪笑道:“大概是我先入为主,因着大人的事,对她有些偏见。”她说着,低了头道:“实话说,她家里出的事,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她自家父母都不管孩子,还要政府来管吗?”
李南书没有完全否定她,只委婉地道:“钱校长,毕竟犯错的是她家人,不是她,她既然能在学校里上学,我们也希望,学校能让引导她分清是非,树立好的价值观,以后能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她不说刘家的事,单纯从学校的职责来说话,钱素珍心里闪过一点讶异,面上笑着应道:“是,这是我们学校应该做的。”
从中学出来,卢静就忍不住道:“这个副校长,是和刘光裕有过节吧,这么欺负一个孩子,你看她用的那些词,什么‘惺惺作态’、‘装样儿’,这还是个校长呢!”
李南书回头看了一下,钱素珍还站在校门口,看她回头,立即又客气地和她挥手。
李南书也笑着挥手,转头和卢静道:“任何岗位都有好的和不好的,她只是运气好,做到了这个位置上,她是校长也好,副校长也好,都不能说明,她就一定是一个好人,或者说,是一个合格的教育工作者。”
“李书记,那现在怎么办?”
李南书道:“明天你喊韦建华来一趟我办公室,他是校长,学校的事,该他费心的。”
一直没出声的曾文亮补了一句,“韦校长是县教育局局长的亲侄子,在教育局那边说话,或许比我们公社好使。”
等到了办公室,李南书脑海里还是那个坐得笔直地听课的女孩身影,这样的一个处境,和绝境也差不多。
她现在甚至希望,刘一彤能要回一部分刘光裕借出去的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可是其他人都是成年人了,只有这个姑娘,和她的妹妹深深地挣扎在父亲带来的苦难里。
李南书正想着,忽听到有人敲门,抬眼就看到了杨学文站在门口,有些意外地道:“杨支书,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李书记,我写了一个稿子,想请您帮忙看看,”杨学文顿了一下,又问道:“李书记,你是碰到什么难事儿了吗?我看你刚才一直皱着眉。”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李南书心里确实烦着,为这个时代、家庭加给一个少女的命运。
见她似乎有些不好开口,杨学文挠了挠头道:“李书记,不然你和我说说,我就是不能帮忙,帮你分析分析,说不准也能有一些法子,俗话不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吗?”
李南书被他说笑了,轻声道:“今天看到了刘光裕的女儿,是个十几岁的姑娘,这会儿因着她爸的事,连学校里的老师都不待见她。”
杨学文立即明白过来,“您想帮她?但是想不出法子?”
李南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当即就抓住了重点。
见她没有否认,杨学文道:“李书记,我和石子岗大队的田支书关系挺好的,回头我去他那儿说说。学校里,您是不是已经出面了?至于大队里,我去说说,问题不大。”
“会不会有些麻烦你?”
杨学文忙摆手,“不是什么事儿,田支书心肠也挺好的,我不说,他可能也会帮着点,这事包我身上,您放心吧!”
第184章 新的风向
京市。
第一机械工业部组织的工业展览会,已经到了尾声,陈树深也已给江城柴油机厂的同事们买好了要带的东西,还剩收发室大姐要的糕点。
准备付钱的时候,他突然想着,给南书也带点尝尝,“售货员,再来三块钱的,牛舌饼、山楂锅盔、枣花酥这几样,各拿一点。”
他又拿了三块钱递过去,等接过售货员递过来的牛皮纸包,忽然发现有个人一直盯着他瞧,是个姑娘,“同志,我们先前是不是在车站见过?”
对方微微笑道:“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好看的人,同志,你有对象吗?”
“谢谢,我有对象了。”说着,转身就要走。
“陈树深,我是钟小宁。”
陈树深微微愣了一下,就听对方又问道:“怎么,我变化很大吗?一点也认不出来了?哎呀,你们俩人真是,记性都干什么去了?”
他知道,这说的是南书。
钟小宁望着他道:“哎,我给南书写信,她怎么一直没回我啊?”
“她这一年在吴山县那边挂职,信可能还在省委的单位。”
“哦,这样啊,”钟小宁看了他手上拎着的许多东西,“这是要回北省了吗?你现在在江城还是哪?”
“最近在江城。”
钟小宁点点头,“晚上去我家吃个饭吧,难得遇到,我们也算老同学。”
“谢谢,我晚上五点的火车,怕是赶不及了。”
钟小宁有心想问一下,是真赶时间,还是不想去,但是又想了一下,她和陈树深并不熟,“那你回头看到南书的时候,和她说声,我给她写信了。”
“好!”
俩人都此别过。
钟小宁到家后,就见丈夫的外套搭在衣架上,知道他已经回来了,准备去书房找他,等看到书房的门关着,猜测他又在里面忙,在外面站了一会,到底没有敲门,拿了一份报纸到沙发上窝着了。
四月初的天,晚风轻轻缓缓地从窗户吹了进来,拂过人的面颊,若有若无,像羽毛飘过,忽然,外头的“沙沙”声大了些,风也成片地漫过来,有什么东西在钟小宁的胸腔里微微发振,带点微麻的感觉。
她坐不下去,想出去散步,又不愿意遇到相熟的邻居,她是知道那些带笑的眼里,是另有一番意思的。
她忽而觉得孤冷起来。以往还不怎么觉得,随着民安的工作越发忙碌,她多了许多无法打发的时间,心里就像有小猫的爪子在挠一样。
等夜幕降临,程民安从书房出来,就看到妻子在沙发上睡着了,立即皱了眉,拿了毯子给她盖上,一点动静,钟小宁就醒了,“嗯,民安,你忙完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来喊我。”
“知道你在忙,饭好了吧,我们吃饭吧!”
帮工的林姐刚好端了热的饭菜出来,“小宁,程部长,可以吃饭了。”
等给丈夫舀了一碗排骨木耳汤,钟小宁提出想工作的事来,程民安微微皱眉道:“小宁,我的工资完全可以负担我们的生活,你的性格又比较自由,我不想你去单位里受气。”
“民安,不拘做点什么,有一份工作,我也好打发时间,这么闲着在家里,我真是闷坏了。”
程民安没有一味地拒绝,“行,那你先想想看,想做什么工作,我来帮你问问看。”
“哎,好!”钟小宁立即高兴起来。
程民安见她高兴,也跟着笑了一下。
钟小宁心情好了起来,又说了今天遇到陈树深的事,“他是一点儿不记得我了,后来我邀请他来家里吃顿晚饭,他说赶今晚的火车,我就没说了。”
程民安不赞同地道:“既然是李南书的对象,你也该买些特产,托他带回去的。”
钟小宁笑了一下,“民安,你总是这么大方,不过,他们俩都不是要别人东西的人,说了也是白说。”
程民安摇摇头,“你啊,还是小孩子心性,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愿意费心,你要是出去工作,我是真不放心。”
“民安,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能被别人欺负了吗?说好了啊,我是要出去工作的。”
“行,行,你去。”
等吃过晚饭,钟小宁就去跟帮工的林姐说出去工作的事,锅碗瓢盆的洗刷声中,林大姐笑道:“小宁,真的吗?你是应该出去工作的,你这么年轻,在家闲着,人是要闷坏的。”
程民安扶了下眼镜,回书房去了。
林大姐见他走了,轻声和钟小宁道:“小宁,程部长能同意吗?家里不缺你那点工资,他工作又忙,大概想你在家里等他的吧?”
“林姐,他刚同意了。”
林姐嘴巴动了一下,她没说,她以前其实和程部长提过一嘴这事,程部长是一口回绝的,这会儿不会就是哄一哄小宁的吧?
但是看小宁这么高兴,她也没说这扫兴的话。“小宁,你出去工作,交交朋友,人也精神一点。”
“是,我上次看我那同学,那么努力工作,觉得人家的日子可真有奔头啊!”她现在觉得,受点气,受点委屈算什么,人还是要有一份工作,发挥自己的价值。
这是她从李南书身上看到的,单纯的享乐,并不能给她带来长久的心安和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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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书以为,刘一彤的资助名额,由公社做出说明,韦校长在县教育局那边说和,大概是没有问题的。
没想到,三天后,韦建华脸色很差地来找她,“李书记,这回真不成了。”他满头大汗,风尘扑扑的,李南书忙给他倒了一杯水,“骑车回来的?”
“嗯,不想等车,就借了朋友的自行车。”
李南书又问道:“你刚说的‘不成’,是怎么说?”
“教育局那边不松口,”他顿了一下,又道:“你可能知道,韦局长是我叔叔,绝对不会因为私人原因拦截这件事。”
李南书皱眉,“还有别的办法吗?”
韦建华摇头,“他不同意,这件事就没机会了。”
李南书想,韦局长不同意,或许是不愿意韦建华为一个劳改犯的女儿担风险。
“韦校长,你也不要过于担心,不然这件事,由我出面向县里再申请一次,实在不行的话,刘一彤的学费和书本费,我来出。”
一直站在一旁的卢静微微皱眉道:“李书记,如果是县里资助,我们只是承担上报的风险,不能说和刘光裕就有什么私交了,如果是你个人资助,怕是以后会有人拿这个来攻击你。”
刘光裕不仅有作风问题,还违法。
李南书望着她道:“卢静,你忘了,是谁把刘光裕送进去的?是我,谁和刘光裕有私交都有可能,我是绝没有可能的。”
卢静还是坚持道:“可是,李书记,你已经私下帮袁奶奶她们了,再帮一个刘一彤的话,你自己生活费够吗?”而且,最近来高桥大队考察的干部一拨又一拨的,每每临走的时候,还带一些蔬菜野菜之类的,李书记怕短了老乡们的口粮,私下里经常贴补给老乡们。
韦建华接话道:“李书记,个人的帮助不是长久之计,这次是刘一彤,下回可能是林一彤、许一彤。再者,县教育局这次不松口,以后刘一彤升高中的时候,怕是也不会松口。”
李南书看了他一眼,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韦建华不惜和钱素珍闹掰,也要坚持给刘一彤申请这个名额。这个名额不仅是学杂费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她是可教育好的子女,这是县里都承认的。
韦建华又道:“在这类家庭成分有问题的学生中,刘一彤的表现最突出,所以我想让她作为一个突破口,李书记,孩子们是无辜的,他们应该平等地享有受教育的权利。”
“行,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再想想法子。”
“谢谢李书记,给您添麻烦了。”
“客气了。”
韦建华一走,卢静就问道:“李书记,不然找祁主任呢?”
李南书摇头,“先去问问韦局长,越级汇报,会得罪人。”
第二天,她恰好去县里开推荐工农兵学员的会议,还没见会场,就被韦局长拦住了,“李书记啊,你们公社的那个资助名单,怕是还得再斟酌,不符合条件啊!”
她刚要开口解释,韦局长就摆了摆手,“这个资助名额,虽然看成绩,但是更看成分。”
“韦局长,这个姑娘实在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您看,如果学校那边申请不行的话,我们公社这边申请呢?”
韦局长摇头,“你和建华都是年轻人,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心软,总想着能帮助一个孩子,也是好的,可是你们也要看看,是否和政策相违背,这种情况,是一点余地没有的。”
“是,您提醒的对。”
韦局长见她还听得进去,又多说了一句:“这样的学生不少,这个名额若真报上去了,没有人说什么还好,一旦有什么事,这就是错处。”
他见李南书态度还行,叮嘱道:“以后注意,我知道这回是建华说动了你,以后万不可了。”接着,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困难学生资助的申请,递给了李南书。
“拿回去吧!”
上面有一个红通通的公章,还有韦建华和她的签字,薄薄的两页纸,李南书接过来,手腕却有些发沉,她想起了那个挺直脊背坐在教室里的藕粉色身影。
她还想到了跟随王柏桦去随军的曦月,如果不是没得选择,不是那扇通往大路的大门朝她们关闭,她们其实可以有另一种人生。
后面的工农兵招生工作会议,李南书面无表情地听完,倒是注意到祁主任说了好几次,2月份才发的8号文件,“现在8号文件明确提出反对走后门,以前的事就不说了,这一次你们可得心里有杆秤,不然后面有人反映到我们这来,我们也只得按规章办事……”
隔了一会儿,旁边的一个书记小声和李南书道:“现在是警告不要走后门,后面怕是还得动员走后门的,主动回到农村去。”
李南书只是笑着点头,没有评价。
果然,不一会儿,就听祁主任又道:“我们还鼓励揭发走后门的,也动员在场的干部家属有走后门进厂进城的,主动回到农村去,不要做违背政策、违背革命的坏人、小人。”
“坏人”“小人”这两个词一出来,李南书立即意识到,这大概是近期吴山县工作的新方向了。
散会后,先前和李南书搭话的书记边摇头边道:“这回工作可不好做了。”
另一个人接话了,“主席都发话了,你敢不听主席的?”
“没有没有,我这就是发愁回去怎么说。”
对方笑笑,“是得好好想想。”
那个书记和李南书道:“李书记,还是你轻松,不是本地人,没有亲友来攀缠,做起工作来,能够下手。”
李南书笑笑,她确实没有这方面的烦恼。她现在烦心的就是刘一彤的问题。
回去的路上,她望着远处的农田、村舍和远远升起的炊烟,默默地想,命运在任何时代,都能无差别地攻击倒霉的女孩子。
要不要帮这个姑娘呢?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一瞬间,她心里就有了答案,她不是弱小、被人欺负的李南书了,她现在是华国吴山县麒麟公社的副书记,她是有能力帮助这个姑娘的。
李南书的心情忽而平静了很多,下车以后,她朝公社大院大步走着,一步比一步坚定。
她去找储书记说了这件事,“如果县教育局不愿意管,我想给我的朋友写信,请她们在城市里设法,看能不能找到单位愿意帮扶这样的山村孩子。”
储兆益皱眉道:“李书记,如果只是你个人的热心肠,你的朋友也是小范围帮忙的话,没有必要惊动县里。”
李南书想,也就两年,这个特殊的年代就结束了,两年以后,又是一番新的天地,帮助这个姑娘,或者说像这样的孩子,度过两年就好。
“好,储书记。”
李南书给辛大姐写了信,还给庐城的孙逸宁、京市的钟小宁都写了信,说了像二蛋、袁欣语、刘一彤这几个孩子的情况,请她们帮忙问询是否有单位或者能力较好的朋友,愿意伸出援手。
她写好信,已经是傍晚了,在嫣红的晚霞里,把信塞到了邮电所门前的晚霞里,她希望能替麒麟公社,像二蛋这样的孤儿,像刘一彤这样背负家庭原罪的孩子,争取一点点正常生存下去的希望。
哪怕是帮助一两个,那她来这里挂职,甚至说,她在世界里的觉醒,都是有意义的。
夕阳无限好,远处的蔓蔓青草、冒出水面的秧苗,随着晚风,荡出一片绿色的波浪来,一圈一圈,仿佛给人无穷尽的希望。
第185章 讨钱
石子岗大队的刘一彤,此时是一点不知道有人在想法子帮助她,她正在厨房里用草木灰洗着碗,其实这碗连草木灰也用不上,煮的野菜疙瘩,一点油水也没有。
家里米缸早就没粮食了,妈妈去外婆家借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借到,要是借不到,她们大概真得饿死了。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就立即摇头,凭什么她们母女就要这么惨,那些害人的人,还好好地活着?
妹妹二芹挤了过来,小声道:“姐,你真要不读书了啊?你成绩那么好,爸爸以前还说,你以后要去念大学的。”
刘一彤轻轻“唔”了一声,接着刷锅。那样一个父亲,把她们母女三个人拖进了深渊,手里的丝瓜筋不由擦的更用力了下,一会反应过来,又怕把铁锅刷坏了。
她们家现在值钱的,也就这口铁锅了,要是破了,一家人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砸在刷锅水里,她们家的日子,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以前,爸爸虽然让人烦,有些重男轻女,为着没有一个儿子,和妈妈三天两头吵架,可好歹家里不缺吃的,大队里的人,也对她们一家和和气气的。
现在,就是她和妹妹走在路上,都被小孩扔石子,她有个劳改犯爸,她和妹妹都是劳改犯的崽子,想到这儿,她看了一眼妹妹,忽然发现妹妹左边脸有点肿。
立即把妹妹拉到厨房门口,迎着光亮,右边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她颤着音问:“二芹,谁打的?”
二芹低了头,小声道:“姐,我自己摔的。”脏脏的小手不安地搓着衣角。
刘一彤发现她的衣服也是脏的,裤子上、袖子上都是泥巴印,她可能拿草擦了下,只留了黄泥巴印在上面。
“你别骗我,你和我说,谁打的,乖,你和姐姐说。”刘一彤努力压抑着怒火,她的妹妹才八岁,以前也是家里的心头宝,爸爸虽然重男轻女,但是二芹长得可爱,小圆脸,樱桃嘴,眼睛圆圆亮亮,还爱笑,谁见了都喜欢。
“是,小五打的,姐,不疼,你别气。”她伸手拉姐姐,刘一彤握住她的小手,“你和姐姐走。”
二芹立马有些着急地道:“姐,妈妈出门的时候,让我们俩乖的。”
“嗯,姐姐乖,二芹也乖,姐姐带你去和他说道理,姐姐不打架。”
二芹半信半疑地带着姐姐去了刚才玩耍的小土堆,“我想摸下小黑狗,它看起来好可爱,小五不给我摸,打了我一巴掌,姐,那个小狗真的好可爱,毛绒绒的,还会舔人的手心,好痒哦!”
刘一彤应着,等到了土堆旁边,对着正在挖土的小五,一脚踹了下去,那孩子“哎呦”一声,摔了个狗吃屎,“谁踢我?”
等回头看到刘一彤和二芹,立即爬了起来,“狗崽子也敢打人?我要告诉我妈去,看我妈揍不揍你们。”
二芹小声道:“我妈也会揍人的。”
小五“哼”了一声,“你们一家狗崽子,也敢揍人?我妈打你妈,你妈屁都不敢放一……。”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刘一彤扑倒了地上打,小五子虽然才十岁,但是长得壮实,也猛地给了刘一彤几拳,二芹看姐姐挨打,又吓又气,哭着扑了上去。
等路过的大人发现,把几个孩子拉开的时候,三个人脸上都青青紫紫的,小五的妈也温声赶了过来,一来就伸手要打二芹,她的手还没碰到二芹,刘一彤就猛地踢了她一脚,盯着她恨恨地道:“你家狗儿子要是再敢打二芹,你信不信,我下回拿刀宰了他!”
小五妈被唬了一跳,“怎么,你也想学你爸当劳改犯啊?”
刘一彤冷冷地道:“搭上你儿子的命也不亏。”
四十多岁的妇人被这个小女孩冰冷的眼神吓到了,一时也不敢再理论,直嚷着,“刘家这个女儿是废了,脑子出问题了。以后不准和这俩疯子玩。”
二芹抹着眼泪道:“我姐才不是疯子,才不是。”
刘一彤默不作声地拉着妹妹回家,烧了一点热水,给妹妹擦了擦脸,“疼不疼?”
“不疼,姐。”
刘一彤冲了一点糖水给妹妹喝,“姐,你也喝。”
刘一彤抿了一小口,二芹才喝,“姐,真甜。”小姑娘笑的眉眼弯弯的,如果脸上不是还挂着两条血痕,真的是一个很好看的小姑娘。
“慢慢喝,等喝完了,和姐姐一起去讨钱。”
“去哪儿啊?”
“高桥大队,找那个女人要。”她本来是不想带妹妹一起的,又怕妹妹一个人留在家里被欺负。
下午一点钟,小姐妹俩朝高桥大队出发,二芹乖乖地牵着姐姐的手,有时候跑两步,怕自己拖了姐姐的后腿。
俩人经过公社大院的时候,都朝这边看着,以前爸爸就是在这里工作的,她们姐妹俩好常进去玩,那些叔叔阿姨,还给她们糖吃咧,这一小截路,姐妹俩都不由放慢了脚步。
卢静刚好出来,看到了小姐妹俩,忙招手道:“一彤,你这是带妹妹去哪?”
“卢阿姨好,我们去外婆家。”
卢静摸了下她的头,“上次我和李书记去你们学校,看到你在教室里坐着听课,阿姨就没喊你,好好读书知道吗?”
二芹插话道:“阿姨,家里没钱,姐姐说不读了。”
卢静有些意外地道:“你们杨校长没和你说吗?公社里在给你想法子呢,你安心读书,学费、书本费,都不要操心。”
刘一彤愣了下,“我吗?可……可以吗?”明明钱校长前两天还和她说,她家成分不好,就算念完初中,也是上不了高中的,还不如早点退学,回去参加劳动,照顾妹妹和妈妈。
卢静摸着她头道:“就是你,你们杨校长找了我们李书记,李书记应承下来了,现在正在给你想法子呢,杨校长说你成绩还好,经常考学校前几名,是个读书的好名字,前段时间是不是还拾金不昧?”
刘一彤的脸微微发烫,胸腔里的那颗心,像要跳到嗓子口一样,愣愣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卢静看着她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样子,没再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来,都塞到了她手里,“拿着和妹妹吃。”
等卢静走了,刘一彤还有些发应不过来,低头看到手里的糖,才相信刚才不是做梦,是真的碰到了卢阿姨,还让她好好读书,她微微颤着手,给妹妹剥了一颗糖。
二芹毕竟年纪小些,早就馋的不得了,一口含了下去,“姐,真甜,比糖水还甜,还有橘子味呢!”
刘一彤拉着妹妹,接着往前走,等走到了高桥大队这边,她心里才微微定了下来,和妹妹道:“一会儿到了那女人家,你别乱走,就站在我旁边,不然姐姐怕找不到你。”
“嗯,好!”隔了一会儿,二芹出声问道:“姐,她会还钱吗?”
“会,她要结婚了,她要是不还钱,就结不了婚。”她在学校的时候,听同学们提过,李桃虹相了个当兵的,要跟着人去部队。
俩人到李家的时候,叶连翘正割了草回来,看到刘一彤,就皱了眉头,“你这么大个姑娘,咋还一门心思要敲诈人呢,这可是要坐牢的,你这女娃,胆子咋就这么大咧?”
“再大没有李桃虹胆子大,敢当人姘头,反正她是实打实花了我家钱的,我妈压根不知道,她现在有了好的前途,我也不缠着她不放,只要她还钱。”
叶连翘瞪眼道:“五百块钱,你这姑娘真是狮子大开口,我是没有的。”
“行,你要没有,我就去县革委会举报,去那个当兵的人家里说,你们家欠钱不还?你也别给我扣勒索的帽子,我只是要回你们家欠我家的钱。”
“谁欠了”
“你敢说没欠?你敢说,李桃虹从我爸那里拿了钱,没有给你们分一点,没有给你们买米买肉,你们没花我家的钱?”刘一彤说着,眼睛微微发红,她妈在家里省吃俭用,别说吃肉了,有时候白米饭都舍不得吃,她爸花这些钱在外面养姘头。
这姘头还花着她爸的钱,给娘家改善伙食!
刘一彤越想越气,“你吃的时候,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是你家的东西吗?是你家的钱买的吗?你们不还也行,我明儿就去县革委会,反正我爸已经这样了,我们一家已经过这种人人喊打的日子了,我还怕什么?”
她说到最后,就蹲在李家大门口哭了起来,现在刚好是两点多钟,村里人都陆陆续续要去田地里干活,叶连翘生怕怕人看到了,忙把人往屋里拉。
刘一彤不走,就蹲在那里。
二芹看姐姐哭,也跟着掉眼泪,一瞬间,两娃像受了好大委屈一样,哭的一声比一声高。
叶连翘头皮都有些发麻,实在没办法,进屋子里去喊小姑子,“桃虹,桃虹,你过来把人拉进屋去,你去和人好好说说。”
李桃虹一早就听到动静了,原以为嫂子可以把人劝走,毕竟大的也才十四五岁,此时见嫂子苦着脸过来,有些奇怪地道:“嫂子,钱夏荷来了吗?”
钱夏荷是刘光裕的爱人。
“没,两个孩子,那大的,今天嘴巴比上次还利索,嚷着要去县革委会,还要去路家去说你的情况,你先把人哄进来,免得一会给别人看到了,又说些闲话。”
李桃虹冷着脸出去,一看到两个蹲在地上哭的小姑娘,就有些不耐烦地道:“刘家娃子,你爸把我害苦了,你们怎么还来讹人呢?”
刘一彤听了这话,“唰”地一下站了起来,“我爸害不害你,我不知道,反正你和他可把我妈、我,还有我妈害惨了,现在我爸进了大牢,得了报应,你呢,马上跟着当兵的去部队里过好日子,我们姐妹和我妈就该白白地给你们糟践吗?”
小姑娘眼睛猩红,恨不得冲上去打这个女人,她妈带着她们姐妹老老实实地在大队里过日子,凭什么要遭这些罪。
她望着李桃虹道:“我和我妈算过了,我爸至少给你花了五六百,你只要把这钱还我们,我也不管你的事。不可能我们母女三饿肚子,你带着我家的钱,跑去别的地方过好日子!”
李桃虹见她气势这么强,语调放软了一些,“我也差点被你爸牵连进大牢,如果不是我娘家救我,我现在也去蹲大牢了,小大姐,我哪有五百块钱啊,你就是把我摁死,我也拿不出这些钱啊!”
刘一彤冷笑了一声,“那就大家一起死吧,我们母女三饿死前,一定也要把你摁死!”说着,转身扶起妹妹,“走,我们去县里,去县革委会大门口跪着哭。”
她的声音猛然大了起来,震得李桃虹耳膜发疼,当即就把刘一彤拉住了,“有什么事,进屋说。”
“哼,我要跟你进去了,被灭了口怎么办?这种事,你又不是没起过这种念头。”
李桃虹的脸发白,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就要钱是不是?”
“是!”
李桃虹咬了咬牙,“行,你等着。”
没一会儿,李桃虹拿了一个碎花小手帕出来,塞到刘一彤手里,“这是一百块钱,我就这么多。”
刘一彤接了过来,“我要的是五百,你没有,就去借,你不就这么和我爸拿钱的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真的没有,我除了你爸,还能和谁借?”
刘一彤望着她道:“不然我帮你去大队里问问,谁愿意借钱给你?”
“行,我再想想办法,等我筹到钱了,我去找你。”
“随你,反正我过几天再来,”接着,她捂住了妹妹的耳朵,“你也别想弄死我,我爸进去了,公社里还有他的朋友呢!”
“我没那胆,小大姐,你走吧,求你了。”
刘一彤带着妹妹走了,等出了高桥大队,小姑娘的肩膀忽然就垮了下来,眼泪汩汩地往外掉,二芹有些不解地道:“姐,你为什么哭,我们要到钱了。”
“嗯,二芹,和妈说,我们只要到了五十。”
二芹有些不明白地看着姐姐,刘一彤解释道:“不然,妈妈又想着拿钱去救爸爸,这钱我们得留着买粮食吃。”
二芹懵懵地点了点头,又问姐姐道:“姐,那一会回去,能买点面粉,我们回家蒸馒头吃吗?”
“好,姐姐悄悄给你买。”
二芹立即笑了起来。
刘一彤问妹妹,“累不累?要不要姐姐背你?”
“不要,姐,我还有力气咧。”
小姐妹俩到供销社门口的时候,忽然就站住了不敢进去。李桃虹给的一卷钱,面值都是十块的,刘一彤怕供销社的人认识她,然后给家里带来麻烦。
爸爸出事后,家里来了一拨红小兵,说她爸贪污受贿,私藏了不少钱,把她们家乱抄了一通,稍微好点的东西,都背人拿走了。
也就一口铁锅,二芹机灵,悄悄藏在草垛里了。不然连铁锅都没了。
第186章 无法分享的
李南书刚从邮电所拿了包裹出来,路过供销社的时候,就见两个小女孩站在那儿,个高的姑娘看着有些眼熟,她穿着一身藕粉色的毛衣。
她立即想起来,这是刘一彤。
“姐姐,我们不进去吗?”
刘一彤拉着妹妹的手,“二芹,我们下回再来吧,先回家好不好?”
二芹有些不愿意,她们明明有钱了,可是见姐姐皱着眉,知道不能闹性子,乖乖地点了头,小声道:“好,姐,我不饿的,我们回家吧!”话说完,眼睛就红了。
小孩子的心思,是都在脸上的,刘一彤看出来妹妹的失落,心里有点不忍,正准备进去,忽然听到有人问她们,“是饿了吗?”
刘一彤认出来,这个穿着黄色外套,灰色裤子的姐姐,就是公社里的李书记,爸爸还没出事的时候,她去公社大院里玩,见过的。
刘一彤摇头,“李书记,我……我们想买点东西,害怕他们不卖给我们。”
“要买什么,我去给你买。”
刘一彤立即递了十块钱过去,“想买点米和面,还买半斤糖。”说完,她又问道:“我们没有粮票,可以买吗?”
“可以,”李南书接过钱,进去给买了一斤米和面,还有半斤糖,没一会儿就把东西和剩下的9块2毛钱,递给了小姐妹俩。
刘一彤猜测她可能垫了粮票,只收8块2,李南书有些好笑地道:“我一个大人,难道还要占你们小孩便宜吗?留着给妹妹买糖吃吧!”
刘一彤轻轻道了声:“谢谢!”
李南书摇了摇头,“回去吧!”
刘一彤把东西放到了书包里,牵着妹妹走了一会儿,回头就见李南书已经走了。二芹问道:“姐姐,这个阿姨认识你吗?”
“大概是认识的吧。”卢阿姨说,李书记在给她帮忙读书的事,其实读不读书,她已经无所谓了,她现在就想着,她们不要饿肚子,不要饿了,只能往肚子里灌凉水。
小姐妹俩到家得时候,母亲还没有到家,刘一彤烧水和面,然后又把野菜切得碎碎的,加在了面粉里面,轻声和妹妹道:“我们做菜饼吃好不好?”
就是有了一百块钱,她也不敢吃纯面饼,就怕回头钱不够用,又要挨饿。
二芹现在特比开心,站在灶台旁边,一会儿靠近锅沿仔细嗅一嗅,“姐,真香,我口水都要出来了。”
热气熏腾出许多烟雾来,刘一彤隔着雾气看妹妹高兴的小脸,眼睛又泛起了泪意,爸爸想要儿子,不管她们,妈妈念着夫妻情分,还想着救济爸爸,她和妹妹的命就不是命吗?如果她不坚强起来,她和妹妹真得饿死了。
不一会儿,野菜饼子好了,刘一彤立即给妹妹拿了一个,边帮着她吹气,“烫呢,姐姐给你吹凉了,你再吃。”
“好的,姐姐,我不急,一点儿不急。”
说是不急,等接过了野菜饼子,立即就咬了一口,烫的嘴巴微张,还是囫囵着嚼着,吞了下去,“姐,真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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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书回到办公室,和卢静说了,遇到刘一彤的事儿,卢静有些奇怪地道:“她们不是去外婆家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吗?我还以为在那边住一晚呢!”
李南书微微一琢磨,猜测这两孩子估计是去找李桃虹要钱了。
她们正说着,忽然有人敲门,是叶连翘,见有人在,叶连翘一开始还没张口,卢静识趣地走了。
叶连翘这才道:“李书记,你真得救救我们,今天刘家那俩孩子,来我们家敲竹竿要了一百块钱呢,说是过两天还来,我们也就是庄户人家,哪有这许多钱啊?”
李南书皱眉道:“叶大姐,私人借钱欠债的事儿,真不归我们管,我们不能光凭着你说几句话,就对俩孩子怎么样吧?”
叶连翘见她不应,出声道:“李书记,你要是不管,我就去县里说道了。”
“叶大姐,这真不在我们管理范围内,你如果愿意去县里反映,我们也拦不住。”
叶连翘见她油盐不进的,急道:“你也是女同志啊,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我们女同志的不容易呢?我家桃虹的事儿,你也是知道的啊?你这人心肠怎么这么硬呢?”
“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如果说女性属于弱势群体,那边是两个孩子呢!”
“那你就是帮着那两个孩子咯,你还是公社书记呢,那是劳改犯家的孩子,你这人怎么一点政治觉悟没有?”
她这话让李南书有些着火,“爸爸犯了罪,孩子就不配活着了?叶大姐,我这里是办公的地方,不是和人吵架的地方,你有火气的话,请找别人去吵,如果觉得被欺负了,你可以去秦特派员那。”
说着,就做出了请人的手势,叶连翘嘀嘀咕咕地走了。
说李南书分不清好赖人。
等她一走,李南书就去找了卢静,让她和门卫师傅说声,以后不要让叶连翘进来。
卢静应道:“书记,你说,那俩孩子今天不会去的是李家吧?”
李南书摇头,“不清楚。”
卢静点头,“李桃虹大概肠子都悔青了,为什么当时要和刘光裕搅和在一块儿,不然现在,她相看、结婚,走她的路去,哪有这些事儿啊?”
李南书想到了一句话,命运的馈赠,早在暗地里标好了价格。
正说着,曾文亮送来了一封信,“李书记,这是你的信。”
李南书接过来一看,是江城寄来的,仔细一看,发现寄信人名字是“林建哲”,心里有些奇怪,这不是大哥的同事吗?怎么会给她寄信来。
心里猜测有什么事,等卢静他们走了,立即拆开来看,发现里面还有个信封,上面是大哥的笔迹,大哥说,他升市委常委了,可能还要兼市革委会副主任。
末后又加了一行字,“阅后即毁。”
这是有实权的岗位,意味着大哥真的踏进了江城市领导班子。
李南书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短短的几行字,大哥的笔迹都不是很连贯,她可以想象,大哥写这封信的时候,或许手都是颤抖的,他努力了那么久,付出了许多,终于踏上这一级台阶了。
一个在半年前,或许想都不敢想的台阶。
李南书擦了一根火柴,把这薄薄的一张纸烧掉了,心里由衷地为大哥感到高兴,但是大哥说还在公示期,她也不敢和任何人分享这一个好消息。
想了半天,想问问树深从京市回来没有,给江城柴油机厂打了一个电话,那边传达室的人说,陈树深去京市参加展览会,还没有回来。
李南书准备挂掉的时候,那边接电话的大姐问,“哎,姑娘,你是陈树深的对象吧?”
“是的,大姐。有什么事吗?”
“哦,没有,没有,就是问问。”
“好的,再见。”
等挂了电话,李南书忽然感受到大哥那薄薄的一封信的重量,许多人里,他只信任她。她立即给大哥写了一封信。
简单的一行字:“大哥,来信已经收到,祝贺,祝贺,祝贺!”
她小跑着往邮电所门口去,希望傍晚的时候,这封信就能出麒麟公社,赶快飞到大哥手里。
杨学文骑车从县里回来,就看到李南书站在邮电所门口,盯着那个邮筒出神,立即下了车,喊了一声:“李书记,寄信吗?”
李南书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看到他,立即笑吟吟地道:“是,杨支书,这是从哪来?”
“县里,今天不是跟储书记一起去县里开会吗?我正好想找您报告一下,您现在有时间吗?”
“好,去我办公室吧!”
杨学文说了祁主任今天传达给他的新要求,开垦另一面山坡上的地,杨学文询问道:“李书记,如果是要开垦那边的话,可以请别的大队帮帮忙吗?现在是播种的季节,社员们本来就忙得脚不沾地的。”
李南书有些为难地道:“怕是不行,最多把你们大队派去水库的民工喊回来。”
杨学文又提了一点,“那如果今年分知青的话,我们大队能多分一些吗?”
“这个可以,到时候我和储书记说。祁主任的意思,那块地,最近就要垦出来吗?”
杨学文摸了一下头,“嗯,祁主任的意思,早些开垦出来,怕回头省里也有领导来巡察,凑个百来亩,看着好看些。”
李南书提醒他道:“领导们的意见是很重要,但是我们也要看看实际情况,那块山坡地背对着村里,真要出什么事,都不能及时发现。”
“是,您说得对。”
李南书见他虽同意,但一点没有松口的意思,心里有些奇怪,总感觉杨学文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以前的杨学文不是唯上不唯实的人,她刚来的时候,和她犟过好几回。
她想了想,试探着问道:“杨支书,最近工作压力大吗?是不是那个农业学大寨的事,给了你很大的压力?”
杨学文忙摇头,“不是,李书记,我要谢谢你,你给了我一次很好的机会,”他又补充道:“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我……我想抓住。”
李南书明白了他的意思,提醒他道:“但是,杨支书,我们做任何事,不能贪功冒进,每一步都得走稳了,对一些隐患,不能抱着侥幸的心理,宁愿步子迈得小一些,也不要明知道那里有坑,还大步往那里踩。”
杨学文听懂了她的意思,对上她有些担忧的眼神,不由苦笑道:“李书记,我怕我走得太慢,追不上你的步子。”
“你想多了,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虽然高桥大队农业学大寨的事,是我极力促成的,但我的本心只是希望借机解决大家私自垦荒的隐患,并不是为着借助这个往上晋升。”
两个人话说到了这里,杨学文胆子也大了一些,接着问道:“李书记,那你的理想是什么?或者说,你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做着一份有前途的,自己又喜欢的工作。”
杨学文想问她对家庭方面的看法,又怕这个问题过于直白了些,终究咽在了肚里,笑道:“李书,我明白了,开垦的事,我再带人去仔细考察一下。”
“嗯,到时候,你就如实和祁主任说你的难处,我想,他会理解的。”
杨学文就要告辞,李南书送他出来,和他道:“最近真是辛苦杨支书,你看着可比去年年底瘦了不少,工作重要,自己身体也很重要。”
“好,谢谢李书记关心。对了,李书记,田瀚文那边,我已经和他说过了,他说会多关注刘家的情况。”
“好,谢谢你费心。”
“李书记客气了。”
重新骑上自行车,杨学文的速度飞快,好像这短短的谈话,又让他积蓄了许多力量一样。
等到了家,沈春华看到儿子满头大汗的,有些奇怪地问道:“这天也还没黑,你骑得那么急干什么?”
“妈,有点饿了,想早点回家。”
“灶上热着一块饼呢,你婶子今天送来的,荠菜饼。”说到这儿,她又忍不住念叨道:“让你成家,你非不愿意,现在我身体好,还陪着你,哪天我不在了,你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妈,你不要说这种话。”
沈春华叹了一声,“好,不说,吃吧!”
杨学文吃了饼,喝了几口水,就去找其他大队干部,商量开垦荒地的事,他心里还是希望开这块山地的。
今天在县革委会,陈海组长私下和他说了,他们储书记许是要往县里调了,他要是表现好,下一轮干部选取时,肯定是能到公社去的。
李书记或许只在麒麟公社挂职一年,如果这次他没有上去,以后等储书记也走了,他再想往上走,就很难了。
所以,他是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的,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能干些,再能干些。
第187章 岐路
江城。
傍晚,李东淮收拾好文件,准备下班,林建哲问道:“淮哥,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
“回家吃饭。”
林建哲随口问道:“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我母亲的生日。”
“哦,那是得回去,淮哥,要不要安排车?”
“不用,不符合规矩。”
林建哲点点头,“淮哥,代我祝下阿姨生日快乐。”
李东淮点点头,朝外走了。
他一走,一个女同志问道:“建哲,你怎么不给淮哥安排车,这不都公示了?”
“工作还没交接,淮哥说不符合规矩。”
对方又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淮哥的妈妈不是亲妈?这感情看着还挺好的?”
“嗯,可不嘛,淮哥有时候忙的不回家,他家里经常送些饺子、大菜过来,”也就是后来,淮哥爸爸出了事,家里条件差些了,不然以前他们都能跟着吃不少好吃的。
女同志又道:“李秘书长是老大吧,家里还这么看护着。”
“不然淮哥怎么和家里关系好呢?他们兄妹感情也好,前些时候淮哥被革委会那边弄去,谁都不敢抻头的时候,是他妹妹去救的人。”
女同志道:“他们拿人的时候,可没想过风水轮流转,我们秘书长竟然成了他们副主任,哈哈,等正式上任了,看他们好不好意思。”
林建哲也跟着笑了一下,心想,这里头的事情可没这么表面。不是那一回淮哥受了罪,这提拔也未必就这么快。但是在办公室里,他没有多嘴。
李东淮这边,这会儿已经坐在公交车上,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降临,外头的灯光开始亮了起来,车走走停停,人也不断地上上下下,他坐在后面,一会儿看看外头,一会儿看看车内。
目光却一直没有焦点,整个人像泡在热水中,浑身上下是许久没有过的闲适。这一年以来,他费尽心思,终于稳稳地爬上了这一层台阶。
再过两天,公示期结束,他就要交接工作,去新的岗位。
忽然间,他看到省委的大门,他想,南书大概已经收到了他的信,定然也是为他感到高兴的。
“东淮!”
李东淮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由转头朝前方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下,“邱同志,好久不见。”
这一声“邱同志”,让邱兰章心口微微发苦,面上笑道:“刚远远看着像,没想到真是你,这是去哪?”
“回家。”
邱兰章点点头,“我也回家。”
李东淮客气地问道:“伯父伯母都好吗?”
“嗯,都好,你家里呢?南书妹妹她们都好吗?”
“都挺好的。”
邱兰章望着他,又轻声问道:“那……那你呢?”
李东淮张口道:“我……我也挺好的。”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但是理智告诉他,他们已然不是能分享私密消息的关系了。
邱兰章看出他的欲言又止,试探着问道:“能和我说说你的近况吗?”
这么会儿,短暂的冲动已然过去,李东淮温声道:“还是和以前一样,你听了,大概是要发闷的。”
“不会,怎么会……”她话说到这里,对上李东淮温和得体的眼神,忽然反应过来,人家只是客气话,李东淮是最得体的一个人了,他就算不喜欢、厌恶一个人,也不会当面给人家难堪。
想到这儿,邱兰章呼吸一窒,低头掩盖了下情绪。
车又到了一站,上来很多人,把抓着扶手站着的邱兰章往后挤了挤,她险些被挤倒了,李东淮站了起来,让她坐。
邱兰章脑子木木的,顺着他的手势坐了下来,俩人都没有说话,她知道,还有一会儿,他就得下车了,想开口再说两句,但是喉咙有些阻塞,好像好难发出音来。
隔了一会儿,就听到身旁的人道:“邱同志,我到了,再见!”
“再见!”她哑着嗓子说了这么一句,就见他随着人流,走了下去,车又开了,那个人即将要消失在夜色里。
邱兰章的心慌了一瞬,忽然间,她站了起来,大声喊着:“师傅,停一下,我坐过站了,麻烦让我下一下。”她喊得很大声,带着哭腔。
司机师傅不高兴地喝骂了一句:“现在急了,刚才那么多人下,你是瞎了,还是聋了。”骂虽骂,到底是停了车,让她下。
邱兰章道了谢,就朝后面跑去,一边跑一边喊着:“东淮,东淮,你等等我!”
不一会儿,她就看见了李东淮的身影,快步跑了过去,喘着粗气道:“东淮,我们……我们可不可以重新开始?”
李东淮微微皱眉,“为什么,兰章,当初我们分开的理由,难道现在就不存在了吗?”
邱兰章摇头,“我不知道,东淮,你知道的,从很久以前,我就一直喜欢你,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我有多痛苦,我不想再这么痛苦了。”
李东淮看了她一会,面前的姑娘弯着腰喘着粗气,眼尾一片猩红,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兰章,你这只是一时的冲动,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你就清醒了。”
“不,东淮,从分开以后,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谢谢你的厚爱,但是邱同志,在我这里,我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了,我送你到车站去。”说完这句话,原先有些晦暗的眼眸,睁大了些许。
已然是下定了决心。
“东淮,你现在也没有对象对不对?以前是我不对,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李东淮没有回答,带着她到车站,看着车来,让她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等车开走了,他还站在那里,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想答应她的,但他知道,他不能答应,兰章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她有她的不得已。
他想,邱兰章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个暗夜里,有那么一瞬间,他是动了报复她的念头的,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邱兰章有她珍惜的家人,他也有爱护他的家人,他的家人希望他有一个好的人生。为了报复一个人,而搭上自己的生活,是不值得的。
李东淮到家门口,就听到里头小昕昕在背着唐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孩子背完,屋内响起了几下掌声,伴随着他叩门的“咚咚”声。
舒向芫一开门,就道:“我们还以为你要晚点回来呢,没想到这么早,我去炒个菜,就能吃饭了。”
“妈,我炒吧,还有一个什么菜?”
“不用,我来,醋溜白菜,一会儿就好了。”
“行,那你做吧,我怕我一会醋放多了,大家都喊酸。”
舒向芫笑道:“去和南枝她们聊天吧。”
等菜都上齐了,李东淮站起来,说了自己升职的事儿,大家都很意外,李南枝重复了一遍,问道:“大哥,是常委,兼任江城革委会副主任?”
见李东淮点头,李南枝忽然笑道:“天呀,还好我早些时候离婚了,不然贺家要知道,你升到这个位置,怕是怎么都不肯让贺俊平和我离婚的。”
舒向芫去拿了一瓶酒出来,“我们少喝一点,一人喝一口,算给东淮庆祝了。”
李东淮喝了一小杯,等辛辣的酒滑入喉咙,他忽地呛了一下,猛咳了起来,咳得眼睛都有些发红,等缓过来了,他笑道:“妈,这酒真辣。”
大家都笑着,没有揭穿他。
等重新坐下来,舒向芫提了他成家的事儿,“东淮,以前你和小邱,是因为一些有的没的分开的,现在这些都不成问题了,你的个人问题,也该再考虑考虑。”
“妈,我和她是不可能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放心,等以后再遇到合适的,我肯定会结婚。”
他一向是有主意的人,舒向芫也没有多劝,“行,你今天多吃点,这个春笋不错,你尝尝看。”
晚上临睡前,李南熹也给妹妹写了一封信,中间提到大哥和邱兰章的事儿,写了这么一小段:
“南书,今天妈妈提起邱兰章来,大哥说他们错过了,说以后遇到合适的,一定结婚。我当时听他说完,就觉得概率不大,他本来在感情方面就比较挑剔,如果不是真喜欢邱兰章,他压根不会在那个节骨眼,和人家谈对象,偏偏那么不凑巧,要是再晚几个月,他和邱兰章未必没有走进婚姻的可能。”
这几句写完,李南熹都微微叹气,她也知道不能怪邱兰章,就算换了她站在那个位置,也未必就能做得比邱兰章好。
**
五天以后,李南书收到了好几封信,有树深的、二姐的,还有一封是左纪云寄给她的,信封很厚。
她先打开了云姐的,发现是帮着转寄了钟小宁给她的两封信,心里有些奇怪,钟小宁怎么会给她写这么多信。
等拆开了看,发现第一封是简单的问候,第二封信里却提了她和程民安吵架,闹的很大,还提了离婚,李南书仔细看完,发现导火索是程民安不让她出去工作。
李南书有些愕然,心里想,这不怪小宁生气,程民安这样做,等于要折断小宁能够飞翔的翅膀,让她只能一心一意地做他的笼中鸟。
然后看了树深的信,是从京市寄来的,说他尚未回江城,一机部拦住了他,让他帮忙修订《柴油机喷油泵总成技术条件与台架试验方法》,说现有的标准是仿的前苏国。
他还写道:“南书,等这项工作结束,我想我调入江城柴油机厂的事,大概是没问题的了。”
李南书立即回了一封信,让他不要急,在那边慢慢做。
最后看了二姐的信,看到说大哥和邱兰章的事儿,李南书也跟着叹气,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命运就是这样捉弄了一回恋爱中的人。
她知道大哥的性格,说不回头,是绝不会回头的,简单地给二姐回了信。
钟小宁那封,她却不知道怎么下笔,毕竟是夫妻间的事,想了想,她去邮电所给程家打了个电话,是保姆接的,不一会儿,那边就传来钟小宁的声音,“喂,是南书吗?”
“小宁,我刚收到了你的两封信,你现在还好吧?”
“还好,还没离呢,我提了离婚,他几天没回家了,南书,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
“是,我也觉得,人应当工作的,但是你们俩讨论过,他为什么不同意你工作吗?”
钟小宁叹了声:“还能为什么?南书,我说了,你别笑话,他自卑,觉得自个年纪大,怕我在外面遇到了年轻的,好看的,移情别恋了,你说这是不是侮辱人?”
“确实,不然你俩再沟通下呢?”
“没法沟通,”她又缓了声调道:“南书,我是不是太耽误你事儿了,你那么忙,我还找你说这种事,我实在是心里憋得慌,又不知道找谁说……”
李南书安抚她道:“我知道,小宁,我是不清楚情况,所以打电话来问下,我先简单说两句,你如果觉得,他对你是真心的,这段婚姻还想挽留,你就不要意气用事,和他好好说,如果不是的话……”
“行,行,我知道了。对了,南书,你寄来的信,我今天收到了,我手里有点钱,资助女孩子是没有问题的,我明天就给你寄。”
“小宁,我不是要你的钱,是想你帮忙问问看,有没有单位或组织愿意帮忙的,这种事不能完全靠个人……”
“单位的事,回头再说,我先给你寄一点解燃眉之急。”她是知道,南书是真的没有办法,才给她写这封信,但凡南书身上还有钱,这封信都要晚点再到。
“好,谢谢小宁,回头我还你,不过,这事,你也要和程部长说一声。”
“行,你放心吧!挂了,挂了,电话费贵呢,我俩信里说。”
“好!”
第188章 黏稠的夜
钟小宁挂了电话,想了想,穿了外套,去了丈夫单位。
林大姐见她要出门,探出头来问道:“小宁,是要去程部长单位吗?我这还做了点米糕,你带着去,也好看点。”
钟小宁有些别扭地“嗯”了一声。
林大姐去装了米糕,把饭盒递给了她,轻声劝道:“小宁,夫妻之间闹气不能闹太久了,不然既伤感情,也给别人可乘之机,程部长的地位在那呢!”
钟小宁知道她是好心,点头应了。
等到了宣教干部局门口,钟小宁抬头望了一眼大门,吐了一口气,就换了笑脸,和警卫打了招呼,对方立即让她进去了。
程民安的秘书看到她来,眼睛都亮了一下,“小宁,哎呀,可把你盼来了,程部长在里头呢,这会儿不忙,你进去吧!”
钟小宁笑着应了,等进了办公室,程民安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又当做没看到,自顾自地忙着看文件。
钟小宁也不以为意,走到了他跟前,把饭盒放到了桌面上,“林姐刚做的米糕,你尝一块看看。”
澄白的松软米糕上嵌着几点桂花,有些冷了,但还能闻到些许香甜味。
程民安就放下了手里的活,坐到了侧边来,温声道:“不和我闹脾气了?”
钟小宁并不看他,只道:“这事先推一推,我有事和你说,我今天接到了南书的信,说她们那边有个小姑娘,因为父亲犯错,受了牵连,家里穷得很,马上没钱读书了,问我好不好帮忙一点。”
“上次你不是说她在底下的公社挂职吗?是那边的姑娘?”
钟小宁点头,把南书的信拿给他看,“南书的人品我是相信的,我们隔着这么远,她寄这信来,大概是实在没有法子,她也说了,不要我一个人资助,想请朋友们都帮一帮忙,还托人去庐城、江城那边的大单位去问了。”
程民安立即听出话音来,“她是想组织一个帮扶团体?”
“是有这个想法,目前是先帮这个姑娘解决困难,说是成绩很好。家里的钱到底是你赚的,我怎么也该来问问你的意见。”说到这里的时候,她轻轻望着丈夫。
她是难得低头的,程民安心里虽为前头的事气恼,也见不得她为着一点钱,不得不和他低头,握着她的手道:“我们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
钟小宁甩手要挣开,但是他握得紧,没有甩开,微微侧了身子道:“呵,这话也就你能说,我可说不出来,毕竟我是一个不事生产的人,一无所有。一两块钱,也得伸手向你讨,现在还好,没人说什么难听的,以后你脑子要是不清醒了,我真是靠别人的眼色吃饭了。”
这是指程民安前头妻子生的一对儿女。
她说得眼睛都红了起来,程民安不由反省起来,自己的行为是不是太过了,轻声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俗话说,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程民安,你要是没按什么坏心思,为什么不给我去工作?你不能什么都为你自己考虑,是,你的工作是很重要,你的地位是很高,但这都是你的人生,不是我的。”
程民安眼里现出一点惊异来,想不到这样的话,能从自己这个贪吃贪玩的小妻子嘴里说出来,有些疑惑地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触?”
钟小宁垂着眼,淡淡地道:“看着别人都忙得很,自己每天却无所事事,像个蛀虫一样。”
她示弱起来,程民安是没法不投降的,出声问道:“那你想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能做什么,不然去工会做做?”她没说的是,她还想报个夜校学习,她和南书都是中学学历,南书现在发展得这样好,就是一直在学习。
她或许没有南书聪明,但是通过学习,找一份合适的工作,该是没有难度的。
“我给你安排看看。”程民安到底是松了口,打开了饭盒,拿起一块桂花米糕递给小宁,“你尝了没?”
“还没,和南书打完电话,就过来了。”这事解决了,她心情也好了起来,并不吝啬地给丈夫一个笑脸,“我聊两句就赶紧挂了,怕她那边要付电话费,你想,她现在连一个学生都帮助不了,日子还不知道紧巴成什么样子。”
程民安抬眼望了下她,“你对李南书倒是上心,什么都替她想到了,这份心思,怎么不能在我身上花花?”
钟小宁瞪了眼,“还不是因为你,谁让你位置那么高,大家都觉得我攀了高枝,不愿意和我来往,我在这儿,连一个真心的朋友都没有。”
程民安只笑着,没有说话。他想,如果他不是在这个位置,这样娇俏、鲜活的姑娘,怕是也未必能看上他这个老头子。
“李南书那边既然是帮助学生,寄两百块钱过去吧?”
“不用,她信里写了,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她要是想做这件事,单靠我们是不成的,我们先寄三十过去,给她应应急,以后看南书的计划,再说。”
程民安沉吟了下,“三十,太少了吧?”
钟小宁不想解释,“听我的,这事你知道就行,不用操心。也留点事给我做吧!”
程民安握住了她温软的手,“行,听你的。”
钟小宁看了一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心里忽然有一些迷茫,这次的矛盾,以她率先低头而结束,下一回呢?如果民安知道,她要去上夜校,会不会也会生气?
她张嘴想问他,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
李南书很快就收到了好几笔汇款,有钟小宁的,还有辛大姐帮她筹的,最让她意外的是,庐城的孙逸宁大姐,寄了一百块钱来,说是她和方宝淇、章小蓉一起凑的。
李南书记得方宝淇是孙姐的同事,都是庐城日报的记者,至于章小蓉,她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等看到信的末一段:
“小蓉现在工作越发上手了,接连发了好些报道在市里日报上,你这信寄来的时候,她刚好在市里学习,听了这事,拿了五十出来,说这钱本来是攒着还我们的……”
李南书想起来,这人是方宝淇的徒弟,先前被卫思琴排挤走,又嫁了个有暴力倾向的丈夫,她离开渔县的时候,和孙大姐她们一块儿凑钱让她和男方离婚了。
李南书看完信,把几笔汇款合算了下,有一百六十块钱,她立即喊来卢静,和她说了这笔钱。
卢静道:“李书记,不然这笔钱就当做公社中学的资助备用金,让韦校长看着安排。”
“嗯,除了刘一彤,还有袁欣语,如果生活无着的话,每月给她们发四块钱。”她们现在都是念初二,离毕业还有一年三个月,一个人最多需要资助60块钱。
卢静点头,“这个数字很合适,基本生活是没有问题的。”三四块钱能买40斤粗粮,是能维持基本生存的。
第二天上午,刘一彤坐在教室里,没有听课,低头看着自己的书桌,这是她最后一天上学了,昨晚上她和妈妈说了退学的事,妈妈只掉眼泪,说对不住她。
她知道的,妈妈也无能为力。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老师喊她的名字,立即站了起来,“到!”
“刘一彤,你去一下校长办公室。”
“好。”
她一出门,教室里就窃窃私语起来,她知道,大家都在议论她,她不敢回头,也不知道校长找她做什么?
等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口,她刚要敲门,里头就传来一个声音,“进来吧!”
她走了进去,就听韦校长道:“刘同学,钱校长说你要退学?”
“校长,我家供不起我,我想早些回去挣工分。”
韦建华点点头,“刘同学,现在情况是这样的,公社那边给我们学校争取了几个名额,如果你愿意读书的话,可以填写申请表,一个月补助4块钱。”
“我……我可以吗?校长,我……我是劳改犯的女儿,我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得到帮助?”她说完最后一句,面颊发烫,羞愧得狠狠地咬了下唇,这几个月来,“劳改犯的女儿”这个身份,时时刺激着她的头脑,这是第一次她在人前承认了这个身份。
无论她怎样痛恨、不愿意,她都没法抹掉这个事实,她确实是劳改犯的女儿。
她这样的人,怎么配得到帮助?
先前卢静说公社会帮助她,她回去和妈妈说,妈妈没有说话,从母亲的沉默里,她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卢阿姨或许一时好心,但这是不可能的,会有很多人去告诉卢阿姨,她是劳改犯的女儿,她不配得到帮助。
这几个月来,她受了太多的冷眼和讥嗤,从一开始的痛苦,到后来的麻木,及至八岁的妹妹也被大队的孩子随意欺辱,她的世界有一角像是轰然崩塌了。
她开始意识到,不管她们有错没错,只要她们是劳改犯的女儿,就不配得到帮助和同情,也不可能有什么光明的前途,像臭虫一样地活着,才是她们配得的。
可是心里隐隐有一个声音在呼喊着,她不甘心,如果她和妈妈都有罪,那还懵懂中的妹妹呢?她的妹妹天真、善良,一点坏事都没有做,她怎么不配活着呢?
所以,当妹妹饿得哭都没力气,只能灌冷水的时候,她想到了找钱,像个疯子一样去找钱。当妹妹被小五欺负的时候,她也会像个疯子一样去打架。
可当暗沉沉的夜袭来,她还是会有无尽的恐慌,她不敢想,她这一辈子该怎么办?如果她没了,妈妈会护着妹妹吗?如果她和妈妈都没了,妹妹又该怎么办?
无穷尽可怕的念头,在她头脑里冒出来,她谁也不敢说。当钱校长来要她退学的时候,她好像看到了一条像夜一样暗沉沉的道路,那是她的道路,没有一点亮光,黑暗像黏稠的淤泥一样,把她困在里面了。
现在,韦校长说,公社愿意帮助她?
韦建华见她情绪有些激动,温声道:“刘同学,出身是我们没法选择的,但是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是我们自己可以决定的,你是老师认准的好苗子,老师真心希望你可以多读一点书,不管怎么样,把初中念下来吧!”
刘一彤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带着浓重的鼻音。
韦建华递了一张表给她,等她填好,哑着声音问道:“校长,是公社的李书记和卢阿姨她们帮我想的法子吗?”
韦建华轻轻点了下头,“回去好好上课吧!”
刘一彤抹了一下眼泪,“校长,我以后一定会把这钱还上,我要还好多好多的钱……”她的眼泪怎么擦都擦不掉,她这样的人,竟然也有人愿意帮助?
傍晚,刘一彤回到家,钱夏荷见她眼睛有些发肿,明显哭过的样子,不由皱着眉问道:“一彤,被人欺负了吗?”
刘一彤摇摇头,“妈,校长劝我继续读书,说可以免学费和书本费。”
钱夏荷有些意外,就听女儿又开口道:“妈,你可以和爸爸离婚吗?”
钱夏荷一怔,抬眼看着女儿,就见她双眼发红,很紧张的样子。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屋子里拿了一张纸出来,递给了女儿,“已经离了,这几天就是去办的这事。”
“妈……”她原以为妈妈每天看不见人影,是去想法子救爸爸。
钱夏荷低声道:“我不为我自己着想,也要为你们着想,托生在我肚皮里,一生下来就被嫌弃,你爸没出事的时候,也不把我们母子三当回事,什么好的都紧着那寡妇,现在出事了,那寡妇一点事儿没有,活罪都我们受了。”
她说着,擤了一下鼻子。又和女儿道:“那寡妇的钱,你退回去吧,一彤,我们和刘光裕断绝关系,他的钱就也和我们没关系,他愿意给谁就给谁。”
听母亲这样一说,刘一彤忽然觉得,那讨回来的钱,是一笔“脏钱”,“好,妈,我明天就去还掉。”
钱夏荷又拿了一块钱给她,补上买苗条和米花出去的那一块。
公社中学这边,韦建华还没走,副校长钱素珍敲门进来,问道:“韦校长,刘一彤今天退学了吧?”下午的时候,她看到刘一彤哭得伤心的很,猜测是为着退学的事。
韦建华摇头,“不是,我今天询问她的意见,她还是愿意读书的,钱校长,她确实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是可以改造好的子女,你看,我们再观察观察呢?”
钱素珍皱眉,韦建华又道:“钱校长,你得承认,人是可以改造的,社会应该给人生路,我们又是担负着教育责任的学校,更应该给这些孩子生路。”
这一点,钱素珍没法反驳,叹了一声道:“韦校长,我知道你是好心,但农夫与蛇的事情,可也不少。”
韦建华道:“就目前来看,学校多她一个也不多,钱校长,我们再看看吧!”
钱素珍也不想为着这么点事,和韦建华闹僵,不是很情愿地点了点头,“行,希望她不辜负韦校长的信任。”话是这样说,但是钱素珍对这个抱着极大的怀疑。
第189章 风向
第二天,李桃虹也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刘家的女儿来还钱了。
她怔怔地望着刘一彤,小姑娘的黄灯芯绒褂子虽然有些显短了,但是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扎得很齐整,眉眼之间的戾气也没有了,很平和地望着她,好像先前来这儿发泼的是另一个人。
“你来还钱?”
刘一彤口袋里拿了一个半旧的手帕,展开,露出里头一小叠钱来,“都在这了。”
李桃虹还是有些狐疑,很快一个想法在她脑子里冒了出来,“你去路家了?你是不是和路金生说了什么?”
刘一彤微微皱眉,并不回答,只道:“这钱你要不要?你不要我就扔掉了。”
叶连翘在一旁站着,一把把那一百块钱拽了过来,“哎呀,这钱还是路家给的路费,本来给你讹去了,我们还愁着,怎么给她凑路费呢!你这小妮子,前几天还像一头狼一样,又凶有狠的,怎么忽然这么好说话了。”
刘一彤望了她一眼,“这钱我是还了,回头可别再找我。”然后,转身就要走。
李桃虹从嫂子手里抢过了钱,快两步追了上去,盯着小姑娘问道:“你把钱还我了,你们家怎么办?吃什么?”她是知道,刘光裕出事以后,家里被打砸了一回。这个女娃子先前也是被逼急了,赖上了她,以前是见人都不敢抬头的性格。
那一百块钱给出去后,她还安慰自己,当救孩子了。这会儿,怎么好端端地又把钱送了回来?
“这和你没关系,我不要你的钱,是因为我们和刘光裕断了关系,他的钱,他爱给谁就给谁。”刘一彤盯着李桃虹道:“你那肚里的孩子还好没生,不然也没啥活头。”
李桃虹轻声道:“这钱,你拿着吧,我马上跟着去部队了,也用不上,你拿着应急用。”这会儿,刘一彤不赤红白脸的,李桃虹反而觉得,钱夏荷和两个孩子也很不容易。
她和刘光裕没了关系,马上要开启新的人生了,可是刘一彤姐妹俩是刘光裕的女儿,一辈子都逃不了这个阴影的。
“我不要你的可怜,李桃虹,我来还钱,是我妈说,我们要清清白白地做人,不能偷拿抢要,可不是觉得你是个好人……”
李桃虹不以为意地道:“我知道,我马上就离开这儿了,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你就当没我这个人吧!以前的事,我也有对不住你们的。”
刘一彤捂住了耳朵,眼睛发红地道:“不要和我说你们的恶心事,我不想听。”说完,快步跑走了。
叶连翘见那钱还在小姑子手里,踮起来的脚跟又落在了地面上,“啧啧”两声道:“这姑娘前头让人恨得牙痒痒,现在又蠢成这样,给钱都不要,回头可别真饿死了。”
“嫂子,她心眼不坏,就是年纪小,遇到事情,脑子转不过弯来。”
叶连翘点头,“不管怎么说,她不闹事,我们也安心点,路家说了没,你们什么时候走?”
李桃虹轻声道:“后天。”
叶连翘望着她手里的一小叠钱,9张10块的,剩下是5块、1块和一两毛的,明显前头是拆开用了,后头又凑了个整数,“这钱还回来了,你也去县里商场看看,买点结婚用的东西,虽然你和路金生都不是头婚,但我看他对你还挺重视,你的态度也要摆出来,别寒了人心。”
“嫂子,你帮我去买点吧,我不是很想出门。”
“也行,我一回和妈一起去挑点洗脸盆、镜子、梳子,再给你和金生一人买一双鞋。你放心,这钱,我是一分不会给你乱花的……”
“嫂子,你怎么说这话,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这回还不是你们救我,给我打算,不然我现在,还不知道是人是鬼。”
叶连翘微微笑道:“好了,都过去了,不说这丧气话,过两天就要坐车了,你这两天在家里好好休息,养好了精神,等去了那边,金生父子俩都要靠你帮衬,你怕是也没得闲了。”她顿了一下,又道:“但到底,金生有工作有工资,那个孩子也才三岁,你好好对他们,日子是好过的。”
“嗯,嫂子,我知道。”
不一会儿,李桃虹听到了嫂子和妈妈的说话声,接着又听到了关门声,知道她们是去给她买结婚用的东西了。
因为是二婚,两家商量着,就两家一块儿吃个饭,就算办过事了。起初妈妈心里还有些嘀咕,怕她委屈,她自个是一点儿感觉没有的。
她甚至不觉得自己是结婚,而是找了一个可以逃离这儿的机会。
**
时间很快划到了6月10日,傍晚的时候,李南书和卢静刚回到公社,曾文亮就过来道:“李书记,储书记从县里回来了,说今年的工农兵招生要开始了,您明天上午得去县里开会。”
“行。”
曾文亮见她俩脸上汗涔涔的,还微微喘着气,忍不住问道:“今天跑了几个大队啊?”
卢静伸出了三根手指头,“都缺水,为了抢水,好几个生产队吵架、打架的,再不下雨,局面真控制不住了。”
曾文亮点头,“每年都是这样子,现在早稻刚好处于孕穗期,要是干很了,后面怕是空壳就比较多。”
正说着,窗户外头忽然暗了下来,李南书心里顿时狂喜,“是要下雨了吗?”随着她话音落下,“轰隆隆”的雷声就响了起来。
微风裹挟着一丝凉爽,吹了进来,不一会儿,雨珠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砸在地面上,激起好些灰尘。
曾文亮笑道:“今晚大家能睡个安心觉了。”
卢静点头,“可不嘛,就不说减产的事儿,我们还有个‘农业学大寨’代表大队呢,上半年那许多人来看,回头收成要是不如意,祁主任那边怕是都得骂人。”
县里领导对高桥大队的收成特别重视,先前开会的时候,就一再叮嘱,说全省、全市都在看着他们。
如果做好了,就是一层层领导的功绩,大家都等着大丰收,然后把这丰收的成果当自己的政绩,往怀里扒拉。
想到这儿,卢静有些不平地道:“活都是我们干的,县里、市里也就说几句鼓励的话,自从播种以来,也没见哪个领导真下来考察、指导过,做好了,成绩是他们的,做不好了,错处是我们的。”
曾文亮笑道:“你要这么想的话,社员们还想,地还是他们种的呢!”
卢静也笑了一下,“对,最辛苦的还是他们,一年累到头,也就是为了多点口粮。”
忽然间,“咚咚咚”,有人敲门,大家回头一看,发现是中学的韦校长。
李南书立即迎了上去,“韦校长,怎么这时候过来,是学校里有什么事吗?”
韦建华苦笑道:“李书记,我怕是在这边做不长久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走,想着提前来和你打个招呼。”
“怎么回事?是韦校长另有高就?”
韦建华摇头,“现在县里在抓走后门安排、调动工作的人员,我叔叔不是教育局的吗?”
李南书微怔了下,“是被举报了吗?那韦校长,你当时的调动流程符合规范吗?”这话是有些冒昧的。
韦建华倒并不以为意,“是符合规范的,我是看到了县教育局那边的报名条件,发现符合条件,才申请的,只是符合条件的,怕不是我一个。”
这个,李南书是知道的,中学的钱副校长也符合条件。
韦建华见她皱着眉,笑道:“李书记,也不是什么大事,在哪工作都是一样的,就是感谢您先前对我工作的支持,我想着,临走之前,得和你打声招呼。”
“韦校长客气了,您是一个很负责任的校长,不然像刘一彤这种情况的学生,您压根可以不管的,您要是真走了,是我们公社的损失。”
韦建华听到她的评价,眼眶微微发热,很快摇了摇头,“李书记谬赞了,谬赞了。还是您带头出钱出力,还有卢同志,也帮了好些忙。”这会儿,他心里是有些遗憾的。
他本来还想着,遇到这么支持他工作的公社负责人,他的教育理想,或许能在麒麟公社实现。
卢静忍不住道:“韦校长,您的调动是符合规定的,在麒麟中学里又做了很多工作,这一学期,学生们的成绩不都提高好些吗?”
曾文亮也道:“我前段时候还听我家侄子说,您对学生有耐心,不仅在学业上指导,在品德上也注重引导。”
韦建华摇头,“这都算不得什么,这是我们当老师的基本要求。”
聊了几句,韦建华说还要回县里的家,就走了。
卢静这才开口道:“李书记,会不会是钱校长举报的啊?”
李南书提醒她道:“这话不能乱说,如果不是钱校长做的,我们这样乱猜,不是很好。”
卢静点头,“是,李书记说的对。”
曾文亮叹道:“别的学生暂且不说,就单说刘一彤,如果不是韦校长费心拉拔,现在大概是退学了,这个姑娘变化很大,我侄子说,她经常给同学们讲解题目,起初大家还嘲讽她几句,她也不当回事,该帮人的还帮,同学们慢慢也就不排斥她了。”
他说完,又接着道:“李书记,您看这事,有转圜的余地吗?”
李南书道:“怕是难。”自从四月份,祁主任在会议上说走后门进城、进单位的是坏人、小人以后,好些走关系的干部子女、亲属都主动回村、离职,就怕被打上“坏人”“小人”的标签。
工作还可以再找机会,可如果被打上思想不积极、不正确的烙印,前途是再没有的了。
现在,就是县教育局的韦局长,也不敢给自个的亲侄子担保。
她想,除非上面有领导亲口说,走关系、开后门的,也不都是坏人、小人。
卢静又提出了一个问题,“李书记,如果韦校长被调走了,接任的不管是钱校长,还是谁,像刘一彤这样的情况,还是得退学吧?另外,我们在筹划的资助困难学生的事情,是不是也只能搁置了。”
不说,新的校长愿不愿意他们插手学校的事,单就说,换了个人,她们筹的钱,敢交给新校长打理吗?前头一个佘有材,可才走不久。
李南书道:“我明天去县里开会的时候,问问祁主任他们。”她也觉得韦校长挺好的,对学生很有责任心,一个好的老师就可以改变很多学生的命运了,一个好的校长,对整个麒麟公社来说,都太重要了。
第190章 试探
第二天,在县里的工农兵大学招生工作会议上,李南书就听到祁主任重申不要走后门的事,说到激动处,他还敲了几下桌子,“往年都不说了,今年我们是有一条红线的,谁要越过了这条线,后面被揭发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等着被革职吧,谁说情都不好使……”
底下坐着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曲河公社的副书记石成岩,开会经常和李南书坐一块儿,已然有些熟悉了,这会儿轻声道:“你们那边有托人情来的没?”
李南书摇头,“还没有。石书记,你那边有情况了?”
石成岩点点头,“有那么一两个。”又道:“你等着吧,都躲不掉。”
李南书笑笑,她倒不是很担心,按规矩来呗。
等会议结束,祁主任被好些人围了上去,有些咨询今年有哪些学校,有些咨询家里亲戚的情况,能不能申请得上。
还有的干脆问,他家这亲戚,是不是一点机会没有,如果没有的话,他就直接回绝了,让亲戚死心。
祁主任一个个骂完,等出会议室的时候,发现李南书在门口站着,像是也等他,立即皱了眉,“小李书记,不会也有人托到你跟前来了吧?”
“不是,祁主任,我是别的事,能不能耽误您一点时间。”
听是别的事,祁宝山眉头松了下,“行,去我办公室说吧!”
等到了祁主任办公室,李南书就把韦建华被举报的事说了,“祁主任,韦校长担任校长期间一直蛮关心、关爱学生,我是想问下,如果韦校长在调动手续都合规的前提下,还能留我们这边工作吗?”
祁主任问道:“小李书记,是韦新诚的侄子吧?韦新城还算是爱惜羽毛的,他心里应该有数。让工作组的人查查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话说的委婉,但李南书听懂了,是让她不要插手。
祁主任见她听明白了,微微笑道:“小李书记,我看你黑了不少,这一段时间,没少往下面大队跑吧?”
“嗯,最近稻子在孕穗期,社员们都在抢水,纷争比较多,幸好昨天下雨了,我们也能松口气。”
“你是当过知青的,对农村的这些情况都比较了解,对了,杨学文那个大队,目前情况怎么样?”
“还算顺利,他们那也缺水,杨支书带着人去河里挑水,一担担的。我上次看他肩膀都磨破了,衬衫上沁出血痕来。”
祁主任点点头,“他年轻,身体熬得住,”顿了下,又道:“实话说,下面这些公社,这些大队支书,他算是最出挑的,可以往上再提拔提拔,回头,我也和储书记说一说。”
李南书出革委会的时候,外头的太阳正大,耀得人睁不开眼睛,她微微闭了下眼,感受到日光在她身上发挥着力量,她好像忽然就积蓄了很多力量。
回公社以后,和储书记说了工农兵招生需要做的一些准备工作以后,就提了韦建华的问题。
储书记道:“现在上头严得很,县水利局副局长的女儿,不也老实回村劳动了吗?计委那边的干部,好几个被贴了大号的字报。就算是亲侄子,韦利新现在也得避嫌。”
李南书道:“储书记,现在问题就是这个,如果韦建华调动程序是合规的,但是韦局长那边为了避嫌,就把他调走,这也不合适,您说呢?”
储兆益看出来,南书是想保这个人的,有些意外地道:“前头钱素珍来找你,你可没松口,这回是怎么回事?”
李南书把刘一彤的事说了,“刘家的情况,你也知道,韦校长一点不怕被牵连,这样帮一个学生,我觉得他是一个挺好的校长。”
“行,教育这边是归你管的,你到时候跟进一下县里的调查情况,如果韦建华没什么问题,我俩去县里说一说。”说到这儿,储兆益忍不住摸了一下头,“哎呀,我俩怕是又得遭一回冷眼呢!”
“储书记,到时候我一个人去吧?我就是问下您的意见,让您给指导一下,总不好还拉着您去挨骂。”
储兆益摆手,“到时候再说,现在这工农兵大学的事,我们俩统一口径,不能有走后门的,具体的选取工作,你问下文亮,他以前跟着陈海组织,流程都熟悉的很。”
“好!”
等回了办公室,李南书微微吁了口气,发现身上汗涔涔的,忙打开窗户和电风扇,又去打了冷水洗脸,等身上的燥意降了下来,她心里也静了些,把最近的几项工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目前最主要的还是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的事,这时候曾文亮拿了两封信过来,“李书记,上午来的信,您不在,我给您收着了。”
李南书接过来,看了下,一封信封上写着“林建哲”的名字,她摸了一下信封,很厚实,大概又是大哥写的,心里微微慨叹,没有想到,有一天大哥走的这么远,他们兄妹之间写一封信,都要过两道手续。
另一封是树深寄来的,地址是江城,想来已经从京市回来了。
曾文亮笑道:“李书记,那您先看信,有事再喊我。”
“哎,好!”
等曾文亮走了,她先看了哥哥的,本以为是和她说工作上的事,没想到,这回说的是家事。
爸爸回家了!
说在他正式就职以前,前任革委会副主任王祥平派人重新审查了爸爸的问题,后面得出了结论,说前头将爸爸定性为“走资本主义路线”,属于定性不当,是扩大化错误,应当予以纠正。
看到这里,李南书的呼吸都不由屏住了,后面一句是:“现在给出结论,撤销帽子,恢复干部身份,但爸爸身体过度劳累,原先的工作怕是精力跟不上了,主动申请去文史馆工作。”
李南书的心彻底落了下来,不管什么工作不工作的,爸爸能回来就好!
又看到爸爸身体不好那一句,眼泪不由滚了下来,她想,幸好大哥爬上了这一步台阶,不然那么高强度的劳动,等待爸爸的是什么?
等待她们家的,又会是什么?
她是不敢往下想的,但是隐隐知道,这句“身体过度劳累”,表示爸爸如果继续在农场劳动,是绝无可能撑到76年的。
信的末尾,大哥又说给她寄了五十元钱来,让她记得去取钱。
李南书擦了眼泪,准备到7月初,回一趟家,那时候早稻抢收完,晚稻也插下去了,公社这边应该不是很忙。
她理了下情绪,才又拆了树深的信,第一行就是个喜讯,说他已经在走调入江城柴油机厂的手续了,“南书,这事估摸得两个月才能走完程序,这还是顺利的情况下。但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到底是提上日程了。”
信后半部分也提到了她爸爸,“大哥的信,想来你已经收到了?叔叔看着比较瘦,说是今年开春后,一直在开沟挖渠,活计有些重,精神倒还好,这次我们见面,他握着我的手,说了好些你中学时期的事儿,竟还记得我……”
卢静过来送材料的时候,就见李南书眼眶有些发红,抬手敲了下门,“李书记,我能进来吗?”
李南书忙收了信,“没事,你进来,是不是工农兵大学的报名表收齐了?”
“嗯,一共有八十多人,您看一下,是我们初步筛选下,还是通知他们,全部来参加考试。”
“先考试吧,等考试结束,再让前面几名提交大队的推荐表。”不然,她担心有些大队在这个环节就开始卡人,以帮着个别知青减少竞争对手。
“行,那我就和知青办那边的许桥生说下,让他通知下去。”
“嗯,让他开个会,让各个成产队的知青联络人都得到,务必把考试时间、地点通知到位。”
卢静应了下来,准备走的时候,又返身问道:“李书记,我刚才见你在看信,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李南书摇头,微微笑道:“是好事,我对象要调到江城了。”
“啊,这么厉害,这不容易的吧?”
“是,挺不容易的,他努力了很久,最近刚好遇到个机会。”
卢静笑道:“那可太好了,”顿了下,又问道:“李书记,那你是不是满一年,也要回去了?”时间很快,李书记已经过来半年了。
“不清楚,得听组织安排吧!”
卢静笑了笑,“李书记,你要是真走了,我们可得哭的,”她刚准备再说两句,又有人过来,笑问道:“李书记在吗?”
是钱素珍。
卢静应道:“在的,李书记,钱校长来了。”
李南书有些意外,忙把桌面上的工农兵大学报名表收了起来,放在了抽屉里,这才上前几步,笑着问道:“钱校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钱素珍一把握着她手道:“李书记,实在是有些事,不知道该找谁说,想着您素来是最热心的人,过来问问您的看法。”
李南书心里对她的来意隐约有些猜测,但面上还是装作不知道地问道:“哦,你说,是学校有什么事吗?”
“唉,李书记,是韦校长的事,我听说他被人举报了,说他是走后门调来的,”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我本来也没当回事,就是这两天和他接触的时候,发现他情绪不好,有些悲观,想着公社这边能不能出面帮忙说说,韦校长实在是一个很好的校长。”
李南书谨慎地道:“我还没听说,如果是真的,得归县里管吧?”
“啊,您这边还不知道吗?”
李南书摇头,“钱校长不说,我是不知道的。”
钱素珍有些讶异地看着她,一时分不清楚,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又想着,这个年轻的书记,在这边也待不久,没必要和她说假话,心里隐隐有些后悔起来,自己不该跑这一趟的。
“哎呀,李书记,我还以为县里已经和公社对接了,这事最后还是公社来查呢!那我今天真是冒昧打扰了。”
李南书客气地道:“钱校长客气了,我们可欢迎您多过来坐坐了,就是最近农村里忙,我和储书记都没法分出身来,不然肯定要多往中学跑跑,向您和韦校长了解学校情况的。”
“两位书记都是忙大事的人,学校里,我和韦校长看着呢,要是有什么情况,我们肯定第一时间来汇报。”
两边客套了两句,钱素珍就忙不迭地走了。
卢静送了人走,回头问李南书道:“李书记,她今天就是来打探情况的吧?”
“不管她,这事现在确实是归县里管,等他们调查结果出来,再看看吧!”
调查结果,倒是在工农兵大学招生选取考试前出来了,韦建华的调动手续确实是合规的,而且他确实也是在一众候选人中,条件最好。
李南书去和储书记说这事,储兆益道:“小李书记,你看,打铁还需自身硬,我看啊,韦建华这回大概是没什么问题的。走,我俩去县里问问情况。”
6月的天,烈日当头,蝉一声声地在树枝上嘶叫着,俩人坐了三轮车到县革委会,碰巧祁主任不在,就去问了副主任董如锋。
董如锋笑道:“祁主任就猜你们要来,今天上午出门之前,和我说了这事,说已经和教育局那边沟通过了,让你们都安心。”
这就是没事的意思了,李南书微微松了口气,“太感谢两位领导了。”
董如锋摇摇头,“你们公社最近太冒头了,好好保持,祁主任可不是谁的面子都给的,”又朝储兆益道:“储书记在公社工作时间长,是知道祁主任性格的。”
储兆益立即点头,“是,祁主任做事向来很有原则,以前有什么事,我都是只敢和董主任说,不敢到祁主任那边去。”
董如锋笑笑,“那我俩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行,那就这么说,我还有一个会议。”
“哎,好,那您先忙。”
等出了革委会,储兆益笑道:“这回的事,还真是顺,小李书记,我看啊,还是前头你表现得好,冒了头,祁主任也给两分面子。高桥大队那百来亩的新地,你还得盯着,祁主任大概也就看在这百来亩的新地上。”
李南书明白,大家都希望这块地能帮着他们出政绩,“行,储书记,那我先回去,再去高桥大队那边看看。”
“嗯,我去一趟水利局那边,这个天热得很,你也注意一点,别中暑了。”
“好!”说是这样说,但李南书是一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的,因为以前插队的时候,她从来没有中暑过。
是以,等到了高桥大队,她觉得头有些发晕的时候,只以为自己是低血糖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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