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多多保重


    李东淮刚脱下帽子,看到南书,温声笑道:“先前还担心你回不来呢,还好这两天没下雪。”


    “哥,你今天要是不回来,我得去你单位找人了,大年初一,怎么也该给人休息的。”


    李东淮笑笑,“洪书记也是今天休息。”说着,从怀里拿了一盒巧克力出来,递给昕昕。


    昕昕笑得快睁不开眼睛,“谢谢大舅舅。”


    李东淮捏了下孩子的脸,“去吃吧,”转身问南书道:“那边工作还顺利吗?”


    大哥一问,李南书当即就脱口而出道:“哥,你不知道……”她本来想说祁宝山为难人的事儿,但是对上妈妈和大姐好奇的眼神,当即转了话头道:“还挺好的,你不知道,我一去就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什么问题?”


    “先前我和你说没,他们好多大队私自垦荒,从县里到公社里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我怕哪天谁往上举报,大家都得担干系,想了个法子,差不多能解决了。”


    舒向芫接话道:“这事是你牵头的啊?南书,你胆子也真是大,办好了还好,要是办不好,这个干系可不小。”


    “妈,你放心,差不多解决了。”


    李东淮也安慰道:“妈,你不要太担心,南书在省委里积累了一些工作经验,心里有数的。”


    舒向芫叹道:“唉,你们一个两个的,真是胆子大。”她有时候都觉得,南书运气真好,不然又是为她哥闯革委会,又是举报郭必怀,随便哪一个关节没处理好,这孩子现在都不知道蹲哪旮旯里去了。


    李南枝拿了一碟子茶叶蛋过来,“你们尝尝这茶叶蛋,我煮的时候加了荷叶和莲蓬进去,是不是很香?”


    南书尝了一个,“大姐,你这手艺可以去外面摆摊卖茶叶蛋了。”


    李南枝笑道:“倒是一个好工作,每天煮点茶叶蛋到校门口去卖,可就不用动脑筋了,不过现在不准搞这些投机倒把的营生。”


    李南书随口答道:“说不准以后就可以呢!”


    李东淮问道:“那你觉得一个茶叶蛋卖多少钱合适?”


    “五分钱?”


    一个馒头四分钱,一个茶叶蛋五分钱差不多。


    “倒是一笔好生意,做馒头还得起早醒面、揉面,煮茶叶蛋可轻松多了。”


    “是吧,哥,我这想法不错吧?”


    舒向芫不赞成地看了眼长子,“东淮,南书在瞎念叨,你怎么还当真了呢,这事可不准鼓劲儿,她要是哪天给人家出这主意,出了事,可就不是好玩的了。”


    李东淮应了一声:“好,妈妈说的是。”


    李南书却觉察到妈妈话里有话,像是在敲打哥哥,立即朝大哥看去,就见他脸上还挂着笑意,似乎并不以为意的样子,试图转移话题道:“二姐呢?还没起来吗?”


    “去车站送一鸣他们了,今天要带小山和小虹去看妈妈,平时一鸣工作忙,也就这两天有空闲儿。”李南枝正给孩子剥着巧克力糖纸,说着,压低了声音道:“悄悄走的,南熹说,等到了那边,他不露面,让两个孩子自己去。”


    舒向芫道:“孩子小,旁人不会注意。”


    南书听完,抿了一口温水,有些心虚地道:“妈,其实,我这回回来,路过了郡门农场,我……我托司机给爸爸送了几个馒头和鸡蛋。”


    舒向芫立即皱了眉,有些紧张地问道:“没说名字吧?没人看见吧?”


    “没有,那司机也没问,我拿了两块钱给他。”


    李东淮剥鸡蛋的手,微微顿了下,抬头看向了妹妹,到底什么也没说,接着剥鸡蛋了。


    舒向芫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道:“南书,你现在怎么说,也是在政府上班,别的都不说了,政治敏锐度还是要提高些,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马哈哈的,要是为你爸的事连累了你们兄妹的前程,我和你爸心里都不好受!”


    李南书本来还不当回事儿,看到她妈红了眼睛,立即哄了几句。


    等到早饭过后,李南枝带昕昕去同事家拜年,舒向芫在厨房里忙活,就李南书和李东淮两个人在家烤火,李东淮问她道:“私自垦荒的事,没那么容易解决吧?”


    “嗯,大哥,还是瞒不过你,刚妈妈在,我没敢说,我这回可受气了,唯一可以安慰的,就是目前进展倒还算顺利。”


    “什么困难?”


    “要说困难,也算不算,不过真是气人!县革委会主任祁宝山的官架子太大了,因为这事一开始没和他报备,就很不高兴,后来我和储书记去赔了礼,他还得理不饶人的,从他那儿出来,我觉得脑子都是麻的。”


    李东淮默默地听着,官威压人,这是这个系统内,每一个没有背景的人都会遇到的问题。


    安慰妹妹道:“基层工作不好做,一个是农村群众文化水平低,政治觉悟不高,另一个就是基层干部难说话,官威大。”他顿了下,又道:“这种时候,不能硬碰硬,也不能一点态度都没有,必要的时候,就采取迂回策略,你可以向外界求助。”


    李南书点了头,有些好奇地问道:“哥,你刚进市委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事吗?”


    李东淮笑了一下,“也有,当时很气,现在回头看,都不算什么事了,只是言语上的刺激而已,并不能真得将我怎么样。”


    “哥,那现在呢,工作还顺利吗?”


    “还好,”李东淮顿了一下,说了一个让李南书很意外,又不算没有准备的消息,“南书,我大概要往上升一升了。”


    李南书一愣,“真的吗?大哥!”


    “上面已经批准了,年后就会公示。”对上妹妹惊喜的目光,李东淮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南书激动得站了起来,“怪不得呢,我昨天看到孟晓桦的时候,他说我家里最近有喜讯,我当时还以为是二姐和一鸣哥的事呢!”


    她是真心实意地为哥哥高兴,李东淮也有些被她的情绪所感染,和妹妹说了一句心里话,“是,这一步,我当初以为很难跨过去了。”


    “大哥,不管那些,你升上去了,这一步真是太不容易了。”虽然他们兄妹都和爸爸划清了关系,但是政治上的影响,并不会随着这封断绝关系的声明而完全消除。


    还有很多次的考验,尤其像哥哥再往上走,会比她这种排在末席的小干部,审核严格的多。


    这一会儿,李南书心里也有些侥幸地问道:“大哥,你能升上去,是不是也表示,爸爸的问题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李东淮眼神偏了一点,轻声道:“南书,这个问题我也不清楚,我现在明面上和爸爸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了,也不好打探他的消息。”


    说到这里,他想劝妹妹也要注意影响,但是话到嘴边,觉得这句话真是太残酷了,那个人不是别人,是他们的父亲,是在他们小的时候就手把手地牵着他们,一步步地引导他们成长、做人的父亲。


    李南书倒没觉察出哥哥的失神,她想了想,问了哥哥另一个问题,“大哥,我听二姐说,上次在你那里遇到了张守城,他现在是在市革委会那边吧?不是管知青的安置工作吗?怎么和你这边还有工作往来?”


    “是有一点,前段时间,市革委会那边需要编一份材料,请我过去帮忙。”


    “哥,什么材料啊?”


    “关于知青政策的,那边来找了洪书记,洪书记让我过去帮忙。”


    “哦。”


    什么材料,什么部门,统统都没有说。


    上一次她和大哥聊工作的时候,还是关于郭必怀,那时候他们还是最亲密无间的兄妹。


    大哥桌上的会议记录本,随手就拿给她看,他要做什么事,采取什么样的方式,也事无巨细地和她讨论。


    那一刻,她能感受到,哥哥是信任她的,他们是骨肉至亲。所以,当树深说大哥利用她的时候,她心里一点不以为意,因为她感受到了大哥的真诚。


    就算真的利用,也没有关系。


    但是现在,李南书微微垂了眼睑,他的留有余地,点到即止,也明白无误地彰显了他的态度,他们兄妹之间,也不是可以事无巨细地讨论工作的关系了。


    李东淮率先打破了沉默,“南书,树深现在怎么样?工作上还顺利吗?”


    “挺好的,在准备一个国际比赛,如果顺利的话,大概能申请调回江城来。”


    李东淮道:“他对你很上心,南书,这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在合适的年纪,遇上一个聊得来,又愿意朝你奔赴的人,很不容易。”


    “哥,你和邱姐姐还有联系吗?”


    李东淮摇了摇头,“没有了,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他说到这里,见妹妹欲言又止的,笑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会不会觉得可惜?”


    “是,哥。”


    “一开始分开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想的,后来,我想,人和人的缘分都是有定数的,有些人的离开,也是注定的,往深层次考虑,我们本来就不是合适的人,早点分开,未必不是好事。”


    “哥,你现在好理性。”


    “人都是成长的,南书,这是你进入省委工作的第一年,对未来满是信心和勇气,希望你在新的一年,继续保持这样的心态。”


    俩人正说着,忽然有人来敲门,李南书忙起身,往院门口去。


    李东淮静静地摸了摸搪瓷茶缸,抬眼望了下窗外的景色,北风呼啸,天空有些暗沉,院里一人高的腊梅树随风摇晃。


    妹妹开了院门,门口站着好几个人,不一会儿,就见左纪云、刘陵山、张恩有三个人进来,三人一进来就看到了李东淮,左纪云最先打招呼道:“东淮大哥,你今天也回来了。”


    李东淮点点头,笑道:“比你们早进来一会儿,你们坐,我去给你们拿点吃的。”


    李东淮把客厅让给了他们,去厨房给母亲帮忙,舒向芫听说是左纪云他们来,笑道:“大概是来看南书回来没。”


    又朝李东淮道:“东淮,你好些时候没带朋友回来吃饭了,有空的话,也邀朋友回来坐坐。”


    “好,下回吧,妈,我下午还得回单位参加包饺子活动,就不在家里吃午饭了。”


    舒向芫愣了下,“啊,这就要走了吗?”


    “嗯,就是回来看看你们。”


    舒向芫立即邀给他装茶叶蛋和饺子,李东淮笑道:“不用了妈,今天食堂也有,你留着招待南书同事吧!”


    “你带着,现在天冷,能放一天,你明天再吃,明天要是不忙,在家里好好休息一天,一年到头,也没几天能休息的。”


    “好,妈,那我一会就先走了。”


    “嗯,好。”


    李东淮又从口袋里拿了五十块钱出来,“妈,你要是去爸那边,给爸多买点吃的。”


    “不用,不用,你自己留着花……”


    “妈,你拿着,我心里好受一点。”


    舒向芫愣了下,“你这孩子,怎么说这话呢,我们都说好的,你们不要管你爸的事,你心里怎么还瞎想呢?”


    李东淮扯了一下嘴角,没有解释,“妈,我去和南书他们说一声。”


    李南书听说他要走,把他送到了门口,“大哥,这几天还有空回来吗?”


    “大概没时间回来了,南书,多多保重,遇到事情,给我们写信。”说着,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等他走下了门口的台阶,李南书忍不住喊了一声,“大哥!”


    李东淮回头,“怎么了?”


    “大哥,你对自己好一点,要是遇到不开心的事,也给我写信,好不好?”


    “好,回去吧!”


    李东淮没再回头,一个人往前走了,等他走过了巷子,转到大路的时候,发现开始下小雪籽,喃喃了一句:“真是越来越冷了。”


    第172章 至亲至疏


    大年初二,李南书准备和树深去江城第一百货买些东西,刚出了她家巷子口,就看到了一个穿着一身军装的男同志。


    陈树深先反应过来,“南书,是孟庆。”


    孟庆这是已经走了过来,“南书,树深,是要出门吗?”


    “什么时候回来的,刚下火车吗?”俩人当即也不去商场了,拉着孟庆回家。


    等舒向芫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过来,就听孟庆轻声问道:“南书,韦阿姨那边,是我哥和你们说的吗?”


    “嗯,你哥推荐的,他说这个阿姨挺可靠的,我们想着,还是问问你的意见,一个月要20块钱,你看成吗?”


    孟庆笑道:“行,没问题,我对韦阿姨印象也挺好的,她现在住哪儿,我一会去她家问问看。”


    舒向芫道:“正月的,一会从我家拿点糖果、罐头拎过去,也好看点。”


    “好,舒姨。”


    陈树深道:“孟庆,我们和你一块儿去吧,你怕是也没法在这边多耽搁,要是有什么别的情况,我们也好一起商量下。”


    孟庆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他,朝他伸了手,“树深,谢谢。”


    树深握了一下,“好说。”


    去的路上,孟庆和南书说:“我都准备这回完成任务回来,就打转业的申请了,没想到一回来就接到了钱胖的电话,南书,这回真是辛苦你和钱胖,为我的事没少费心思。”


    李南书道:“我们打小一块长大的,我和钱胖现在算稳定点,稍微有点余力,你的事自然是能帮就帮。”


    “能帮就帮,”孟庆重复了一遍,轻声道:“小时候觉得这几个字不算什么,现在觉得做到可真难,大家成人后,都有自己麻缠的事,自顾都不暇。”


    陈树深道:“孟庆,你不要过于消沉,大家都有难过的坎,过了这一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谢谢!”


    过了一会,到了公交车站,几人坐车到了韦阿姨家附近,刚到了大杂院门口,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李南书!”


    南书还以为是幻听,转头就看见了一个有些面熟的姑娘,对方笑吟吟地问道:“怎么,不记得我了,我昨儿才把你给的香菇和兔腿蒸上。”


    “方同志。”


    方云海打量了一下她身旁的两个人,笑问道:“你怎么到这来了?”


    “找一个阿姨,她住这儿。”


    “那可真是巧了,我也住这儿,先前我还邀你来我家里住呢,没想到,你也有熟人在这儿,走,我给你带路,你找谁?”


    “韦阿姨。”


    “啊?韦小梅吗?那还真是巧,她是我妈!”


    这下子轮到李南书意外了,一旁的树深问了声,她才想起来给介绍,“这是方云海同志,我们在火车站认识的,也是下乡知青,这是我对象陈树深,这是我朋友王孟庆。”


    “你们好,你们好。”她不着痕迹地多看了两眼王孟庆。


    李南书也发觉到了,这个年代,大家都对军人有好感,笑道:“今天就是为着孟庆家的事来的……”


    方云海接话道:“我知道,我认识他,我小时候去过他家的。”


    孟庆有些意外,摇了摇头,“哪一年的事啊,我怎么没有印象。”


    方云海笑笑,没有说话。


    韦小梅看到孟庆,很是客气,拉着他问了好些这几年的情况,最后道:“当初要不是再婚,生了一个小的,我是真舍不得离开你们家,你爸妈人都好,你们兄弟两个性格也好,你大哥呢?现在还在江城吗?”


    “在,他……工作比较忙,顾不上家里。”


    “哦哦,他后来读了大学,对吧,人是能干的。”


    孟庆问道:“韦阿姨,我爸现在的情况,要麻烦一些,他摔伤了,还没好利索,等伤好了,就好很多,不过我还是一个月给你二十块钱,你看可以吗?”


    韦小梅提了住在她家的事儿,孟庆看了下,她家也就两间房子,比较拥挤,如果方云海从外地回来,压根没有下脚的地方,想了想,提出在大杂院里租一间房子,这样韦阿姨照看起来,也比较方便。


    韦小梅立即应道:“有的,有的,我们这儿有个姑娘结婚了,房子准备租出去呢!”她立即喊了丈夫去问那个姑娘,不一会儿,她丈夫就拿了钥匙回来,带孟庆他们去看。


    一间半的房子,刚好在一楼,李南书道:“孟庆,这样的话,如果你中间有假回来,也有住的地方。”


    孟庆在屋子里看了一圈,点头应道:“是,挺好的。”


    这事也就这样定了下来,韦小梅留他们吃午饭,孟庆笑道:“改天吧,韦阿姨,我还得去接我爸。”


    韦小梅也就没留,拉着孟庆的手道:“孟庆,我在你家做了好些年的,我人怎么样,你和你哥都知道的,你爸住在这,我们两口子一定给照看好。”


    “韦阿姨,我信你。”


    “哎,好,好。”


    方云海一直把人送到了公交车站,临别的时候,抱了一下李南书,“南书姐姐,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先前真是谢谢你,等以后我在乡下的条件好些,我也给你寄干蘑菇和兔子。”


    李南书笑道:“好!”


    方云海又朝孟庆伸了手,轻声道:“孟庆哥,再见。”


    “再见。”


    等几人都上了车,回头看,发现方云海还站在那边,孟庆有些好奇地问道:“南书,她也是在吴山县插队吗?”


    “不清楚。”


    “那你们怎么在火车上遇到的?我还以为你俩顺路,聊了一路呢。”


    “没有,我快下车的时候,她好像闻到了我包里香菇的气味,想让我匀一点给她,就提出给我拿行李,我没同意,两个人还吵了一架,后来听说她是遇了难处,和知青们借了路费才回来的,不想空着手,让家里人猜测。”


    王孟庆皱眉道:“这女同志脑子像是有些不清醒,做出的事,怎么听怎么奇怪。”


    “啊,怎么说?”


    王孟庆道:“就是遇到难处,一点香菇,和村里人匀一点不行吗?要和你一个陌生人匀。再说,临出发那么多天都没想到给家里带点特产,快下火车了,闻到香菇味了,就想起来了?”


    他光想想,都觉得这姑娘太奇怪了,只想着自己,也不想想,别人是否方便,别人不愿意,还和人吵架,硬的不行,又来软的。他是知道南书性格的,有时候自己都难,还不忍心看别人受苦。


    这点香菇,她自己还不知道怎么费周折才淘换来的。


    陈树深道:“这家人看着还好,孟叔由他家照看,应该没什么问题,以后我和南书也会多抽时间过来看看。”


    王孟庆道:“树深,这回我真要和你,还有南书,说声谢谢了。”


    俩人握了握手,树深道:“都是同学,应该互帮互助的。”


    王孟庆笑笑,没有说什么。但他心里很清楚,陈树深愿意帮这个忙,主要还是看在南书的面上,不然他这个一门心思扑在各种电子配件上的人,才抽不出功夫来理这些俗事。


    孟庆没有和他们回去,说是要去姑姑家接他爸。


    临走前,李南书道:“孟庆,你一个人不好搬东西吧,我们陪你一块儿吧!”


    陈树深也道:“今天刚好我们都有空。”


    孟庆摇头,“不用,我还有些事和我姑姑商量,回头让他们帮个忙,问题不大。”


    “行,那叔叔这边,要是有什么事,你随时喊我们。”


    “好!”


    等下了车,孟庆并没有直接去接他爸,而是去了一趟仪表厂,找他哥。


    大年初二,孟晓桦还在加班,听到门卫说,孟庆来了,并不是很意外,微微顿了一会儿,起身道:“谢谢,师傅,是我弟弟。”


    等在大门口见到人,孟晓桦问了一句:“去我办公室坐会儿?”


    “嗯!”


    孟晓桦立即松了一口气。


    他们兄弟俩,本来是有些隔阂的,所以上回孟庆回来,并没和他哥说一声,但是这回,看在他哥给介绍了韦阿姨照看爸的份上,孟庆觉得,他们兄弟俩见一面也没什么。


    孟晓桦把人接到了办公室,然后招呼弟弟喝茶,又问道:“哪天回来的?”


    “上午到的,接到了钱胖的电话,说了韦阿姨的事,立即就请了假回来。”


    “去见了人吗?”


    “见了,一个月二十块钱。”


    孟晓桦又问道:“一个人去的?”


    “不是,和南书、树深一块儿,本来还要陪着我接爸爸,我说有别的事,回头可以让姑姑他们帮忙。”


    俩人谁也没提上回的事,仿佛兄弟俩的关系,一如既往。


    孟晓桦又问道:“钱方面,你凑手吗?”


    “凑手,我在部队里,没什么开销。”


    孟晓桦看了他一眼,“也要为以后考虑,你也到了年纪,再过两年。要考虑成家的事了。”


    “不考虑。”


    孟晓桦抬了一下眉,“为了李南书?”


    “不是,部队里太忙了,暂时想不到。”


    孟晓桦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道:“如果是几年前,家里没发生事情,你多在那边上上心,也不是没有可能,现在怕是难了,孟庆,有时候我都觉得,一切都是命,命里有的,就该是你的,命里没有的……”


    他没说两三句,王孟庆就皱了眉,正要打断他,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孟晓桦立即起身去开门,不一会儿,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女同志。


    孟庆看了一眼,觉得这女同志长得还挺好看,锥子脸,桃花眼,樱桃嘴,就是太瘦了,要是再胖一点,下巴没有那么尖,大概还要更好看些的。


    就听那女同志轻声道:“孟书记,我多包了一点饺子,想着送点给你尝尝,先前的事,还要多谢你帮忙。”


    孟晓桦婉拒道:“苏同志客气了,不值当什么,我中午要和朋友一块儿吃饭,怕是吃不上这饺子,你带回去吧!”


    对方立即着急地道:“孟书记,真的不值当什么,就是一点荠菜饺子,我也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荠菜是我自己去山上挖的……”


    说着,带了一点哭腔。


    王孟庆本来在喝茶,听到这儿,忽然来了点兴趣,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回碰上个难缠的了。”


    不料,他哥再次婉拒后,表示还在招待客人,坚决地关了门。


    王孟庆问道:“你帮了她什么?”


    “先前被轮班工长栽诬,说她偷拿材料,闹到我这里来,查了以后,发现是另一个人拿的。完全是工作上的事,后来就总是很客气地送东西来。”


    孟庆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孟晓桦没吱声,显然是默认了。


    王孟庆冷哼了一声,“这是你命里该有的。”说着,起身就要走。


    孟晓桦挽留道:“一块儿吃午饭吧?”


    “不了,我去姑姑家接爸,我回来待不了两天,这事得安排好。”


    孟晓桦从柜子里拿了四瓶罐头和两罐子红星牌奶粉给他,“我前些时候买的,你带着吧!”


    孟庆不要,孟晓桦塞到了一个布袋子里去,送他到公交车站牌后,还是塞到了他手里,“不是给别人的,是给你的,孟庆。”


    这句无异于,别人都无所谓,只有你,我的弟弟。


    孟庆是听懂了的,微微笑了下,“行,我走了。”等转身上了公交站,却红了眼眶,他有些不明白,明明他们是至亲至爱的亲兄弟,为什么闹得这么生疏?到底是为了什么?


    **


    韦家这边,韦小梅中午煮了一点豆腐和白菜,一家人拌着红薯饭吃,6岁的小黑铁吃的嘴巴鼓鼓的,韦小梅给儿子擦了一下嘴角,笑道:“慢点吃,回头妈妈挣钱了,给小宝买肉吃,好不好?”


    “好,妈妈,你买的肉,是不是像姐姐带回来的兔腿和香菇一样好吃?”小家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妈妈。


    “是,好吃咧。”


    一家人都笑着,方云海微微低了头,眼睛有些发酸,家里弟弟一点肉沫都吃不上,她却把节省下来的口粮,拿到黑市里换了钱后,全给了那背信弃义的男人。


    自己要是把那80斤粮食带回来,或者是把那38块钱带回来,他们一家该能过个多丰裕的年啊!


    她越想越恨自己。


    韦小梅看到女儿红了眼睛,不由劝慰道:“小海,妈妈知道你在乡下的日子不好过,我和你叔叔商量了,等孟庆爸爸过来了,我们每月多二十块钱,就给你寄五块过去。”


    “妈,叔叔,不用,我在乡下反正能吃饱,你们留点钱,给弟弟买点肉,买点衣服,你们看他瘦的,男孩子营养要跟上,不然以后长大了个儿不高,找不到媳妇。”


    小黑铁捧着碗道:“我不要媳妇,我就要吃肉肉。”


    大家又笑了起来,也没再先前的话题。


    晚上临睡觉的时候,韦小梅和女儿挤在里面一间屋子里,轻声问女儿道:“小海,你也别嫌妈妈烦,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没有对象就算了,你又是有对象的人,你和他商量过没有,什么时候来我家见个面,把你俩的事也说说。”


    方云海愣了一瞬,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最后还是选择说实话,“妈妈,我们分开了,他被推荐上工农兵大学了,有了更光明的前途,我们就不合适了。”


    “什么!”


    韦小梅惊得从床上坐了起来,“这怎么可以,你们不是谈了两年吗?”她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她太知道,这么长的时间,意味着什么了,不由喃喃念道:“两年,姓佟的就一点旧情不念吗?说把你蹬了就蹬了?”


    方云海有些难堪地道:“妈,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黑暗中,韦小梅望着女儿,轻声问道:“你们可以断干净?”


    “嗯,妈,彻底不会来往了。”


    韦小梅沉默了,她刚才的话有两层意思,但是不过是哪一种,能断干净,也是不幸中的万幸,继而又问道:“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年后接着回去插队,别的也说不上来。”


    母女俩都不说话了,韦小梅躺在床上,有一点心如死灰,犹记得半年前,女儿写信回来,说小佟要去上工农兵大学,一家人都为此欢呼雀跃,她想着,等小佟毕业有个好的前程,女儿也可以离开农村了,以后多少也会拉拔下家里。


    就算拉拔不了,对黑铁照顾一二,也是好的。


    现在,一切都鸡飞蛋打了,女儿的前途怎么办呢?俩人谈对象的事,插队的村子也是知道的,现在分开了,女儿又要怎么在村里抬起头来做人?


    她忽然觉得,孟家的这个差事,来的太及时了,目前不管怎么样,多了这二十块钱,一家人日子可以过宽裕点。


    黑寂寂的夜里,一点月光都没有,韦小梅侧身抱了下女儿,“睡吧,睡个好觉吧!”


    方云海知道母亲终是心疼她的,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问母亲关于孟庆的事,韦小梅盛粥的手微微顿了下,很快若无其事地道:“孟庆啊,我在他家帮工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一家人都疼得很,男孩子嘛,有些调皮。”


    顿了一下,又道:“你这一问,我忽然想起来,昨儿过来的那姑娘,我像是见过的,她小时候梳着两个羊角辫,瘦瘦的,家里好像和孟家不相上下,孟庆的妈妈很喜欢她,常让母亲带糕点、板栗给她。”


    “妈,你是说李南书?”


    “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方云海松了一口气,“妈,人家有对象了,就是那天穿灰色粗呢褂子那个,个儿高高的。”


    韦小梅看了一眼女儿,心里顿时跟明镜一样,只是她是知道,孟庆小时候就拎得清的很,长大了,只怕是会更拎得清,未必看得上她们家的女儿。


    第173章 另一种层面


    初三上午,李南书和钱胖送了孟庆上火车,临别前,孟庆和俩人道:“这回多亏了你俩,不然,我肯定是要转业的。”


    钱胖和他握了下手,“好说,孟庆,家里的事解决了,安心工作。”


    李南书想了想,提醒道:“孟庆,轻易不要想着转业,现在有个合适的,自己又热爱的工作,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好,不会有下次了。”


    孟庆忽而又道:“说不准,隔个不久,我还会回来一趟,”说到这里,他微微笑了一下,“我去看我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女同志,颇有些锲而不舍的精神,说不准,她就成功了。”


    他说的有些含混,但是李南书几乎一瞬间就想到了梦里的事,轻声问道:“孟庆,你说的女同志,是苏清溪吗?他们单位的员工。”


    “南书,你认识?”


    “算认识,钱胖也认识。”


    这会儿火车要开了,也不好再聊,孟庆道:“信里和我说下,再见。”


    “再见。”


    等火车开走了,钱胖才问道:“南书,刚才你和孟庆说的,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嗯。”


    钱胖接着问道:“所以曲彰定猜测的没错,她要离婚,真的是因为外面有人了,这个人还是孟庆他哥?”


    李南书道:“事情是这么个事情,但是未必就真的在交往了,你看孟庆刚才的用词,是‘锲而不舍’。”


    钱胖犹有些不敢相信地道:“乖乖,她也是真敢,她当孟哥是好说话的人咧?”


    “感情的事,是说不准的。”李南书想,孟晓桦是不是很好相处,但是,在原著里,他确实是苏清溪的对象。


    钱胖摇摇头,“真的是无知者无畏,他连亲人都可以不要,一个对象,真的能够在他心里占上很大的份量吗”


    李南书没有说话,她觉得这很难说,他不要亲人,是因为亲人与前途之间,他必须选择一个,也许爱人和前途之间,永远不需要二选一,在正常的秩序范畴里,他或许可以当一个好的爱人呢?


    俩人出了火车站就分开了,钱胖还要去上班,李南书要去江城第一百货,和妈妈、树深汇合。


    到了商场,李南书一眼就看到了妈妈,“树深刚进去了,去买酒了,我怕你来了找不到人,等了一会。”


    母女俩边说,边往里面走,刚到二楼,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舒向芫!”


    李南书回头,就见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正笑呵呵地朝这边挥手,她低声问了一句:“妈,你认识吗?”


    舒向芫点头,“汪敏娟,先前也碰到过一回。”


    李南书隐隐想起来,好像是苏静雯的母亲,也是苏清溪的母亲。


    这么一会儿,汪敏娟已经走到了跟前来,她穿着紫色的细呢大衣,卡其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面色红润,身姿婀娜,看着像三十多岁的人。


    “向芫,这是你女儿吧?”


    “是的,敏娟,你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和我小女儿一块来的,她去看皮鞋去了,年轻姑娘,总觉得脚上的鞋子不够新,不够好看,她们现在,比我们那时候条件好多了,你想想我们读书的时候,战火纷飞的,鞋子底没坏,都算是双好鞋子了。”


    舒向芫笑道:“那是不能比,那时候物价多贵啊,我记得有段时间,老师们连蔬菜都吃不起,还办拍卖展,你有印象吗?”


    说起读书时候的事,舒向芫也起了一点谈兴。


    “有,好几个老师都办了,有个林老师先前花了大价钱淘了一个铜钟,后来要出国带不走,也拿出来拍卖,最后给谁买去了,你记得吗?”


    舒向芫摇摇头,“真记不清了。”


    汪敏娟望着李南书笑道:“转眼我们孩子都这么大了,要是还能高考,现在她们也快大学毕业了,”顿了下,接着问道:“前些时候,我才听说,你家南书和我家清溪在一个地方插队过呢!”


    舒向芫愣了一下,“你女儿是苏清溪?”她是知道这个名字的,南书插队那几年,向来报喜不报忧,但也隐约提过,和这个姑娘处不好。


    “是,”汪敏娟叹了声,“孩子大了,父母说话是一点儿不听的。”


    汪敏娟又拉着李南书的手道:“也就是我和你妈妈结婚后,都忙着孩子们的事,少了联系,不然你和清溪怎么也不会闹得这么生分,南书,阿姨代清溪向你赔个不是,以前的事,你别再往心里去了,好不好?”


    李南书闹不清楚她怎么忽然说这话,面上客气地笑道:“阿姨说笑了,我和清溪之间也没什么大矛盾,都是年纪小的时候,一些小打小闹的。”


    汪敏娟拍了拍南书的手,有些感慨地道:“你这孩子,比我们家那个,脑子清楚多了。”


    说到这里,她张了张口,想忍住,到底又没忍住,开口道:“你听说没,清溪从乡下回来后,和一个公安结婚了,我费了心思托人给她找的对象,他家家境也殷实,父母都不在江城,连婆媳矛盾都没有。”


    舒向芫在一旁道:“挺好的,要是早知道,我们也去喝一杯喜酒。”


    汪敏娟摆摆手,“嗨,什么喜酒,已经离了。”她现在都庆幸,当时就一两桌了事,不然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啊?为什么啊?”


    “你让她说理由,她也没说出什么东西来,就说她不喜欢,你说一开始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要结婚呢?结婚没有半年,又闹离婚,我现在是不管她了,怎么操心,都是白操心。”


    汪敏娟说这话的时候,似乎确实有些情绪,眼眶微微发红。


    她真情实感地说子女的不如意,舒向芫倒没有取笑,安慰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也要尊重她们的意思,你想我们读书的时候,多少人说父母古板,还说我们以后要组建新式家庭,当新潮的父母。”


    汪敏娟吁了一声,定定地看着她道:“向芫,你做到了吗?组建新式家庭,当新潮的父母。”


    舒向芫顿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轻声道:“大概是没有做到的。”


    汪敏娟眼眶里忽就溢了眼泪出来,低声道:“我也没有做到,我前一个倒是情投意合,你也认识的,隔壁班的冯佐军,很有才的一个人,你认识的吧?”


    “认识,是很能干。”


    汪敏娟道:“什么都好,就是死的早,留下我和清溪,他刚没的那段时间,我们母女俩可真不容易,后来我再婚,又生了一个,清溪总怨我偏心,我这心有时候都觉得被她伤的,像不会跳了一样。”


    舒向芫劝道:“孩子还年轻,不知道当母亲的难处。”


    “呵!”汪敏娟冷哼了声,“我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也是有继子女的,你家南书会埋怨你偏心吗?你家南书会处处和哥哥姐姐比较吗?”


    舒向芫摇头,要说这点,南书倒还真没有。


    汪敏娟叹了一声,轻声道:“真的,向芫,读书那会,你样样拔尖,我们都羡慕你,也有些……嫉妒。”


    “嫉妒”这两个字一出来,汪敏娟好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你怎么那么聪明,那么多才多艺,长得又好看,后来你嫁了人,给好几个孩子当后妈,我心里还有些犯嘀咕,现在想起来,拔尖的人,在哪行都拔尖,你就是当后妈,也和别人不一样。”


    舒向芫忽然有些接不住她的话,看笑话自个是能理解的,但是听对方这真挚的语气,这是在夸人?


    她朝女儿看了一眼,就见南书微微低了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这会儿,左边忽有个姑娘喊了一声“妈!”


    正是苏静雯,一身米色的羊绒大衣,浅灰色的毛衣和同色系的裤子,脚上是一双灰色高帮小羊皮皮鞋,“妈,我买好了。”


    舒向芫笑道:“敏娟,这是你小女儿吧,长得像你,好看。”


    汪敏娟笑笑,拉过了女儿,介绍道:“静雯,你见过的,舒阿姨,我的老同学。”


    苏静雯立即打了招呼,“舒阿姨好。”又朝李南书看着,笑着喊了一声:“南书姐姐好。”


    李南书微微点了头,“你好。”


    舒向芫笑道:“怪不得你妈最疼你,说你贴心,长得这样好看,不疼都说不过去。”


    苏静雯微微抿唇,“谢谢阿姨,南书姐姐也好看。”


    汪敏娟摇头道:“女孩子家,好看不如能干,光好看不行,希望我家静雯以后能像你家南书一样能干,那我真是什么都不愁了。”


    言外之意,现在只愁这一个女儿的前程,别的人,都无所谓了。


    舒向芫问道:“也大了,有没有在相看了?”


    “相看了,前头相的一个百货公司总经理家的儿子,后来听说和你家二女儿有过婚约,又违约,我们是老同学了,这要是结亲了,以后和你怎么好说话,也就算了。”


    舒向芫并不知道这一茬,看了南书一眼,见南书点头,知道还真有这么回事,立即道:“哎呀,你不说,我压根都不知道,我们和宋家没那个缘分,也不能说人家就不好,不过你家静雯这模样、人才,也不用愁。”


    “现在又相看了一个,仪表厂的副书记,是个大学生,我看着挺好,不知道他们年轻人能不能看得上。”


    李南书眼皮一跳,忍不住问道:“仪表厂的副书记,姓孟的吗?”


    苏静雯立即接话道:“南书姐姐也认识吗?”


    “算认识,我朋友的哥哥就是在仪表厂,也是副书记,不知道说的是不是一个人。”


    苏静雯温声道:“那大抵是一个人,孟晓桦,我们也才刚接触,南书姐姐,他人怎么样,你应该熟吧?”


    李南书:……她一时都说不出话来,竟然真的是孟晓桦。


    好一会儿,才出声道:“人挺好的,你姐姐苏清溪是不是也在这个单位,她知道……她肯定知道人怎么样,你可以问问看。”


    这人可是苏清溪看中的,原著里苏清溪的对象,现在和苏静雯在相看?天呐,这是什么剧情啊!


    苏静雯察觉出她的异样来,心里微微一动,“他和我姐姐认识吗?”


    “这个我不清楚。”


    苏静雯不相信,她直觉二姐和孟晓桦之间肯定有一些联系,而且还不是简单的同事关系,不然,李南书不会在这个节骨眼提到二姐的名字。


    她有心还想再问一问,但是对面的李南书已经提出了告辞。


    汪敏娟握着舒向芫的手道:“我们老同学,这些年各忙各的,也没怎么联系,回头有空来我家里坐坐,我现在住在同安坊。”


    舒向芫听到这个地址,心里微微一动,她家以前也是住这儿的。


    “好,有空我去找你聊天。”


    但是,她没有问具体的地址,汪敏娟也没有说,大家都明白,这只是一句场面话。


    等分开了,李南书问妈妈道:“妈,你有没有觉得,这人今天很奇怪,怎么忽然和你说起这些来。”


    舒向芫笑道:“人与人的关系,就是很奇妙,我们看着不算朋友,只是老熟人对不对?”见女儿点头,她接着道:“是知根知底的老熟人,有些事,她说给别人听,别人未必能理解,她这会儿觉得我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知道她二婚,知道谁是冯佐良。”


    舒向芫忽然问女儿道:“苏静雯的爸爸,是不是苏永军?”


    “是,妈,你怎么知道的?”


    舒向芫淡淡地道:“她说搬到了同安坊去,我在那里住了那么些年,也没见过她,说明是新搬去的,她女儿又姓苏,我就想到了苏永军,还真是巧呢!”


    她们的女儿不合,丈夫也是政见不合,她搬出去的房子,汪敏娟搬进去了。刚才汪敏娟说住同安坊的时候,她察觉到了对方眼神里的一点微妙。


    舒向芫摇了摇头,和女儿道:“走吧,树深应该买好东西了,再买些糕点,就去拜年吧!”


    “嗯,好。”李南书说着,忽然察觉到斜对面的视线,本能地朝那边看了一眼。


    发现是苏静雯,和她点了点头。


    苏静雯也点了一下头。转身朝楼下走的时候,和她妈妈道:“妈,你今天和李南书她们聊什么了,我刚来的时候,看你们聊的还挺好的。”


    “没什么,说了一点你二姐的事,我这不给她气的,实在是不吐不快,话说回来,舒向芫的这个女儿,是真能干,实打实地凭自己能耐,调到了省委,现在又下去挂职锻炼,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前途不可限量。”


    她顿了一下,忽又道:“你二姐要是像她这么能干,她当初就算要结婚,我肯定也不会同意。”提到这个女儿,汪敏娟又觉得有些头痛,叮嘱小女儿道:“你别管她,让她一个人折腾去吧,知不知道?”


    苏静雯没有应,她想到了李南书的话,对孟晓桦这个相亲对象,她是很满意的,大学生,温文尔雅,又很能干,是仪表厂的副书记,她也觉得这人前途不可限量。


    最重要的是,她很有好感,这个人会和她二姐有什么牵扯吗?


    第174章 新的风景


    回去的路上,苏静雯一直心神不宁,时不时就会想到李南书提到她二姐时的表情,那种带着疑惑、不解和诧异的表情,让她直觉,这中间肯定有什么事。


    “静雯,静雯,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什么,妈?”


    汪敏娟无奈地道:“我刚问,你这双新鞋多少钱?”


    “十二块钱,妈,我给大姐买的,她今年年三十都没回来,我看爸爸吃饭的时候,都叹气,我想着,一会儿去看看她。”


    “行,你去,”汪敏娟拉了下女儿的手,“你这孩子,年龄虽小,却比你两个姐姐懂事多了,知道妈妈的难处,买鞋的钱,算妈妈的,晚上给你补上。”


    苏静雯摇头,“不用,妈,我也工作了,给大姐买双鞋不算什么的。”


    汪敏娟没再说,却是打定主意,不让女儿吃亏的,家里三个女儿,两个是她亲生的,但真要说起来,她确实偏爱静雯一点,长得好,又懂事,和她贴心贴肺的。


    苏静雯没和妈妈一块儿回去,半路下了车,她说是去毛毯厂找大姐,实际上去仪表厂找二姐,苏清溪了。


    苏清溪现在住在仪表厂员工宿舍里,四个人一间,今天是初二,同宿舍的工友有请假回家过节,还没回来,宿舍里只有她和一个年龄相仿的小郭。


    小郭刚打扮好,和对象去文化宫看电影了,她一个人在宿舍里,准备做点手工,织件毛衣,不料,毛线团缠住了,乱糟糟的,怎么理也理不开,心里正烦着,听到宿管说有人找她,还有些纳闷。


    等下来看到妹妹,松了一口气,带着妹妹到了宿舍,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刚听说有人找我,吓我一跳,我以为是曲彰定呢!”


    苏静雯接过了水杯,把鞋递了过去,“二姐,给你买的,你今年过年怎么没回去?”


    苏清溪微垂着眼睑,淡淡递说道:“不回,妈不是让我以后都别回了吗?我可抹不下脸回去。”


    “你怎么还和妈置气,妈也是气狠了,说的气话而已。”


    苏清溪苦笑着摇摇头,她知道,妈妈说的不是气话,妈妈是巴不得,甩了她这个拖油瓶,恨她的不争气,恨她的不听话。


    虽然孩童时期,她们相依为命的时候,母亲真的爱她,但当她有了自己的主见,有了自己想要去追求的、与母亲无关的前途或人生的时候,母亲选择了冷眼旁观。


    苏静雯心思并不在这件事上,应付地劝了几句后,忽而转了话题,问道:“二姐,你们单位的副书记,是不是姓孟?”


    苏清溪望向妹妹,“你认识?”


    “嗯,前些时候听人提起过,说这人是仪表厂的副书记,我想,那不就是你们单位的吗?二姐,你……你和他熟吗?”


    苏清溪只道:“算认识,一个单位的,先前我遇到了一些状况,是去找的孟书记帮忙,人还挺好的。”


    她说的很保守,苏静雯忍不住追问了句:“就这些吗?”


    苏清溪有些狐疑地望着她道:“静雯,你今天不会是为了打探这事儿来的吧?”


    这一问,把苏静雯弄懵了,作为一起长大的亲姐妹,她觉察到了二姐的警惕。


    几乎是一瞬间,苏静雯就理好了思绪,微微点了点头,浅笑道:“二姐,主要是来看你的,但是孟同志的事,也确实准备和你说一说,我……我最近在和他相看,我们俩都挺满意的,准备初五一起去看电影。”


    苏清溪脑子“嗡”了一下,“什……什么?”她妹妹和孟晓桦?明明,她觉得自己最近前进了一些,上次送的萝卜肉丸子,孟晓桦收下了。


    一切都朝好的方向发展,她离婚了,摆脱了曲彰定,工作上也获得了孟晓桦的关注,只要给她一定时间,梦里的场景,说不准就是她的未来。


    这个关头,她妹妹和孟晓桦在相看?


    她的脸立时变得煞白,苏静雯瞧出了她的异样,心也微微提了一点,轻声问道:“二姐,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静雯,这个人不行,你不能和他再相处下去了。”


    “为什么?”


    苏清溪望着她,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静雯,真的不行,你信姐好不好,真的不行。”


    苏静雯不笑了,脸上淡淡的,瞧不出神色来。


    姐妹俩就这样对视着,谁也说服不了谁,苏清溪几度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是苏静雯开口道:“二姐,你和我说实话。”


    “我……他是我对象,对,是这样的,静雯,在我做的预知梦里,他是我对象,我们结婚了,生活的很好,在申城,你一直生活在江城,妹夫也挺好的,和你很相配,你们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


    “挺好的,但是没有你好,对不对,二姐?”苏静雯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揶揄,苏清溪听出来了,还是点了点头,梦里确实就是这样子。


    她也认为自己是比妹妹优秀的,妹妹现在能过好日子,不过是仰仗着,有一个好父亲,再过十年、二十年,当苏叔叔没法再庇护妹妹的时候,那时候的事,就说不准了。


    是以,此时面对妹妹的询问,苏清溪点了点头。


    “好的,二姐,我知道了,这是你的梦,不是我的梦。”说完,转身就要走,苏清溪喊了她一声,苏静雯回头道:“二姐,好好努力,你还没转正吧?”


    苏清溪的脸,瞬间就红透了,作为姐妹,她立时就理解了妹妹这话的意思:你还没转正,就敢肖想单位的副书记?


    可是,她的梦我是真的啊!刹那间,苏清溪把妹妹带过来的一双新鞋拎起来,追了出去,“静雯,这鞋你带走,我不需要你的怜悯和同情,我自己可以把日子过好。”


    苏静雯接了过来,眼神都没动一下,一句相劝的话都没说。


    寒风中,姐妹俩就这样错开,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苏静雯没直接回家,去毛毯厂找了大姐,等看到大姐的时候,握着大姐的胳膊,就低头哭了起来,“大姐,二姐太欺负人了,太过分了。”


    苏云岫正和姑姑在家包饺子,手上还沾着面粉,皱了皱眉,问道:“怎么回事啊?你这性子,还能和她吵架?你妈也就干看着,不管?”


    苏云岫对这个自小听话、懂事的妹妹是没有什么意见的,相反,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这个同父异母的小妹很不容易,为着一家子和谐,爱的吃食,爱的衣服、鞋子,都得让。


    苏云岫以前也抢过几回她的东西,后来发现她争都不争的,颇有些索然无味,就不和她抢了。


    苏文霞也走了过来,“静雯,怎么了?”


    “大姑,你怎么在这?”


    苏云岫递给妹妹一张帕子,“你别管了,大姑一直在我这,说你的事,你和苏清溪咋了?她敢欺负到你头上来?”


    “家里给我介绍了一个相看对象,我挺满意的,今儿在商场遇到妈妈一个同学,她女儿李南书听说了这事,忽然就说我二姐可能认识这个人,我觉得有些奇怪,就去问二姐,二姐她说……”


    苏静雯一股脑地把苏清溪的话倒了出来,“大姐,我生气的不是她喜欢这个人,而是她笃定,我就该过得比她差,就该待在江城,平凡地过一辈子,我对她多掏心掏肺啊,她心里就这么想我。”


    苏云岫听懂了,苏清溪情急之下,说了心里话,小妹受不了了。


    她劝道:“好了,多大的事啊,她不一直这样吗?永远没有知足的时候,觉得我们都该让着她,过得比她差,好了,我和大姑马上要煮饺子了,你留在我们这儿吃一点,大姑手艺可好了。”


    苏静雯现在也不想回家,点头应了下来。


    等热腾腾的饺子端到桌上来,苏云岫问道:“你刚说在商场上遇到了李南书,就那个苏清溪在乡下的死对头,是这个人吧?”


    “是,大姐,你还记得呢?”


    “记得,大姑也认识,能干着呢,她怎么知道苏清溪和你那个相亲对象的事啊?”


    苏静雯摇头,忽而又道:“哦,我想起来了,李南书说,孟晓桦是她朋友的哥哥。”


    “哈?”苏云岫想,这俩人还真是有些孽缘,离开了农村,还能有牵扯。


    **


    李南书这边,离开了江城第一百货后,就和陈树深拎着两瓶酒、两盒糕点去军队大院,给许琼芳和林建岳拜年。


    许琼芳见到他们很是高兴,笑道:“今年真是个好年,你妈妈恢复了工作,我心里的一桩大事算是了了。”


    陈树深道:“妈妈工作比较忙,不然也会来芳姨家凑个热闹。”


    许琼芳摆摆手,“我和你妈,是真有革命友情的,不论这些,我只盼着她能在岗位上多发光发热,取得更好的成绩。”她说起这些来,眼睛都亮晶晶的。


    李南书都有些被感动到了,“芳姨,你和梅姨是真的好姐妹,真让人羡慕。”


    “那是,我们是刀山火海里建立起来的感情,一块饼,一个馒头,都能救命的年代,我们俩的情谊,是救了很多回的命才积攒下来的,你想,如果不是互相信任,能有过命的友谊吗?”


    林鹏程接话道:“没有,那准被出卖,丢了命了。”


    许琼芳瞪了儿子一眼,“大过年的,说话也没个忌讳,”又和南书、树深俩人道:“你俩身边要是有合适的姑娘,也给他介绍介绍,整天吊儿郎当的,看着都愁人。”


    林鹏程“呵”了一声,“妈,我看你这是好日子不想过了,我要是给你找一个像那姓石的儿媳妇回来,你这日子要咋过?”


    许琼芳顺手拿起一旁的鸡毛掸子打了一下儿子,“我管你找什么样的,你自己愿意受着就行,我可不跟在你后面擦屁股,我是想给你找个儿媳妇,把你扫地出门,省得天天杵在我跟前,看着烦人。”


    “妈,这话你也真说的出来,为着自己好过,把亲儿子推向火坑。”


    许琼芳被他逗笑了,“行了,行了,别给我泼污水了。”


    李南书有些好奇地道:“芳姨,你们说的是石慧吗?她怎么了?”


    “厉害着呢,来了这儿两个月不到,硬把刘大成哄得,和乡下媳妇离了,那老婆婆带着媳妇到部队来,本来是要劝儿子的,反而被石慧哄得,转头去劝那儿媳妇了,就这么离了。”


    许琼芳说着,还有些唏嘘,“这姑娘太有手段了,这么年轻,竟然能把刘大成母子俩都哄住,那儿媳妇常年在老家照顾老婆婆,听说很得老婆婆的信任和喜欢。”


    一旁的林鹏程忽然说了句:“妈,是不是背后有人支招啊?”


    许琼芳愣了下,轻声道:“你这样说,我忽然想起来,她最近和郭娴走得近的很,郭娴给她出的主意?那也太没事找事儿了吧?”


    又补了一句,“要真是这样,以后谁敢和郭娴来往啊?”


    林建岳道:“这老陈,越过越糊涂了,也不管管家里的事。”


    正说着,忽然有人敲门,林鹏程忙起身去开门,就见门口站着陈平山和郭娴,他愣了下,喊了声:“爸,妈,陈叔他们来了。”


    许琼芳有些奇怪地道:“昨天不是来拜了年吗?”


    林建岳不赞成地看了妻子一眼,起身去接客了。


    陈平山一进门,就看到了陈树深和李南书,立即高兴地道:“你们俩也在呢!”


    李南书忙朝陈树深看去,树深起身道:“芳姨,林叔,那我和南书先走了,下回再来看你们。”


    许琼芳拉住他道:“在这儿吃饭吧,难得来一趟,”怕树深不同意,又道:“我前些时候去看了你妈妈,还想和你说些事呢!”


    陈树深又坐了下去,给南书剥山核桃。


    陈平山看出儿子不待见他,立即道:“我们就来打个招呼,一会还得去别家呢!”


    郭娴望着丈夫,不轻不重地道了一句:“还真是巧呢!”她这时候琢磨出来,怎么他们去吴政委家,怎么走着走着,拐到林家来了,敢情是猜到他儿子可能来,特地来偶遇的。


    她心里不高兴,面上还是带着几分笑意,似乎对遇到陈树深他们,并不在意的样子。


    陈平山笑道:“老林,我们去老吴家拜年,本来准备喊你一块,树深和南书在你家,那我就先去了。”


    “好,老陈,你先去,回头我再去。”


    陈平山笑呵呵地走了,等走远些,郭娴心里气不过,出声道:“果然还是得有孩子,自个亲生的,就算不认爸爸,爸爸也是心心念念要看一眼儿子的。”


    陈平山笑道:“小娴,你没当过母亲,不知道,做父母的,不会和孩子计较的。”


    郭娴补了一句,“而且还是这么优秀的儿子,连看上的媳妇儿,都是拿得出手的。”


    陈平山笑着,要牵她的手,显然是很赞同她的话。


    郭娴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把他的手甩开了,头也不回地往家去,陈平山知道这人又是不高兴了,但他这会儿实在是想找老朋友侃侃大山,朝她背影喊了一句:“那你先回去,我一个人去老吴家。”


    等老了吴政委家,对方立即笑问道:“平山,什么事啊,看着高兴得很。”


    “刚遇到树深和他对象了,哎,一转眼,老子也是要结婚的年龄了。”


    吴政委家的爱人董君端了茶点过来,笑着接话道:“我听说,树深的对象也很优秀,在省委工作呢!”


    “是,以前读书时候就看上的,后面两个人都下去插队,去年不知道怎么又联系上了,这个女孩儿确实能干,凭着本事,硬从农村被抽调到省委调研室了。”


    “这事我听省委的吴瑞明说过,想从知青里抽调几个了解基层情况的知青到调研室,可没几个名额,我们北省几百万个知青,抽那么几个上来,可比古代靠进士还难,吴瑞明亲自带队下去,一个个考察选上来的。”


    他爱人睁大了眼睛,“哦,这么难啊,那没点真才实学可不行。”


    陈平山笑道:“主要是人品、性格,树深他妈以前就喜欢这姑娘,大概是他们娘俩这些年最如意的一件事了。”说到这里,他微微叹息了一声。


    吴政委夫妻俩对看了一眼,还是女主人接话道:“树深也能干,前儿老吴回来和我说,发了一个什么文章在刊物上。”


    陈平山点头,“他不是在拖拉机厂吗,最近一年去了好些地方,研究不同的机器,最近弄出了我国第一台电子控制的……哦,喷油泵试验台,在什么农机刊物上,刊载了一篇相关的技术总结,我也不知道,前些时候听他叔叔拿着这篇文章给我看,我才知道。”


    吴政委道:“那可真厉害,我们国家的第一台呢,该往上推推的。”


    陈平山摆手,“不行,因为前头的事,和我闹得水火不容的,听不进去我的话,给他自己折腾吧!”


    女主人道:“树深能干,不靠你们指点,自己也能闯出来,你看他不也从知青里给自己争了一个工人的名额吗?我看以这个势头,很快就能当干部了。”


    等女主人去厨房帮忙了,吴政委和陈平山道:“老陈,这会儿就我们俩,我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孩子的前途,还是得好好规划,树深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那脑子,是个科学家的料,不然上个军校也行!”


    陈平山叹了一声,“老哥,不怕你笑话,我现在想看下他,都得偷偷摸摸的,去老林家偶遇呢!”


    吴政委端了茶杯喝茶,都不好说什么。


    陈平山惦记着郭娴生气的事儿,没多留,聊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一走,董君也从厨房里出来,“怎么没留着吃饭?”


    “说小郭在家做饭了。”


    “呵,郭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能做饭?那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吴政委抬头看了一眼她,“哎,我说你们几个女同志,是不是对小郭都有意见啊?”


    董君瞥了丈夫一眼,“怎么,你觉得人好?是盼着人家也给你介绍一个小保姆?让我挪位置呢?”


    吴政委立马坐不住了,“说什么咧,瞎咧咧什么?”


    董君冷哼了一声,“她做的那事,谁不知道啊?真是有脸,那放在封建社会,都是皮条客做的,她一个师长家的家属,做这种事,真是有脸,不行,我想想都替她害臊。”


    “人家两口子自愿离婚,打了申请,也没有什么出格的事儿,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你问我怎么办?你们这些老家伙,心里都偷着乐吧,现成的好例子,以后遇到合适的,就按这个模板来办,还有不成的吗?”董君越说越气,看着丈夫越看越不顺眼,骂了一声,“装什么好人,一丘之貉!”


    饭也不烧了,换了围裙,直接出门了。


    闹得吴政委莫名其妙的。


    董君这边到了许琼芳家,一进门就拉着她唠道:“真有脸,这种事都做,陈平山竟然也不管,以后我们这大院里的保姆都是抢手的活了,顺不准做着做着,就能当女主人了。”


    许琼芳笑道:“你怎么还气上了,这大过年的。”接着,又朝里面喊道:“鹏程、树深,你们董阿姨来了,快来见见。”


    董君一眼就看到了沙发那边的姑娘,笑问道:“这是树深对象?”


    李南书笑着喊了一声:“董阿姨好!”


    董君笑道:“真是好模样,难怪琼芳和我提起来,都夸得不得了。”


    “董阿姨谬赞了。”


    董君过来,拉着她手道:“别客气,我和树深妈妈关系好着呢,以后你和树深结婚,我怎么也得去喝一杯喜酒。”


    李南书微微笑着,陈树深握着她手道:“谢谢董姨。”


    董君笑道:“行,你们坐着聊天,我去给琼芳帮忙去,哎,琼芳,我今天在这儿吃饭啊!”


    许琼芳道:“那一会,我让建岳把吴政委也喊来。”


    “不喊,喊什么喊,让他去陈平山家吃吧,人家郭娴厨艺好着呢,整日里给小保姆出主意,人家还不露两手绝活给她。”


    说着,拉了许琼芳去厨房了。


    林鹏程轻声和树深他们道:“你们看,我就说嘛,这大院里的人对这事意见大着呢,搞不好就要往上举报。”


    他又和陈树深道:“你爸要是闹出什么事来,你可别管。”


    陈树深抿着唇,道了一句:“已经断绝关系了。”


    “哎,你那工作怎么说?不是说有个比赛在京市吗?什么时候啊?”


    李南书接话道:“春季,现在说是三月份,是一机部组织的工业展览,如果到时候产品收获较好的认可,对树深的职业前景会比较有帮助。”


    林鹏程立即道:“今天要开一瓶酒,树深,你肯定没问题,真好,梅姨回来了,你这边也慢慢走上了正轨。”


    陈树深笑笑,“是挺好的。”他真心觉得现在挺好的,工作上可以慢慢努力,但是过去一年,他把南书找回来了,他有预感,稍晚一点点,他和南书这辈子都没可能了,但是老天眷顾了他。


    林家的这餐饭,陈树深多喝了两杯酒,南书望着他,没有劝,她知道,有些隐蔽在深处的情绪,也需要有个适当的时机抒发。


    董君也喝了两杯,借着酒劲道:“树深,等你结婚的时候,我们这些看着你长大的叔叔、阿姨都过去,看那时候,到底谁没脸。”


    陈树深笑笑,没有说话。


    等离开了大院,他和南书道:“南书,其实那些事,我好像都不在意了,妈妈恢复了工作,我找到了你,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过去已然不能再给予我伤害了。”


    李南书点头,“我明白,树深,我们接着往前走,去看更好的风景,体验更好的人生。”


    陈树深握着她的手,微微紧了一点,“好!”


    头一回,俩人没有顾及旁人的目光,挽着手,走了一小段路,阳光正好,斜斜地照在他们身后,影子很短,但是路很长。


    第175章 窟窿


    李南书初四一早就要回吴山县,舒向芫有些不舍地道:“才回来待几天啊?那边的事,难道离了你不可吗?”


    李南书微微笑道:“妈,这是我的工作,我得对自己的工作负责吧?”


    “你啊,和你大哥一样,心思都在工作上。”说到这里,又叮嘱女儿道:“树深那边,你也要匀出些时间来。有时候,我都不觉得你俩在谈对象,各自都忙得不得了。”


    舒向芫望了下女儿,剩余的话没多说,她确实是有些忧心的,俩人的感情真要论起来,还是少年时的情谊,处对象以后,一直异地,各自忙各自的工作。


    现在树深妈妈的问题解决了,又恢复了工作,以他的家世,大概有好些姑娘能看上,偏她家南书一头栽在工作上。


    李南书笑道:“妈,你别担心,该我的就是我的,不该我的,我担心也没用。”


    舒向芫戳了下女儿的额头,“是,是,我说不过你。呐,给你装了一罐萝卜干,有时候忙很了,可以就着馒头吃。”


    萝卜干是脆口的,加了很多红辣椒沫,看着很下饭的样子。舒向芫怕玻璃瓶漏了,外面又包了一层油纸。


    “好!”


    因为东西不多,李南书没让家里人送,她一个去了火车站。等到了车站,发觉时间还早,就在候车厅找了个位置坐了,不想,没一会儿忽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庆璇,这大过年的来麻烦你,真是对不住,也就你心肠好,忙前忙后地给帮忙。”


    “大姨,你别说这话,你是我亲大姨。”


    赵珍贤望着她,踟蹰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庆璇,我是你亲大姨,我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个男人不是真心待你的,你心里要有数。”


    沈庆璇低了头。


    李南书扭头,发现真是她认识的沈庆璇,估摸着,她们说的是汪锡朝,先前听说俩人因为作风问题被举报了,这是还在一块呢?


    那得结婚了吧?


    李南书正想着,果然就听沈庆璇道:“大姨,我们已经结婚了,他也就脾气暴躁一些,别的方面都还好。”


    赵珍贤摸着外甥女的胳膊道:“可是他和你动手啊,一回两回就算了,你们这样两三天闹一次,万一哪一次不注意,把你伤很了呢?”


    “不会的,大姨,我心里有数。”


    “哎,好!”


    沈庆璇说着,忽然察觉到一个视线,本能地抬了头,就和李南书的眼神对上,脸上“唰”地一下白了。


    沈庆璇坐不下去,带她大姨去站台等火车了。


    半小时后,李南书看着时间差不多,准备起身的时候,就见沈庆璇站到了她旁边,“南书,你这是去哪?”


    “吴山县。”


    “出差吗?”


    “不是,现在在那边工作。”


    沈庆璇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开口道:“钱胖和孟庆那边,你还有联系吗?”


    李南书不答,沈庆璇有些着急地道:“先前藏信,是我不对,我现在想请他们帮帮忙,你可以帮我说和一下吗?”


    李南书摇头,“这是你自己的事,你应该自己想办法,没有谁愿意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他们曾经那样真心实意地帮过她一次,她却将他们的一片真心扔在地上践踏。


    “南书!”


    “对不住,我的火车快到了,我得走了。”李南书觉得好奇怪,这个人是怎么有脸在她跟前提这样的要求的?


    “李南书,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同学,我曾经也付过真心,我先前只是嫉妒你,十几岁的年纪,我思想不成熟,意识不到人的好和不好……”


    “沈庆璇,十几岁的年纪,我们可以靠人,二十多岁的年纪,我们最好不要指望别人,选择依靠自己吧!”


    这话说完,李南书就拎着行李走了,她不知道沈庆璇有没有听懂,她现在的困境,其实是可以自救的。


    沈庆璇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恨自己,为什么先前要和她闹翻,为什么那么目光短浅,觉得自己搭上了汪锡朝,不再需要理会这些人。


    可是现在,她最大的痛苦就是汪锡朝,他心里舍不得江美娅和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一想起边和她闹,一开始只是冷嘲热讽几句,她没忍住,回了几句,他就动手了。


    有一就有二,他俩两三天就要打一顿,上一次他出手狠了,一巴掌把她眼睛打肿了,同事们都看了出来,她连解释都找不到借口。


    对上大家同情、怜悯的目光,她好像被脱了衣服,赤裸裸地现在人前一样。


    钱胖是公安,如果他能多来家里跑几趟,汪锡朝多少会收敛一点,可是她连钱胖也得罪了。她曾经以为,攀上汪锡朝,她的人生会走向另一个方向,一个远离大杂院,远离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的地方。


    现在,她是可以有充裕的钱买衣服,买手表,买奶粉和糕点,但是心里另露出一块空洞来,再多的衣服和糕点,好像都填不了。


    她不知道,她的路是哪里出问题了?


    **


    李南书到了吴山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到县东门大桥那里等去麒麟公社的车的时候,遇到了县革委会陈组长的助理杨学林,身边还有一个姑娘,背影看着有些眼熟。


    李南书还没认出来,就见那姑娘转身看到她,一脸惊喜地喊了声:“李书记!”


    好嘛,是卢静。


    “李书记,你怎么今儿就回来了,储书记不是说,让你多待两天吗?”


    李南书笑道:“怕这边有事,就提早回来了,你们这是路上遇到了吗?”


    卢静的脸“唰”地一下子红了。


    杨学林笑道:“家里长辈说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没想到是卢同志。”


    “那还真是巧。”


    杨学林笑着点头,不一会儿,车到了,杨学林送俩人上了车后,返身回了县革委会的宿舍。


    车上,李南书笑道:“杨同志人还挺好的,还是杨学文的堂兄,上次我们在杨学文家吃饭,不是还遇到了他妈妈吗?”


    “是,可是李书记,我现在还不想谈结婚的事儿。”


    “为什么?”


    “我想在工作上多花一点心思,做出点成绩来,”以前她也没这想法,后来李南书过来,一门心思地为社员的事忙活,她忽而觉得,她这一辈子也可以做出点对社会有益的事来,她希望在这个岗位上发光发热。


    “卢静,工作也只是生活的一部门,这两者并不冲突。”


    卢静摇头,“李书记,你也在乡下待过几年的,你应该知道,我们现在周围的环境,一个女人一旦结婚了,立即就会被催生,等一两年后有了孩子,又要照看孩子,那么小的一个生命,当母亲的肯定不忍心不管,如果孩子聪明、听话,一切顺利还好,如果不顺利呢,十几年也就过去了。”


    李南书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你现在的想法呢?或者说,如果你觉得杨学林合适,也可以和他说下你的顾虑?”


    “大家不都说,男同志婚前的话是不作数的吗?他现在或许能理解我的想法,但是等真的进入婚姻,一切都落实到柴米油盐上,落实到切实的生活里,父母的眼泪,村人的闲言碎语,也会让一个敦厚的儿子投降的。”


    “卢静,你怎么会想得这么深?”


    卢静笑了一下,“我小姨和我说的,我小姨年轻时候,也很要强,有很多想法,但是结婚没两年,生了孩子,婆婆得了痨病,顾小又顾老,十几年的光阴就这么没了。”


    小姨每每和她说起的时候,都恨人生不能再选择一次,让她一定要慎重进入婚姻。


    她顿了一下,又道:“再者,我觉得我现在这个年纪,还不是很成熟,等再过几年吧,如果我和杨同志有缘分,也许兜兜转转,还能遇到。哎,李书记,我听说你有对象?”


    “是,中学同学。”


    “有考虑过结婚的事吗?”


    李南书也笑了,“提了一次,但是目前工作在异地,我想也不是很合适。”


    卢静默了一会儿,道:“你们感情应该很好,你一提起他来,眉眼里都是笑意。”


    “还好,他比较支持我的工作。”


    卢静长叹了一声,“这可太难得了,我感觉别的都算了,伴侣之间,彼此支持对方的成长,是最先需要考虑的,以后我要是结婚,一定要选择一个支持我工作的。”


    这是完全不将杨学林考虑在内了。


    谈到这儿,卢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李书记,杨学林今天和我漏了口风,说高桥大队私自垦荒的事,县革委会那边开会商讨了,预备对于他们的主动申报,给予一定的奖励。”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祁主任那边也同意了吗?”


    “说是祁主任主动提的。”


    李南书微怔,心想,她和储书记受的窝囊气,真不算白受了。


    李南书一回到公社,立即给市里的日报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同志,一听她的名字,就笑道:“李同志,我是王鑫,上次我们见过面的。”


    李南书想起来,是先前为着曦月的事,托辛大姐帮她联系的市里日报的记者,“王记者您好,太巧了,刚好打到您这儿来了。”


    “你说的是不是农业学大寨书记代表的那篇文章?”


    “是,是,吴山县的。”


    “哦,我们刚好有个农业学大寨的专题,预备在初十排印,你到时候记得看报纸。”


    “太好了,谢谢,以后还请您多来我们这边采风。”


    “好,好。”


    等挂了电话,李南书立即去找储书记,储兆益听她说完,也有些惊喜,“哎呀,越过险峰以后,后面的事,件件都顺利了。南书,这也算你在我们麒麟公社打了一个响炮,以后的工作展开,也要容易一些。”


    这件事,打通了陈海、康雨亭、董如锋到祁宝山的路子,大家都看在眼里,知道李南书是得到县革委会领导青眼的,以后各个部门多少会卖她两分面子。


    “谢谢储书记的鼓励,如果顺利的话,我也算对杨学文和高桥大队的社员有个交代。”


    “是,是!后续的宣传工作也要做到位,等报纸刊发出来,我们就组织开一个公社大会,给各个大队好好说一说这事儿,让他们心里有数。”


    “好,储书记,那我回去拟一下会议提纲。”


    储兆益道:“让文亮给你帮帮忙,他以前啊,有些避锋芒,这回你看看,他写的关于杨学文私自垦荒的情况说明,不就很好嘛?你现在是公社副书记,活多,也要适当下放一些,不然可不够累的。”


    “好的,谢谢储书记。”


    等李南书走了,储兆益特地泡了一杯茶,挑了一份报纸来看,私心里觉得,这个新年真是开了个好头。


    等初十报纸出来,储兆益特地让人去县里买了几张,果然就见“农业学大寨”的专题里,有一半的篇幅是他们写的《农业学大寨,试看吴山县麒麟公社》,当下就咧嘴笑道:“哎呀,我们麒麟公社这回出风头了。”


    他当即就去了南书的办公室,“李书记,快来瞧瞧,报纸出来了。”


    李南书忙接过来一看,只改动了几个字,几乎是原稿刊发出来的,笑道:“以后卢静和文亮对自己的写作水平,也有信心了。”


    储兆益立即道:“是,这次的会议得赶紧安排,我俩今天去一趟县里,汲取上回的经验,咱们先去拜访祁主任,好听的话多说些。”


    “好!”


    一个小时后,等俩人到了县革委会,在门口就碰到了杨学林,手上拿着好几份报纸,笑道:“陈组长让我多买几份,回头开会的时候,给大家发一发,都想麒麟公社学习呢!”


    储兆益笑道:“哎呀,还是领导们考虑的周到,杨助理,今天祁主任在不在啊?”


    “在的。”


    祁宝山这一回,再见到李南书和储兆益,比上次好说话很多,俩人感谢他的指导和帮助,祁宝山摆手道:“真要说起来,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配合你们的工作。”


    李南书道:“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环,没有您的莅临指导,这篇稿子是出不来的。”


    “哪里哪里,”祁宝山顿了一下,又道:“以后嘛,有什么困难,及时和我说,我的原则是,对基层发展和社员生活有利的,能支持的都支持。”


    “您说的是,以后我和李书记一定多向祁主任请教,您指点我们一回,我们就上了郡门市的报纸,指导两回,说不准省报也能上了。”


    两边气氛都很融洽地聊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储兆益又说开公社大会的事,问祁主任有没有空去指导?


    祁宝山笑道:“让陈海他们去吧,十六我们不是要开三级干部会议吗?这件事肯定得在会议上重点说一说。”


    “好。”


    从祁宝山办公室出来,俩人又去了陈海办公室,陈海笑道:“呀,就等着你俩来呢,老哥,小李书记,这回的事,还真教咱们办成了。”


    李南书笑道:“还要多些陈组长的多方位帮助。”


    “好说,对了,小李书记,你们接到通知没有,正月十六开三级干部会议,当时候会议上,杨学文得就这件事做个报告,让他提前准备准备。”


    “好,我回去就通知。”


    俩人一走,陈海对着报纸看了又看,恰好康雨亭过来,立即拿了报纸和他道:“雨亭,你看看,这个小李书记是不是有两把刷子,这么大的一个篇幅呢!要是后续弄好了,这个高桥大队怕是得成全省农业学大寨的一个典型。”


    康雨亭瞟了一眼报纸,点点头道:“是办得漂亮,到底是省里下来的,人脉广,市里的报纸说上就上。”


    陈海听出来这话有些不对味,也没有戳破,笑道:“首先还是写得好,事情办得好,不然人家报纸编辑也不是吃干饭的。”


    “这也是。”


    陈海又道:“你收到通知没,正月十六开三级干部会议,麒麟公社那天得出个风头。”


    “这是李南书第一次在我们县参加三级干部会议吧?”


    “是。这会议不就正月和7月开吗,李南书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年了。”


    “一来,就整出这么大的动静,这回吴山县的干部都知道麒麟公社来了个了不得的女书记。”


    陈海笑道:“现在这女同志比男同志还有闯劲儿,让他们也看看女同胞的风采。”


    康雨亭见他对这个李南书很是赏识的样子,也没再说煞风景的话,笑着应和了几句,临走的时候,忽然提到:“老陈,我们都说这个李南书有闯劲儿,有想法,不然县里那个棘手的摊子,也让她去整一整?”


    陈海脸上的笑意立即隐了,“这不好吧?这怎么说也是刚来的,这不为难人吗?”


    康雨亭立即打哈哈道:“我这不是惦记水库那边的问题吗,想着李南书能干些,我也就顺嘴提一句。”


    陈海也跟着笑,但是心里隐约觉得,康雨亭未必是信口说的,他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老康像是对李南书有些偏见。


    至于这偏见是从哪里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第176章 谈到一块去


    正月十六,杨学文一早骑了车到公社大院,先去找了曾文亮,“曾主任,你帮忙看下,这稿子行不行?”


    曾文亮抬头看了他眼,微微笑道:“杨支书,今天穿的这么精神,我都没认出来。”


    杨学文今儿穿了一身七八成新的灰袄和裤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虽然不是崭新的一身,但胜在干净、合身,看着就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清爽利落,有朝气。


    “不怕曾主任笑话,头回去县城里做报告,特地挑了身好衣服出来。”


    “挺好的。”


    曾文亮仔细看了下稿子,提笔改了两个字,就又递还了回去,“杨支书,已经很好了。”


    杨学文感谢道:“我心里一点谱没有,还好曾主任帮忙指点。”


    曾文亮提议他拿给李南书看下,杨学文有些迟疑地问道:“李书记也在呢?”


    “在,她初四就回来了,你当那报纸那么快就出来了?是她回来打电话催的,又去县革委会找了祁主任,才有你这汇报的事。”


    杨学文点头道:“是,是,李书记也太能干了些。”等出了曾文亮办公室的门,他略微踌躇了些,才又迈开了步子,朝李南书的办公室走去。


    李南书刚把“农业学大寨典型支书”的材料整理好,听到有人敲门,立即抬头道了一声:“请进!”


    “李书记,我想着,你该还没走。”


    “正准备走,杨支书,你的发言稿准备好了吗?”


    “好了,就是我心里不放心,还想请您再指点一下,看看有没有哪里需要改动的。”


    李南书接过稿子,大概看了下,见用词很规范,笑问道:“文亮也看了吧?”


    “是。”


    “挺好的,没有什么问题。”


    杨学文咧嘴笑道:“那可太好了,我第一回 在这种会议上做报告呢,还有点紧张。”


    “没事,大家都是慢慢锻炼出来的,以后就好了。”李南书顿了下,接着道:“如果顺利的话,这样的报告你大概还要做好几场,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李书记,真是谢谢你,完全没想到这件事,会是这个走向。”


    李南书笑道:“我一开始听说的时候,可发愁了,没想到后面这样顺利,想来,是我们运气好。”


    杨学文笑着,没有说话,他想,不是他运气好,是她心肠好,想尽了法子帮他们,受了那么多的窝囊气,想了那么多得法子,但其实,私自垦荒这件事真要追查下去,和她是没有一丁点关系的。


    她只不过是一片热心肠。


    上午十点钟,储兆益、李南书和杨学文等到了县革委会大会议室,等到了才知道,市里还派了记者来,李南书很有些意外。


    就听陈海道:“不是我们邀请的,是下来采访农业学大寨,知道我们有这么个会议,就提出来旁听。”


    正说着,就见一个瘦瘦高高的女同志走了过来,和他们打招呼道:“陈组长,李书记,我们又见面了。”


    李南书试着喊了一声:“王记者?”


    王鑫笑道:“是我,李书记记性真好,”朝李南书伸出了手,“我上次来这边的时候,没想到我们第二次见面,你们两位的身份有这么大的变化。”


    先前杨曦月被佘有材逼得从二楼跳下来,李南书想借助舆论的力量给县革委会施压,找了辛大姐帮忙,辛克敏就帮忙联系了郡门日报的王鑫。


    此时,陈海接话道:“是,是,我也没想到李书记会到我们这儿来挂职锻炼,但我觉得领导们考虑的非常好,李书记本来就熟悉我们这边的情况,来我们这边锻炼,再合适不过。”


    他说完,康雨亭来找,就跟着走了。


    王鑫笑着问李南书道:“辛同志有没有和你说,我和她的关系?”


    “没有,你们是亲戚吗?”


    “不,是师徒,我在《江城日报》实习过,跟的就是辛同志。”


    李南书微微睁大了眼,“怪不得呢,我就说辛大姐当时怎么那么笃定你会帮忙,我还以为你们是亲戚呢!”


    王鑫笑道:“不是先天血缘上的亲戚,但绝对是后天缘分上的亲戚。”


    “上次真是感谢您帮忙,如果没有您,事情怕是不会那么顺利。”李南书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道:“不然我们连革委会的门都进不来。”


    王鑫见她这样直爽,笑道:“李书记客气了。”又补充道:“当时李书记还是局外人,现在姑且可以算局内人了,希望有您的参与,这边的情况能越来越好。”


    她的眼神很是真挚。


    “谢谢王记者的信任和鼓励。”


    俩人相视一笑。


    等会议开始,李南书在看材料的时候,脑海里忽然浮起王鑫说最后一段话时的眼神,她隐隐觉得,不像是单纯的客套话,更像是话中有话。


    吴山县的内里,大抵是有些问题的,不然佘有斌不敢当着其他县里干部的面袒护佘有材。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只怕是避之唯恐不及,但是佘有斌不怕,说明他不担心县里的人举报他。


    这至少说明,县革委会的人大多数和他是朋友,也可以换个说法,一丘之貉。


    她正想着,就听陈海已经在介绍杨学文了,“杨支书虽然年轻,但是很有干劲,你们如果去高桥大队看一看他们在山上开垦的荒地,怕是和我一样,只有一个印象——不可思议,哎呀,那绿油油的萝卜叶子,翠绿可爱的麦苗,在这寒冬腊月的,是农民的希望啊……”


    陈海说的很动情,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隔了一会儿,又到了杨学文做报告,李南书不由替他紧张了一下。


    “诸位领导、同志们好,很荣幸今天能在这里做关于农业学大寨的报告,说句心里话,我当时带着社员开垦荒地的时候,压根没想到今天这一茬,只是想着,试一试,看能不能多垦出一点地来,缓解大队里的粮食紧张问题……”


    李南书有些意外,没想到杨学文在关键场合,一点都不露怯,态度很是诚恳,她想,杨学文确实是农村里的佼佼者,如果有人拉一把,他怕是很快能到县里来。


    杨学文的报告结束,祁主任开口道:“我在这里插两句,这次麒麟公社高桥大队能取得这么好的农业学大寨的成果,其实与麒麟公社的两位书记——储兆益同志、李南书同志的领导是息息相关的。”


    顿了一下,他补充道:“李南书之前是陈海同志,也做了很多工作。,我提这一点,是希望各位公社书记心里有数,一个生产队、大队的发展,不仅要靠生产队长、支书,还要靠公社的切实领导和关怀……”


    李南书面露微笑地听着,心里想着,一会散会,还得再去感谢一下祁主任。她受了一回“指导”后,反应过来,对于一些气量不是很大的领导,得把人捧起来,全方位地捧起来,再多的礼节都不算多。


    李南书在走着神,康雨亭也在走着神,他在县革委会好几年,对祁宝山最是熟悉不过,知道这人不是爱做面上功夫的人,如果赏识,就是真的赏识,如果瞧不上,就是在众人面前,也不会为着面上好看,说一句囫囵的话。


    眼下这般,是真的对李南书、储兆益很是看好,心里不由“呵”了一声,李南书来吴山县不久,这么快把祁宝山这一关给过了。


    也等于在吴山县领导班子里,“通关”了。整个吴山县,谁能不卖县革委会主任的面子?


    等会议结束,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储兆益和李南书简单聊了两句,一起去找祁宝山,祁宝山正在和王鑫说着话,看到他俩来,笑道:“走,去我们食堂吃午饭吧!”


    路上,祁宝山问李南书道:“李书记,我听王记者说,你们先前就认识?”


    “是,王记者是我前单位领导的徒弟。”


    “哦,吴主任?还是李主任?”


    “是辛克敏同志。”


    祁宝山点点头,“哦,辛处长,以前也来过我们这边的,就上次抽调知青到省委的时候,我们这边也过去了一个知青。”


    李南书笑笑,没敢接话,她知道这说的就是姜远容。


    等到了食堂,大家都打了饭,祁宝山又道:“我刚和王记者说,他们水平高些,得空来我们这边指导指导通讯员写稿子,回头李书记和储书记也在公社里看看,举荐一两个通讯员过来学习。”


    “好!”


    祁宝山接着道:“李书记,你和王记者既然是旧识,平时也要多保持联系,多沟通,多学习,我们县城里,消息还是闭塞了些,有时候对省里的会议精神,领会的不是很好……”


    王鑫也在旁边说着客气话,气定神闲的,显然这个场面对她来说,是常有的。


    李南书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因着王鑫要去高桥大队采访,祁宝山将她们送到了革委会大门口,看着她们上了车,才转身回去。


    康雨亭刚好看到这一幕,笑问道:“祁主任,麒麟公社这个小李书记,还真是能干,来这儿不久,就给我们折腾出一个‘农业学大寨’的支书代表来,市里还下来记者采访。”


    祁宝山笑道:“是,虽然是个女同志,但是脑瓜子机灵得很,什么事找什么人,心里都有数。”


    康雨亭又道:“对了,祁主任,这马上开春,水库那边是不是还要再组织一些民工去整修坝体,提升下抗洪能力?”


    这是祁宝山的心病,“每年一到修坝体,我都得犯头疼病,水库的总指挥年年和我反映,说我们这边做事不积极,不发洪水还好,要是发洪水,怕是得出乱子来。”


    现在一修水库,大家都是做做样子,混个肚饱。


    康雨亭道:“祁主任,这事啊,我看还是得找个人替您挑过去,您工作太忙了,那边实在看顾不过来。”


    祁主任有些意外地道:“怎么,你想接手?”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中间也换过人,都弄得一团糟,后来是佘有斌兼管着,佘有斌走了后,这事又回到他手里来了。


    “不是我,我是觉着这李南书挺能干的,又有想法,不然让她去看着?”


    祁主任摆摆手,“不行,她年纪还小呢,一个小姑娘,能管得住那些工痞吗?这不是送着人给他们欺负吗?”


    “这可不一定,我听陈海说,今天做报告的杨学文,以前也是混不吝的一个人,现在对李南书唯命是从的。”


    “那不一样,李南书可是实打实地给他解决了问题,还上了《郡门日报》,成了农业学大寨的代表人物,别说一个支书了,就换成我们,也得感谢人家。”


    “是,是,”康雨亭见他不认同,也就没再说,转了话题道:“今年一个公社得出多少民工啊?”


    “至少七八十吧。”


    康雨亭道:“那合一起,得有五六百人。”


    “唉,人多一点少一点,就是多做一天和两天的区别,关键还是得把活做好。”不然真出了问题,不是一件小事。他想着,还是得找个人专门管这摊子事。


    **


    杨学文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两点钟,沈春华早就等着了,坐在门槛上,择着刚挖回来的小野葱,一看到儿子,就问道:“学文,今天还好吧?”


    “还好,妈,有水吗?我渴死了。”


    “有,有,我刚倒了一碗在晾着,就怕你回来要喝,你兑点热水。”


    杨学文“咕噜咕噜”喝了一大碗下肚,才道:“我早上拿着稿子先去问了曾文亮,又去问了李书记,都说没问题,我心里就有了谱,反正今天做报告的时候,没打磕碜。”


    “那就好,那就好,哎,真想不到,我儿子还有这么一天,我刚挖了点小野葱,给你摊个鸡蛋饼去?”


    “不用了,妈,中午在县革委会食堂吃的,一人两个馒头,一份土豆烧肉,不饿。”


    沈春华笑道:“那伙食还真不错。”


    杨学文又起身道:“妈,我不能和你聊了,我得去一趟大队部,市里来记者了,晚点大概就和李书记一块过来,我得准备准备。”


    “那晚上喊人家来我家吃饭?”


    “行,你先准备着,”顿了一下,又道:“就这小葱鸡蛋饼就不错,和面也容易,要是来,我就和你说,你再准备都来得及。”


    沈春华应了下来,等儿子走了,立即挎了篮子,拿着铲子,准备再去挖些小野葱回来。等到了外面,看到儿子在湖那边和人说着话,声音响亮得很,她心里默默地想,早几年前,是再不敢想,她这个寡妇的儿子,还能这么有出息。


    不过一瞬间,她又想起来一件事,儿子越长越大,越来越能干,她这个当母亲的,除了做点饭,已经不能帮上什么忙了。


    还是得劝孩子早些成家,找一个志同道合的姑娘,人懒点勤快点都没关系,关键是小两口能谈得到一块去,互相给出个主意什么的。


    第177章 到底年轻


    王鑫是由县革委会的汽车送过来的,从公社到高桥大队,一路上好些人都在问:“这是市里来的吧?”


    “县里的汽车,我见过,上次祁宝山主任来,就坐的这车。”


    “那这回还是祁主任?”


    “没见到啊,哟,旁边那个,是我们公社新来的李书记吧?”


    “那个女书记?”


    “嗯,旁边坐着的也是个女的,回头人走了,咱们去问问就知道了。”


    “还是你家有门路,姨丈是县里革委会的大领导,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到。”


    被恭维的人笑笑,没有说话。


    对方又问道:“裕民,听说今年水库那边又招民工,能不能把我家老三带去啊?让他去那边折腾去,省得在家里闹得我头疼。”


    “行,行,回头我来问问。”


    下午三点,小汽车一路到了高桥大队的大队部,杨学文带着大队干部,早在那里等着了,等李南书和王鑫下车来,立即笑着上前道:“欢迎,欢迎,王记者好,李书记好,真是太荣幸了,我们这山旮旯里,也能有市里的记者来采访。”


    王鑫眸子扫了一眼大队部,见还算整齐、干净,微微笑道:“杨支书客气了。”


    两边客套了两句,李南书就提议先去田里和山上转转,杨学文喊了一些社员陪着到山上去,王鑫看来了二三十个人,委婉地道:“是不是人多了些?”


    杨学文忙道:“不多,可得仔细些,这山上有狼,李书记第一次来的时候,就碰到了。”


    王鑫顺口接话道:“那社员们平时上山耕种也不安全啊?”


    杨学文立即笑道:“平时大家上山耕种,也至少四个人一组,不能单独上山的。”


    王鑫笑笑,没再说话。


    等看到了绵延不断的绿色田亩,粗略估摸了一下,大概是有六七十平的,现在社员们干活都不是很出力,包括她刚才一路过来看到的麦地,麦苗也有些稀疏,但是这里的地整理得像用梳子爬梳过一样。


    什么情况下,社员们才会不惜力地做呢?


    能够切实地分到更多的粮食,想到这里,王鑫轻声和李南书道:“李书记,难怪刚才杨支书说你在这儿遇到了狼,你头回来的时候,是偷着来的吧?这个地方,可不好发现。”


    她刚来的路上就发现了,大概一开始怕外人发觉开垦的事,山脚下外围种了很多树,密密杂杂的,如果不往山里来,是不会知道这里头的情况的。


    李南书惊讶于她的敏锐,笑道:“是杨支书带着来的,就是中途他有事先走了,我们就遇到了狼。”她这话半真半假,王鑫毕竟是代表报社来采访的。


    这儿有许多人,王鑫也没有多问。


    王鑫临走的时候,和李南书道:“这篇稿子我会好好写,问题应该不大,但是南书,这边的隐患有很多,比如有狼的问题,再比如,这么些地,到底是几个月、一年、两年还是三年开垦的,你心里要有底。”


    怕她听不懂,王鑫又补了一句:“这事得问问社员们,她们准能记得清。”


    李南书立即明白,这是叮嘱她,这事要和社员统一口径。想了下,趁机问道:“鑫姐,谢谢你提醒,你见多识广些,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我参加工作不久,又是刚来这边,几乎是两眼一抹黑,我想问下,在你看来,我们县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啊?”


    王鑫眼神犹疑了一瞬,最后启口道:“南书,你刚来,做好份内工作就好,如果只是你们公社的工作,当不至于有多大的篓子,但是别的事,一概不要沾手。”


    “谢谢鑫姐。”


    王鑫握了她手道:“不客气,你是我师傅的朋友,咱们也算是自家人,希望你能在这边好好锻炼,积累一些好的工作经验。”


    李南书给她递了一包野蘑菇,“先前在村里淘换的,鑫姐带回去尝尝。”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不行,不行。”


    “鑫姐,你帮了我好几回,这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给家里人尝个鲜。”


    王鑫到底收了下来,叹道:“过年的时候,家里孩子想吃小鸡炖蘑菇,托人买了鸡,却买不到蘑菇,最后花了大价钱换了一小包。”


    这说的“大价钱”,就是在黑市里买的了。王鑫现在想起来都肉疼,她家是双职工,但是丈夫老家是农村的,兄弟姐妹多,需要帮衬的地方也多,很少有闲钱去黑市买东西,也就是过年,才舍得这么哄孩子。


    李南书温声道:“这些吃的东西,乡下要好弄些。”


    王鑫摇头,“你怕是也花了不少功夫才攒下这么些,东西我收了,钱你得收着。”她拿出了十块钱。


    李南书收了五块,笑道:“鑫姐,你刚还说我们算自家人,可不好算的这么清,这样吧,鑫姐,我们一人让一步,这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王鑫也笑了,“好!”东西是不贵重,但是这份礼是送到她心坎里去的,她隐约明白,为什么师傅这么看重这个姑娘,工作能力是一方面,主要还懂人情。


    **


    十日后,关于吴山县麒麟公社杨学文“农业学大寨”的第二篇报道也在《郡门日报》上刊登出来了。


    这回,对李南书和祁宝山的采访也占了一小段,储兆益看到报纸后,很是高兴,私下和妻子道:“前些时候,老同学来问我,是不是还在麒麟公社,说是在报纸上看到我们公社了,嗨,这下我的名字也在上面了。”


    许萍如伸头看了一眼,有些好笑地道:“上面就提了一句你的名字,人家小李和祁主任是实打实地说了一段话的。”


    储兆益不在意地道:“我本来也没做什么,就是配合小李的工作,真有成果,也是我们公社的,不是一个人的。”


    许萍如有些诧异地看了眼丈夫,“兆益,你现在这觉悟可以啊!”


    储兆益慢慢地呷了一口茶,“江山代有才人出,她是年轻人,如果换个人,我未必就有这心态。”


    他们是老夫妻,说话也不存在藏着掖着的,许萍如打趣道:“这是知道,自个和年轻人差距大,连争的想法都没了。”


    储兆益笑道:“是,是。”


    许萍如给他盛了一碗粥,“一早上就喝这么浓的茶,吃点粥吧,吃饱了,回头才有力气跟在年轻人后头跑。”


    俩人都笑了起来,储兆益摇头道:“不服老不行,不过,这个年纪,还能在这个位置上,看着我们公社出点成绩来,不容易。”说到这里,他目光滞看了一下,摇摇头,轻叹了一声。


    许萍如看着,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想,如果年轻的时候换一种过法,现在会不会不一样?但是人生没有如果,劝慰丈夫道:“我们那时候的环境和现在不一样,你想想57年大鸣大放的时候,我们要不是收着点,没有动静,后面戴老右帽子的时候,可就有我们了。”


    储兆益“嗯”了一声,微微笑道:“这样说来,人这一辈子,还真是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是,就是这个道理,你想想那些戴了帽子的人,还不如我们在这儿窝窝囊囊地过日子呢,好歹算是给一家老小挣了一份安稳。”


    储兆益原先的一点郁结,被妻子三言两语就点化开了,心情好了,胃口也好些,“今天这腌萝卜不错,脆的很。”


    “昨晚上切好了,用盐拌了拌,现在是吃萝卜的时候。”


    等到了单位,储兆益放了公文包,就拿着报纸来找李南书,“小李书记,你看,这是昨天的报纸。”


    李南书一眼就看到《农业学大寨在麒麟公社》,立即接了过来,“这么快的吗?我还以为还要一段时间呢!”


    “这是第二回 ,文章审核上要容易些,哎呀,我怎么觉得,我们这麒麟公社大概要扬名了呢?”


    他是笑着说的,显然对一月上两次报纸很是满意。


    李南书微微顿了一下,斟酌着道:“储书记,我想,如果我们公社的收成再能翻一番,大家的口粮还能多些,才是真的扬名吧?”


    储兆益有些意外,望着她道:“你有这想法?”


    “嗯!”


    储兆益嘴唇微动,最后说了一句:“南书,你到底年轻。”他思量许久,没有忍心说重话,多少人年轻的时候,是希望自己能够做出一番事业的,怀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心愿。


    二十年过后,他反而觉得,有这种想法的人太幼稚了。


    “南书,你刚来的时候,我见你一门心思跑高桥大队私自垦荒的事儿,我以为你是想做些功绩,仕途上升一升,所以我高看你一眼,我觉得你拎得清。”


    李南书有些发懵,“储书记,你这话是不是有些奇怪?”


    储兆益失笑,“不奇怪,你还年轻,南书……”如果你有这个想法,你在官场上是走不远的。


    但是对上年轻人纯真的眼神,储兆益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口,叹了一声,就要走,李南书喊住了他,提了山里有狼的事,储兆益不以为意地道:“山里有狼是正常的。”


    “储书记,你想,如果我们宣扬农业学大寨的时候,狼咬了人,出了人命,这可就难说了。”


    储兆益皱了眉,“行,我回头和付嵩说声,让他带着民兵去看看。”


    李南书还想多说两句,储书记这会儿脚步倒是快得很,她想着,这事交给付嵩,回头找他算了。


    第二天,李南书代储书记去县里开会,这次开会商量的是陈部水库修坝体征民工的事,这事,李南书知道的不多,只记着储书记的叮嘱,记好他们公社的任务,回头说给他听就成。


    不料,她正记着,忽然听到祁主任喊她,“李书记,李书记!”


    “哎,祁主任,我在。”


    “这次的民工需要一个指挥员带着,你们公社里可以选一个干部出来吗?”


    “祁主任,这个有没有什么要求?要是我们公社有符合要求的,我们肯定愿意配合县里的工作。”


    祁宝山听了这话,笑道:“有些要求,回头再细说,那这个指挥员的名额就先预留给你们公社。”


    祁主任话音刚落,李南书旁边坐着的一个公社书记,忽地吁了一口气,好像是躲过什么劫难一样。


    李南书朝他看过去,对方笑着点了点头,弄得她心里都毛毛的,直觉这不是什么好差事。


    另一边的康雨亭默默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他发现,自从高桥大队垦荒的事儿以后,祁主任像是把李南书当做自己人了。


    祁宝山又说了征民工的具体要求,“这次不能再推荐工痞了,水库的总指挥和我们县里反馈了好几次,那些工痞们不行,得挑忠厚能干的,不然我们负责的这一段要是出了问题,谁能负责?是我,还是你们……”


    等散了会,陈海悄声和李南书道:“今天你又帮了祁主任的忙,以往关于民工的事,各个公社都推三阻四的,今天你先表了态,别的公社也都跟着表了态。”


    李南书心里跳了一下,“陈组长,那个指挥员的事,不会很难吧?”


    “难不难的,总得有人做,对吧?”顿了一下,陈海提醒她道:“选个男同志合适些,水库那边的工作不好做。”


    正说着,陈海被康雨亭喊走了,李南书心里急得慌,向杨学林打听,“杨哥,这指挥员以前都有什么要求啊?”


    杨学林轻声道:“有些是公社武装部主任兼任,有些是公社副书记兼任,李书记,你看看你们公社的分工,看谁合适。”


    这是让她推给武装部的付嵩?


    第178章 不敢触碰


    如果真是个烂摊子,李南书也不愿意把这事乱推给别人,毕竟是她先应下来的。


    等回了公社,李南书和储书记说了这事,末了问道:“储书记,这个指挥员难做吗?”


    储兆益沉吟了一会儿道:“难度肯定是有的,但是我们这儿还真有个人选,武装部这边的主任一职,先前是陈海兼任,后来一直空缺着,最近上面调来一个部队转业的,这两天就到。”


    李南书微微皱眉道:“储书记,我听说水库那边的工作有些复杂,他刚来就接手这个,会不会不是很好?”


    “那你就想差了,他是部队过来的,身上肯定有两下子,首先那些人肯定服气他,不敢在他跟前闹事, 第二他讲纪律,不会允许他们乱来;第三他刚来,和任何一方没有什么牵扯,真要有事,也是公事公办,谁也没话说。”


    储兆益见她还有些担心,笑道:“这事这么安排,不会有错的。”


    李南书立即道:“那是那是,您工作经验丰富,这么安排肯定是最好的了。”


    晚上下班后,李南书回到宿舍,发现曦月过来了,有些惊喜地道:“曦月,开学了吗?我还想着这周末去碧峰大队找你呢!”


    杨曦月笑道:“开学了,”接着笑容微微敛了一些,“但是南书,我不在公社当老师了,我……我要和王柏桦去部队了。”


    “王柏桦是绮钏的哥哥?”


    “嗯,这次相看还挺顺利,他人还挺好的,也读了一些书,我们比较能说到一块去,他说那边可以申请随军,我就跟着一块儿去看看。”


    “那……那工作呢?”


    杨曦月笑了一下,“到时候再说,看看有没有老师的工作,或者看看部队对家属有没有什么帮扶政策。”


    李南书知道,事已至此,曦月是打定主意了,“什么时候走啊?”


    “后天,我今天是过来收拾下留在这边的东西,另外,也想邀请你晚上去那边吃个晚饭。”


    “曦月,这么快的吗?结婚申请打了吗?不然再等等呢?”


    杨曦月笑着摇头,“不等了,定下来就定下来了,”她忽然低了头,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眼睛里进了沙子。”


    李南书抱了她一下。


    杨曦月也抱住了南书,微微仰着头,长吁了一口气,“南书,我待不下去了,我怕我错过了这万一一次机会。”


    “曦月,今年公社的工农兵大学名额,你未必没有机会……”


    杨曦月苦笑了下,“南书,其实我就是很平凡的一个人,就算招工、回城、上大学这些程序都是公正的,我也未必就能选得上。”


    她接着又道:“我想了好些天,就算我招工回城了,柏桦的条件也算好的,最主要的是,我们有共同话题,这是一个很好的姻缘。”


    “曦月,如果……如果你能考大学呢?如果你能有别的路呢,我们还年轻,还等得起,说不准过两年政策就变了呢?”


    “那我就去考,柏桦肯定也支持我,南书,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等见了面,你肯定会认同我的判断。”


    “好!”


    李南书跟着曦月一起回了碧峰大队,还带着一斤糖果和一罐奶粉,这是她从江城回来就备好的,但是去戚婶子家的日子,却拖了一天又一天,至今已快二十天了,她尚没有鼓起勇气。


    就是因为曦月的事。


    她们是少年时的朋友,时隔多年相遇,还是可以突破时空的距离,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可是对于曦月的这个决定,李南书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感受。


    她认为,这是曦月向人生妥协的选择,一个看似不错的结婚对象,一个可以冠之以“情投意合”“聊得来”的人,不过是曦月自我劝慰的话语。


    她怕76年以后,曦月会后悔。


    回去的路上,曦月问了一些南书回江城的事,李南书挑了王孟庆、沈庆璇的事说了一些,俩人心里存着事儿,说了几句,都沉默了。


    快到村口的时候,杨曦月才开口道:“南书,你不要觉得我是不得已,你可以换个想法,这是老天给我的一个奖励,我真的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李南书“嗯”了一声。


    不一会儿,就见王绮钏朝她们跑来,“曦月姐姐,南书姐姐,我妈可等你们好一会儿了,你们再不来,都得催我哥去公社找人了。”


    杨曦月笑道:“我们路上聊着天,速度慢了些。”


    绮钏才15岁,想的很简单,接话道:“那是,你们是好姐妹,你这一回和我哥哥去了部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你俩肯定有说不完的话。”


    没说上两句话,李南书就见一个穿着军装的青年朝这边走来,肩宽背直,身量很高,远远走来,就有军人的风姿。


    杨曦月立即朝他挥手,笑着和南书道:“南书,这就是柏桦。”


    等近前了,王柏桦朝李南书伸手道:“李书记好,一直听妈妈和曦月说起你,感谢你先前对她们的照顾。”


    “王同志客气了,我和曦月是老同学了,平日里也是戚婶子照顾我们多些。”


    王绮钏道:“哥,你们先聊着,我回去给妈妈帮忙。”


    等绮钏走了,杨曦月半真半假地道:“柏桦,南书知道我要和你去部队,可发愁了,怕我以后会后悔,我说,你是没见过柏桦,你见了以后,准认同我对他的看法。”


    王柏桦眼睛亮亮地看着曦月,唇角带着笑意,等她说完,朝李南书道:“李书记放心,我是真心喜欢曦月,等去了部队,一定会好好照顾她。”


    这个年代,大家表露感情都比较含蓄,王柏桦说完这几句,脸颊微微发红,显然是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李南书微微笑道:“我不是不相信王同志的人品,就是觉得你们相识时间不长,怕以后性格上有磨蹭,曦月是心直口快的人。”


    “我知道,我……其实我和曦月并不是第一次见面,去年我回家探亲的时候,也见过她,只是当时没敢想,她毕竟是城里来的姑娘,长得好看,又有文化,性格也好。”


    他说完这段,耳朵尖都泛红。


    这一回回来之前,妈妈在给他的信里说了相看的事儿,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心里想都不敢想的姑娘,真的要和他相看了!


    李南书道:“王同志,曦月说的一点儿没错,你真的是一个诚恳的青年。”她想,或许真如曦月说的,这是一个很好的人生伴侣。


    戚婶子正在灶下炒菜,看到南书来,立即笑吟吟地道:“南书来了,快进去坐,柏桦给南书倒杯糖水,甜甜嘴,她可算是曦月的娘家人。”


    “婶子,祝贺祝贺!”


    戚婶子笑道:“好,好,你快进去坐,还有小苗和梁知青,一会来了我们就开饭,我这就一个菜了。”


    “好!”


    不一会儿,就见刘小苗和四五个知青过来了,戚婶子立即问道:“哎,梁知青呢?”


    刘小苗看了一眼杨曦月,笑道:“婶子,梁队长临时有事,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让我们不用等他了,他改天再来道喜。”


    戚婶子眼睛闪了一下,“好吧,那你们快去坐,马上吃饭了。”梁承泽喜欢曦月的事,她是知道的,但是梁承泽是知青队长,先前曦月出事儿,他也出了大力帮忙,现在曦月和她家柏桦成了,于情于理,都该喊人来吃顿饭。


    戚婶子准备了很丰盛的一桌菜,有鲫鱼汤、萝卜烧肉、腊肉蒸豆腐、清炒荠菜、清炒野芹菜、蘑菇炒蛋、紫菜蛋黄汤、凉拌藕片,硬是凑了八个菜。


    又拿了一罐米酒出来。


    戚婶子先开口道:“今天这餐饭,也算是曦月和柏桦的定亲宴,你们都是曦月的好朋友,在今天都算是曦月的娘家人,我真是做梦都没想到,曦月能给我当儿媳妇,今天我真是太高兴了。”


    她喝了一大口。


    接着是王柏桦站起来,朝大家一一敬酒,说感谢他们照顾曦月。


    曦月全程保持微笑,但是谁敬酒她都喝,饶是米酒度数不高,等吃完饭,她看着也有些晕乎乎的。


    李南书原本是要回公社的,但是曦月拉着她,喊她去知青点挤了一晚。


    临睡前,不知道是哪个女知青忽然问了句:“曦月,你真的喜欢王柏桦吗?”


    杨曦月已经睡得有些迷糊了,含糊地应了一声:“喜欢,我真的喜欢。”


    第二天早上,李南书要走的时候,曦月还没起来,李南书拿了二十块钱,放在了她枕头下,轻声道:“曦月,东西我放在枕头下了,你一会别忘记了。”


    “嗯!”


    刘小苗要去公社寄信,和李南书刚好结伴,路上,刘小苗叹道:“曦月结婚的事,真是太快了,我们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顿了一下,又道:“你也知道,梁队长喜欢她的,前两天看到曦月和王柏桦去县里买手表回来,整个人都像被抽了魂一样。”


    南书道:“感情的事,说不出来理由。”


    刘小苗朝她看了眼,“你也觉得,曦月是喜欢上王柏桦了?”


    没待南书回答,刘小苗就自顾自地道:“我觉得,她是迫切地向逃离,这里的人、事让她迫切地希望逃离。”


    “怎么说?”


    刘小苗轻声道:“其实,我觉得,她是喜欢梁队长的,但是她不敢接受。她再不走,大概自己也控住不住自己了。”


    李南书顿觉脑袋“嗡”了一声,转身朝刘小苗看着,对方问她道:“你没看出来吗?”


    李南书说不出来话,她隐约也是知道一点的,还问过曦月,为什么没有接受梁承泽,曦月说,她怕一辈子回不了城。


    是,王柏桦很好,但是前提是,曦月喜欢这个人,才有意义。


    李南书当即就折返回了碧峰大队知青点,杨曦月已经起来了,在整理床铺,看到南书气喘吁吁地回来,有些好奇地问道:“南书,是忘记什么东西了吗?”


    “曦月,你……你是不是……”她话要出口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她们是在知青点,可能还有别人,不觉环视了一下房间。


    杨曦月微微笑道:“她们都起床了,就我一个在,南书,你想说什么?”


    “曦月,你是不是喜欢梁承泽?”


    杨曦月愣了一下,很快摇头否认,“没有,南书,你想多了。”


    “曦月,如果是回城的原因,你信我,几年以后,所有的知青,都可以回城的,真的只要几年……”


    杨曦月捂住了她的嘴,“南书,你是不是在省委里听了什么政策?不要这样,你不能泄密的。”她只当南书有自己的渠道,打听到了一些上面的政策风向。


    李南书看着她道:“如果回城没有问题,你还要和王柏桦结婚吗?”


    “嗯,南书,你也见到了,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是,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是曦月,世界上好的人有很多,重要的是你自己喜不喜欢?你在这边插队,受了那么多苦,一直坚持下来了,我不忍心看到你在黎明之前,选择放弃。”


    李南书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曦月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明明自己都很难了,还那么勇敢地朝袁家孙女伸出了援手,她也不忍心看到曦月因为这该死的时代,该死的政策,而滑下她自己并不期待的人生。


    杨曦月微微笑着,眼里也蓄了泪,“南书,请你相信,我真的愿意和王柏桦结婚,我没有一丁点委屈自己,谢谢你,南书,谢谢你这样为我着想。”


    李南书哑声道:“等到了部队,给我写个信。”


    “嗯,南书,就算婚后,我也还会继续看书的,万一以后有机会上大学,我肯定还是会去上的,你放心。”


    “好!曦月,祝你一切顺利!”


    “南书,也祝你一切顺利!”


    俩人红着眼睛,拥抱了一下。


    杨曦月没有送李南书,她收好了东西,径直到了戚婶子家,明天一早,她就和王柏桦去部队了。


    这天晚上,李南书给陈树深写信,说了曦月要结婚的事儿,中间略微提了几句:“我一开始不是很明白,她为什么要选择结婚,她不是依附人的性格,现在公社中学老师的工作,她也做得很好,直到今天听另一个知青说,可能是为了躲避梁承泽……”


    写到这儿,李南书微微顿了笔,仔细回想了一下,曦月和她提过的梁承泽,毫无疑问,曦月确实是非常欣赏这个人的,经常夸他,但是对于他炙热的感情,一直选择躲避的态度。


    李南书烦躁地挠了挠头发,有时候真觉得这是一个畸形的时代,把人放在各种各样的框架里,边界那样清晰,彼此不敢触碰。


    第179章 沆瀣一气


    陈树深收到南书的信,已经是五天以后,他正收着行李,要去京市参加工业展览。同宿舍的谭汶华回来,递给他一封信,“树深,我刚去收发室拿信看到的,像是你对象寄来的。”


    陈树深立即接了过来,等看完,就提笔写回信,“南书,来信已经收到,关于你说的杨同志结婚的事,我想,或许是你太过于爱护她,希望她有个好的人生,局外人看来,王同志确实是个不错的对象,还有一点,杨同志和戚婶子关系很好,大概是很愿意和她成为一家人的……”


    他正写着,忽然有人来敲门,陈树深立即放了笔,去开门。


    来的是收发室的徐大姐和文大姐,徐大姐托他从京市捎带一斤茯苓饼和一斤萨其马回来,“是我侄子要定亲了,想买两样新鲜东西送到女方家去,说起来面上也好看些。”


    陈树深客气地道:“这个,在江城第一百货是不是也有?”


    徐大姐睇了他一眼,“那怎么一样,就算叫一个名,味道也是不一样的,再者说是从京市带回来的,女方也会觉得男方重视她。”


    陈树深温声道:“那行,如果时间赶得及的话,我肯定带。”


    徐大姐又道:“就算迟点,要是能买上也行的,我们自己分着尝尝。”


    “哎,好!”


    另一个大姐望着他笑道:“小陈,你也记得给自个对象带点礼物,难得去一趟京市,人家肯定也巴巴地等着呢!”


    陈树深笑了笑。


    等人走了,陈树深在笔记本上记上要买的东西,就接着写信,“南书,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你觉得她在做一个错误的决定,在她自己看来,这是一件好事,好与不好,现在很难说得清,命运是个很奇怪的东西……”


    另一边徐大姐问文大姐道:“你不是说,要来给小陈介绍你外甥女吗?刚才怎么不说?”


    “怎么没说,你没听我说,让他给他对象带个礼物,你看小陈笑的,唉,一看就和他对象感情好着呢!这要我怎么开口?”


    “啧啧,也是奇了,俩人离得这般远,还没分开呢?”


    文大姐叹道:“算了,我再给我外甥女找一找。”


    “你姐姐家这个女儿,眼光高着咧,又要长得好,又要工作好,还得城里户口,干部家庭,可不容易。”


    文大姐又叹了一声,“谁说不是咧?但到底是我姐姐唯一的女儿,我也想帮帮她。”


    徐大姐拍了拍她胳膊道:“你也别灰心,说不准小陈这边还有机会呢,他是死心塌地的,那也要那个姑娘也死心塌地的才行啊,她一个人在外地,要是遇上一个嘘寒问暖的,说不准就被哄动了心呢?”


    自古以来,这种情况都不少见。


    **


    李南书这边,正忙得团团转,高桥大队上了两次市里的报纸后,县里好些公社领导要来参观学习,她和储书记光接待这一项,都忙得脚不沾地。


    杨学文那边倒是配合,不知道是不是成了吴山县有名姓的人物后,整个人得到了鼓励,性格软和了很多,有些公社领导稍微难缠些,提出一些质疑来,他也很有耐心地回答。


    卢静私下都和李南书道:“李书记,我现在都有些不敢相信,这是我认识的杨支书了。”


    李南书笑道:“人都是会成长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卢静又道:“听说,他妈妈最近逼着他去相看对象,他不愿意,他妈妈气得跑回了娘家。”


    “啊?沈大姐这么大气性吗?杨支书年纪不是很大吧?”李南书有些意外,只听过媳妇被丈夫气回娘家的,没听过被儿子气回娘家的。


    “说是二十五六岁,在农村算大龄了,他们都说,再不催着结婚,就得蹉跎到三十了,以后就更不容易,沈大姐大概听了这些话,心里着急。”


    俩人正聊着,曾文亮过来敲门道:“李书记,何同志来了,储书记喊您过去一趟。”


    李南书知道,这说的是新到任的武装部主任何成平,忙应道:“好,我这就去。”


    等李南书到了,储兆益和她招手道:“李书记快来,这是咱们新来的何主任,你看看,是不是仪表堂堂?”


    “是,何主任好,幸会!”何成平的个子不是很高,但是人长得很俊秀,加上身姿挺拔,像一棵板正的树一样,确实称得上仪表堂堂。


    “李书记好,幸会!”何成平也打量了下面前的女同志,见她穿着一件灰袄子,同色的裤子和一双半旧不新的灰皮鞋,就像一个小镇姑娘一样,一点没看出来是大城市过来的。


    “李书记可能是刚知道我的名字,我对李书记可不陌生。”


    李南书有些讶异,“你也是江城那边过来的吗?”她第一反应,是不是自己小学或者中学的同学?


    就听对方道:“我和钱向林是一个部队的,这次转业回来,经过江城的时候,去见了他,他和我说,你也在麒麟公社。”


    李南书眼眸微亮,“那还真是巧。储书记,本来我们还不好意思,把重活、难活分给何主任,现在可以稍微安心一些了,这可是我们自己人,钱向林是我发小。”


    “哦,哦,这样啊。”


    何成平立即应道:“谢谢两位书记,有什么我能做的,两位尽管吩咐。”


    李南书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得知何成平就是麒麟公社向前大队的,结婚6年了,爱人带着孩子住在村里,所以他申请回到了麒麟公社这边来。


    李南书因着还要去高桥大队,聊了几句就走了。


    她一走,储兆益就把水库指挥员的事说了,末了道:“何主任,为什么大家都怕摊上水库的事呢,因为我们这儿的民工,主要都是三不管人员,村里嫌他们闹事,一有外派的活,就把他们挪过去,这些人因为经常出外头的工,也摸清了门路,养了些恶习。”


    他喝了口水,接着道:“李书记说她去,可你看看,她一个年轻女同志,和这帮闲汉在一块,被挤兑几句还没什么,要真是有人起了坏心思,怕是得出大乱子。”


    何成平点头道:“是,储书记您说的是,我去比较合适。”


    储兆益又道:“你刚来,就按规矩办事,办得好最好,办得不好,我这边也会替你说几句。”


    “谢谢储书记,起先我还担心来公社这边,不知道能不能做好工作,没想到能遇到您和李书记这样开诚布公的领导,以后还请储书记多多指导!”


    从储兆益办公室出来,何成平脸上的笑意微微敛了些,他刚来,就碰上这么一件难办的事。


    晚上回家,和妻子说起,妻子道:“不是说,这儿的副书记,和你战友关系好吗?你向她打听打听呢,看看能不能让别人去?”


    “不成,储书记的意思,不是我去,就是她去,她毕竟是个女同志。”


    妻子皱眉道:“这是工作,怎么还分男女呢?难道,你是男的,就多拿几块钱工资吗?她是女的,就少拿吗?人家是女同志不假,可级别比你高,她都不能去,就你能去,成平,你别刚来就给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对方说着,就撇了嘴。


    何成平拧了热毛巾帕子,擦了个脸,“我再问问吧!对了,阿丽,改天我请李书记来家里吃个饭,你看什么时候合适?我再去找李书记说。”


    钱丽皱眉道:“单请她一个啊?不是说比你还小好些吗?这外人看到了,会不会笑话咱们巴结啊?就是这巴结也巴不到位,还不如请储书记呢?”


    “你想的什么,她是钱向林的发小,自然也是我的朋友,来家里吃顿便饭而已。”


    钱丽不以为意地道:“都转业回来了,还记着你那些战友?怎么着,以后是能借钱还是能借力?成平,要我说,这顿饭要么多请两个,要么就算了。”


    何成平回身看了她一下,见她不是很乐意,微微皱了眉,“行,那就不请了。”


    第二天,李南书正在和卢静、曾文亮、付嵩商讨着高桥大队的接待事宜和野狼的事儿,忽听何成平来敲门。


    何成平没想她办公室有这些人,笑道:“刚一个找不到,没想到你们都在李书记办公室呢!”说想请李南书和卢静、付嵩、曾文亮几个一起去国营饭店吃个饭。


    李南书立即道:“该我请的,何主任,你刚回来,又是钱胖的战友,这顿怎么说,都该我请的。”


    卢静打趣道:“李书记,你再请,这个月饭钱还有吗?”顺嘴说了杨曦月要结婚,李南书凑钱包红包的事儿。


    曾文亮也在一旁道:“李书记,该我们请,平时都是你帮我们……”


    几人一拉扯,最后李南书笑道:“这样好了,我们均分吧,大家都别抢着付了。不然这顿饭,我看是吃不成了。”


    卢静道:“行,第一回 先这样,以后要是再有机会吃饭,我们再比比财力。”


    说的大家都哈哈大笑,何成平看着跟着笑的李书记,觉得真像钱向林说的,他这个发小是个很好的人。


    不然,公社里的人怕是不会和她处得像朋友一样。


    四个人点了三菜一汤,四碗米饭,每人付4两粮票,6毛钱。


    饭桌上,何成平问了水库的事,付嵩道:“其实这事,李书记和储书记都不太清楚,以前是我跟陈书记负责对接的,水库那边的问题,并不仅仅是民工不做活的问题,而是大家都白拿白要,比如你去农机站借用拖拉机运沙,你得送礼。”


    李南书皱眉,“送什么?烟酒?还是钱?”


    “那倒不至于,他们还不敢闹到这份上,要木料,你得砍公社的几棵树,拿去换拖拉机的使用权。”


    何成平有些不明白,“没有人去告发吗?”


    付嵩摇头,“公社里的树是公家东西,以往领导们都不当回事儿,觉得不过是顺水人情的事儿。”


    李南书道:“木料大概是明面上的,既然敢要,肯定不止要这些。”


    付嵩左右看了眼,压低了声音道:“农机局、水利局、打井队,还有一些别的单位,我也闹不清楚,他们的头头都是坑瀣一气的,他们上面连着革委会领导,下面连着钢厂、棉纱厂的造反派,可不好动。”


    李南书这时候明白,为什么当时会议上她应下来指挥员的事,旁边公社的书记会松一口气。


    付嵩又道:“何主任,你的优势是部队转业,一个民工服你,第二个,我听说你和祁主任是一个部队转业的,只要他支持你,这条路你是可以闯出来的。”


    李南书有些讶异,她都不知道,何成平和祁主任是一个部队出来的,那储书记派他负责水库的对接工作,是不是也知道这个事?


    第180章 普通人


    李南书微微垂了眸子,她忽然发觉地方上的人事调动,背后关系错综复杂,或者说,在整个政治生态里,这种情况很常见。


    这也和付嵩说的吴山县各个机关部门之间捞好处的行为重合了,毕竟环境是这样的,一只老鼠掉到米缸里,你指望它能忍受诱惑,不吃米吗?


    大家不过都是普通人。


    她只是在这边挂职锻炼一年,所以很多人在很大程度上向她释放了善意,如果是常驻在这边,未必会有这样的待遇。


    吃了一小会儿,卢静忽然喊了下李南书,小声道:“李书记,你看。”


    李南书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了一个熟人,李桃虹。


    两三个月没见,她像是圆润了一些,脸颊上有些红晕,此时正微微低着头,对面正坐着一个穿着一身军装的男同志,看俩人神态,像是在相看。


    许是她们的视线太过炙热,对方也忽然抬了头,朝这边看了过来,等看到李南书和卢静,短暂的错愕过后,李桃虹的神色忽就慌张起来。


    男的察觉到,问道:“怎么了,李同志,你认识吗?”


    李桃虹微微咬了下唇,“认识,是我们公社的干部。”


    “那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李桃虹听了这话,“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的晕红更盛了些,“不了,我得回家去了,我想起来家里还有事,谢谢你,路同志!”接着就忽地起身,低着头,匆匆地走了。


    男同志颇觉诧异,看了李南书他们一眼,来不及多想,就追了上去。


    这边,卢静也有些意外,“李书记,这是看到我俩,吓到了?她这是相亲吧?我们还能说她什么不成?”


    她又嘀咕了一句:“我们是不会说的,可知道她那事儿的人,也不少啊,这男的去打听,有什么不知道的,她要是怕这个,干嘛来相亲啊?”


    李南书没说话,她想,李桃虹大概是想离开麒麟公社,离开吴山县,毕竟她和刘光裕的事,知道的人不在少数,可现在人口很难流动,如果和这个当兵的能成的话,就能走了。


    付嵩轻声问道:“这是谁啊?”


    李南书回道:“我们公社下面的一个女同志,丈夫去世了,大概是在相看,脸皮有些薄,看到我们不好意思了。”


    付嵩点了点头,“那个男同志和我一路坐火车回来的,也是离异,有两个孩子,大概这次回来就是相看的。”


    这事,李南书没放在心上,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运。


    不成想,第二天,办公室忽然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衣服上虽摞着些补丁,可头发扎的整整齐齐,眼神清清正正的,一来就道:“李书记好,我是向前大队的,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当然可以,请进。”


    对方进来后,顺手关了门,“李书记,您大概不认识我,我是李桃虹的嫂子,我叫叶连翘,前头我家妹妹的事,真是对不住您,也感谢您没计较。”


    李南书没接这话茬,问道:“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哦,是这样的,小虹昨天回来说,在国营饭店看到你了,一晚上没睡着觉,您可能也看到了,她现在在和一个当兵的相看,您知道的,她的情况,不适合在这里再待下去,光是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那你来找我是?”李南书闹不明白她的意图。


    叶连翘微绞了下手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想请您帮个忙,刘家的那个女儿来,说如果小虹想这事顺利,得给她五百块钱,不然就把她的事,捅到那个当兵的那里去,这是我家小虹唯一离开这里的机会了。”


    她一说完,李南书就客气地接话道:“叶同志,如果是被敲诈、勒索的话,我带你去找秦特派员。”


    叶连翘立即摆手,“不是,不是,刘家那个姑娘话说的很客气,说……说要回我家小虹以前花的她爸的钱,这事也是真的。”


    叶连翘说着,对上李南书静默的眼神,忽然就有些说不下去,隔了一会儿道:“他们俩在一块吃吃喝喝的,这钱怎么花的,现在也说不清,我们也不敢闹大了,闹狠了,还是我家小虹没脸。”


    李南书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这是希望她以公社副书记的身份去压刘家,沉默了会儿,问道:“那你希望我做些什么?”


    “您可以帮忙去刘家说和说和吗?”话一出口,她脸就烧了起来,显然也有些难以启口。


    李南书皱眉道:“刘家的女儿,是在上中学吧?有十五吗?”曦月和她说过,刘一彤很内向,学习成绩很好。


    “是,年龄不大,大概是她妈妈让她来的。”


    “叶同志,如果你觉得刘一彤涉嫌违法、违背公序良俗,你是可以来公社反映的,我也可以带你去找秦特派员,别的问题,我这边真是没有法子。”


    叶连翘听见她拒绝,有些着急地道:“李书记,你也是女同志,你该知道,我家小姑子多不容易,现在眼看着能从这件事里脱身……”


    李南书静默地看着她,“叶同志,我们换位一下,你想一想,面对这种情况,我能做什么?”


    叶连翘眼睛闪了一下,咬了咬唇,还想再说,这时候卢静来敲门,“李书记,时间到了,现在走吗?”


    李南书立即站了起来,和叶连翘道:“叶同志,对不住,我今天还要去下面的大队,不能多聊。”


    有外人在,叶连翘也不好再说,忙点了头,“李书记,打扰你了。”说着,就往外走。


    等叶连翘走了,卢静轻声道:“我刚在外面听了会,是向前大队的吧?先前我见过她来接李桃虹。”


    “嗯,李桃虹的嫂子,说刘光裕的女儿向李桃虹讨他爸给出的钱。”


    “啊?他家女儿不是很大吧?”


    李南书道:“读中学了,刘光裕坐牢去了,家里估计没了经济支柱,卢静,我们先去高桥大队吧,说的是十点钟吧?得走了。”


    “是,是!”


    等到了高桥大队部,杨学文却迟迟没来,卢静都忍不住皱眉,问人道:“杨学文今天怎么回事?家里也没人吗?”


    “没有,我跑了三趟了,大门锁着的。”


    正说着,忽听见杨学文喘着气跑来,“对不住,李书记,真心对不住,我去舅舅家接我妈,回来的路上,自行车滑了一跤,我妈摔到田里去了,我又把人送到了县医院,这才回来。”


    他身上还有泥巴,额头上汗珠直冒。


    李南书本来还有点介怀,这会儿反而担心起沈大姐来,“你妈妈摔到哪里没有,要不要紧啊?”


    “腿摔伤了,我舅舅和舅妈现在在照看着。”


    旁边的副队长“嚯”了一声,“支书,你就不该和你妈闹脾气,你看现在弄得,你妈说的也没错啊,你都这个年纪了,也该成家了。”


    杨学文擦了汗,提醒他道:“徐队长,李书记在呢,先聊公事吧!”


    李南书说,祁主任那边说,地委那边可能会带些人来参观这边农业学大寨的成果,让他提前做些准备。


    杨学文应了。


    李南书又问道:“山里的狼,最近有出现吗?”


    “没有,天气暖和了,小动物们也出来了,估计找到吃的,就不来这边了。”


    “不能掉以轻心,马上田地里忙起来,一定要叮嘱大家不能落单了,特别是回去取东西,也要结伴,付嵩是不是带着民兵在这边守着?”


    杨学文点头,“是的,每天都有,白天和夜里换个班。”


    去看了新翻的地后,李南书就准备走,杨学文提出送她们一截路,李南书道:“不用了,你回去歇着吧!”


    杨学文苦笑道:“歇不了,还得去医院看我妈,她是为着我的事,才摔的跤,我要是不在她跟前伺候着,她心里估计更不好受了。”


    卢静笑道:“杨支书,你干嘛这么犟,你就听沈大姐的,相看而已,又不是看了立马就要结婚,实在看不上,你妈妈还真按着你头结婚吗?”


    “其实,还真有这个可能。”杨学文顿了一下道:“这事,从一开始就不能松口,你松了一回,就有第二回 ,万一哪回她真看中了,逼着你结,那不是更愁人?”


    卢静见他提起这事就愁眉苦脸的,忍不住问道:“杨支书,你怎么这么排斥,难道是有中意的人吗?”


    杨学文吓了一跳,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我就是现在忙得脚不沾地的,不像在这事上费心思。”说着,悄摸看了一眼李南书。


    李南书也朝他看着,笑问道:“这是怕我说你不认真工作吗?没事,杨支书,工作和生活两不误才好。”


    杨学文挠挠头,“是,是。”


    **


    3月25日,陈树深到达了京市火车站,他和同事们一下火车,就隐约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回头一看,对面的姑娘穿着一身黄色棉袄,灰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米色的羊皮皮鞋,俏盈盈地站在那里。


    是乔秀秀。


    自从去年乔秀秀被骗婚又离婚,他们一直没再见过面。


    乔秀秀望了一眼他身后,见还有别人,笑问道:“树深,你也是来参加工业展览会的吧?”她气色很好,显然那一段不愉快的经历,已经在她这儿翻篇了。


    陈树深点头,“你现在在京市?”想着又补了一句,“还顺利吗?”


    “嗯,目前还可以,我去年毕业了,被调到京市这边的工作。”能来京市,中间也有她爸爸帮忙的缘故,她是无论如何不会再回平江市拖拉机厂的,也不想在江城待。


    随着工作和生活慢慢步入正轨,她忽而发觉,过去的事,好像也不是能要人命一样,她忽然就想到李南书当初和她说的话,“回学校进修,然后争取进更好的单位做技术员,争取做行业内的佼佼者。”


    这确实是一条挺好的路。


    “树深,你对象还在江城吧?她应该都好?”


    “最近去乡下挂职锻炼了。”


    乔秀秀想了想,启口道:“先前的事,真是对不住,当时我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弯,觉得被骗婚好像是很了不得的大事。”


    陈树深点了点头,但也没说没关系。


    乔秀秀等了会儿,见他不说话,面上讪讪的,“那……那我不打扰你了,再见!”


    “再见!”


    俩人聊完,陈树深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发觉有个女同志一直朝他看着,要笑不笑的,但是他不认识,见对方也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转身跟着同事走了。


    钟小宁原本是准备喊他的,见他就这么走了,不由“呵”了一声,转念一想,他这是没认出她来呢!


    她有些自嘲地想,谁能想当年偷李南书的钱来买早饭吃的困顿少女,转眼穿得这么像模像样的?


    等回了家,她给李南书写了一封信,说了在火车站遇到陈树深的事,又询问了李南书的近况,她刚封好信封,就见丈夫从书房里出来,笑问道:“忙完了,今天晚上能陪我去看电影吗?”


    “怕是不行,晚上还有个应酬。”程民安看了一眼信封,“给谁写的啊?很少看你写信。”


    “李南书,我今天在火车站送人的时候,遇到她对象了,她对象愣是没认出我来,大概不敢想当年瘦瘦小小的姑娘,现在长这么匀称。”


    她也不过才二十出头,吃好了些后,肉眼可见地长起肉来,但因为年轻,皮肤紧致,并不显得胖。


    程民安坐在沙发上,把她抱在怀里,微微笑道:“下回再遇到,可以喊到家里来吃饭,李南书不是你朋友吗?”


    钟小宁摇摇头,“算了,不喊,我和陈树深不熟,这个人以前一门心思捣鼓物理,不怎么和人说话,也不知道,怎么就和李南书玩得好。”


    又把今天陈树深和一个女同志说话的事,简单提了几句,末了道:“我都在想,他会不会趁着在外地,动什么歪心思,没想到三两句就把话聊死了。”


    程民安也笑了,“李南书这个姑娘挺好的,眼光应该也不会差。”


    “还能有我好吗?”她转过身来,眼睛巴巴地看着丈夫,逗得程民安不由失笑,心里的一点提防,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临走的时候,握着小宁的手说道:“下回遇到陈同志,就请人来家里吃个饭,你在这边也没什么朋友,难得遇到一个老同学。”


    “知道了,知道了。”


    等程民安走了,钟小宁忽而觉得无聊起来,翻了翻报纸,上面大事、小事的,没有一件她有兴趣,她忽而怔怔地想,现在她过得很好了,为嘛提不起来精神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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