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后续


    夜里,卢静有心想问李南书,那个姘头会不会也得坐牢?但是看李书记精神不是很好,到嘴边的话,又吞了下去。


    只是道:“李书记,我们早点睡吧,什么烦心的事儿,今晚也别想了,明天再说。”


    “好!”


    这一晚,李南书辗转反侧很久,才入了梦乡,做了很多奇怪的梦,一会梦到李桃虹生下了孩子,一会又梦到她的孩子没了,她哭着说,这是她第一个孩子。


    清晨醒来的时候,天光微亮,李南书心里存着事,怎么也睡不着了。


    卢静听到动静,也醒了过来,和她道:“李书记,今天要是有要人手的地方,你就喊我。”


    “好,卢静,谢谢你。”


    卢静摇了摇头,想了一下,开口道:“李书记,你压力不要太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对这份工作很尽心尽责了,我比你还大两岁,完全不敢想,如果是我遇到了这些情况,我能怎么办?”


    “卢静,谢谢你的鼓励,我这次过来,你真的帮了我很多。”


    卢静笑道:“我觉得你做的一些事很有意义,很有价值,我从来没想过,我的工作可以这样有价值,李书记,请你相信,只要你初心不变,我一定是你最忠实的跟随者。”


    李南书眼眶微微发热,“谢谢,谢谢你对我的认可。”昨天的事,让她心里也有些迷茫,知道未来趋势是一回事,但是眼下的生活也是实在、真实的。


    她是否一直用未来人的眼光、见解来衡量、判断这里的事情,是不是有些事真的就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年代的人就是这样糊里糊涂地活过去的。


    可她又想,她能够看到袁家奶奶、小二蛋的困境而无动于衷吗?不,她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与其说是她帮助、拯救了小二蛋,不如说,她是通过帮助小二蛋而拯救自己。


    如果不去管,不去帮忙,小二蛋会继续在苦难中挣扎,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往深渊滑行,那是灵魂的堕落。


    这么一瞬间,李南书忽然意识到,她没有别的路,她的性格让她只能选择走这一条路。


    等出了宿舍,李南书和卢静道:“卢静,我想让曾文亮去看看李桃虹的情况,你觉得,这人可靠吗?”


    卢静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潜台词,“李书记,你的意思是,不牵涉她?”


    “她给了我一次机会,我得还她一次,前提是她愿意和刘光裕割舍。”


    “李书记,我去吧,”她又忙补充道:“书记,我的意思不是文亮不能够信任,而是,我对这件事更清楚,我能够传递清楚你的想法。”


    李南书摇头,“万一她不愿意割舍呢?卢静,你和我年龄相仿,工作时间不多,曾文亮做过陈海的秘书,有很丰富的工作经验,他会做出判断的。”


    卢静点头道:“书记,你考虑的对,那我去找文亮,他人很好,你放心。”


    等到了办公室,储兆益过来和李南书道:“李书记,刘光裕凌晨的时候,被秦特派员和付嵩他们带回来了,正在审查。”


    储兆益眼角有些青黑,显然昨晚也为这事熬了大夜,“储书记,人在哪找到的啊?”


    “李桃虹的家,不过李桃虹不在,只有他一个人。”


    李南书有些意外,“李桃虹没有回去吗?”


    储兆益摇头,“早上在她娘家找到人了,秦特派员也问了话,说是受刘光裕威胁,不敢回家,躲在娘家了。”


    “储书记,这次真要说起来,是她放了我一条生路,您看……”


    她话还没说完,储兆益就摆了手,“李书记,这不是一般的事情,得按公安的规章来。”


    “储书记……”


    储兆益望着她,摇了头。


    李南书心里一沉,就听储兆益道:“李书记,一个谎言,得用无数个谎言来弥补,如果你凭意气放了她,别人怎么看?你以后怎么在这么社立下来,工作要怎么展开?而且,对党和县里,你怎么交代?”


    “储书记,李桃虹现在在哪里?我能见一面吗?”


    储兆益摇头,“不行,不符合规矩。”


    李南书张了张嘴,想要再说,储兆益就下了逐客令,“李书记,我昨晚熬了一晚上,现在头重脚轻,不能再和你聊下去了。”


    李南书连忙说抱歉,退了出来。


    等她回了办公室,卢静说已经和曾文亮说了,李南书道:“不用去了,她不在家了。”


    卢静愣了一下,“李书记,你的意思是?”


    李南书望着她道:“已经被带走了,她的命运,我们干涉不了了。”


    等卢静走了,李南书望着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嫣红的梅花,她隐约知道,储书记是为了她好,不让她插手这件事,理性上也知道储书记说的是对的,但是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李桃虹给了她一次逃生的机会。


    她心里烦,就出来,想着去邮电所,给树深打个电话。


    但是刚出公社大院没有多久,就听到有人喊她,转身一看,发现是杨学文,有些意外地问道:“杨支书,你怎么在这,是来公社办事吗?”


    杨学文今天穿了一身军绿色的大袄子,戴着护着耳朵的兔毛帽,和李南书道:“昨天的事,我觉得有些稀奇,想着来问问情况,李书记,人抓到了吗?”


    “抓起来了。”


    “那个孕妇找到了吗?没出事吧?”


    李南书摇头,“没有。”


    她回答的很简洁,杨学文察看了她的脸色,见她皱着眉头,有些烦躁的样子,一时不知道是烦他,还是烦着什么事?


    “李书记,我是不是话有点多,让你烦心了。”


    “没有,”顿了一下,又道:“杨支书,你做人一直这么直接的吗?”


    杨学文笑道:“差不多,书读的不多,说不来弯弯绕绕的话,心里想着什么就问了,李书记,这回的事是故意针对你的吧?看来你过来没多久,得罪了不少人。”


    李南书没回答,杨学文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又问道:“你关心那个孕妇,所以是她帮了你,但是她又是同伙,你烦心,是觉得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人?”


    李南书微微睁大了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猜到的,我脑子向来好使,不然他们也不会选我当大队支书。”


    杨学文又道:“储书记是不是不让你管?他不让你插手,你就别插手,他别的不好说,做事情,向来是周全的。”


    “你怎么知道?”


    “公社有些棘手的事,向来都是他处理的,人也不坏,”他想了下,又道:“你还年轻,他不让你插手,是不想你在这时候落人口舌。”


    杨学文说到这里,忍不住讥讽了一句:“你看着就心善,这种特质的人,做事容易优柔寡断,当断不断。”


    话说到了这里,李南书也没藏着掖着了,“那个女同志,放了我一马。”


    “她放了你,说明你一开始的危险,她也有份参与,我们先不说,她在中间扮演一个什么角色,我们就说,她有份参与,她和主谋是什么关系?她参与了这一次,有没有参与上一次?”


    杨学文在李南书有些异样的眼神里,接着道:“所以事情得查,她做了多少事,就得承担相应的后果,她放了你一马,其实也是放了她自己一马。哎呀,李书记,我今天多嘴了。”


    李南书摇头,“没有,很受启发。”


    “那是我的荣幸,”他摸了一下鼻子,又问道:“那我们大队垦荒的事,您能不能高抬贵手?”


    李南书摇头,“不能,像你说的,一码归一码,而且杨支书,私自垦荒不仅仅是明面上的垦荒,还有大队社员的心理变化,你现在明着告诉他们,私自垦荒没关系,大队、公社给他们兜底,那如果他们有别的想法呢,比如投机倒把,是不是也默认大队和公社会给他们兜底?”


    不待杨学文回答,李南书接着道:“你不要说他们没这个想法,我上次调研去你们大队,就听到了这种声音。”


    杨学文表情也严肃了些,“那你说怎么办,已经开垦了的荒地,难道还推了不成?”


    “不推,按一定比例交公粮,把‘私’变成‘公’,因为山坡上,地质不是很好,你们可以打个说明,说这类地,少交一些公粮,县里、市里肯定会同意。”


    “如果不同意呢?”


    “我可以去帮你申请,争取让他们同意。”


    杨学文没有一口回绝,“行,我回去和他们商量商量。”


    李南书又问道:“你们这养兔子吗?我看你这帽子上是兔毛吧?”


    杨学文把帽子摘下来看了下,“是吗?这是我妈给我做的,我回去问问。”


    “杨支书,你们大队可以养养兔子,也是增收的一种方法,兔子不在统购统销名目类,村民们处理空间大,兔毛兔肉都是好东西。”


    “李书记养过?”


    “算养过,以前插队的时候。”


    杨学文立即道:“那有空也来我们大队讲讲,聊聊经验?”


    等杨学文走了,李南书径直往邮电所去,拨通了树深的电话后,她没敢说,自己差点被人用石头砸死,只是简单提了,这边有个妇女被姘头蒙骗,差点行凶,最后关头良心过不去,饶了那人。


    电话那头的陈树深心平气和地听她说完,冷不丁地问了一句,“现在被饶的人,是不是也想饶了她?”


    “差不多?”


    “南书,律法和司法机关不是摆设,他们会评判一个人做了多大的恶,除非你不报公安,你报了公安,这件事就不在你考虑的范围内。”


    李南书轻声道:“树深,她还怀着孩子。”


    陈树深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很冷酷的话,“南书,这不是她逃脱罪责的理由,你当初被骗,难道不是看着她是孕妇,是弱者吗?她的弱,可以是她差点得手的利器,也可以是她逃脱罪责的理由?”


    李南书心里一跳,“树深……”


    电话那头的陈树深轻轻吁了口气,“南书,交给公安吧!”又问道:“年底你有空回来吗?你要是不回来,我想请个假去一趟。”


    “不用,不用,再看看,不好老让你请假,回头我看看能不能回去。”


    陈树深又道:“先前那个石慧,你有印象吧,我前几天去许姨家,看到她了,她在那边当保姆。”


    李南书有些意外地道:“她还挺有毅力,还和郭娴来往吗?”


    “嗯,像是,我听许姨提了一两句,还在相看,说不准要在这边成家。”


    “她的户口不还在插队的地方吗?”


    “要是真结婚,肯定得去调户口。”


    俩人不过随口聊聊,并没将这事放在心里,毕竟石慧和他们不算有什么仇怨,真要说起来,石慧和树深家,还是老一辈的关系。


    临挂电话的时候,陈树深提醒南书道:“南书,那边山路多,现在天冷又要下雪,你去大队里要多喊个人一起陪着,你不是说,给你分了一个秘书,是个男同志吗?该喊人干活的时候,还是得喊。”


    “好,好,树深,我记下了。”


    等挂了电话,陈树深准备出收发室的时候,里头值班的大姐笑道:“小陈,又是你对象吧?你俩这半个月一次电话,可费钱了,写信不成吗?”


    陈树深笑笑,“也写信,有时候有急事。”


    “那是得打电话,”对方又问道:“我听说,你们最近要去京市参加比赛,还有外国人呢?”


    “还不清楚,得听安排。”


    “嗨,你这小伙子,口风还怪紧的。”


    等陈树深走了,大姐和另一个同事道:“这么优秀的小伙子,他对象看得紧呢,又是信又是电话的。”


    “是,哎,现在看得紧,有什么用,男人嘛,该变心的时候,还是会变心的。”


    一开始开口的大姐,有些意外地道:“董姐,你这话有些悲观啊!”


    “不悲观,就这么回事,不信,你等着看吧,特别是优秀的男青年,这个小陈来我们这多久啊,好些大姐要给他介绍对象……”


    “董姐,你不能这样说,小陈的对象肯定也优秀,不然人家小陈能看上。”


    董姐笑道:“唔,诱惑对于青年人,有时候是不分男女的,说不准小陈的对象先有情况呢,这俩人不是离得远吗?哎呀,要是小陈分了,我这边倒有一个合适的。”


    “呸,你就不能盼着人家点好。”


    一开始开口的大姐,皱了眉,说是去送信,走了出去。


    第162章 复仇


    江城,部队大院里,石慧送了一篮子新鲜的豆芽到了陈家。


    郭娴刚好从楼上下来,看到她来,微微笑了一下,“小慧,今天有空过来,刘团长家今天不忙。”


    “这会儿有空闲,给郭姐送点新鲜豆芽来,乡下亲戚才送来的,你看水嫩透亮的,可新鲜了,我想着你前几天不说没什么胃口吗?送点给你尝尝。”


    郭娴瞥了一眼,豆芽尖上的嫩芽儿都是舒展的,确实很新鲜,笑道:“难为你费心,还记着这事。”


    她起身接过篮子,往厨房走去,一边小声问道:“你和刘团长,处的还行吧?这都有一两个月了。”


    石慧脸微红,眼里闪过一点得意,“郭姐,还行,就是还没走到那一步,他……他最近急得很,我……”


    郭娴拍了一下她后背,“你可别犯傻,没领结婚证,别走这一步,”又推心置腹地道:“我俩投缘,我是真心认你这个妹妹,我和你说心里话,你和我的情况不一样,我当时遇到的,是讲脸面的人。”


    石慧抬起头,朝她看着,期待她再讲两句,“郭姐,你给我分析分析,我在这儿,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心里只能干着急。”


    郭娴叹道:“刘团长还有一个媳妇在老家,要不是伺候老婆婆,早就来了,你想想那妇女,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能放了刘团长走?万一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或者闹到政委那里去,刘团长就是有贼心,也没贼胆。”


    “那我要是一直拖着他,他没耐心了呢?”


    郭娴附在她耳边悄声道:“不到哪一步,别的还不行吗?你脑子机灵点,一条鱼你要给他看见水,他才会觉得渴,觉得努力还有希望,你要是连水都不给他看到,他干脆就麻木,不动了。”


    “郭姐,你怎么这么聪明?”


    郭娴笑了一下,“琢磨出来的。”


    石慧忙道:“郭姐,我要是和刘哥成了,我以后一定好好报答你,你信我。”


    “什么报答不报答的,我就是想你留下来,一会有个能说话的人。”


    石慧这下是真感动了,她想不到,自己竟然能在这儿遇到一个这么好的姐姐。


    转身,她又问起郭娴怀孕的事来,“郭姐,你不是说去医院看了吗?还能怀吗?”


    “我这儿没问题,一直怀不上,不知道是不是老陈那里有什么问题。”


    石慧有些惊讶地道:“那要真是陈师长不行,郭姐,那你怎么办,你这么想要一个孩子。”


    郭娴的眸色也暗了下去,伸手摸了下小腹,一开始是想要个孩子拴住老陈,后来自己在家备孕,看些育儿书,准备一些婴儿用品,渐渐咂摸出味来。


    她确实该有一个孩子的。


    她的一切都是她的孩子的,老陈的一切,也都该是她的孩子的。如果没有这个孩子,老陈或者她百年以后,一切不都还是陈树深的吗?


    她想起老陈提起儿子的那个得意劲儿,心里就有些反感,听说陈树深最近又做了什么东西出来,要去京市参加有外国人的比赛。


    这个儿子不认老子,可是这个老子还是当他是贴心贴肺的亲儿子,陈平山百年后,难道东西不留给陈树深吗?


    没一个她和陈平山的孩子,她这些年的折腾都是白折腾。


    可是这么久了,肚皮一直没有动静,她心里也发起了愁。


    **


    吴山县,麒麟公社这边,李桃虹确实是怀孕三个月了,娘家人让她拿掉,她心里舍不得,她嫂子叶连翘望着她道:“你平时犯糊涂就算了,这个孩子要生下来,你这一辈子真的毁了,你才多大年纪,三十还不到,往后三四十年怎么过?”


    见她不说话,叶连翘又补了一句,“你设身处地的想想,如果你是这个孩子,你想被生下来吗?你让他怎么抬头做人,你自己做的孽,还要让孩子来受过吗?”


    李桃虹不说话了,呆怔怔地看着窗外,半晌,轻声嗫嚅道:“万一,我以后都没有孩子呢?我和前头那个,那么几年都没孩子,说不定就是我有问题,不能生呢?”


    她以前因为没怀上孩子,被那个死鬼又打又骂,她都真的以为是自己不能生了,没想到和光裕有了这个孩子。


    叶连翘淡淡地道:“你现在能怀上,说明不是你的问题,是那死鬼的问题,你要是听我们的,等这回的事过去了,再重新给你相个婆家,好好过日子,还在还会有的,你要是执意不听,一条道走到黑,也随你,我们以后彻底不要来往了,免得我们闹心。”


    李桃虹轻声问道:“这也是妈的意思。”


    “是,妈不只你一个女儿,她晚年是要和我们一起过的,”叶连翘顿了一下,又道:“你也别觉得我狠心,如果是你,遇到一个这样的小姑子,你会怎么做?”


    丈夫不过死了一年多,就做了旁人的姘头,可是这条路她有得选吗?她也不过是想在大队里过好一点。


    叶连翘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你想想吧,我话说到了。”


    李桃虹忽然喊住了她,“嫂子,他一个人扛了,他为了这个孩子,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推了,不然我这会儿哪能回来?”


    叶连翘定定地看着她,“他说的不对吗?这件事不是他主谋的吗?你难道还有害人的心思?所有的这一切,不是他自食的恶果吗?当初……不也是他勾引你的吗?”


    李桃虹怔住了,过往的事,一点点地在她脑子里翻腾,就听她嫂子又道:“你确定他喜欢的是你吗?而不是想借你的肚皮生个儿子吗?”


    叶连翘的眼神很冷淡,当她的目光触到李桃虹的肚子时,李桃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叶连翘叹了一声,“你个傻子,别的就算了,这个孩子不能生,生下来,你没活路,他一个小婴孩,能有活路吗?你要是想好了,托人捎个话回来,我带你去找医生。”


    门打开,又关上,叶连翘走了。


    李桃虹坐在床上好一会儿,打开了嫂子带来的包裹,有半斤红糖,两把面条,并十个鸡蛋,这些东西,还不知道是她妈找了几家才换来的。


    眼泪一滴滴地从眼窝里掉了下来,哥嫂嘴巴毒,她真遇到事了,他们也没有不管她,她要是一意孤行,连累了娘家怎么办?


    涛子才7岁,以后说不准要申请上大学,到部队去,她这个做姑姑的,难道还要影响侄子的前程吗?


    一旦下定了决心,她几乎是立即起身,夺门而出,追上了嫂子,“嫂子,嫂子。”


    叶连翘回头,见她泪流满面的,轻声问道:“想好了?”


    “嗯!”


    “门关上了吗?”


    “关上了。”


    “走吧,我现在就带你去。”


    在一个小卫生所里,李桃虹完成了手术。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叶连翘道:“我给你拉了板车来,去我哥家住两天,再回去。”


    李桃虹疼得没力气开口,浑浑噩噩地听她嫂子安排,她在嫂子娘家住了两天,嫂子陪了两天,这两天她吃了十个红糖鸡蛋,并一大碗筒骨汤。


    每当她接过碗,那氤氲的热气,轻轻萦绕在脸上的时候,她的眼睛就有些发热,好像一个垂死的人,摸到了一个温暖的臂膀,可以靠一靠。


    眼泪混着糖水,一起到了嘴里。


    叶连翘道:“你还好,及时醒悟,没有害那个女书记,不然这回非得丢了命不可。”


    李桃虹眼巴巴地看着她,“嫂子,你说这话,是刘光裕那边,判了刑吗?”


    叶连翘摇头,“不知道,我这不天天在你这边看着,公社的情况,我一点不知道,但是想也知道怕是得没命。”


    “可是,他没真下手啊!”李桃虹睁着有些空洞的眼睛,像是在看她嫂子,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你别管,等这事儿结束,你搬回家里来,石子岗那边别去了,重新开始,乡下说小是小,说大也大,都不是一个大队的,那边的人不会跑到你跟前来嚼舌根子,”顿了一下,又说了句心里话,“事情做都做了,先前不想,事后想也没意思,往前看吧!”


    李桃虹没有说话。


    李南书这边,是李桃虹走了两天后,才得知她走了,有些意外地问道:“刘光裕一个人担下来了?”不然,李桃虹作为从犯,是不可能被放的。


    她隐约觉得,储书记和她说的那样严厉,但其实他本人心里是有一杆秤的,只不过不想她插手而已。


    卢静道:“我听说是刘光裕蒙骗的她,她压根不知道那天去干什么,应该在被抓之前,俩人已经串好了词。”


    她想了想,又道:“李书记,就算这事,刘光裕担下来了,他俩犯的作风问题,是怎么也赖不掉的,而且李桃虹肚里还有一个孩子,她可是寡妇啊!”


    一个寡妇怎么会怀上孩子呢?


    李南书也沉默了下,现在属于民不举,官不究,以前大队里的人是看在刘光裕的面上,现在刘光裕倒台了,那些人还会沉默下来吗?


    她心里隐隐觉得,是不会的。


    晚上,李南书回宿舍,和杨曦月聊起这事儿,曦月叹道:“别说李桃虹了,我那学生,刘的女儿,叫一彤的,这几天也不来上学,说是她妈想离婚,带着她们姐俩另过日子,我本来想着,去她家看下,同事们都让我别这会儿去。”


    南书道:“现在不好去吧?等事情结束了,你再去看看。”


    杨曦月想想也是,“嗯,是有些不方便,哎,南书,你说农村的女性多难啊,小时候,因为是个女儿,被父母嫌弃,长大了,要是没找个好婆家,就得忍辱负重地过日子,丈夫死了,日子难过不说,还有那么一些苍蝇飞来飞去。”


    “曦月,社会总是发展的,现在读书的女孩子比以前多,肯定有越来越多的女性在觉醒,不甘于向命运沉默、俯首。”


    俩人聊了一会就睡了,第二天一早,李南书还没起来,就听到有人“咚咚咚”地敲门,声音急得很,吓了一跳,“谁啊?”


    “李书记,是我,卢静,李桃虹被小□□送到公社来了,储书记不在,您来看看。”


    李南书立即套了衣服出来,“怎么回事?”


    “林大庄在外头说,李桃虹是破鞋,小□□去她娘家把人抓过来的,但是李桃虹不认,说她和刘光裕没关系,是林大庄强迫她,她不从,就故意抹黑她。”


    李南书愣了一下,李桃虹怎么忽然这么聪明,“人在哪?”


    “秦特派员那里呢!”


    李南书简单洗漱了下,立即跟着跑了出去,她到的时候,李桃虹正坐在角落里,看到她,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了头去。


    李南书问道:“秦特派员,怎么回事啊?举报属实吗?”


    秦特派员拿了林大庄的举报信,又拿了李桃虹的口供,“都在这里了,得查一下,这事也好查,李桃虹是寡妇,林大庄说她怀了刘光裕的孩子,查一查有没有怀孕就成了。”


    她的言外之意,不管怀的是不是刘光裕的孩子,一个寡妇只要怀了孕,都是犯作风问题怀的。


    李南书心里跳了一下,以为李桃虹这回逃不过去了,不妨忽然听到李桃虹道:“我没怀孕,我可以去医院检查,”又道:“这都是林大庄威逼我不从,故意污蔑我的。”


    李南书愣住了,不由朝她看了过去,提醒她道:“李桃虹,怀没怀孕,医院是真的能查出来的,你不要嘴硬。”


    李桃虹眼神瑟缩了一瞬,很快又坚定地道:“我没怀孕。”她想,要是借此扳倒林大庄,也算是给光裕报了仇,自己算对得起他了。


    李桃虹又补了好些林大庄骚扰她的细节,什么说刘光裕虽然是他的老上级,但是他们自小穿一个裤子长大,他出了事,老哥哥肯定捞他一把。


    又说,她一个寡妇,在大队里经常被人说闲话,还不如真做了那事,也免得白挨了那些罪名。


    她说的绘声绘色,眼泪一滴滴地落了,在场的人,包括李南书都信了,李南书隐隐约约发觉到,这不是一个个案,在现在相对比赛的农村里,大队支书的权利还是太大了,一个支书,一个大队人的好坏都攥在他手里。


    妇女主任的岗位,是形同虚设的。


    从担心流氓夜里敲门的戚婶子,到当了刘光裕的姘头,还被林大庄骚扰的李桃虹,都在昭示着,农村妇女的生存困境。


    短短的一两分钟内,李南书脑子里闪过了很多念头,她到底没有揭穿李桃虹,和秦特派员道:“辛苦秦特派员侦查了。”


    秦特派员点了点头。


    李南书走出去的那一刻,李桃虹望着她的背影,微微松了口气。


    第163章 开窍


    李桃虹一顿声泪俱下,扭转了局势,消息很快从公社里传了出来,是林大庄威逼不成,故意陷害李桃虹。


    胡玉芬听到这些话,脑子都“嗡嗡”的,直嚷着不可能,一口气冲回了家里,等看到躺在床上的丈夫,气不打一处来,抡起一旁的小板凳就朝面门砸了过去,“林大庄,你敢对李寡妇起那种心思,你当我是死的啊?”


    林大庄被从睡梦中砸醒,一头懵,伸手一摸,摸到了脑门上的血,翻身跳下床来,伸手就给了婆娘一个耳刮子,“你要害死老子!”


    胡玉芬一点不怵,咬牙切齿地道:“不是我把你砸死,你也是在农场里给树砸死,给水淹死,你敢起那种心思,我就当你死了。”


    林大庄这会儿有点回过神来,“什么心思,我举报李寡妇和刘光裕,能有什么心思?咋地,你和刘光裕有一腿?”


    这话一出来,林大庄自己先懵了,难道刘光裕还偷到他头上来了?


    胡玉芬“呸”了一声,“你自己有鬼心思,还磕碜我,林大庄,我和你说,你要是真劳改去了,我可不等你,是你对不起我先。”


    见他还反应不过来,一鼓作气地道:“现在那小贱人,说是你威逼她,她不愿意,你就栽赃嫁祸,人家说的有理有据的,大家都说是这么一回事。”


    林大庄眼神闪了一下,胡玉芬心里“咔吧”一下,像芦笋被掰折,彻底死心了,“你可真是一点都不冤!”


    李桃虹她也认识的,胆子小得很,以前听说跟了刘光裕,她心里就琢磨,是不是刘光裕耍了手段,这样的人,断不敢勾搭了刘光裕,又来勾搭林大庄。


    俩人还没吵清楚,公社来人,把林大庄带走了,临走的时候,林大庄跟胡玉芬道歉,说他是冤枉的,让胡玉芬找人救他。


    胡玉芬心里一阵发冷,这样的一个人,惦记自己的亲弟媳不说,还把手伸到兄弟的姘头上来,她守着这样一个人干什么?


    **


    周末的时候,李南书和卢静来看袁家祖孙,袁家奶奶轻声问道:“我听说林大庄要被送去劳改,这事是真的吗?”


    李南书点头,“是的,奶奶,她胁迫一个寡妇不成,反而举报人家作风问题,那个女同志把事情抖了出来。”


    “是我们大队的那个姑娘吧,李家的,以前胆儿可小了,这些年倒长进不少。”


    袁家奶奶又问道:“是你帮了她吧?”


    “不是我,我一点没有插手。”


    老人家一边捣芝麻,一边道:“那是碰到有良心的人了,这个孩子也不容易,她爸还在的时候,给她定了这个亲,后面嫁过去,才知道人不好,动不动打人,她嫂子让她离婚,她没这这个胆子,她妈也没这个胆子,后来这男人死了,大家都拍手称快。”


    “那后来怎么不回娘家来?”


    “这就不清楚了,大概是和嫂子合不来,她嫂子这人嘴巴厉害,心却不坏的。”


    俩人说到这儿,李南书趁势问道:“奶奶,她们说你姓苏,和苏永军、苏文霞是一个苏。”


    老太太笑了一下,“是,我算他们的堂姑,不过二三多年没来往了,从我家被打为地主以后。”


    “您是去申城读过书的?”


    “读过,年轻的时候,什么花花世界都见过,我妈来信说她病了,说病不重,让我不要担心,我猜她肯定是说反话,急慌慌地跑了回来,那年是27年,外头乱遭遭的,家里怕我走歪了路。”


    她说27年,李南书立即就反应过来,国共合作破裂就是这一年,当时大城市里确实乱得很,人人自危,不怪奶奶家里长辈担心。


    袁家奶奶又道:“要是没回来,我大概跟着同学入了地下党,”说着,摆了摆手,“不提了,都是命,这命不管好歹,也活到这个年纪了。”


    “等以后年成好些,环境宽松些,日子怕是也更好点。”


    袁家奶奶摸了一下小二蛋的头,“别的也不想了,就想看着两个孩子好好长大。盼着他们多读点书,以后能有谋生的一技之长。”


    不过半个月,小二蛋已经像换了个人一样,脸蛋开裂的地方好了很多,也有肉了,身上穿得也暖和了很多。


    李南书也忍不住摸了一下他的头,除了卢静和袁奶奶,没有人知道这件事里有她的身影,但她实打实地将一个小孩从厄运里拉了出来。


    就好像是拯救了上一世的自己,“二蛋,以后好好听婆婆话,长大要孝顺婆婆。”


    “嗯,南书阿姨,我婆婆说,等我长大了,也要感谢你,是你帮了我。”


    “不用,二蛋,不用谢谢我。”这是她说的真心话,她用不着别人的感谢,她觉得帮这个孩子,就是在帮自己。


    袁家奶奶留她们吃饭,李南书推说明天有领导过来,得提前回去安排,袁家奶奶才放人,把她送到了村口,“有空来家里玩,我和二蛋都喜欢你来,你这闺女,在这儿也没个家,没个亲戚,平时闷了,受委屈了,来我家里坐坐。”


    “哎,好。”


    李南书确实没说假话,明天县里的陈海下来,她把杨学文当做支书典型报了上去,陈海要来了解下情况。


    回去的路上,卢静有些好奇地问道:“李书记,陈海以前就是我们公社的副书记,杨学文的情况,他还不了解吗?”


    “不清楚,有可能只是笼统的了解,这个名额报上去,一定得没有隐患,他那边或许实在找不到人。也或许……就是留了一个名额给我们公社,等着我们报呢!”


    卢静脚步微顿,很快反应过来,这“留了一个名额”是什么意思,陈海是麒麟公社的副书记升上去的,如果他管辖的公社下面的大队支书出了典型,他面上也有光彩。


    卢静轻声道:“怪不得他先前在我们公社下面的大队跑了好久,我都没想到这一层。”


    李南书笑道:“我也只是猜测,不管怎么样,杨学文是有一次机会的,看他自己把握了。”


    卢静默默地想,省委到底还是锻炼人,李书记比她还小,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竟然就能这么明白。


    “对了,李书记,你听过姜远容这个名字吗?”


    “谁?”


    卢静又重复了一次,“姜远容,她以前在我们这儿当通讯员,后来调到了县里去,再后来被抽调去了省里,我听说在省委调研室,她到了县里以后,我才在麒麟公社当的通讯员。”


    她说完,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她是不是很优秀?”


    这是卢静心里的偶像,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调去县里当通讯员,市里都不敢想了,可是姜远容竟然还去了省委。


    李南书对上她期待的眼神,一时有些语塞,斟酌了一下,如实道:“一开始能被抽调上去,是省委调研室的领导们再三斟酌、考核的,但是什么事情,都有出意外的可能。”


    卢静懵了一下,“什么意思?”


    李南书接着道:“她有个对象叫丁云舟,你知道吗?”见卢静摇头,她接着道:“这是她的中学同学,是石岩县的通讯员,人很能干,但因家庭成分不好,难以再往上升,他对姜远容帮助很多,中间大概也掺杂了一些弄虚作假的情况。”


    “那……那姜远容现在呢?”


    “在郡门农场劳动改造。”


    卢静:“……怎么会这样?”


    “中间又发生了很多事,涉及盗窃、污蔑之类的情况。”


    卢静怔怔地道:“她当时在我们吴山县的时候,风头可盛了,我当了通讯员后,去县里开会,还见过她一次,穿的一件白衬衫,搭一个蓝底白花的半身裙,脚上是灰色的小皮鞋,走起路来‘噔噔噔’的,可好看了,大家都朝她看着,都说她长得好,人又能干,写的稿子上了好几次报纸。”


    李南书望着她道:“卢静,你同情能力也很强,好好努力,以后一定也能在省报上发文章,这只是早晚的事。”


    卢静苦笑道:“李书记,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你知道吗,我没做成这件事之前,我不敢相信,我能做成,就算理智上,我知道我能做到,可我又会觉得,我是不是高估自己了?”


    李南书握着她的手道:“没有高估,你有想法,就去努力,我们每个人只活这一辈子,你想要什么,你就去努力,当你付出坚持和努力以后,你会发现,属于别人的好运也会降临到你身上,别人拥有过的惊喜,你也会拥有。”


    “说得太好了,真的,我希望我能做到。”


    李南书笑道:“一定可以,我一直都是这么鼓励自己的。”


    “李书记,我真后悔,上次你来调研的时候,没有多和你交流,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我还没有像你这样的女性朋友,给予我这么多的肯定和鼓励。”


    李南书道:“大概因为我们大多数人,都处在自我怀疑和否定中,社会没有给予我们很多的机会去验证,我们是可以做成功一件事的。”


    “那李书记,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感悟呢?我是说,如果你也没有很多的机会去验证的话。”


    李南书哑然,那是因为,上一世,她就是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慢慢给自己挣出来一个还行的前途,只不过一场意外,她溺水死了。


    李南书想了想,回答道:“大概是我爸妈,和我哥姐,给了我很多的鼓励。”


    卢静相信了。


    李南书轻轻吁了口气,现在这个社会,一切都是计划内的,无论城市青年,还是农村青年,他们能证明自己的机会很少,像她遇到的卢东樾、杨学文都已经是很能干,跳脱规则之外的青年了。


    与此同时,杨学文也得到公社的通知,说明天县里领导来高桥大队考察,他正在家里忙着,明天怎么招待领导。


    沈春华洗了两颗白菜以后,问道:“学文,你自己是不是也捯饬捯饬,明天县里领导来,是不是也有什么女干部来,你也收拾好看一点,万一有相中的姑娘呢?”


    杨学文皱眉道:“妈,你想什么呢,就算有女同志,那也是来考察我们大队的,不是来给我相看的。”


    “那谁让你谁也看不上,我想着,你是不是想找个吃公家饭的姑娘,你模样儿不差,人也能干,万一运气好,就碰上一个不嫌我们是泥腿子的呢?”


    “妈,你别捣乱了好不好,我这事多着呢!”


    “是,你事多,事多,事最多,也是白忙活,你什么时候把自己的终身大神办了,才算忙活个明白。”


    杨学文不想再说,不吱声了。


    沈春华放了洗菜的竹篮子,走到儿子跟前道:“学文,你觉得那个通讯员,姓卢的那个姑娘怎么样,和你年龄差不多,皮肤是黑了点,别的都挺好的……”


    “妈,人家现在是李书记的得力助手,以后肯定高升的,咱们这小破房子,可留不住人家。”


    沈春华不以为意地道:“一个通讯员,我又不是说李书记,你还是大队支书呢,以后去公社,像刘光裕一样当个正紧干部,不是迟早的事?”


    “别,别,妈,你可别把我和刘光裕比,你还不知道吧,他犯了事,大概要被判刑。”


    沈春华唬了一跳,“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是最近的。”


    沈春华立即问道:“和那个新来的李书记有关吧?刘光裕在公社干了好几年了,先前不是说都要升副书记了吗?”


    杨学文可不敢和他妈说其中的缘由,怕他妈说的一个大队都知道,只推说不知道。沈春华瞥了一眼亲儿子,“你不说,我也知道,只有李书记是新来的,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大概刘光裕又给她抓到了把柄。”


    见儿子不吱声,沈春华又自顾自地道:“这姑娘,看着年轻,做起事来,还真敢下手,这样能干的姑娘,真不知道,以后谁家娶了去。”


    杨学文忽然问道:“妈,这样的儿媳妇,你敢要不?”


    沈春华摇头,“我肯定没这福气,她这婆家,怎么说,也得是个书香人家吧?不然李书记能看得上?”她说着,说着,忽然琢磨出味儿来,“学文,你不会真有这想法吧?”


    “没有,妈,人家卢静,我都觉得自个是高攀了,哪还敢攀李书记,人家就是年纪小些,做事一板一眼的,一看就是好家庭出来的。”


    他估摸着,大概她家里也有在公家单位的,从小耳濡目染了些,不然一个20岁出头的姑娘,处理事情来,怎么一套一套的?


    沈春华望了他一眼,见他面色不似作假,这才道:“你心里有数就成,学文,人的一辈子是有定数的,像你,能去公社就已经是很好了,要是还能去县里,那就是祖宗保佑了,李书记是从省里来挂职锻炼的,我们就是拼了命去够,那也是够不到的。”


    “知道,妈。”


    “行,我再去换点鸡蛋来,明天做个鸡蛋豆腐汤。”


    冬日的太阳下山早,西边天只剩下一点余晖了,沈春华挎着一个竹篮子,走出房门不远,就轻轻地叹气,“还不如不开窍,一开窍要求就这么高,咋这么愁人咧!”


    第164章 想头


    第二天,跟着陈海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助理杨学林,以及县宣传组组长康雨亭。


    看到康雨亭的时候,李南书稍微愣了下,她对这人有一点印象,她跟着李弢副主任到吴山县的时候,有个谈话会,那场会议上,这人像是打量了她很久,像是认识她一样。


    但是,她印象里,是没见过这个人的。


    陈海朝李南书介绍道:“康组长,李书记也是见过的,这次听说我们麒麟公社有个可以当做典型宣传的支书,高兴得不得了,跟着一起来看看,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李南书笑道:“见过的,上次陈组长还说康组长是做实事的人,我说您有名士的风范。”边说边朝康雨亭伸出手。


    康雨亭握了一下她的手,微微笑道:“李书记说笑了,这可不敢比。”他心里是有些意外的,想不到这样夸耀人的话,会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他收到的信里,说这人最爱掐尖要强,没事找事,至于溜须拍马这一套,倒是没听说。


    “康组长,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康雨亭点了下头,“客气了。”


    一行人去高桥大队的路上,卢静轻声问陈海后面的杨学林道:“你知道这次考察的人是你堂弟吧?”


    杨学林点了点头,“听陈组长说了两句,学文是挺能干的。”


    “康组长的意思呢?”


    “康组长对这边的情况不是很了解,不过他以前的一个下属,也是从我们麒麟公社调过去的。”


    卢静愣了一下,立即想到了一个人,刚想问,眼看着李书记他们走远了,立即抬脚跟了上去。


    前头,陈海正和李南书道:“杨学文,以前我在公社的时候,也是有接触的,印象里是个很能干的小伙子,他们那大队的收成不错,社员日子过得还行,大家爱听他的,是不是这么回事,李书记?”


    李南书回道:“是,他最近带领大家开垦荒地,在我们公社上报了,我今天带两位领导去看看那荒地,开垦的可好了。”


    陈海和康雨亭都没当回事儿,等跟着李南书、杨学文到了那山窝里,看着那整齐的田垄,像用梳子一根根梳理过发丝一样的地头,一个个都不吭声了。


    这会儿正是上午十点多,阳光均匀地洒在山头,冬日的寒风似乎都带着一些迟缓,杨学林微微低了头,在想一会儿要不要帮学文说两句话。


    他也想不到,这事儿就这么忽然扯到明面上来了,一点准备都没有。刚来的路上,他还有些迟疑,以为学文总不会真把人带到这边来。


    没想到真带来了,他都闹不清,今儿是来考察“农业学大寨”的典型支书,还是找反面代表来的。


    陈海嘴巴张了下,一时都找不到词,荒地开垦的是好,可是太多了,这一个山头绵延着一个山头,得有六七十亩地吧,这么大的面积,肯定不是最近才开垦的。


    但是是最近才上报的。


    这里头的官司,陈海心里一合计就明白了,就是不明白,李南书先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斟酌着问道:“李书记,这地不是一天两天开垦出来的吧,你有基层工作经验,你该知道的。”


    杨学文听了这话,也朝李南书看着,想知道她怎么回。


    李南书诚恳地道:“陈组长,康组长,不瞒两位领导说,这事儿,我心里琢磨了很久,我可以担保,杨学文组织大家开垦荒地,全是为了公社社员,他本人没有贪污、挪用、私占一丁点。”


    大家都不说话,朝她看着。


    李南书又接着道:“事情就如两位领导想的那样,我刚知道的时候,也为这事愁了很久,杨支书本意是好的,但是我们办事讲规章制度,这是不合规的,严重的不合规,而且不是一两年的事情,万一被捅破,从县里到公社领导,怕是都得给他担干系,这不是个小问题。”


    康雨亭望着她道:“那你现在的想法呢?”


    李南书上前一步,轻声道:“那天我想着‘农业学大寨’的事,觉得杨支书开垦荒地的事,和山省西阳县那边的农业大寨,区别就是一个是得到了批准的,一个没有,如果杨支书这边也得到了批准,这不就是我们吴山县最好的一个‘农业学大寨’的典型吗?”


    康雨亭被气笑了,“你的意思,让我们配合你一起弄虚作假?”


    李南书忙摇头,“不,把没有的东西弄成有的,才叫‘弄虚作假’,实事是,我们真的有这么一个典型。”


    她指着面前的山头,“这么整齐、气派的山间农田,难道不是杨支书带领社员‘农业学大寨’的结果吗?只不过他过于朴实,没有向公社邀功,只是每一年报一点,公社起初没当回事,这回两位领导过来,才发现他们已经做出这么大的成绩来。”


    康雨亭不说话了,他有些被说服了,“成绩”是他和陈海发现的。


    陈海没有被她带偏,问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那以前的公粮怎么补呢?”地已经开垦出来了,批不批都是这么一回事,但是公粮可就是得现从社员家里抠出来,谁愿意?


    “陈组长,我的意见是地要承认,粮要补交,但可以缓交,不然其他大队有样学样,那就破坏了国家粮食征购政策。”


    陈海眉心舒缓了一点,问杨学文道:“杨支书,你同意吗?社员们同意吗?”


    杨学文一听到“补交”就着急了,这时候听领导问,立即要表示不同意,话还没出口,被李南书拉了一下。


    只听她道:“杨支书,私自开荒是犯了错的,当着县里领导的面,我和你直说,不管这个支书你当不当,公粮都是必须补交的,国家公粮是硬性任务。”


    杨学文见她态度很严肃,心里跳了一下,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被她骗了,先前可没有说补交公粮这一块儿来,“我不……”


    他刚要说“不当这个支书了,你们爱咋地咋地,”就见李书记忽然朝他眨了一下眼睛,到嘴边的话,忽而就吞了下去,垂头道:“我不当这个支书不要紧,但是补交公粮,我们大队是有困难的。”


    他话音刚落,李南书接话道:“你有这个态度和决心就成,我们党和政府是为人民服务的,不会不顾实际情况,今天县里两位领导也在,我们把话摊开了说。”


    杨学文得到鼓励,就说了小时候忍饥挨饿,立志要带乡亲们吃饱饭,但是因为政治觉悟不够,见大家也就勉强吃饱饭,不忍心把多一点点的粮食,拿去交公粮,以用来增加自己政治上的前途。


    杨学文说得眼眶都发红,勉强忍住了眼泪,看得陈海和康雨亭都心生感慨。


    最后是陈海发话,“政策也不是死的,只要补交公粮,这事就还有商量的余地。”


    杨学文心里一松,朝李南书看过去,就见李南书像是一点不意外的样子,他心里逐渐琢磨出味来,李书记这是一早就想好了,但是为了让这台戏演的真实,连他也就说了一半的话。


    但是她确信,他会相信她!


    或者说,李书记认为他是可以相信的,他们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这个认知,让杨学文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从他当这个支书以来,除了几个老社员,从来没有谁和他站在一条战线上。


    从山里出来,杨学文先一步回去准备吃饭的事宜。


    后头,陈海和康雨亭道:“康组长,这个杨支书倒是一片赤子之心,树为‘农业学大寨’的典型,并不为过,你认为呢?”


    康雨亭点头,“是,从他阐述的角度,瞒报也情有可原,毕竟还年轻,处理事情来想得不够全面,以后经过学习,肯定能做得更好。”


    事实上,康雨亭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典型选的太好了,虽然犯了错,但是积极改正,犯错的主观原因还是好的,又做出了实打实的成绩。


    而且,他们吴山县,因为山地多,私自开垦的大队不在少数,杨学文这个典型一树立,大家有样学样,都积极来承认错误,申请改正,私自开垦的事,简直就迎刃而解了。


    他也有点佩服李南书的办事能力了,私自开垦,可是他们吴山县好些年的心病了,后来大家干脆就睁只眼闭只眼,不管了,但这件事一直如鲠在喉。


    他的徒弟比不过李南书,似乎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个姑娘,看着二十出头,但是很会办事。不仅能够揣摩领导心理,最重要的,她能让基层干部信任她,这在他们做基层工作的时候,可太重要了。


    如果两年后,这姑娘不走,怕是得在县里和他一块共事了。


    **


    沈春华这边,正打了鸡蛋在碗里,看到儿子一个人回来,忙问道:“今天顺利吧?领导们态度还好吧?”


    “好,妈……妈,以后你再也不用担心我垦荒的事了,这事解决了。”


    沈春华惊讶的不得了,“这就解决了,怎么解决的?”私自垦荒,可不是小事,公社都不想管,其实也是不敢管。


    怎么忽然就解决了?


    “是李书记,她又唬我,又唬领导们,反正就把这事解决了。”杨学文这时候,还有点不敢相信,县里的两位领导,怎么就听李书记的了?


    至于补交公粮的事,他虽然不知道李书记有什么办法,但是她朝他眨了眼,说明她是有办法的。


    “妈,多准备两个菜吧,我去喊二婶来帮忙,对了,学林今天也回来了。”


    “哦,好,好。”


    等李南书他们从大队再过来,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五六个菜,有一碗杂鱼、豆腐鸡蛋、腊肉白菜、凉拌木耳、猪肉黄花菜,并一碗萝卜干。


    陈海道:“哎呀,这可太丰富了,我们带的粮票,怕是都不够付的。”


    沈春华笑道:“看着多,其实不费什么事,就这猪肉是买的,鱼是学文去湖里捞的,其他都是自家的东西,我最近做了豆腐,一木桶呢,领导们要是喜欢,一会儿带两块回去。”


    李南书道:“领导,沈大姐今天是高兴,你不知道,她为着杨支书带领社员垦荒的事,急的夜里都睡不着觉。”


    沈春华拍了拍胸口道:“哎呦,可不是嘛,这事儿,太感谢领导们帮忙解决了,这可真是我一块心病,我就这一个儿子,偏他自个主意又大……”


    杨学文在一旁道:“妈,让领导们先吃饭吧!”


    “哎,好,好!我们村还有人酿酒,我去拿了点来,大家喝两口暖和暖和?”


    陈海摆手道:“这可不行,使不得,我们下午还有事,谢谢大姐的好意。”


    沈春华又看向李南书,见李南书也摇了头,她才作罢。


    等回到厨房里,沈春华和妯娌道:“这个小李书记,别看是个女同志,可真能干,我今儿算是见识了,哎,怎么有这么能干的闺女,谁家能有这个好福气啊!”


    她妯娌乔红梅笑问道:“什么福气?”


    “娶回去做儿媳妇的福气呗。”


    乔红梅笑道:“怎地,学文有这个想头?”


    沈春华摇头,“没有,我就这么唠叨一嘴。”


    乔红梅朝对面的堂屋看了一眼,笑道:“我看李书记旁边的卢静就不错,这姑娘我看过好几回了,回头我问问学林。”


    沈春华有些讶异地道:“你也看中卢静了?”


    “咋地,你也看中了?”


    沈春华叹道:“我看中没用,学文没这想法,你问问学林,真是个好姑娘,李书记也器重得很,回回来我们大队,都带在身边,肯定也是个能干的。”


    “是,我也这样想的。”


    沈春华这下心里又郁闷了一点,想到儿子刚才回来的时候,提到李书记,眼里都像有星子在闪着一样,作为母亲,她太了解儿子的想法了,这个关头,卢静再好,他也是看不到的。


    第165章 闯一闯


    饭后,陈海带头要留粮票,杨学林看了一眼杨学文,笑道:“两位领导,学文是我堂弟,今天是我们兄弟俩说好,一起请两位领导和李书记、卢静同志吃个便饭。”


    陈海摆手道:“那也不行,下回再来,我们就知道了,得奔杨支书和学林家来。”


    康雨亭也跟着道:“陈组长说的对,今个就这么着吧,下回还得来呢!”却在几个口袋里搜了好一会儿,才找出一斤的粮票来。


    又和陈海道:“陈组长,今天失误,没想到还吃了老乡的肉,你先垫上,回头我还你。”


    “行,行,好说。”


    到底留了四斤的粮票和半斤肉票下来。沈春华不收,有些咂舌地道:“这哪好意思,一点家长便饭,还收粮票,县城里那国营饭店,怕是也没收这么多的吧?”


    李南书笑道:“收着吧,干部有干部的要求,沈大姐,你收着,我们心里才安心,不然以后公社干部来,有样学样,你家哪吃得消?”


    沈春华“哎,哎,”地应了,她没敢说,以前大队干部来她家吃饭,可没留过什么粮票,都是她家自掏腰包,也就是儿子能干些,不然可禁不住这花销。


    眼看着一行人都要走了,沈春华悄悄拉了李南书一下,“李书记,你这回是为着我家学文评先进的事儿,这顿饭该我们请,你和领导们说说,都拿回去吧,不然怪难为情的。”


    李南书忙把她手里的钱票推了回去,“这可是个好的开头,以后你就说给别人听,县里干部来吃饭,都付粮票,让不自觉的人,心里也有点数,沈大姐,领导们不缺这一斤粮票,你收着吧!”


    说着,快步跟上陈海他们,走了。


    沈春华手里捏着几张粮票,和妯娌道:“哎,有些人来吃饭,我想收钱票,还收不上,这不想收的,倒硬塞到我手里来了。”


    人都走远了,乔红梅还伸长了脖子看,“真不敢想象,这么年轻的姑娘,都能和县里干部坐一桌了,这闺女得多有出息啊!”


    沈春华看了她一眼,趁机道:“要我说,现在这社会,男娃女娃,只要有出息,都是一样的,你家的小敏,读书成绩好,就供着读吧!等念了高中,说不准还能考到县城里工作呢!”


    见妯娌不说话,她又接着道:“要是回来,能干什么?还不是和我们一样一辈子围着两块田贺锅台打转?”


    乔红梅听得有些意动,但仍没有应下来,“我再想想,哎,就是我同意了,还得她爸同意呢!”


    “让学林去说,这可是他亲妹子。”


    **


    杨学文跟着将人送到了公社,等县里的人走了,杨学文看周围只有卢静了,迫不及待地问道:“李书记,我们大队现在也就勉强不挨饿,要是真补交两年的公粮,大伙估计得打上我家来。”


    李南书有些好笑地道:“那刚才当着县里领导的面,你怎么应了?”


    “你让我应的,我信你,你不会无缘无故坑我。”他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李南书心里有些讶异,笑道:“是,这事不是我临时起意,前两天我就和储书记商量好了,先把这事弄到明面上来,国家征购粮食是硬性指标,你不能说你辛苦开垦荒地,就不用交了,这样的话,那真成了反面代表。”


    如果真不交了,不论是她、杨学文,仕途上都是埋了隐患的,未来两年内,只要有人拿这事做文章,他们都得遭殃。


    “李书记,那怎么交呢?”


    “你写材料可以吗?”


    “勉强,这几年也写过一些,大概知道,但不是很好。”


    李南书道:“杨支书,你回去写一篇情况说明,将垦荒的初衷、成果说清楚,然后认错,再表示愿意带头补交粮食,认错态度一定要诚恳。”


    她顿了一下,接着道:“公社这边就你的事,来写一份报告,会强调在你的带领下,高桥大队有了很大的发展和进步,突出你为公社作出了积极贡献。”


    杨学文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李书记,我还没明白,这和补交公粮有什么关系?”


    “等你评上了‘农业学大寨’的典型代表,公社会出面帮你们大队申请‘以工代赈’和奖励性减免……”


    杨学文刚才还蔫吧的眼睛,立即亮了,“那我们就不用补交了?”


    李南书摇头,“不,我不敢保证,这事一定会成功,杨支书,我只能和你说,我、储书记都会尽力。你回去也得和社员说清楚,有补交的可能。”


    杨学文望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万一要补交呢?”说完,他挠了挠头,“要是补交,我也认了,这事你和储书记都费了很多心思,我信你们。”


    “谢谢!”


    这一声谢谢,李南书也是真心实意的。


    杨学文笑着道:“我就是有股虎劲,但没什么脑子,李书记愿意拉拔,是我该说谢谢才是,”犹豫了一下,又道:“先前我闹不清楚情况,言语上有些……希望李书记别往心里去。”


    “没事,大家都有一个认识的过程,只要不是站在两条线上,观点也是可以磨合的。”


    “是。”杨学文知道,这是在提醒他,不能走到另一条路上去,什么路,刘光裕的路呗。


    等回到办公室,卢静和李南书道:“杨支书看着还挺仗义的样子,我今天真怕他在县领导跟前出幺蛾子。”她现在想起李书记提出交公粮的话的时候,还有些后怕,“李书记,你怎么都没提前和他打招呼?万一他不愿意呢?”


    “这事没法打招呼,一打招呼,在领导跟前就露馅了,谁也不是傻子,不能让他们意识到,我们还有别的想法。”


    卢静脑子一动,“李书记,你的意思是,后续这个奖励减免,得由领导们自己提?”


    “嗯!”


    卢静的嘴巴微张,“李书记,你胆子也太大了。”


    李南书笑道:“没你想的那么负责,事情一步步到了那个节点上,领导们自然会提出这法子,如果真的实打实补交两年的,其余大队的谁会跟着当这个冤大头?”


    她又补了一句,“杨学文也想到了这点,所以走的这么干脆。”


    卢静小声道:“他还真聪明。”


    李南书“嗯”了一声,“不然高桥大队的社员也不会这么信任他,他年纪也不大,肯定是打小在大队里攒了好口碑,”又补充道:“或许,他们祖辈就在那边有好口碑。”


    在她心里,杨学文确实是个好支书,不仅办事能力,还有为社员的一颗心,都没得说,如果县里真要选几个“农业学大寨”的典型,她觉得,该有杨学文一个名额。


    “对了,李书记,还有一个事,我想着,和你说一下。”


    “什么事?”


    “今天我听杨学林说,康组长以前的一个下属是我们公社过去的,我想,他说的会不会是姜远容啊?”


    李南书这时候正准备倒杯水喝,听了这话,不由愣了一下,“是吗?”


    一瞬间,康雨亭对她的关注、审视,好像都有了理由,如果姜远容和这位昔日的上峰,提到过她?


    她和姜远容虽然没有什么明面上的对立、仇怨,但要说“友好”,也是一点儿都说不上的。


    她是不是可以认为,康雨亭对她的第一印象不好,甚至是有偏见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关于后续杨学文申请典型和公粮减免的事,就不能再由她牵头。


    “谢谢你,卢静,你和我说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啊?”卢静有些错愕。


    李南书笑道:“很重要,但不是什么坏事,谢谢。”


    卢静也浅浅笑了一下,“李书记,能帮上你就好。”


    傍晚,卢静回家,和妈妈说起公社的事,提了一句:“我们李书记真是能干,她要是不来我们这,我都想象不到,原来女领导是这样办事的。”


    卫玉有些好笑地看着女儿,“男女不都一样吗?那你以前以为女领导是怎么办事的?”


    卢静笑笑,没说,在她心里,女领导要么是刻薄的,却有着很好的家庭背景,有么就是美丽的,在人群里,都能吸引大家的目光。


    这事真要往细了说,她心里隐隐觉得,社会对女性是不公平的,她们上升的渠道是狭窄、单一的,但是李书记给人的感觉不一样,接触的时候,你想不到她的外貌。


    关于她的晋升,你想不到除了她本身能力以外的任何因素。


    这种感觉太好了,让人一下子就有了努力的动力,好像李书记那可看见的、光明的前途,也映照出了她的前途一样。


    卫玉端了两碗粥到桌上来,递了一双筷子给女儿,“静静,你也别光顾着工作,自己个人的事,也要想想,我看你最近这里跑跑,哪里跑跑,就没看到什么合眼缘的?”


    卢静一口粥噎在了嗓子口,缓了下,道:“妈,别催我,我现在可真想不到这些,我忙着呢,我现在只想好好写几篇通讯稿子,看能不能混上一个李书记的助理。”


    卫玉叹了声,“你给李书记当助理,那她本来的秘书呢?”


    “刘光裕不是犯事了吗?曾文亮大概率是要提上去的,他本来就能干得很。”


    “也对,”卫玉本来还想说几句,忽然想到,如果女儿当上了李书记的助理,好好干几年,以后是不是就和曾文亮一样,能当个公社的办公室主任,她光想想,心里都有些激动。


    给女儿夹了一筷子青菜,“你说得对,好好工作,比什么都重要。”就是让女儿找对象、结婚,一般也就是个工人或公社干部家庭,还不如让女儿自己去闯一闯,当这个干部呢!


    另一边,康雨亭和陈海到了县里后,也忍不住说起了李南书。


    陈海道:“以前只知道这姑娘胆子大,现在看来,还挺有脑子的,我们烦了这么久的事,到她这里,好像就不是事一样。”


    康雨亭跟着附和了两句,“是,这次的主意很好,那杨支书看着好说话,也愿意配合,也不知道回头社员们闹不闹?”


    陈海摇头,“老康,你那是看轻杨学文了,我在公社工作的时候,见过几次这小伙子,你今天看他老实得很?”


    “看着是的。”


    陈海笑了一声,“其实是个刺儿头,”转身问身后的杨学林道:“是吧,我没说错吧?”


    杨学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是,学文做事有些轴劲儿。”


    康雨亭有些意外地道:“那今天说补交公粮,他就这么应了,这应了,可没法反悔。”


    陈海伸了一个食指出来,晃了晃,“那是他相信小李书记。”


    这话一出来,不仅康雨亭,就是杨学林也有些诧异,就听陈海接着道:“你们等着吧,这小李书记后面肯定还有后招。”


    “怎么,公粮还能不补交?那这可就犯了原则性错误,我们县革委会可没权利让他们不交,这事得省里来决定。”


    “等着吧,再等等就知道了。”


    康雨亭“哼”了一声,“她要是真这么能干,老祁那棘手的水库那边的事,也让她去管呗,说不定那一团乱麻就解开了。”


    “别,别瞎出主意,人家是麒麟公社的副书记,对接的是文教卫的工作,和水库那边有什么干系?”


    康雨亭没说,他想,只要领导愿意抽调,有什么不可以的。


    陈海见他不说话,忙补了一句,“可别乱出主意,这个垦荒的事,和水库那边不是一回事儿,人家小李书记刚来的时候,省委的李主任说了,托我们培养。”


    康雨亭点点头,“是,我不过瞎提一嘴,想着能者多劳。”


    俩人又扯了两句,就各自回了办公室。等给陈海泡了一杯茶,杨学林趁机问道:“陈组长,水库那边的事,这么棘手吗?”


    “嗯,都是空手白拿白要,背后的关系缠杂得很,老祁都解不开,你说,谁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那李书记……”


    陈海摆手,“老祁不会给她的,她才多大年纪,光理里头的线,都不知道得花多久的功夫。”要是真把李南书派过去,那就纯粹给她使绊子了。


    第166章 补漏


    第二天,李南书和储兆益说了高桥大队愿意补交公粮的事儿,储兆益有些意外,“杨学文同意了?”


    “嗯,同意了,”顿了一下,李南书又补充道:“储书记,我和你说实话吧,这个补交,我准备给他想想法子。”


    储兆益把手里的搪瓷茶杯放了下去,“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南书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他的办公桌,“储书记,这回得需要你帮忙,您对姜远容有印象吗?”


    “谁?”


    “姜远容?”


    “哦,小姜啊,是在我们这待过一段时间,听说后来去了江城,怎么,你们认识?”储兆益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人是谁,不明白怎么忽然就从杨学文说到姜远容了?


    “认识,关系还不是很好呢,这么和您说呗,她因为犯了错,现在在郡门农场改造。”


    储兆益皱了眉,“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这姑娘在我们这的时候,一开始文章写的不行,后面慢慢好了起来,就被康雨亭看中,带到县里去了,听说成长得很快。”


    李南书这才接话道:“我昨天才知道,她是康组长的徒弟,我怕这回公粮减免的事,由我出面的话,可能有些不合适,想请您帮帮忙。”


    储兆益看了她一眼,大概明白过来她的担忧,笑道:“平时人情上,倒不觉得你多敏锐,这会儿怎么反应这么快?”


    “储书记,这回申请减免高桥大队山地公粮的事,不是小事,这个头开好了,其他大队才会效仿,不然靠我们嘴皮子去说,能不能说动是一回事,就算能说动,得拖多久啊?我们可得趁市里和省里还没察觉的时候,悄悄把私自垦荒这事给抹过去,您说是不是?”


    储书记也知道是这么个理,沉吟了一下,斟酌着道:“需要我配合的地方,我来配合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可不能走险棋,我这年纪,可不像你们年轻人那样能折腾。”


    李南书也知道,他是求稳的性格,笑道:“不险,都是规规矩矩地走流程,就是这个流程的推进,可能得多靠您在县里推动。”


    “行,这没问题。”听还要向县里领导们请示、审批,储兆益悬着的心,立即落了下去,领导们能明面上同意的事,肯定都是合规的。


    储兆益心情放松了一些,也有兴趣说玩笑话了,“小李书记,这回不错啊,杨学文这个刺儿头,都给你拔了刺,捋顺了毛,哎呀,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还是书记您鼓励、支持我,我才敢迈开这个步子,真说起来,还是仰仗您多些。”


    储兆益笑道:“你这姑娘,真会说话,”缓了一下,又道:“我今天听秦特派员说,刘光裕对试图害你的事,已经供认不讳,就等法院判决了,小李书记,借着这事,我也和你重申一下我的态度,你只要是为麒麟公社做实事、好事,我忙不一定能帮上,但是决不会给你拖后腿,不管是一个刘光裕,还是两个、三个,在我这里,都不存在包庇!”


    “谢谢你,储书记。”


    储兆益又叹道:“实话说,我还没和哪个同事,这么开诚布公地说话过,你对我不藏着掖着,我对你也不耍那些花招,咱们好好合作个一两年。”


    他也想看看,要是真给这姑娘放手去做,他们麒麟公社能闯出一番什么样的景象来。


    “储书记,我太幸运了,能遇到您这样好的领导,做梦都不敢想的事,竟然真叫我遇到了……”


    储兆益截住了她的话头,笑道:“打住打住,咱们话说通就行,忙去忙去你,别在我这说好听话儿了。”


    李南书笑着应了,“哎,好!”


    她的感谢也是真心实意的,不管储书记是出于哪方面的考量,愿意给出这个承诺,她都是感激的。她在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说实话,只有一腔孤勇,如果储兆益不支持、维护她,这回像刘光裕,可能都会给她致命一击。


    隔天,李南书就带了两份材料到储兆益办公室,“储书记,您看看,这是杨学文写的私自垦荒的情况说明,这是我们公社根据他这情况,写的一份报告。”


    储兆益接过来看了一下,“问题都没什么问题,就是这么社报告里,写推荐杨学文当‘农业学大寨’的模范支书,你和陈组长他们通过气没?”


    “说了,上回他们下来调研,我就说了,他们没意见。”


    “行,我也没意见,这报告嘛,再润色润色就好了。文亮擅长这个,你和他说说。”


    “哎,好!”


    李南书从储书记办公室出来,就去找了曾文亮,因着以前刘光裕常找曾文亮帮忙干活,这回他一出事,工作就由曾文亮接替了。


    曾文亮正皱着眉在整理文件,听到敲门声,忙抬头朝门口看过来,“李书记,您找我?”


    李南书把两份文件拿给他道:“这两个文件,请你帮忙看看,他们都说你公文写得好,杨学文自己这封倒还好,就是公社这封报告,是我草拟的,你看看有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


    曾文亮刚要张口说话,李南书就给他下了一重剂,“这个报告比较重要,务必要让县里同意,要是不同意,我大概得卷铺盖走人了,所以曾文亮同志,这可不是谦虚的时候。”


    李南书是望着他说的。


    曾文亮眼里明显闪过一点讶异,“李书记,这么严重吗?”


    “唉,和杨支书打了包票的,和你说吧,这事我就是两头夸了海口,这会儿,自己想法子圆呢!”


    曾文亮有些不理解,“李书记,你没必要走这一步,你才刚来。”


    “这事,我上回下来调研的时候就发现了,这是一个隐雷,没被市里发现还好,要是发现了,咱们这些人,包括县里领导,谁能不被牵扯进去?不能再拖了。”


    曾文亮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道:“李书记,我明白了,这份报告,我一定好好改。”


    “就指望曾秘书帮忙了。”他现在的正式升任通知还没下来,名义上还是秘书岗。


    “好,一定不辜负李书记的嘱托。”


    等李南书走了,曾文亮就琢磨起稿子来,一句话来来回回地看,储兆益过来找他拿报纸的时候,就见他在那里删删改改的,喊了一声,他像是没听见,走近一看,见是李南书刚拿给自个看的,心里顿时明了。


    曾文亮这时候才察觉有人,“书记,您刚是不是喊我了?我还以为听错了。”


    “没事,我就拿个报纸,你接着改吧!”


    “哎,好!”


    储兆益晚上回家,和爱人许萍如说起这事来,笑着道:“年轻人就是有干劲,这小李书记一来,大家伙儿都有干劲多了,那个卢静,上次你见过的,以前我都没什么印象,现在像是整天在公社跑进跑出的。”


    许萍如接话道:“小李书记确实能干,私自垦荒的事,这么几年了,大家都提着心,她一来,说给解决就解决了。”又问道:“哎,这么顺利吗?底下的人也同意。”


    “她啊,两边都说半句真话半句假话,现在和我合计,把这真假掺和一下,弄成个奖品,嗨,亏她想得出来。”


    “听你这语气,你同意给帮这个忙。”


    “嗯,帮,得帮,这是干实事的,以后还指不定做出什么成绩来,这会儿可不能打击她积极性。”


    许萍如又问道:“她从江城过来,家也是江城的吗?这马上快过年了,回去不?要是不回去,喊到我家来吃个年夜饭。”


    “行,我明儿问问。”储兆益算了一下,“今天都是25了,过两天就是小年了。”


    **


    江城,舒向芫也在家里惦记着女儿,和南熹道:“你妹这一走,有一个多月了吧?上次问她回不回来过年,她说不确定,一出去就不着家。”


    南熹一边帮着她揉面粉,一边道:“她刚去那边,工作肯定挺忙的。”


    “是,你们几个事业心都重,”舒向芫说完这一句,忽然就不说话了,还好几个孩子没被他们爸爸牵连狠,不然工作有没有都难说。


    李南熹也想到了爸爸,轻声问道:“妈,马上过年了,爸爸那边,我们要不要去看一下?他一个人在那边,吃也吃不好,住也住不好的。”


    舒向芫摇头,“不去,你们都是断绝父女关系的,要是给人举报了怎么办?就这边的人会举报吗?农场那边的人,见不得人好的,不也有可能会举报,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李南熹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到底有些不好过。


    舒向芫岔开话题道:“你大哥好久没回来了,明天小年,我们多包点饺子,你给他送点?”


    “好,妈,我明天请一个小时假,早点下班。”


    李南熹也想去看看大哥,自从南书去吴山县后,大哥就没回来了,她有一次和刘一鸣说起这事,刘一鸣说他大哥“心思重”什么的,她估摸着,大概和南书之间,发生了点什么。


    第167章 不适


    在去往市委宿舍的路上,李南熹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树影、灯光和房屋,杂乱地想了很多,她其实和大哥、二哥交流不多,他们去上大学后,一年也就几封给家里的信,顺便问几句她。


    再往前些,哥哥们也是护着她的,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南书冲在她前面。


    这回,大哥和南书之间有嫌隙,她该怎么办呢?


    眼看公交车就要到站,李南熹摸了下装饺子的饭盒,还有些发热,她想,不管怎么样,过小年,大哥也该吃一顿饺子的。


    她下了车,北风刮得“呼呼”的,像是要把人吹跑一样。


    等问了管理员大哥的宿舍,却得知大哥还没回来。


    “啊,还没回来吗?”


    宿管大婶摇头道:“没呢,李秘书经常加班的。姑娘,你要不在我屋坐着等一会,外面冷咧。”


    大婶正在吃饭,李南熹不好意思打扰人家,笑道:“谢谢婶子,不用了,打扰你吃饭了。”


    “没事没事。”


    外头的北风直往人骨缝里灌,李南熹等了十来分钟,脚都冻麻了,她想着,不然去大哥办公室看看。等冒着寒风到市委门口,刚准备和警卫员说,一辆小汽车“唰”地一下,停在了旁边,她后退让了一下路。


    不一会儿,就见两个男同志从车上下来,个高的那个,分明是她大哥!


    另一个,她看着也有几分眼熟,好像是南书在省委的同事,叫什么来着,对了,张守城!


    “李秘书,这回多亏你来给我们帮忙,不然这知青安置的新规一条条一框框的,我一点经验都没有,还不知道要捅多大的篓子。”


    “张同志客气了,市委和市革委会本来就是‘一套班子,两块牌子’,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张守城顿了下,笑着问了一句,“今天工作比较多,还没来得及问下,南书在吴山县那边,一切都还好吧?是不是又做出了一些新成绩?”


    李东淮笑了一声,“还没收到信,大概刚去,事情比较多,谢谢张同志关心。”


    “南书一向很能干,我们一群人里,也就她一个提前转正,提前去挂职,我们都说,她迟早能做出一番成绩来,以后成就怕未必就低于李兄了。”


    李东淮只是笑着,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他忽然对这样的套话,不是很反感。


    张守城这会儿注意到了暗影里的李南熹,“咦”了一声,“那位是不是南熹同志?”


    李东淮回头,就见二妹真站在墙角下,忙喊了一声,“南熹,你怎么来了?”


    李南熹往前走了两步,“大哥,妈妈包了很多饺子,我给你送一点,”又朝张守城点头,“张同志好。”


    张守城有些意外,“南熹同志还记得我?”


    “记得,你是南书的同事,来我家里吃过饭的。”


    她穿着一身米色的长棉袄,下面搭着一条卡其色的裤子,高帮的防水棉鞋,站在那里亭亭玉立的,一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温婉又好看,很符合张守城心里知书达理、明媚温柔的女性形象,心跳不觉漏了一拍,想起来以前和李南书提的“介绍”的话来。


    李东淮见妹妹冻得说话都打颤,忙和张守城说了再见的话。


    张守城笑道:“好,好,天太冷了,李兄快带南熹同志去办公室暖和一下。”


    他是看着李家兄妹俩进了市委大门的。


    李南熹回头的时候,见他还站在那里,轻声和哥哥道:“这人还真客气。”


    李东淮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他这块比较擅长,不然也不会在省委待不下去,就能调到市革委会去。”


    “什么岗位啊?”


    “知青安置工作组。”


    “那不是爸爸以前的岗位?”


    李东淮带着妹妹进了办公室,单位里已经没人了,李东淮给妹妹倒了一杯热水,“这么冷的天,怎么还跑这一趟?”


    “大哥,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小年,你又没空回去。”李南熹从包里拿了装饺子的饭盒出来,“大概都冷透了,哥,你晚饭吃了没?”


    “吃了,留着我晚上当宵夜吃吧!”


    “你住的地方有炉子吗?”


    “有。”


    李南熹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大哥,你最近怎么都不回家了?从南书下乡后,你就没回去过了,你们俩是不是闹了什么矛盾啊?”


    这话问的很直白,李东淮有些想不到,又想,他们是兄妹,这样说话才是正常的,笑道:“没有,我能和南书闹什么矛盾,最近工作比较忙而已。”


    他不说,李南熹也就不再问,只叮嘱道:“年三十得回来吃饭吧?”


    “大概也回不来,可能要陪领导去工厂视察。”


    “哦,这是正事,”李南熹想到了刚才见到的张守城,“大哥,张守城这人怎么样啊?以前他前对象来找他,他不理人家,那姑娘想不开,差点去卧轨了,南书把人带了回来。”


    “是吗?”


    李南熹又扔了一条消息,“那姑娘现在是二哥的对象。”


    “什么?”


    李南熹道:“那回二哥刚好在家,后来送她去的火车站,俩人从那以后一直就有联系,现在成对象了。”


    李东淮“嗯”了一声,就没话了。


    李南熹心里叹了一声,觉得自己嘴巴笨,不知道话题怎么继续下去,想了想,放下了茶杯,道:“大哥,你工作忙,我不打扰你了,我先回去吧!”


    李东淮道:“再坐一会儿吧,刚才等了很久吧?是不是都冻僵了?”他从抽屉里拿了一瓶杏干出来,“这个你拿着吃,同事出差带回来的。”这份杏干在他抽屉里放了很久,本来是准备拿给兰章的,后来两人分开,这东西就一直在他抽屉里放着。


    李南熹看出来,他是想留她多坐一会儿的,心里微微缓了一点。


    李东淮又问道:“工作上还顺利吗?”


    “还好。”


    “南枝呢?贺家那边没什么动静了吧?”


    “没有,上次昕昕不见,把大姐吓坏了,还好那天南书回来了,把昕昕从公园假山里找到了,真是吓死人。”


    这事李东淮是第一次知道,“怎么会不见了,和贺家有关?”


    “嗯,季嘉南来哄她走,她人虽小,脑瓜子聪明,趁她奶奶不注意,跑到公园假山里躲着,然后睡着了,那假山你也看过的,旁边就是湖,把我们都吓死了。”


    她顿了一下,又道:“南书那回,要翻大门,还掉下来摔了一跤,好一会起不来。”


    李东淮听着皱了眉,等李南熹第二次提要走的时候,李东淮起身送她。


    兄妹俩聊了一会,李南熹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出了市委大门后,问了一句:“大哥,我听南书说,你和邱同志分开了,你的终身大事也要认真考虑下。”


    “好!”


    等公交车来了,他和妹妹道:“年三十要是回不去的话,我初一回去。”


    风很大,混着公交车的“轰轰”声,李南熹有些没听清,“大哥,你说什么?”


    “说我初一出去。”


    “哎,好!”


    他看着公交车开走,才慢慢往回走,家里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可是他工作太忙,完全不知道,不论是昕昕走掉,还是二弟谈对象。


    自从爸爸出事以后,他好像离这个家更远了一些,也许是工作上压力太大,需要费心思的更多,也或许是南书把姐妹们照顾得很好。


    这一晚,李东淮忙到很晚才下班,那一盒饺子忘记带回去了,第二天早上去办公室,看到饭盒才想起来,中午托食堂的师傅帮忙热了下,也就幸好天冷,吃起来还挺新鲜。


    坐在他对面的林建哲问道:“淮哥,这是家里送来的吗?”


    “嗯,昨晚我二妹送来的。要不要尝尝?昨天送来的,应该还没坏。”


    林建哲不客气地夹了一个,“真好吃,阿姨手艺真好,淮哥,你年三十回不去吧?不是要和洪书记一起去工厂走访吗?”


    “嗯!”


    “你昨天去了市革委会,怎么样?听说那个张守城在那边混的如鱼得水的。”


    李东淮头也不抬地道:“还行。”


    林建哲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听说他虽然刚去不久,但是很得周前宏的信任。”


    周前宏目前是市革委会安置工作组组长,也是李丰泽以前的下属,但和李丰泽不是一路人,这人手里有一本“私账”,关于市里哪些干部办理子女回城、安排工作的证据,有一本这样的账,好多人都会给他一点面子。


    “淮哥,你的升职不是要经过市革委会常委会讨论吗?先前叔叔的事,那边大概不会轻易松口,你看要不要走一走张守城的路子,搭一搭周前宏?张守城以前不是和你妹妹一个办公室的吗?”


    林建哲算是李东淮的师弟,进了市委后,又一直是李东淮带的,俩人关系很好,李东淮是完全信任这个人的。


    但是此刻,他还是道:“顺其自然吧!”


    林建哲只是分享了一个信息,见他这样说,也没有再提,转而夸起饺子来。


    这时候的李东淮并没把这个提议当回事儿,然而后面几天,张守城变着法儿地来找他,李东淮渐渐觉出不对来。


    当第三次,张守城拿着一些材料,再来请教的时候,李东淮听他拐弯抹角地提到南熹的名字,心里“咚”一下,知道这人的真实意图是他二妹。


    开门见山地问道:“张同志似乎比较关注我二妹的消息?”


    “嗯!其实不瞒李兄说,我头回见到南熹同志,就觉得她是顶好的姑娘,本来想着和南书提一提,但是这不,调走了,还没机会开口。”


    李东淮预备说“南熹已经有对象”,但是到嘴的话,忽然就咽了下去,只道:“南熹比较内向,不是很爱交朋友。”


    “是,是,看出来了,”他忽而转了话题道:“李兄,这两天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我最近麻烦你不少,吃个饭也当感谢?”


    李东淮笑道:“走,一会去我们食堂,我请的话,是没问题的。”


    “行,行!下回该我!”张守城知道他们这些人做事谨慎,但李东淮应下一起吃饭,就算是愿意交他这个朋友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东淮还喊了林建哲。


    等俩人把张守城送走,林建哲和李东淮道:“淮哥,这人看着还挺想和你交朋友的,是因为南书的缘故吗?”


    “不是,因为南熹。”


    “嗯,怎么和南熹同志扯上了关系?”李南书和张守城是同事,有点交谊是应该的,他记得李南熹是钢铁厂的会计,一个念头在林建哲脑海里冒了出来,“淮哥,这……”


    李东淮淡淡地道:“他想他的。”


    林建哲立刻明白过来,这是要借这事拉近和张守城的关系,张守城这样的人,淮哥大概是看不上的,但是看不上是一回事,来不来往又是一回事。


    **


    此时,李南熹正在和妹妹写信,也写到在市委门口,看到了大哥和张守城在一块儿,她当时嘴上虽然没说,心里却是有一点想法的。


    “南书,我记得你和我说过,这人两面三刀的,可我看那天大哥和他关系还不错的样子,哎,你们这工作真是,谁都不能得罪。”


    她停了一下笔,又写道:“那天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什么可爱的小动物一样,让人有点不适,我没敢和大哥说,怕他多心,也就随口和你说一句。对了,你过年回来吗?我最近买了两块灯芯绒的布料,想着给你做一件薄外套,不然马上春天来了,你都没有好换的衣服,不知道你最近瘦了没?要不要重新量下尺寸……”


    她絮絮地和妹妹说了好多,等把信写完,心里因想起张守城这个人的不适感,也慢慢消了下去,封好信,只盼着亲爱的妹妹能早点收到。


    第168章 确实不算什


    李南书这边,正在为杨学文的事烦神。


    曾文亮花了两天时间,把报告改好了,确实增色很多,她拿给储书记看,都说这回报上去,问题不大。


    李南书还是不放心,想着这事必须一击即中,她托储书记先单独拿给县革委会的祁主任看下。


    储兆益起初觉得她想多了,但是见她这样慎重,也怕县革委会那边出状况,想了想,还是应了下来,“行,过两天我刚好去县里开会,找个机会单独和祁主任通个气。”


    说是这样说,储兆益实则是不当回事的,开会中间休息的时候,和副主任董如锋打了招呼后,得到点头后,去找了祁宝山提了两句。


    不料,祁宝山当即就皱了眉,“私自垦荒,面积很大?”


    “有六七十亩地,哦,先前陈组长和康组长过去看了,都说这个支书认错态度很好,很诚恳,就是政治觉悟不是很好,得到教育后,现在立即表示要补交前头两年的公粮,我们公社想将他列为‘农业学大寨’的典型报上来。”


    祁宝山看了一眼材料,问道:“陈组长和康组长的意思呢?”


    “两位组长都是同意了的。”


    祁宝山当即就合了材料,“大家都同意,你来问我是什么意思?按流程走吧!”说着,不再管储兆益,返回了会场。


    储兆益一头雾水,知道领导这是不高兴了,但是闹不清楚,是哪个流程不合规?


    他颇有些忐忑地挨到会议结束,拦了董如锋的路,悄悄问了两句,董如锋也有些意外,“哦,祁主任不同意?”


    “说按流程走,董主任,按流程走,这个支书大概是没法申报‘农业学大寨’典型的吧?”


    董如锋道:“老祁这个人嘛,不会刻意给你使绊子,这事让你按流程走,就是他不管的意思,大概也是行的,”他顿了下,又说了一句:“但是这件事,他是有意见的,你这回不把这个‘脓包’给挑破了,就算得罪他了。”


    储兆益拍了下大腿,“哎呀,那这是哪里出问题了,董主任,您给我指条明路,这回我还真不是为了我自个,是为了我们公社,我们这小李书记刚来,雄心壮志地要做一点事出来,要是这一回就给领导留下坏印象,以后工作不就更难展开了嘛?”


    董如锋侧了下头,“是小李出的主意啊?”


    “是,是,她担心自己刚来,在这边没有熟脸,托我先来探探领导的口风。”


    “这姑娘……”


    董如锋想了一下道:“老实认错呗,去拜访下,把这事说清楚。”


    储兆益立即明了。


    他回到公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钟了,没想到一进办公室,李南书就听着了音一样,跑了过来,“储书记,怎么样啊?”


    储兆益有些好笑地道:“你不会一直盯着我办公室门吧?我这包刚放下来呢!”


    李南书笑道:“可不是嘛,我都怕您直接回家去了,想着要候不到人,晚些就去您家里叨扰了。”


    储兆益摇摇头,“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怎么,县里领导不同意?”


    “领导同意是同意,但是对我们的做事方式有意见,怕是咱们俩得单独去拜访一次。”董如锋说的是让李南书去,但是储兆益觉得李南书还年轻,处事不是很圆滑,要是现场闹崩了,还得有人打个圆场。


    李南书立即就应了下来,“行,储书记,我现在回去准备下材料,咱们什么时候去合适?”


    “明天吧,明天下午我们去一趟。”


    李南书有些忧心忡忡地道:“储书记,明天还得您帮忙在旁多描补一些,如果高桥大队补交公粮的事一点浪花没有的话,别的大队是不会主动承认错误的,那就谈不上引导作用了。”


    储兆益点头,“祁主任是行伍出身,一是一,二是二,哎呀,明天可不能硬着来,要是实在说不成,当面也不能说气话。”


    “哎,好!”


    第二天,储兆益带了点今年高桥大队的新米、新麦,不是很多,各带了两斤。


    祁宝山看到他俩来,面上倒是笑着,“哟,这是找我呢?”


    储兆益道:“祁主任,我们高桥大队今年山上新地种出来的大米和小麦,带给您看看,也请您给我们指导指导。”


    祁宝山瞅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面上笑着,说出来的话就不是很热情,“种地我可不行,董主任比我懂得多些,不然你们去那边问问?”


    李南书立即道:“我听储书记说,您在部队待了很多年,有很多的工作经验才来吴山县主持工作,您的经验可不仅仅是种地的经验。”


    祁宝山“嗯”了两声,到底伸手不打笑脸人,让俩人进来坐下了。


    等一坐下,李南书和储兆益就对视了一眼,储兆益率先挑破了话头,“祁主任,今天我们俩来,还有一个事,想请您批评批评。”


    “昂,说说看,什么事?”


    “唉,以前我们想着您担子重,一些小事儿,也只敢往陈组长、康组长那边问问看,不敢多向您请教,怕增添您的负担,闹成了习惯,以至于这回高桥大队这么大的事儿,也没第一时间向您反映,我们心里越想越不对,想着到您这儿来认个错。”


    祁宝山嘴角微微咧了一下,“呵,储书记这话说的,你们有你们办事的思维习惯,只要是按规矩办事,我这边没有意见,也不会给你们下什么绊子。”


    李南书忙应道:“那是,那是,大家都说您是一个好领导,说吴山县在您的主持下,肯定一年比一年好。”


    祁宝山觑眼看着她,脸上要笑不笑的,李南书说了这么一句,有些难说下去,只得硬着头皮,保持一个笑脸。


    储兆益这边立即接话道:“祁主任,实话和您说呗,我和小李书记商量着,您是有大局观有远见的领导,我们私心里还是想多向您靠拢,要是能多得您一点指导,我们麒麟公社进步的机会肯定更大些……”


    祁宝山摆摆手,“储书记,在我心里,吴山县的各个公社,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真有问题我肯定会指出来,不会藏着掖着,拉关系这一套可不行。”


    话说到这里,几乎进入了死胡同,腊月的天,储兆益鼻梁上都冒了汗珠出来。


    李南书也看出来储书记的尴尬,心里是有些冒气的,他们又没有做什么事为自己谋私,用得着这么为难人吗?


    这个想法一冒上来,她立马按压了下去,知道这会儿不是动气的时候,今天这事必须得揭过去,不然高桥大队的公粮,肯定得如数补交。


    “祁主任,我没来吴山县之前,就久闻您的大名,说您身形气度好,风度翩翩的,人也有雅量,愿意帮扶、提携后辈,做事又有决断,不说吴山县,就是郡门市,也找不到几个您这样的英雄人物,我年纪小,做事有时候贪功冒进,一心想着解决我们公社私自垦荒的事,拉了高桥大队的杨支书出来,原本是想着树一个典型,让其他大队纷纷效仿,但是真的执行过程之中,发现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样……”


    她说到这里,微微抬眼看了一下对面。


    祁宝山抬手,“你接着说,现在遇到什么问题了?谁给你使了绊子?”


    李南书连忙摆手,“那倒没有,就是这事要办成,还得您帮忙,比如下乡去考察指导一下,让社员们看到我们县领导的态度,让大家对这件事有信心,再写一篇文章发到报纸上去,让其他公社、其他县也看看,我们县政府和人民是紧紧团结在一起的,是我们公社和社员最坚强的后盾,遇到难题帮着解决,走了弯路帮着指导,这事是非您去不可的。”


    李南书说到这里,头低了下去,“就是我想的太理所当然了,没有事先和您汇报,现在走到这一步,再来和您说,实在是有些先斩后奏,流程上太不合适了。”


    她越说越紧张、忐忑,好像真的犯了一个很大的错,眼眶都有些微微发红。


    祁宝山沉吟了一下,道:“想法是好的,但是确实像你说的,流程上不对,这都年底了,我们县里的工作也特比多,怕是不好下去考察……不过,再挤一挤吧,我一会和小戚说声,让他看看这两天能不能抽个时间。”


    储兆益:……


    李南书:……


    当真是峰回路转!


    储兆益率先反应过来,立即站起来感谢,“那可太感谢祁主任了,这事也怪我,一开始由着李书记安排,没想着和您汇报一声,感谢祁主任帮着我们补错,我们以后一定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祁宝山笑道:“哎呀,我也不是很严厉的人,你们有什么难处,实打实地和我说,我们县革委会肯定是配合、支持你们的工作,不要这样藏着掖着的。”


    “是,是!”


    祁宝山又道:“行,那就这样,我一会还有个会议,这米和小麦你们也带回去吧,我可不好留。”


    储兆益道:“祁主任,这是给您……给您和几位领导尝尝的,看和其他地方的大米、小麦有没有区别,就是不多,您留着吧!”


    祁宝山还是摆手,想了想,又道:“拿到我们食堂去吧,等年三十的时候,让食堂做出来给值班的尝一尝。”


    “哎,好,好!”


    “行,那我就不多留你们了,考察的时间,我回头让小戚联系你们。”


    “好,好!”


    等从祁宝山办公室出来,储兆益擦了下额头的汗,把小麦和大米交给了戚宝山的秘书小戚。


    出了县革委会大门,储兆益轻声和李南书道:“今天可真不容易,南书,还是你后头机灵,不然咱们今天怕是无功而返。”


    李南书忽然有些忍不住,眼泪掉了出来,伸手去擦,怎么都擦不掉,“也太咄咄逼人了,我们也没做什么坏事,怎么这样不给人脸。”


    储兆益叹了声,知道这姑娘大概头一回遇到这么憋屈的事,沉声道:“他只要愿意来考察,咱们给他写了通讯,再写篇稿子往省报和市里投,他肯定乐意配合我们的工作,南书,这点委屈不算什么。”


    “是,储书记,今天连累你跟着我受气。”


    储兆益“呵呵”笑道:“没事,多大的事啊,能解决问题就成。”他没说的是,这也是为什么他先前一直不愿意多行一步的原因,他们这些基层干部,要想做点实事,上头可压着一座又一座的大山。


    又劝李南书道:“不气,该庆祝,咱们好歹把这事办成了,回头你和杨学文,和高桥大队,都有个交代。”


    李南书带着鼻音应了下来,“嗯,是,是好事!”


    储兆益笑道:“等真的办了下来了,李书记,咱们可是做了一件好事,这个气受的值!”他没说的是,祁宝山只是官威大点,人还不算什么坏人,最后到底同意了。


    这确实不算什么事。


    “好,储书记,您说的对,确实不算什么事。”李南书深呼吸了一口气,确实不算什么事儿,不过是对方咄咄逼人了些,如果这件事办成了,高桥大队私自垦荒的那些地,免交公粮,她等于保住了好些人家的口粮。


    言语伤不到人,那些粮食却是真真实实地落在社员的肚里。


    储兆益见她真的缓了过来,微微笑道:“这就对了,走,咱们回去吧!”


    晚上,储兆益到了家,和爱人许萍如道:“祁宝山的官威是真大,死要面子,拍马屁没拍到位还不行,没理也搅得十分理一样,真是开眼界了。”他一边说,一边哗啦哗啦地喝着粥,“吃这一口饭可真不容易。”


    许萍如见他这么会儿,还存着气,笑问道:“看出来了,今天是真气到了,你不是和小李一块儿去的吗?你都气成这样,那姑娘今天也忍下来了?”


    “忍了,忍的内伤,出了县革委会的大门,眼泪就下来了,我还劝了两句,和她说这不算什么事儿。”


    许萍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真该教她看看你现在这样儿。”


    储兆益停了筷子,叹道:“年轻人嘛,还是要多鼓励,不然以后就不敢做事了,那可怎么办?这姑娘今天也算顾全大局,我急得都满汗,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她还稳当当地说了一大串漂亮话出来,唉,不容易。”


    许萍如接过他的碗来,又给他盛了一碗粥,“是不容易,那你多吃点,把这‘不容易’给吃回来。”


    储兆益笑道:“好,好!”


    十五岁的女儿也在一旁笑道:“爸爸今天又是努力工作的一天。”


    “是,我可好久没这么努力工作了。”储兆益话到嘴边,又忍了下去,没好意思当着女儿的面说,他这几年在不咸不淡地混着日子。


    隔天,李南书和卢静说着,如果祁宝山下来视察,写通讯稿的事儿,就见储兆益过来说,祁宝山下午过来,那边还带了记者。


    李南书当即喊了曾文亮,让他去和杨学文说,做好准备,“文亮,和杨学文打个招呼,下午安排几个能说会道的社员陪着。”


    “哎,好!”


    杨学文这边,一听又要来人,立即就有些不乐意,“咋又有领导下来,这怎么还没完没了了,我们大队也忙着呢!”这到年底了,鱼塘里的鱼得分分,大队里的小学门窗得补补,他也忙得很。


    曾文亮立即正色道:“你可别不识好歹,这是储书记和李书记去求着来的,受了不少冷脸,才把人求来,我听储书记说,那天出了县革委会的大门,李书记都哭了。”


    杨学文有些咂舌,“这县领导怎么这么难说话?”


    “你以为呢,人家又不是只管你一个大队,你想想你们这回的事,私自垦荒,还想不补交公粮,是那么容易办成的事吗?”


    “是不容易。”杨学文想想有些大领导的德行,也不说话了,只道这回一定配合。


    曾文亮仍旧叮嘱道:“两位书记已经给你把人拉来了,要是表现不好,最后事情办不成,你可别说什么杂七八的了!”


    “好,好!”杨学文想,不就是当孙子吗?好好当一回孙子呗,连他们公社两位书记都当了孙子了,他不过一个小支书。


    等祁宝山带着陈海、康雨亭下来,望着连绵几十亩的山地,啧啧叹道:“怪不得你们不敢做主,要喊我过来看看,这地可真不少,胆子也够大。”


    杨学文立即道:“祁主任,社员们动力太大了,我们闷头锄地,一开始也没想着这地能种出什么东西来,所以没敢往上报,没想到还真有收成,这不,立即就向公社汇报了。”


    祁宝山知道这话里有水分,但是他自个答应了储兆益和李南书来“指导”,往好处想,确实也可以当个“农业学大寨”的典型报上去,就避重就轻地和储兆益道:“干部的培训工作,也得抓一抓,以后可不能再有这种补报了。”


    “是,是我们的疏漏。”


    祁宝山又和陈、康俩人道:“我听说,你们准备当‘农业学大寨’的典型报上去,确实可以。”


    这话一出来,杨学文想喝了一大碗甜水一样,心里咕噜咕噜地冒着甜味儿,回头找李书记,却发现她在人群的最外围,在看着社员拔出来的萝卜,研究着大小。


    好像前头的这些领导,和她没啥关系一样,好像这回的事儿,和她也没什么关系一样。


    杨学文心里不禁有些感慨,这样的一个领导,他还真没见过。


    一行人走的时候,杨学文现拔了好些萝卜,让大家带着,祁宝山不要,说是社员的口粮,杨学文笑道:“今年萝卜多,家家户户都够了,匀出几斤来,也给各位领导尝尝我们高桥山里的萝卜,祁主任,你别看它长得丑,里头可美了,尝尝看。”


    边说,边拿了竹篮子往里头装,。萝卜虽然还沾着泥巴,但是看着就新鲜,放在跟前都能闻到一股萝卜的清甜味儿。


    最后祁宝山道:“这样吧,谁要带的话,留点票,当我们在老乡家吃了一顿饭。”


    县里三个领导,一人要了一篮子,杨学文给记者和祁宝山的秘书也送了一份,俩人不敢白收,也拿了钱票出来。


    这一趟,大家都满意得很。


    杨学文跟着把人送到了公社,等县里的人走了,又挨个和储兆益、李南书、卢静、曾文亮道谢,储兆益道:“这回啊,真得好好感谢李书记,费了大力气,不说这事大概是要办成的,就是办不成,杨支书,你也得好好谢谢李书记。”


    “是,是。”


    李南书笑道:“不用,不用,是储书记抬举我呢,还是储书记指导的好,我做了份内的事而已。”


    当着许多人的面,杨学文没有多说,只道:“储书记是个好领导,我一直是知道的,没想到我们新来的李书记,也是这么好的领导,谢谢!”


    李南书回道:“客气了。”


    等晚上她自个回到屋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以前在省委的时候,上面有辛大姐,有老吴顶着,除了郭必怀那一回,几乎没遇到什么为难的事儿,这回祁宝山真正给她上了一堂课。


    不过,就想储书记说的,只要事情办成了,那点委屈都不算事儿。等回了江城,她和大哥唠叨唠叨,县里头,还有这么大的官呢!


    **


    转眼到了腊月27,李南书心里也惦记着回家的事儿,趁着不忙的时候,搭了碧峰大队马齐勇的拖拉机,去了一趟碧峰大队,准备托戚婶子帮她换一点山货带回去。


    到了村口,看到了梁承泽,李南书刚准备打招呼,小马忽然加快了速度,拖拉机“得得得”地开远了。


    李南书只当小马有急事,急着把她放下来,也没多想。


    等到了戚婶子家,她刚一开口,戚婶子就笑道:“曦月早和我说了,我也不知道你要多少,帮你收了一点黄花菜、干木耳,野兔要不要?风干的,要的话,我去钱家说一声去。”


    “要,麻烦戚婶子,回头你帮我算下,一共多少钱,辛苦你帮着张罗,可不好还让你往里头搭呢!”


    “好,好,放心吧!”


    等戚婶子出门问野兔,杨曦月问南书道:“刘光裕的事,秦特派员那边怎么说啊?”


    “已经报到法院去了,现在说是判了十年劳改。”


    “该他的,那李桃虹呢?”


    “这个我没问,可能问题不是很大。”


    两个人正说着,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咚咚咚,曦月在吗?”


    杨曦月道:“是知青点的刘小苗,我去看看。”


    刘小苗是来喊杨曦月过几天去知青点吃年夜饭的,曦月没有答应,说是要回一趟江城,刘小苗也就没再说什么,走了。


    等送走了刘小苗,杨曦月脸色有些不好看,李南书问道:“曦月,怎么了?和刘小苗闹矛盾了吗?”


    “不是,是烦梁承泽,唉,这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回寒假我回到大队来,几乎每天往戚婶子家跑,生产队里的人又说起闲话来了,扯先前我落水的时候,是梁承泽救了我,我俩合该是一对什么的,我心里烦得很。”


    李南书道:“那你和我一块儿回江城过年吧,等年后你们开学了,再回来。”


    杨曦月有些犹疑地道:“我回去没地方住,大过年的,总不好还借住在亲戚家,算了,我就在这儿待着吧!”


    “去我家吧,我俩合住一个屋,你要是觉得闷,就带带我家昕昕。”


    杨曦月有些意动,又怕给李南书添麻烦,“算了,算了,我陪戚婶子也挺好的。”


    这么会儿,戚婶子回来了,听到南书劝曦月跟她回江城,忙拦道:“不成,不成,我家绮钏的功课,还指望曦月补补呢!”


    等曦月不在的时候,戚婶子又私下和南书道:“绮钏哥哥回来,我想着,给他和曦月相看相看,曦月这姑娘我是真心喜欢,她要是和绮钏哥哥相看成了,梁承泽那边的事,也就不是事儿了。”


    李南书问道:“婶子,这事儿,曦月知道吗?她愿意相看吗?”


    “我提了一回,她没反对,大概面皮薄,也没说别的。”


    李南书不放心,回了屋里,又问了曦月,杨曦月这才道:“是,婶子和我说过,南书,我是愿意的,婶子人好,绮钏人也好,绮钏哥哥的前途还不错,如果人也不错的话,我觉得是可以的。”


    “行,你心里有主意就成。”


    腊月29日上午,杨曦月把南书送到了县里车站,和她道:“回去就好好歇两天,别管工作的事了。”


    “嗯,好,曦月,希望你这个春节也一切顺利。”


    杨曦月点头,和她挥了挥手。


    等车开动了,李南书拿出来二姐的信,又看了一遍,她想,大哥这是什么意思呢?他是最聪明、机警的一个人,二姐都觉得张守城的目光有些让她不适了,大哥会看不出来吗?


    一个不是很好的念头,隐隐地浮在她的脑海里,李南书望着外头飞驰而过的房屋、树木,模糊糊地想着,这场浩劫真长啊,长到很多人都坚持不住了。


    第169章 腊月29


    大哥的心思,她不愿意深想。但是有些事,不是她不想,就不存在的。


    二姐信里虽然说的委婉,但肯定也是有所感的,不然不会把偶遇一个人,这么小的事儿,写在信里。


    李南书望着车窗外,大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他被黄素辉污蔑有私情的时候,因着那个孩子的生父马犇,是他的好友,他从头至尾都没有说出孩子身世的真相。


    再后来,他从革委会出来了,邱兰章和他提了分手,大哥虽然不舍,但考虑人家也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来提的分手,愣是没有说挽留的话。


    两三个月前,大哥还是很为别人考虑的人。


    那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李南书想到了她的那次逃难,她说和大哥没关系,但是大哥一直很自责,会是那时候吗?


    李南书微微抬头,轻轻吁了口气,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坐在座位上,望着车里的人,车外的风景。


    大巴车忽然有些颠簸,车里的人好些起身拿东西,李南书有些懵,问旁边的婶子:“没到车站啊,大家怎么都起来了?”


    “今天这车经过农场,有些人是来看犯人的,这不年底了嘛,送点东西,等一会就走了。”


    李南书一怔,也朝外头看去,就见左前面不远处,确确实实是农场的大门,她和妈妈来过这里的,她爸就在这里劳动改造。


    几乎是本能地,李南书拖了行李要下车,但不过走了几步,她就想到,她不能去的。


    如果被举报,她的前途是绝对没有的。


    李南书站在那里,不动了,刚搭话的婶子问道:“你也有认识的人在里面?”


    “嗯,有个朋友在。”


    前面座位的一个大姐搭话道:“真是不容易,这寒冬腊月的,他们还要来农场看人。”


    李南书旁边的婶子接道:“我们觉得冷,他们农场里面更冷吧?听说是大通铺,这下了雨,也不知道漏不漏水,哎,反正日子难过的。家里捎带点过冬的东西来,不然,熬不过去怎么办呢?”


    这时候司机和大家说停二十分钟,他去农场送个东西,说完,他就起身从座位底下拖了一个灰色破包裹出来。


    李南书立即从行李里拿了一个小包,跟在他后面,喊了一声,“师傅,能不能也帮我捎带一个?”


    外头冷得很,司机搓了下耳朵,挑眉问道:“给谁的?”


    人一张口,冷风就往嘴里灌,见李南书有些犹疑,司机二话不说,从怀里掏了纸笔出来,“你把他名字写上,我给你捎去。”


    “哎,谢谢,”李南书写了“李丰泽”三个字,又拿了两块钱给师傅,“师傅,谢谢。”


    司机顺手就接了两张崭新的纸币,颠了颠小布包,“没别的东西吧,就一点吃的?”


    “没有,就两瓶酱菜,几个馒头和鸡蛋。”酱菜是戚婶子给她准备的,她没想过车会在这里停,她也没想过会在这时候和爸爸见面。


    更确切地说,她不敢想这件事。但是阴差阳错,她去郡门火车站的车,停在了这里,好像注定她该来看爸爸一样。


    今儿的风真大,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许是这一块是农场,像旷野一样,比她在麒麟公社的时候还冷好些。


    司机师傅挥了挥手,“你回去吧,我准给你带到。”


    “好,谢谢师傅。”


    李南书见他往农场那边走去,转身回了车,等坐下来,她心里才稍微平静一点儿,还有两天就过年了,爸爸一个人在这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接到一点东西,心里多少好受点。


    李南书搓着手指,微微红了眼眶,抬手,用手背按了下眼睛,还有两年。


    不到二十分钟,司机就走了回来,吆喝了一声:“大家都在吧?走了哈!”说着,重新发动了车。


    忽然车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师傅,等一等!”


    李南书刚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不记得在哪里听过,就见一个男的喘着气上了车,“师傅,是去郡门火车站吗?”


    是萧四海!


    李南书的脑子“嗡”了一下,庆幸自己刚才没下车,萧四海许是也怕别人认出他来,一上车就径直坐到了最后面去。


    像是并没看到李南书。


    到了郡门火车站,萧四海一个箭步就蹿了下去,李南书拖着行李往站台走,等在车厢里坐下,她左右看了一下,并没看到萧四海,心想,大概不是同一趟车。


    火车没开一会儿,李南书就有些犯困。


    傍晚的时候,李丰泽挖淤泥回来,就看到队长喊他,说有他的东西,他拿了一块土糙糙的破布擦了下手上的泥,“队长,是包裹吗?”


    “不是,像是来找你,你不在,留下来的。”


    李丰泽嘴巴嗫嚅了下,来看他的,只有向芫,可是向芫信里没说过来啊,等接过了一个干净的小布包,李丰泽脑子里隐隐有了一点猜想,这不像是向芫的东西,他默不作声地拿了东西回了自己的大通铺。


    一坐下来,仔细检查了下,两个熟鸡蛋,三个白面馒头,两瓶酱菜,像是坐火车准备的,忍不住呢喃了声:“这孩子。”


    一旁的老头问道:“老李,谁给你捎东西了啊?”边说边伸头往袋子里瞅。


    李丰泽掰了半个馒头给他,“不知道,队长也没说,送了两个鸡蛋,三个馒头过来,不知道是不是送错了。”


    “那可不管他,这瘪肚子,能得一小块馒头,也是过年了。”


    李丰泽笑了下,“是。”他又掰了半个,分给了旁边一个小伙子,在这里,是不兴吃独食的,不然别人看了眼红,背地里给你使绊子,可够吃一壶的了。


    最后到李丰泽嘴里,也就半个馒头和一个鸡蛋。


    旁边有人小口吃着,含含糊糊地道:“这腊月的天,咱们去填湖,今天回来了,明天不知道怎么样了,老李,谢了。”


    李丰泽含混地应了声,听不清应了什么。


    **


    李南书几乎是一路睡到了江城,幸好火车到站的时候“呜呜”了几声,她一醒来就看见好些人站了起来,在找行李、提行李。


    立马站了起来,头还有些眩晕,问旁边的人道:“同志,现在几点了啊?”


    “下午四点了,到江城了,你是到江城的吗?”


    “是,是。”


    “那赶紧下去吧!”


    李南书道了谢,立即提着她的大包小包往外挤,幸好她是有经验的,一上车就将行李用绳子捆绑在了一起,这会儿一提就行,不耽误时间。


    等她挤了下来,旁边一个年轻女同志打量着她道:“同志,怎么带这么多东西,重得很吧?我帮你拎一截吧?”


    “不用,就是一点菜干,看着多,不是很重,谢谢你。”


    那女同志大概二十来岁,皮肤有些黑,像是知青的样子,此时望着她道:“你是把我当坏人了吧,我不是那种人。”边说边朝李南书看着,一副她小瞧了人的模样。


    这年头有装好人,最后抢了人行李跑的,你要是没追上去,就只能自认倒霉。


    李南书本来没当回事,这会儿不由正眼看了下她,有些不高兴地道:“你这人有点奇怪,我不需要你的帮忙,我已经明确说了,还有什么好拉扯的?”


    “你……你误会了我,我就是解释一下,我本来是好心的,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


    李南书立即皱眉道:“怎么,以为我一个人,想欺负人吗?我认识你吗?你就要拎我的东西?不管你是不是好人,你这么做人,就是突兀、奇怪,就是有不怀好心的可能!我要是冤枉了你,那也请你反省一下,别人为什么会冤枉你!”


    她本来心里就压着事儿,这会儿下了火车,被这人一顿胡搅蛮缠,脾气就有些控制不住。


    那女同志见她忽然噼里啪啦一顿,立即拉了脸道:“我这是好心,你怎么还和我吵起来了呢?你吃了炸药了,人家想给你搭个手,你误会就误会了,还骂起人来,我今儿算是见识了。”


    女同志说到这里,两颊微红,像是受了屈辱一样。


    “那你见识的可真少,”李南书冷哼了一声,“什么好心,我不相信,请你让路!”


    是的,李南书一点也不相信,她睡了一路,可这一路脑子里混沌沌地都是二姐的那封信,什么好人,亲哥对妹妹都不一定赤诚,女儿为着自个的前途,都不敢和父亲见一面,何况外头这些完全不相干的人?


    什么好心?世界上还真的有好人吗?这个念头一出来,李南书脑海里的一根弦,忽然像断了一样,眼泪如暴雨天一般,哗啦啦地滚了下来。


    那女同志本来还要和她争执几句,还没开口,见人忽然哭着蹲了下来,手里还紧紧地抓着行李的袋子。


    估摸着,这人是进城来找亲戚,这光景,许还是来求人的,“哎,你别哭,有什么事你说说看,我给你想想法子。”


    李南书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她不知道自己是气大哥,还是气自己?


    从上一辈子开始,她就想要一个很好的家,不用怎样的富贵,就希望一家人互相信任,互相爱护,在皖南渔县她想起上一辈子的事以后,她一直以为,这一世是上天弥补她的,让她心愿得成。


    原来呢,是让她清醒地接受这个时代的考验吗?


    刚才要帮她拎东西的姑娘,面对路人各色的打探,竟然没有遁走,一直陪在她旁边。


    等李南书的哭声小了,情绪像平复了下来,她递了一张手帕,拍了拍李南书的胳膊,“呐,别哭了,马上过年了,哭什么啊,我就是闻到了你袋里的菌菇味,想问问能不能匀点给我,对不住,我是不是太冒昧,吓到你了?”


    李南书站了起来,声调有些不稳地道:“不匀,我自己都不够。”


    “匀一点吧,我小弟爱吃,我小弟老嚷着要吃香菇,我……我没那么多钱买,你就给我几个,我回去泡开剁碎了,给他拌饭吃。”


    李南书迈开的脚,微微顿了下,轻声问道:“他几岁了?”声音里还带着厚重的鼻音。


    “6岁,我妈和后爸生的,比我小了十五岁呢,挺可爱的,你匀我几个就行。”


    李南书打开了行李,拿了一把给她,又拽了一个野兔腿,对方立即摆手道:“不要,不要,这个我可买不起,我没那么多钱。”


    李南书淡淡地道:“不要钱,我请这个小朋友吃。”


    姑娘咬了咬下唇,到底没推了,宝贝一样地接了过来,放到了自己的背包里,“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缓了下,又试探着问道:“你刚才怎么了?是坐过站了吗?是不是担心没有落脚的地方?我真不是坏人,不然你去我家挤一挤?只能挤一晚哦,明晚我后爸也回来,家里就不够住了。”


    李南书摇头,“谢谢,我家就在这儿。”


    这姑娘有些意外了,她再次提出给李南书拿行李,李南书没再拒绝,姑娘说她叫方云海,是知青,回来过个年,问李南书道:“你也是知青吧?”


    “差不多,我过了年也得回乡下去。”


    方云海有些不解地道:“那回家不是很高兴的事吗?是在插队那里受了太多罪了吧?唉,这条路也不是你一个在走,你看我们不都这样吗?想开点。”


    等到了车站,她放下了行李,说她不坐车,李南书出声问道:“你们插队那儿,是不是条件不是很好?”一点晒干的蘑菇,在城里稀罕,在乡下也不是很稀罕的东西,这人为着这点东西,跟她磨了这么久。


    姑娘低了头,轻声道:“一年带壳的粮食,能分到三四百斤,勉强混个肚饱是行的,我啊,主要是给对象骗了,身上一点钱没有了,小弟又苦巴巴地写信来说想我,我就借了钱回来了。”


    借钱凑路费还行,不敢再借钱买东西了,不然两年债都还不清。她刚在火车上的时候,闻到了干香菇味,想起来,小弟爱吃这个的。


    李南书想想又匀了一半的蘑菇给她,还有一点胡萝卜丝,轻声道:“过个好年。”


    “你也是。”


    方云海是红着眼睛走的,李南书等的公交车也来了。她不清楚这人是不是骗子,如果是骗子,她损失了一点香菇和兔子腿不算什么。


    如果不是骗子,她在腊月29这天,帮了一个人。


    冷风吹在李南书的脸上,她想,有些人变着法子,只不过是想要得到一点香菇,有些人也变着法子,想要得到更多更难的东西。


    李南书到家的时候,屋里像是很热闹,她敲了敲门,出来开门的是大姐。


    “南书,哎呀,你可算回来了,昕昕,你小姨回来了!”


    “大姐,大哥他们回来了吗?”


    “没,大哥今天要值班,说明天回来,二哥说去边疆看对象了,钱向林在,说今天晚上饿得慌,想在我们这儿凑顿饭,快进来,他刚还问你呢!”


    等进了屋子,就见大家都围着炉子在烤火,钱向林看到李南书,立即就站了起来,“南书,我刚还想着,你要是从那门进来就好了,你就真的来了。”


    李南熹立即给妹妹倒了热水洗脸洗手,“今天最冷了,我们都怕下雪,那你可真回不来了。”


    昕昕塞了一颗奶糖过来,“小姨,你吃,可甜了。”


    屋子里暖烘烘的,这么一会儿,李南书身上带来的寒意,好像完全被驱逐掉了,整个人和这个屋子一样,变暖和了。


    她想,虽然生活不是很好,但是她确实有一个温暖的家了。


    晚上吃的是面片汤,舒向芫把女儿新带回来的香菇切了,又切了一点腊肉和白菜,煮了汤,然后加了手擀的面片进去。


    饭后,钱向林要回去值班,李南书送他,他这时候才开口道:“南书,其实今儿,我就是来找你的,我想着都29了,你怎么也该回来了。”


    “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


    “嗯,还是孟庆那边,他想转业回来,他爸先前不是摔了,要人伺候吗?那次是部队领导拦着,没让他回来,他出钱让他姑姑和姑父照顾了,现在他姑姑家孩子怕他爸牵连他们家,不愿意照顾了,他又想着回来。”


    孟庆能干,又肯干,肯定是留在部队更有前途,“你是想让我也去劝劝?”


    “这事劝是没用的,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我想着,不然我们去找找孟晓桦,让他帮着出出主意,看能不能让哪个亲戚来照看?”


    李南书道:“向林,这事,我们私下悄悄去问,孟晓桦大概也有自己的难处。”


    “行,听你的,对了,你知道曲彰定离婚的事吧?”


    李南书有些意外,“真离了?”


    “嗯,那个苏清溪还挺坚决的,后来曲彰定也来了脾气,说他没有哪里对不起苏清溪的,就真离了,现在他那个表姐又张罗着让他相看。”


    第170章 自欺欺人


    钱向林这时候问起南书的工作来,“你这回在吴山县那边怎么样?刚才在你家,怕你不好说,我都没多问。”


    李南书叹了一声,“可不怎么样,”把被祁宝山为难的事说了,“我当时出了革委会的大门,眼泪都掉下来了,憋得脑子都发麻。”


    钱向林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竟然忍下来了。”


    李南书轻笑了一下,“不然那怎么办?我哪敢不忍,还能真让那个支书补交两年的公粮?你想想都不可能的,再说,农民们为了一口吃食多不容易,难道我要为着一点自尊,从他们嘴里抠粮食下来吗?”


    她又补了一句,“饿肚子的滋味可不好受。”


    钱向林望着她,忽然道了一句,“南书,你这样有良心的人,在官场上待不长久的,有没有想过,换一份工作呢?”他光听着都难,而且南书心肠太好了,只会为难自己,不会为难别人。


    像这个祁主任的事,绝不会只有一次。


    “有,当然有,但不是现在,现在这份工作是我能够到的最好的工作了,而且还是天上掉馅饼掉下来的。”她确实想过这个问题,但怎么也得1976年以后了。


    钱向林被她逗笑了,见她这样乐观,也没说泄气的话,“那就预祝李南书同志,新的一年,工作顺利了。”


    “好!谢谢胖哥!对了,小胖,我妈老说我,再喊你小胖不合适,不然我们换个称呼吧?”


    “不用,就这样挺好的,我习惯了。”


    “行。”


    转眼到了巷子口,钱向林没再让她送,“外头冷,你回去吧,等我约了孟晓桦,再和你说。”


    “好!”


    等她转了身,钱向林才继续往前走,腊月的晚上,月亮都躲了起来,冷风吹在人脸上,像小刀子一样,钱向林到了派出所,就见同事小魏和小疏围在一块吃饺子,屋里热气蒸腾的,见他来,小魏笑道:“外头冷吧,我说我们一块儿吃饺子,你非要去找青梅,见到人没?”


    “见到了,今天刚回来。”


    小疏问道:“哎,钱哥,那姑娘不是有对象吗?你得及时醒悟,回头是岸,不能这样深陷泥潭,等回头耽误了自己的人生大事,后悔都来不及。”


    钱向林脱下了围巾和手套,有些好笑地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真的就是一个朋友。”


    对方摇摇头,也不吃饺子了,“钱哥,你这是自欺欺人,不敢正视自己内心。”


    另一个接话道:“他是觉得配不上人家,所以不敢往这上头想,想是不敢想,腿却管不住,还是要往人家跟前凑的。”


    钱向林不争辩了,微微笑着道:“当公安真是浪费你们这些人才了,应该去写小说,当作家去。”


    小魏递了一副筷子给他,“再吃点,热乎的。”


    “不了,吃不下。”


    三个人正扯着,门又开了,进来的是曲彰定,脸上气色也不是很好,手里拎着几个菜饼子,“从我姐家带过来的,你们放在炉上热了吃。”


    大家又问他,相看的事怎么样了,曲彰定摇摇头,苦笑道:“不怎么样,现在真不敢有这想法,前头的事,我到现在还没理明白呢!”


    小魏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留不住的人,注定只能是过客。”


    钱向林忍不住“哟”了一声,小魏笑笑,“随便说说。”


    曲彰定低着头,闷声道:“我就是想不通,我对她一心一意的,什么都听她的,工资都交她手上,说起来都不怕你们笑话,她的衣服都是我洗的,她怎么就一定要闹着离婚呢?”


    曲彰定确实想不明白,离婚前一周,清溪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仇人一样,好像他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他问,她又不说。


    想到这儿,曲彰定有些颓废地坐了下来。


    小疏从饭盒里抬头,瞅了他一眼,“彰定,我说一个可能,你别往心里去啊,是不是前嫂子心里有人了啊?人家还给了她希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刚从乡下回来,她这人要强,不会看上乡下的人。”


    小疏又接着道:“那有没有可能是城里的呢?你们住处附近,或者是她单位?哎呀,要我说,离都离了,你别再想了,你喜欢什么样的,和你姐说,让你姐给你介绍,你这条件,不愁找对象!”


    曲彰定不说话,他觉得不闹清楚清溪为什么要离婚,他这一关就是走不出来。


    晚上和钱向林出去巡逻的时候,曲彰定朝他开口道:“向林,你脑子好,你帮我想想,真像小魏他们说的吗?她心里有人?”


    北风呼呼的,钱向林理了下衣服领口,没答反问道:“就算是真的,你们都已经离婚了,你还能怎么办?彰定,向前看吧!”


    曲彰定看着他道:“向林,你不知道,你那个朋友会不会知道?”


    钱向林愣了下,“谁?”


    “那个叫李南书的,是我们家……是不是和清溪在一个地方插队过?俩人还是对头,她对清溪的事应该很了解,你能不能带我去见一见?”他有次陪清溪回家,听静雯说过这个人。


    才知道,原来陈树深的对象,是清溪的对头。


    “我没听她说过,而且,南书不是说人闲话的人,彰定,这事我可没法答应你。”


    曲彰定见他一口拒绝,也不好接着为难人,只是闷闷地道:“向林,你嘴巴严,我和你说一句真心话,太痛苦了,我只要一闲下来,脑子里都是这件事,我到底哪里不好,我就真的这么让人难以忍受吗?”


    他说着,揪了下自己的头发。


    钱向林无言了,想了想,提议道:“不然你开诚布公地问一问,说这件事给你带来了很大的困扰,请她出于同情心的份上,给你一个答案。”


    又道:“她现在那份工作,也是你帮忙找的吧?就是看在你帮忙的份上,让她给你一个答案。”


    曲彰定慢慢安静了下来,“好,你说得对。”


    **


    第二天,钱向林来找李南书,说和孟晓桦约了时间,现在可以去他单位聊。


    舒向芫在一旁听着,拿了做好的糍粑、萝卜肉丸子,装了一饭盒,递给女儿道:“这年三十的,你们去说这个事,人家大概是不高兴的,你带着,说我让带的。”


    带点家常东西,孟晓桦大概没这么反感。


    等俩人走了,舒向芫和南枝道:“这事,你妹和向林不该插手的,但是孟庆妈妈又不在了,他们这些做朋友的,不帮衬一点,没有人替他考虑了。”


    李南枝道:“他们是想让孟晓桦帮着推荐人,又不是想着把这摊子扔给孟晓桦,他该没那么不近人情吧?怎么说,也是他亲爸呢!”


    舒向芫叹了声,“希望吧!”心里对这事,不是很乐观。


    一个小时后,李南书和钱向林到了孟晓桦的办公室,孟晓桦先开口道:“南书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哥,我昨天回的。”


    孟晓桦点点头,又道:“听说你们家马上有喜讯了?”


    “什么?”


    孟晓桦见她像是一点不知道的样子,微微笑道:“我也就在外头听了一耳朵,可不敢以讹传讹,要是真的,你大概很快就知道了。”


    钱向林出声道:“孟哥,我们今天来,是想和你说下孟庆的事,他想转业,回家照顾伯父。”


    孟晓桦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这是他自己的考量。”


    言下之意,他也没有法子。


    李南书道:“孟哥,他在部队发展的很好,要是转业回来,就太可惜了。”


    孟晓桦应了一声,“是。”别的话却也没有。


    钱向林愣了下,他以为孟晓桦愿意见他们,是愿意商量照顾孟伯父人选的事的,原来不是吗?


    “孟哥,你知道的,我和南书打小就和孟庆在一块儿玩,虽然不是亲兄弟姐妹,也是异性兄弟姐妹,我们俩这回厚着脸皮插回手孟庆的事,想着,孟伯父那边的问题,是不是还能有别的方式解决呢?”


    孟晓桦默默地听着,等他们说完,他开口道:“如果是帮孟庆的话,我倒没有意见,别的,恕我爱莫能助。”


    钱向林立即道:“孟哥,我和南书想着,能不能从您家亲戚里再找个人帮忙先照顾着,孟庆这边出工资。”反正孟庆一直在部队里,也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付点工资可比损失前途好多了。


    孟晓桦想了一下,报了一个名字,“韦姨在孟家做了好些年,后来再婚才走的,现在她那个孩子,也大了,如果工资可以的话,大概是愿意来帮忙的。”


    李南书立即问道:“那韦阿姨现在住在哪里?”


    孟晓桦在纸上写了一个地址,递给李南书,“你们可以去找找看。”


    俩人立即道谢,起身就要走,临走的时候,李南书拿了母亲装的饭盒,“孟哥,我妈妈让我给你带的,你这儿有饭盒吗?”


    孟晓桦坐在沙发上,有些意外,对上李南书询问的眼神,起身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了一个饭盒出来。


    李南书立即把一盒子金黄的糍粑和萝卜肉丸,倒扣到那个新饭盒里,“孟哥,你尝尝看,要是喜欢吃,回头和我说。”


    这就完全是客气话了,王孟庆在家的话,还有可能,王孟庆不在家,孟晓桦和李家几乎是没有联系的。


    孟晓桦微微笑了一下,道了一声:“谢谢。”


    起身把俩人送到了工厂大门口。


    等出了大门,钱向林道:“孟庆这哥哥看着怪冷的,还好对孟庆还有一点兄弟情分。”但显然这情分,也不是很多,他颇有些忿忿不平地道:“我们说孟庆来付工资,他吭都没吭一声,生怕我们也提他分担一点一样。”


    李南书“嗯”了一声。


    俩人走不远,忽然听到前头拐弯处,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我说了,让你不要再来烦我,我们都离婚了,你还来找我干什么?我求你了,还不行吗?”


    “你告诉我实话,为什么要离婚,我太痛苦了,清溪,你行行好,给我一个准话行不行?我全心全意地待你,你为什么要这么伤人?”


    李南书和钱向林对望了一眼,俩人都有些意外。


    就听苏清溪冷哼了一声,不高兴地道:“待我好?你要真心待我好,当初就不会联合我妈,逼着我嫁给你!”苏清溪想到这件事,就悔恨不已,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昏了头,和曲彰定结婚。


    现在平静安稳的生活,让她已然想不起来,自己半年前的处境了。


    曲彰定冷静地道:“清溪,你不能这么说,一开始你是同意的,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你忽地反口,这时候,你反口了,我怎么办?不说外头的人会不会看笑话,我父母怎么想?而且清溪,结婚后,我没亏待你吧?算得上掏心掏肺吧?”他一字一顿的,像是说快,哭声就要带出来一样。


    苏清溪看着他,很有些意外,这人也会痛苦?转而平静第道:“彰定,我们真的不合适。”


    “不合适,也可以磨合,你一点机会不给我,是心里有人了吧?”他盯着她的眼睛。


    苏清溪瞬时有些不自在,微微移开了眼,没有说话。


    曲彰定立即明了,“呵”笑了一声,他没想到真的是这个原因,“是谁?”


    “你不认识。”


    “城里人,有一个好工作,有学问?”


    苏清溪扭了头,“嗯”了一声,话已经说到这里,她心里忽然有些按捺不住地道:“是个大学生,工作做得很好,是单位的骨干分子,人也很有修养,总之,是个很好的人。”


    曲彰定接了一句,“是个比我好很多的人,各方面都比我好很多,所以你不喜欢我,是因为看不上我,在你心里,只有长得好,有文化、有修养的大学生,还得是一个单位的领导,才能配得上你!”


    “是,我就喜欢这样的。”这会儿,已经无所谓撕不撕破脸皮了,苏清溪想,反正曲彰定不知道她心里的人是谁,而且他们都离婚了,他管不到她头上来。


    曲彰定深呼吸了一口气,带着两分嘲讽地道:“我配不上你,你是城里人,干部子女,有些文化,可是清溪,那样的人,你也是配不上的,你不过高中毕业,所谓的干部子女,其实是后继的女儿,连临时工的工作,也是因为和我结婚而得的。甚至,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在农场里!”


    话说到这里,双方已然一点体面都没有,两个人都像是赤裸着站在对方面前,苏清溪觉得这样的曲彰定有些陌生,她从来不知道,曲彰定也有能说会道的一面,也能一眼戳穿她心里最发虚的地方。


    这个人在她心里,一直都是木讷,没什么进取心的。


    “这些都不需要你操心,这是我自己的事,一段婚姻换一个临时工的工作,我想起来都要发呕,都要憎恨自己,这就是我为什么迫不及待地和你离婚,因为你让我厌恶,曲彰定,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可以吗?”


    “可以,不会有下一次。”曲彰定说完,就走了。他忽然明白,这个人是虚伪、势利,甚而是无耻的,她说自己蒙骗了她,明明是她家想借着他的关系,顺利地从离开农场,不过小半年,苏清溪已然忘记她当时的处境了。


    忘记了她现在的生活,是他和表姐费了很多心思的。


    苏清溪见他走了,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转身回单位去,她只请了半个小时的假出来。


    不料,等拐了弯,忽然就看见了一个熟面孔,错愕了一瞬,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和李南书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苏清溪又问道:“听说你被调到吴山县那边的公社去了?”


    “是。”


    苏清溪点了点头,“再见。”


    李南书没再应。


    等上了公交,钱向林和南书道:“你俩竟然还能聊两句。”


    李南书道:“反正不会盼着她好,但也没有见面就恶语相向的必要。”她说完这话,心里是有些吃惊的,半年后,她居然也能心平气和地谈苏清溪了。


    一个小时后,李南书和钱向林找到了地址上的大杂院,韦阿姨大概五十岁,正撸了袖子在洗一木盆的衣服,衣服上补丁很多。


    对两个突然来访的陌生人,她有些惊讶,等听了是旧主顾家托着找来的,想了想道:“要是一个月能有20块钱,我是愿意做的,我和孟家处得不错,后头因为再婚,才没做了。”


    她又有些犹疑地道:“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这些,我都能做,就是孟庆他爸毕竟是个男同志,擦洗这些,我可不能做。”


    钱向林道:“他马上好了,这些可以自己做,或者我们找个邻居帮忙。”


    韦阿姨有些犹豫地道:“不然,让人住到我们家来,等他好了,再住回去,我们家还有一间房子,平时也能让我丈夫搭个手,不用加钱。”


    钱向林道:“行,回头我问问孟庆他们,那阿姨,等我和孟庆商量好了,再来和你说。”


    “哎,行。”


    钱向林留了两块钱,算定金。


    韦阿姨愣了一会,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收了下来。


    等出了大杂院,钱向林和李南书道:“看着还行,有什么说什么的人,主要还是老熟人,稍微靠谱些,孟叔叔总会慢慢好的。”


    俩人去邮局给孟庆打电话,那边说孟庆出任务去了,还没回来。


    晚上,李南书想到今天碰到苏清溪的事,给皖南的黎琼玉和徐永兰写了信,她在信里写了这么一句:“真是奇怪,我现在都想不起来,我和她以前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到底是为着些什么事?”


    不外乎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上工的时候抢好的活计,言语上的一些摩擦,然后是工农兵大学名额的事,现在想来都不算大事,但是在原著里,苏清溪为着这些事,置她于死地了。


    真是不敢想。


    这一晚,时不时有几声鞭炮声,很是热闹,李南书却沉沉地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苏清溪和孟晓桦结了婚,不知道什么时候,孟庆回来了,和他哥吵得天翻地覆的,伸手拿手边的花盆砸他哥的头,苏清溪拉了他一把,孟庆骂了一句:“狗男女!”


    孟晓桦气得脸涨红,苏清溪说没什么关系,说孟庆是对她有误会,还说是李家的人,和他说了乱七八糟的话。


    李南书隐隐约约地觉得,大概是哥姐和孟庆说了自己的死和苏清溪有关。


    早上醒来后,她睁眼想着,在原书里,不论是两个姐姐,还是大哥、二哥,都一直在查她死亡的真相,不惜放弃自己的前途。


    可是现实生活里,大哥好像变了。


    这时候,她听到昕昕来敲门,“小姨,新年好,昕昕给你拜年啦!”


    “昕昕好,快进来。”


    她立即从枕头底下拿了一个小红包给昕昕,“昕昕拿着买糖吃,好不好?”


    “好,”昕昕在小姨脸上亲了一口,笑着道:“小姨,妈妈喊你起来吃饺子。”


    “好!”


    等李南书穿戴好出来,就听见了大哥的声音,“南书回来了吗?”


    李南书喊了一声,“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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