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借力打力


    第二天早上,李南书和杨曦月刚起来,戚婶子就端了一份热乎乎的桂花糕出来,“早上,天还黑着,欣语奶奶送来的,说昨儿欣语回去,说在路上看到你俩来了,我放在灶上热着,你俩尝尝看,闻着香得很。”


    桂花糕很是精巧,白色米粉上,点缀着一点黄色的干桂花和一点白糖,方方正正的一小块、一小块,看着就很雅致,倒不像是这乡村里做出来的。


    杨曦月道:“婶子,你也尝尝,咱们趁热乎着吃吧!”


    戚婶子有些感叹地道:“她奶奶还是有大户人家的手艺,这么精巧的东西,我是见都没见过。”


    戚婶子拿了一小块,稍微抿了一点点,“真甜,到嘴里就化掉了。这米粉怕是磨了好些时候,才能这么白,这么细腻。”


    杨曦月把盘子朝南书递过去,南书拿了一块,又松软又香甜,该是用了不少白糖,“欣语奶奶怎么这么客气。”


    戚婶子道:“欣语是她的命根子,你们帮了她,她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感激你们。我这回也是沾了你们的光。”


    南书道:“婶子,要说帮忙,你也帮了好大的忙。”


    戚婶子摇摇头,转而说起另一个话题来,“我那当兵的儿子寄信回来,说是这几天要回来了,到时候你们和绮钏一起过来吃个饭,我多做两个菜。”


    杨曦月笑问道:“什么时候啊?王连长,我前年好些见过一次,高高黑黑的,那年他回来是7月份吧?我记得正是热的时候。”


    “是,是,去年也回来了,没待两三天就走了,哎,孩子当了兵,想见一面真不容易。”


    李南书笑道:“那我们回头可有口福了。”


    戚婶子笑道:“都来,都来,我多做几个菜,热闹一下。”


    半上午,李南书和杨曦月帮着戚婶子腌萝卜和酸白菜,忽然听到了梁承泽的声音,“戚婶,李南书同志在您家吗?”


    “在呢,是梁知青啊,南书在呢!”


    南书立即洗了手,走到门口问道:“梁知青,找我吗?”


    “是这样的,李同志,上次你走了以后,石慧也跟着你一块儿走了,一直没有回来,我们寄了信到她家去,也没有回音,想问下,你在火车上碰到她没有,知道她去了哪儿吗?”


    “碰到了,说是去江城,好想是在江城军区的部队大院里,具体投靠了哪个亲戚,我就不清楚了。”


    这会儿,李南书也奇怪起来,原来石慧一直没回来吗?树深妈妈和许阿姨都不曾搭理她,那她在部队大院投靠了谁呢?


    梁承泽点点头,“那我就如实上报给公社知青办了。”他原本要走的,转身的时候,像是才看到了坐在小凳子上洗萝卜的杨曦月,喊了一声:“曦月也回来了,中午要不要回知青点吃饭?”


    杨曦月笑道:“不去了,我现在不和大家搭伙,不去嚯嚯大家的粮食,我下午过去玩。”


    “哎,好!”


    梁承泽的脚步明显轻快了很多。


    等院门关上,戚婶子笑问道:“曦月,我看你每次回来,梁知青都有找个理由来我家一趟,你看得出来的吧?”


    曦月轻轻“嗯”了一声,“看得出来,但是婶子,我没有想法,我不想在农村待一辈子。”


    “那对这个人呢?”


    杨曦月道:“实话说,人挺好的,算能干的,有担当,但是也不是说,就喜欢了,婶子,我没这种感觉。”


    戚婶子笑道:“那就是没有缘分,你年纪不大,再看看吧!”


    杨曦月没再说什么,转头和南书道:“我以后可得少回来了。不然大家都把我和梁承泽往一块儿扯,我心里有些别扭。”


    她顿了一下,又道:“南书,你感觉得出来吗?在这儿,一个好青年看上你了,你不喜欢人家,大家就觉得你不识抬举,你眼界儿太高,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南书道:“那你以后少回来,咱俩周末往县城里跑跑,去文化宫看看电影,或者去县图书室看书。”


    曦月笑着应了下来。


    因着这一层顾虑,杨曦月上午就没回知青点,在戚婶家吃了午饭,就和南书一起回了公社。


    知青点这边,梁承泽一早就和大家说,一会儿杨曦月回来,等了半上午都没看到人,就有人说起闲话来了。


    “曦月不是以前的曦月了,人家是公社老师了,和我们不一样了。”


    “是啊,别看只是一个公社老师,以后要是有机会转了正,那和我们可真是云泥之别了,哎,队长,你也别想了。”


    梁承泽皱着眉,喊了一声:“你们别瞎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没什么好说道的。”


    大家见他心情不好,也都不吱声了。


    **


    李南书这边,回到公社的时候,发现宿舍门口站着一个人,一开始以为是卢静找她,等走进了,才发现是钱素珍,“钱校长,您是找我吗?”


    钱素珍笑道:“哎,我听说李书记一个人住在这边,我从家里带了些酱菜过来,不是什么好东西,给李书记佐粥吃。”


    说着,递了两个圆头玻璃罐子过来,李南书还没接过来,就闻到了辣油爆炒肉沫的香味,显然不是在戚婶子家才吃过的“酱菜”。


    “钱校长,您太客气了,我一般都在食堂吃饭,真的用不上,谢谢您的好意。”


    钱素珍还要再推,李南书道:“钱校长,您上次说的事,我已经和储书记反映过了,这件事,我们公社没有话语权,主要还是看县教育局的安排。”


    钱素珍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谢谢李书记,把我这点事儿放在心里,不值当什么,您留着吃吧!”


    李南书是不敢收的,拉住了要走的人,“钱校长,您要是不带走,我明天只能送到您学校去了。”


    钱素珍叹了声:“不至于,这么点儿东西,来来回回拿,倒让人看笑话了,好吧,李书记要是觉得实在不好收,我就带走了。”


    李南书松了口气,又问道:“钱校长什么时候来的啊?我今天去朋友那了,您怎么知道我住这儿啊?”


    “哦,碰到了刘主任,他给我指的路。哎,李书记,这么点东西,您就是收下,也不犯纪律。”


    李南书听是刘光裕指的路,心里顿时一凛,面上笑道:“真吃不上,放坏了还可惜了,您带回家里,给家人吃吧!”


    钱素珍点了点头,临走的时候,语气里还是带着两分恳求道:“李书记,我的事,要是有点可能,还是麻烦你多帮忙说几句,我这次要是上不去,这一辈子怕是都上不去了,哎。”


    “钱校长您放心,我要是能做点什么,肯定会帮着我们麒麟公社中学选一个好校长。”


    钱素珍这才放了心,提着一个网兜装的两瓶酱菜走了。


    李南书没有直接进屋,而是去办公区找刘光裕,刘光裕正在桌前埋头写着什么东西,听见敲门声,立即过来开门,等看到是李南书,有些讶异地道:“李书记,今天你不是休息了吗?是有什么事儿吗?”


    “哦,我刚看到了公社中学的钱副校长,给我提了两瓶酱菜,还说是刘主任给她指的路,刘主任,我是来特地和你说声,以后这种‘指路’的事可不能做,不说县革委会管不管,就是以后我回到原单位,也是要被批评的。”


    刘光裕似乎没想到,她来说这事,有些尴尬地道:“哎呀,是我没想到,不过,李书记,两瓶酱菜可不算什么,我们这农村里,家家户户都做腌萝卜、腌白菜,这算什么啊,我也是没当回事啊。”


    李南书笑道:“知道的是,钱校长给我送来了两瓶酱菜,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两罐子牛肉、羊肉呢,这个门,我是不敢开的。”


    “是,是,李书记想得周到。”


    李南书没有再说。


    晚上杨曦月搬了铺盖卷过来,南书和她说了今儿的事,末了道:“我不知道刘主任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就是直觉,我今天只要收了这两瓶酱菜,明天大家都知道我拿了钱校长的东西。”


    杨曦月铺床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南书,你相信他是无意的吗?他是大队支部书记出身,从农村往上走的途径有多窄啊,如果不是人精,他能走到这一步吗?”


    南书也是知道的,只是还不想往这方面去想,“曦月,我这刚来呢,他们就这样,以后的日子,我都不敢想。”


    杨曦月道:“他们就是欺生,也就今天周末,不然,你就当着大家伙的面,把这事挑出来说,你看他有脸没脸。”


    曦月又安慰她道:“好了,不气不气了,工作哪有顺心的?到哪里都一样。”


    李南书笑道:“这话倒是,你最近怎么样,新环境里还适应吗?”


    “也被欺生,老教师的活都给我做,前天,我一到办公室,就有三个人来找我,有让我给她代课的,有让我帮她抄下教案的,气得我都想哭,唉,慢慢干吧,当磨炼自己了。”


    说是这样说,等关了灯以后,杨曦月又叹道:“南书,我现在觉得,要是能有一个合适的人,带我脱离苦海就好了。”


    李南书睡得有些迷糊,轻声问道:“结婚吗?”


    “嗯,也不是不可以,如果这个人不是很讨厌,我能接受的话。”


    “曦月,你做什么梦呢?”


    这一晚,连杨曦月自己都觉得,她在做梦。


    周一早上,储书记告诉南书,陈组长要过来说下找典型的事儿,预备开一个三级干部会议,让她明天务必到场。


    储兆益顿了一下,又道:“你来了这些天,公社的人是认熟了,底下大队的干部,怕是还有些不认识,刚好认识一下。”


    “好,谢谢储书记费心。”


    储兆益摆摆手,又问道:“适应的怎么样?工作或生活上有没有什么难处?”


    “没有,”她想了一下,将钱素珍来送“酱菜”的事儿说了,“储书记,这件事本来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就是钱校长说,是刘主任给她指的路,我刚来,弄不清楚,这个‘指路’是字面意思,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怕没领会意思,把刘主任给得罪了。”


    储兆益皱眉道:“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多想,我们这儿没有这种风气,现在管得严,”又有些不放心地道:“小李书记,你也别掉以轻心,就算现在没事,过个几年人家举报,你就算收了个南瓜,也是利用职权占了便宜,你的路还长,这方面得格外注意。”


    “谢谢储书记提醒,那刘主任那边,还麻烦储书记帮忙说和一下。”


    “好,这事交给我。”


    等李南书一走,储兆益就喊了刘光裕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道:“光裕,你也是公社里的骨干,小李书记新过来,有些工作,还需要你这边多配合一下。”


    “是,这是自然,储书记,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储兆益这才压低了声音问道:“钱素珍的事,是怎么回事?你当她年纪小,好耍着玩呢?”


    刘光裕立即睁大了眼,“书记,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


    储兆益摆摆手,压根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光裕,不可有下次,把小李书记惹急了,人家告到县里去,或者给你找几个记者来采访,你想想,你能往哪儿躲去?”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指了两下道:“不一样,出身和我们不一样,人家要动真格的,回头我也保不住你。”


    刘光裕垂了一下头,“好,储书记,我知道了。”


    储兆益叹了声,“她敢找我说,也敢在干部会议上说,你好糊弄她,你能糊弄得了那些老油条吗?这回人家是收着了,没有用全力。”


    刘光裕唯唯地应了,等出了书记办公室,微微吐了一口浊气。压根没想到,这女同志,不跟他来暗的,直接把问题摆在了明面上,这是警告。


    他想了一下,还是去了李南书办公室道歉。


    李南书微微笑道:“刘主任,大家都有虑事不周的时候,下回我们都注意一点就好,以后还有许多需要刘主任指导的地方,刘主任可别因这事,见了外。”


    “自然,自然,一定,一定。”


    等从李南书办公室出来,刘光裕忍不住擦了下额头上的汗,以前确实是他看人家年级小,小瞧了人家。这姑娘不和你来虚的,你要耍阴招,也无所遁形。


    他想,还好也就下来挂职个一两年,不然,他怕是还真得费些心思。


    第152章 身世


    周二开三级干部会议前,卢静告诉李南书一个很意外的消息。


    “李书记,小二蛋妈妈是向前大队的,家里是地主,所以他妈妈结婚后,就和那边断了联系,他妈妈娘家的哥嫂也没了,就一个外婆带着一个孙女。”


    李南书脑子里隐隐有了一点猜想,“他妈妈姓什么,外婆姓什么?”


    她不是很敢往这方面去想。


    “他妈妈叫袁新茹,外婆的名字,不清楚,”顿了一下道:“外婆好像在大城市读过书,以前大家都喊他外婆什么‘大小姐’,我表姨给我打听的时候,那些人说‘袁家当初娶大小姐的时候,都盼着儿子能改好,说这是一个在申城读过书的大小姐,有见识的。’”


    李南书心里闷闷的,除了是袁欣语的奶奶,还能是谁?


    也就是说,袁家奶奶当年有一儿一女,儿子不知道什么原因,没了,女儿迫于环境,和家庭断绝了关系,嫁给了当地农民,然后夫妻二人在洪灾中没了。


    袁家儿子留了个女儿,现在和袁家奶奶相依为命,袁家女儿也留了个孩子,现在在石子岗大队支部书记家中寄养。


    女儿在洪灾中去世,袁家奶奶该是知道的,那她为什么没把小二蛋接回去,让其在林大庄家受磋磨呢?


    她问卢静道:“小二蛋的外婆,没说把二蛋接过去养吗?”


    “应该没有,听说林大庄家的爱人,不是很愿意养这个孩子,说给他们家增添了很多负担,又怕孩子热了冷了,出点什么事儿,村里人就说她家的闲话。”


    卢静说到这里,有些皱眉地道:“她还知道人家说闲话呢,一个小孩子,冻成那个样子,看身形,也不像八岁的孩子,平时怕是没少挨饿,也不像给他洗澡的样子,夜里怕是也不给到床上睡的。”


    李南书光听着,身上都有些发冷,前世那些和小二蛋一样的记忆,又涌了过来。


    正说着,储书记过来了,和南书道:“人都差不多来齐了吧?李书记,我们也进去坐吧?”


    “哦,好,储书记,您先进。”等话说完,李南书微微缓了一下,才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她现在是70年代的李南书,她在吴山县麒麟公社挂职,她有能力帮助这个孩子。


    等坐了下来,李南书发现林大庄也来了,还有高桥大队沈大姐的儿子,杨学文。


    杨学文见李南书看过来,朝她点了点头。这人看着年龄不大,大约25、26岁左右,个子很高、国字脸,看着就很英武。


    陈海也到了,他一坐下来,就道:“我受储书记的委托,会议开始之前,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麒麟公社现在的副书记,李南书同志,李书记是接替我的岗位的,以前和我对接的工作,以后都是找李书记对接。”


    李南书立即站了起来,“大家好,以后还要请各位同志多多指教。”


    林大庄带头鼓掌,“李书记客气,客气了啊。”


    陈海这才进入正题,道:“大家都知道,现在从中央到省市,都推动‘农业学大寨’,我们也不能落后,可怎么学,从哪方面入手,我和县革委会的董主任商讨过,大寨离我们这比较远,我们结合我们的实际情况,初步的想法是,也找出几个劳动模范来,学习他们的精神,他们的经验……”


    他话还没说完,底下就小声议论了起来。


    李南书发现,林大庄没有参与讨论,而是身姿坐的笔直,仿佛一定会选他一样,杨学文在看着笔记本,不知道上面记着什么,他看得津津有味。


    一个想法忽然跃入李南书的脑海里,她是不是可以借着某些人的“欲望”,而做点什么呢?


    林大庄不是想评上劳模吗?


    **


    李南书去了向前大队,她到的时候,刚好是下午两点钟,冬日里的村庄静悄悄的,她走到袁家门口,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人的脚步声,“谁啊?”


    “袁奶奶,我是李南书,我们见过的。”


    “哦,来了,来了。”


    袁奶奶开了门,看到真是李南书,忙让她进来,“前几天听欣语说,像是在路上看到了你和杨老师,李同志,这回还是下来调研吗?”


    “不是,我是下来挂职一年。”


    “哦,挂职,是在哪个单位?我们公社还是县里啊?”


    “公社,我现在担任公社副书记。”


    袁奶奶关门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我们公社吗?”


    “嗯,袁奶奶,我今天来,也是前头去石子岗大队,发现了一桩事,想来问问你的意见。”


    袁家奶奶本来还带着笑意的脸,在听到这句话后,怔了一下,随即低了头,走到了堂屋桌前,“先喝碗水吧。”


    她的神情像是有些紧张。


    李南书试探着问道:“袁奶奶,你有认识的人在石子岗大队吗?”


    老太太叹了声,“嗯,我女儿以前就在那儿生活,后来人没了,还有一个骨血,在那儿活着呢!”


    她说完,眼眶隐隐发红。


    “您去看过那个孩子吗?”


    老太太抬手捂了眼睛,“没去,不敢去,不敢去想,听说孩子跟在亲大伯跟前,他亲大伯是大队书记,这是他们林家的骨血,一口饭,总会给的。”


    “您没想过,把孩子接过来一块生活吗?”


    老太太睁了眼,有些苦笑地道:“怕是不行,他爸妈是救人没的,是英雄,县里每年都给补助的,要是跟了我,县里难道还给我们这种人家的狗崽子发补助吗?而且,林家三代贫农,他养在林家,算是有个好出身,以后人要是能干些、聪明些,他亲大伯还能不给他找个前途吗?”


    老太太说到这儿,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李南书,轻声问道:“李同志,你今儿来,是为着那个孩子的事,是孩子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我就是意外得知,这个孩子是你的外孙,所以来问问看。”


    老太太摇头,“跟着那边,比跟着我们有前途。”


    李南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她怕说那个孩子在林家遭受虐待,老太太会受不了,如果不说,这个孩子又该怎么办呢?亲大伯尚且待他如此,谁能保证寄养在别人家里,别人就不会欺负这个小孩呢?


    人的恶,有时候并不是立时就会爆发出来的。


    想了一会儿,李南书试探着问道:“您是他的亲外婆,也许孩子想和您过日子呢,袁奶奶,不然您去问问看?”


    老太太看着她,忽然出声问道:“那孩子过得不好?林大庄家欺负他?不把他当人?”


    她是问着,可是眼里的神情,分明是确定的,只有这种情况,李南书才会特地来找她,才会这般遮遮掩掩地提出,让她养孩子。


    如果不是孩子太遭罪了,李同志犯不着跑这一趟,老太太的心弦立即就绷紧了。


    李南书没有否认,老太太立即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去。”


    李南书拉住了她,“袁奶奶,您刚说,小二蛋每个月还能领到补助金,您这样去要孩子,林家未必会愿意给。”


    老太太本还怒气冲冲的眼睛,忽而就灰败了下来,“哎,我自家还是个地主婆,哪能和大队书记抢人呢?李书记,你是不是有办法?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她紧紧地抓着李南书的手,已然意识不到,自己是否用力过大。


    李南书感受到了老太太的紧张,轻声道:“再等两天。”


    她把陈海找典型作为县代表来宣传的事说了,“袁奶奶,这两天陈组长会到石子岗大队去,到时候你就到领导们跟前哭,林大庄想要这个名额,他得给领导留个好印象。”


    林大庄只要还在乎自己的职位,在乎自己在领导跟前的形象,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老太太也知道这事急不得,得一击即中,不然让林家有了防备,下次再要人,怕是更难些。


    老太太擦了眼泪,点头道:“做戏,我是会的。”怕李南书不信,她轻声道:“建国后,我家被划为地主,那些人把房子、家里的一点积蓄都瓜分完了,孩子爸那时候已经没了,孩子们还小,躲在我身后哭,如果不是我会做戏,怕是不能养大这两个孩子。”


    当年的艰难,老太太不敢回想,但是她熬过来了。


    就是没想到,孩子是养大了,很快又没了,又留下两个孩子,接着让她这把老骨头来操劳。她又有些庆幸,她还活着,脑子还清明,能够给予这两个孩子一点庇护。


    她拉着李南书的手道:“上次你们帮了欣语,我心里就感激的不得了,真的,李书记,如果不是你,我老婆子得跟那人拼命的,你们救了我们祖孙,如果二蛋能要过来,你又救了我这老婆子一命,这辈子我是没得报恩了……”


    李南书截断了她的话头,“袁奶奶,你不要这样说,如果我是欣语,是小二蛋呢,我也希望有人来救我。”


    老太太以为她是会设身处地为人着想,只有李南书知道,她是真的经历过。现在,她换了个身份,她有能力去帮助这人世间的另一个自己了。


    第153章 狗崽子


    从向前大队回公社的路上,李南书的心情有些复杂,她觉得袁奶奶也很不容易,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说,一个人忍受许多痛快,却还要为年幼的孩子撑起一片天空。


    孩子是幸运的,至少还有一个真的牵挂着他们的亲人,原本有些悲惨的人生,也显出些温暖的光亮来。


    等到了公社,李南书路过邮电所的时候,忽而驻了脚,她忽然想给陈树深打个电话,等拨通后,那边的接线员道:“五分钟后再打来,我去给你找人。”


    挂了电话后,李南书想,也许今天树深不在,她也没提前说,今天给他打电话。


    抱着会扑空的想法,五分钟后,她又打了过去,那边却传来陈树深的声音,“是南书吗?”


    “嗯,树深,你今天在呢?”


    “南书,是遇到什么事了吗?身上的钱还够花吗?”


    “不是,树深,我今天发现一个小孤儿,在伯伯家受虐待,其实他还有个外婆,但外婆是地主成分,以前不敢接孩子,现在知道孩子处境不好,想抢过来……”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她为什么说这事?


    因为她想到了,上一世当孤儿的自己,奶奶去世后,她一个人在坟头吃草的经历,一个人偷人家的芋头啃的经历。


    但这些是上一辈子的事,陈树深不知道,她也没法说出口。


    电话那边的陈树深察觉到了她的沉默,“南书,你是不是想帮忙?有办法帮他们吗?寄养的伯伯是不是在当地有些势力?”


    “嗯,大队支部书记呢,是亲大伯,外婆因成分问题,担心抢不过来,我让她等领导下乡视察的时候,提这事儿。”


    “南书,我和你想的一样,这次不能抢,外婆在身份上不占优势,但是她年纪大,算是孤寡老人,社员们肯定也有同情她们遭遇的,让社员们也站在老人家这一边。”


    顿了一下,又道:“这是我的建议,也许和实际情况不是很相符,你看看行不行?”


    “嗯,好,等后面有结果了,我和你说。”


    计时器一秒一秒地过去,李南书率先开了口,“树深,不然我……”


    对面的陈树深打断了她,“南书,那边现在冷不冷?住的屋子漏风吗?”


    这回轮到他抢着说了。


    李南书心里缓了一点,“天还冷,房子挺好的,曦月她们学校宿舍漏风,搬来和我住了。”


    “嗯,两个人也有个照应,南书,要是在那边遇到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要是我不在,你找我们这边人事处一个叫柴京华的大姐来接,她每天都在。”


    “好,树深,我知道了。”


    纵然不舍,但是电话费太贵了,李南书还是挂了电话。等走出邮局,她的心情平复了很多,再多的不幸,也是上一世的事了。


    这一世,她不仅有家人,有树深,还有云姐、刘陵生他们一群好友,她应该有更多的勇气和动力,在这个曲折拐弯的社会里,继续探索、摸爬、伸展。


    **


    周四上午,陈海先到了麒麟公社大院,一同来的还有县革委会副主任董如锋,陈海笑道:“这次特地邀请了董主任一同过来,董主任说麒麟公社下面的十二个大队是县里的佼佼者,怎么说,这次的书记典型,也得有一个从你们这出来吧?”


    储书记笑道:“谢谢董主任和陈组长对我们公社的肯定,希望这次能够经受住两位领导的考验。”


    李南书微微落后了几步,朝卢静招了招手,让她去一趟向前大队,找袁家奶奶。


    卢静心里隐约有些猜测,有心想问,刚张嘴,李南书就摇了头。


    俩人对视了一眼,卢静心里立时跟明镜一样,拿了围巾,就跑走了。外头冷滞的空气,似乎要灌到人的骨头里,可是她一点儿不觉得冷,只觉得胸口“砰砰”地跳。


    以前,她觉得有些事是无能为力的,可是今天,她忽然发现,原来她们也是有力量,可以去尝试帮人的。


    曾文亮注意到俩人的动作,心里有些奇怪,这些时日,办公室一直借他过去整理材料,李书记身边好像一直都是卢静在帮忙。


    上午十点钟,李南书陪着陈海、董如锋到了石子岗大队,林大庄作为大队支部书记出面接待,介绍县里过往一年的收成情况,年收成达到了四百一亩,养了12头猪,等年底送到供销社去……


    董如锋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和陈海、李南书道:“我就说嘛,你们麒麟公社下面的大队都不错。”


    李南书问了一句:“林书记,那大队小学现在有多少孩子在读书呢?”


    “一共有60来个学生,像一年级有18个学生,五年级是10个,这个情况,领导们肯定也知道一些,孩子大了,家长都领回去让做活了。我领领导们去看看?”


    董如锋点头,“行,走,今天天气好,咱们多逛逛。”


    林大庄面上带笑,眼里带着几分得意,这会儿,他只当李书记是帮衬着他,让他在县里来的领导跟前好好表现,村小他已经做好准备工作了,不仅窗户纸换了,就是门窗、桌椅也请人来修缮了,现在从外头看着,体面得很。


    他家孩子妈还唠叨,说他使这些劲儿干什么,看看,这会儿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等到了大队小学,远远地就听到学生们读书的声音,念的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童声清脆悦耳,董如锋驻足听了一会儿,笑着道:“孩子们这会儿估摸还想着来外头晒晒太阳,不知道,这是他们人生中最好的时光了。”


    大家都附和着,李南书忽然看到拐角处袁家奶奶的身影,躲在一个窗户后面,偷偷地抹着眼泪,时不时又悄悄地朝屋里看两眼,样子十分心酸。


    陈海先皱了眉,“这是谁家的奶奶,孩子来读书,她还舍不得吗?”


    李南书立即问林大庄,“林书记,这是你们大队的吗?”


    “啊,不……不是,这是向前大队的。”


    “那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是不是精神有问题,别吓到孩子们了?”


    林大庄忙道:“我去问问情况。”他刚才一眼就看出来,这个老婆子是他死去的弟媳家的地主娘,什么时候跑到他们这来了?


    弟媳死了一年多,可没见她伸头过。


    等走近了,他压低了声音道:“地主婆,你来这儿做什么?今天县里领导都来了,你快走,别影响了小二蛋。你要让人家都知道他是你们袁老地主家的狗崽子吗?”


    饶是袁家奶奶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会儿听到“地主家的狗崽子,”心口还是一颤,她顾不得担心,盯着林大庄道:“林大庄,你是二蛋的亲大伯啊,你是大队支部书记啊,你怎么能这么对待孩子呢?”


    “什么,怎么了?”林大庄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这个地主婆又道:“谁也没规定,地主家的狗崽子,就该受虐待啊,而且我女儿是在洪灾中救人死的,政府都夸她,她和林二就留了这么一点骨血啊,也是你林家的骨血啊!”


    她说到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出来的。


    这下不说林大庄懵了,连远处的董如锋、陈海等人也有些觉得不对了,刚才袁家奶奶的声音特别大,在场的想不听见都难。


    董如锋皱着眉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李南书立即过去,把袁家奶奶扶了起来,“老人家,怎么回事啊?什么事儿啊,哭得这么伤心,现在是新社会了,不是黄世仁那时候了,今天县里领导也在呢,你有事儿,直接说。”


    林大庄心里“咯噔”一下,黄世仁那可是《白毛女》里的坏老财主,连他都想杀了这人,李书记怎么说这人呢?


    袁家奶奶听了这话,一下子就跑到董如锋跟前跪下了,“领导们,我是地主婆不假,可我小外孙老子娘是去年洪水救人死的啊,怎么也能洗掉他狗崽子的身份了吧,他才八岁啊,天老爷啊,一个八岁的孩子啊,怎么就不能让他活了啊?这么糟践人啊,太糟践人了啊……”


    她哭得声泪俱下,话都说不出来,在场的人眼睛都有些湿润,董如锋忙问林大庄,“她外孙是谁?怎么回事啊?”


    “是……是……”林大庄本能地知道,这老婆子怕是要坏事,一时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话。


    李南书去喊了老师,把小二蛋带了出来。


    一看到小二蛋,大家都倒了口凉气,这冻得人发抖的寒天里,孩子光着脚板,脚上乌漆嘛黑的,混着黑泥和脓水,身上也就一身不合身的破烂衣裤,单薄得很。


    此时冷得直缩着身子。


    董如锋看得也红了眼,脱了身上的外套,披到了孩子的身上,语气有些发沉地道:“先到教室里头,外头冷,李南书,你去大队里,给孩子借一套,不,我买一套合身的衣服来。”


    他从口袋里拿了钱出来,递给李南书,李南书忙道:“董主任,不用,我去借一套来,用不上这钱。”


    “让你拿你就拿着。”


    孩子有点受宠若惊,不知道是怎么了,他已经八岁了,知道自己爸妈都没了,不明白这群看着像干部一样的人,怎么忽然对他这么好?


    他看看他老师,又看看大伯,接着看向了地上哭得接不上气来的老婆子。


    他是知道自己有外婆的,他听大队里的孩子说过,也有婶子和他说过,让他去找外婆,可是外婆为什么不来找他呢?不是不远吗?


    袁家奶奶一把抱住了小二蛋,“孩子,我是你外婆啊,你妈妈是我生养的亲女儿啊,老天爷啊,要是让我的新茹知道,她的宝宝过得是这种日子,她得多恨我啊,多恨我啊!”


    李南书顺势接过了钱,红着眼睛,跑到邻近社员家里,说要买一身八岁小孩穿的衣服。


    那大姐问她买给谁,她说是小二蛋,对方立即也红了眼,“遭天谴的,花着人家父母用命换来的补贴,这么磋磨人家孩子。”


    又道:“也就我家穷,不然我才不要你的钱,唉,你们干部要管就管到底,别今天管一下,明儿就走了,孩子受不了这么一冷一热的……”


    “好!”


    大姐见她真应了下来,愣了一下,拿了一套半新不旧的衣服,“这衣服,我家小子还能穿的,我收你点钱,旧袜子就不用算钱了,算我送小二蛋的。”


    李南书也没和她推辞,等拿了鞋袜和衣服回去,立即蹲下来给孩子穿上,穿袜子的时候,她也没忍住,哭了。


    滚烫的泪水落到小二蛋的脚背上,冲刷出一点泥迹出来,本来还有些闹不清楚状况的孩子,忽然也哭了,他好像有点相信,有人救他了。


    等把孩子衣服穿上,所有人都到了大队部去,董如锋拍着桌子道:“林大庄,你老实说,你们就这么对待英雄的孩子的,这个孩子还是你的亲侄子啊!”


    林大庄有口难言,他明明和孩儿妈说好了,最近上面有领导要来,让对二蛋好点,万一领导要问二蛋情况呢?


    她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回头就干这种蠢事出来!


    “董主任,我……我也不辩解,但是这里头肯定有误会,他是我亲侄子啊,我……”


    董如锋道:“他每个月是有十块钱补助的,这补助,你们用在了哪儿?一个孩子,吃不饱穿不暖,你们把钱用在了哪儿?还是我让人把你自家的娃儿拎过来,让我们看看,是不是也是这么个样子?”


    他指着林大庄道:“但凡你自家娃儿没有这么瘦相,脚背没有冻得这么高,林大庄,这事就没白诬你!”


    林大庄傻眼了。


    他自家孩子不瘦,还有点胖的,他也问过孩儿妈,为什么二蛋这么瘦,孩儿妈说二蛋不好好吃饭,挑嘴,有次他让二蛋吃鸡蛋,二蛋就是不吃,问为什么,二蛋说鸡蛋没味儿,气得他还踢了二蛋一脚。


    也就信了孩儿妈的话。


    不然,他家那胖墩娃都抢着吃鸡蛋,二蛋怎么不吃呢?


    袁家奶奶这时候已经不哭了,带着两分哀求地道:“县领导,我老婆子出身虽然不好,心眼却不是黑的,让这孩子跟我吧,我要是不把他养好,你们把我枪毙,我也认了,二蛋妈要是知道,孩子过得是这种日子,在地底下也要急得哭啊!”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她一哭,林大庄就有些紧张。


    正在这时候,林大庄家的婆娘,胡玉芬听了消息,跑来了,还没进大队部的门就嚷嚷道:“地主婆,你女儿都和你划清界限了,死前都没见你一眼,你哪来的脸来抢孩子?你抢孩子干什么?让孩子跟着你,当人人唾骂的狗崽子吗?”


    袁家奶奶站了起来,“他当个狗崽子,当个吃饱穿暖的狗崽子,也比在你们夫妻俩手上被磋磨强,你也是当人娘的,你多狠的心啊,你自家孩子养得跟头猪一样,你把我家二蛋,养得小命儿都快没了。”


    胡玉芬这时候进来了,看到里头站着很多人,看这些人的衣服,像是领导干部,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喊道:“地主婆,你别见人多,就瞎嚷嚷,我是二蛋亲伯娘,他流着我们林家的血,我对他也就严点,怎么不好了?”


    袁家奶奶道:“我是地主婆不假,你把人逼急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要和你拼命的!你以前欺负我家新茹,现在新茹没了,欺负她娃娃,遭天谴啊,欺负没妈的孩子啊!”


    第154章 冲撞


    胡玉芬还要再说,林大庄冲了过来,“你个婆娘,县里、公社领导都在,你叽里呱啦说个啥!”


    胡玉芬一时憋住了,看看丈夫,又看看地主婆,“我……我不能让这老婆子乱栽诬你啊,你还是支部书记呢,这样让领导怎么想你啊?”


    她又盯着袁家奶奶道:“地主婆,二蛋的事,回头我俩私下说,这是家事,你别这么点儿小事,都闹到领导们跟前来,让领导怎么想我们公社……”


    眼睛里是不无威胁的。


    李南书打断了她的话音,“你别扯这些空话,小二蛋的情况,有眼睛的人都看见了,除非这个人是瞎子,我刚在大队里问了几家,都说你平时虐待孩子。”


    胡玉芬傻眼了,“我……我……哎呦……”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做势就要撒泼。


    李南书呵斥了一声:“你别这副做派,你是普通村妇吗?你男人是大队支部书记,你的行为,可是会影响他的!”


    胡玉芬不敢说话了,小声嗫嚅了一句:“我天娘啊,这回可真冤我了。”


    李南书道:“董主任、陈组长,我们也不能光听二蛋外婆的一面之词,不然去林书记家看看吧,也许林书记就是一心为大队做贡献,顾不上自个呢,也许他家孩子也和二蛋一个情况呢?”


    “好,走!”


    董如锋立即让人带路。


    林大庄小腿有些发抖,自家情况自家知道,他那儿子胖胖壮壮的,怎么也不像受了苦的。可不吗,他就这一个儿子,还不当小祖宗一样供着吗?


    胡玉芬拉扯了一下丈夫,“孩他爸,走啊,领导不是要去我们家吗?”她来的迟些,不清楚这一趟的用意,想着得好好招待一下,地主婆闹的这一出,也就含混过去了。


    她家男人当了五六年的大队干部,和公社里那些人闹的熟,这一点面子还是有的,主要是把县领导给糊弄过去。


    “孩他爸,快走吧,得招待领导呢!”


    林大庄迈着灌铅一样的腿,跟着走了,隐约觉得,他这大队书记大概到头了。


    卢静这时候也赶了过来,她通知完袁家奶奶,又跑了一趟公社,得知大家都走了,又赶了过来。


    就瞧见一群人从大队部那边过来,袁家奶奶也跟在后面,她心里一时有些打鼓,不知道事情进展的是否顺利?


    等人群过来,她拉了一下今天跟李书记出来的曾文亮,轻声问道:“怎么样啊?”


    曾文亮心里也有什么东西在冲撞,半天挤出来一句:“差不多,”又悄声问卢静道:“这就是你和李书记悄摸办的事吧?”


    卢静点头。


    曾文亮抬头望着已经快几步走远的新领导,胸腔里起起伏伏,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还可以这样行事,这是以前他从没有想过的。


    他们一直按部就班,什么事能做,做到什么程度,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是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刻度尺,比如小二蛋这回,孩子是可怜,可以教育下林大庄夫妇俩,派人监督警告。


    袁家老太太是要不走的,毕竟她是黑五类分子,天然处于劣势地位,林大庄的爱人刚才说的很清楚,难道让二蛋跟着老太太当狗崽子吗?


    但是李书记把老太太喊来,当着领导面,实打实地现演了这么一出“戏”,给了老太太和二蛋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


    人心都是肉长的,何况还是这么一对可怜的老人和孩子,这事儿,只要今天县领导拍板了,林大庄就是不服,也找不到人去说。


    曾文亮忽然觉得,他的工作,他们公社的工作,原来是,或者说可以是,是很有意义、很有价值的,对自我岗位的认同感,第一次在他心里萌发了出来。


    卢静拉了他一把,“走吧,一会跟不上了。”


    曾文亮悄声道:“下回有这种事,也喊我一声。”


    卢静笑了一声,“好。”


    等俩人赶上大部队的时候,已经到了林大庄家里,三间阔阔方方的砖头房,堂屋里头摆着一张八九成新的桌椅,正对着大门的那墙紧靠着一个长条高几,上面摆着茶碗和暖水壶。


    胡玉芬到了家,立即反应过来,给领导们倒茶,“茶叶是今春新采的,我托大队里老人炒的,领导们尝尝看,味道香得很。”


    林大庄喉咙里“嗬啦”了一声,想提醒孩儿妈少说话,这时候,一个胖小子从里屋出来,“妈,你们回来了,我要吃桃酥,我饿了,快给我一块。”


    胡玉芬打了一下孩子,“没看到领导在呢,”到底从兜里拿了钥匙给孩子,“自己去开柜子。”


    胖孩子立即笑了,抢了钥匙,就跑房里去了,一会儿就传来开锁打开柜门的声音。


    胡玉芬脸上堆着笑道:“大庄平时工作忙,顾不上家里,我也不会管孩子,孩子就有些惯着了,好吃,偷懒的,还好算听话,不在外头闯祸。”


    李南书把小二蛋拉了过来,“二蛋,你平时睡哪间屋子?”


    小二蛋轻声道:“我就住这里,我有一个小床,晚上就搬出来,”他说着去门外堆放柴火的泥巴屋里,拖了一块木板过来,说是木板,像是哪里卸下来的半块门板。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他又去拿了自己的被褥,乱糟糟、破破烂烂的,上面又是泥巴又是稻草,小二蛋自己说:“我觉得木板有点硌人,我在被褥底下塞了下稻草,睡起来舒服一点。”


    小孩子好像很开心,和大家分享他的心得,脸上还挂着一点笑意,像是期待着大家的夸奖。


    可不管是木板床,还是塞着稻草的被褥,在这个阔阔方方的砖瓦房里,都是那么的格格不入,里头那个孩子,此刻正在吃着香甜的桃酥,坐在松软干净的床上,外头这个,像是随便养的一条小狗。


    小二黑见大家都沉着脸,不说话,立即又紧张了起来,睁着大眼睛,有些惊恐,李南书蹲了下来,“好孩子,这是你婆婆呢,她想接你走,你说好不好?”


    小二蛋瞅了眼这个说是他外婆的人,“他……他们说,我婆婆是地主婆,她……嫌弃我晦气,她自己都吃不饱,她不要我妈,也不会要我。”


    小二蛋语序不清地说了好几句,隐约表达了他那小小脑瓜里的担忧。


    袁家奶奶轻声问道:“孩子,谁说的?”


    “伯……伯娘说的,伯娘说她心好,她和大伯养我,不然我就得饿死,冻死,被人扔河里淹死。”


    每一个“死”字,都像千斤锤砸在了老太太的心窝上,老太太再也忍不住,朝胡玉芬扑了过去,一句话没有,对着她的脸、脖子就下狠手。


    “啊,啊!啊啊!大庄,快救我!”胡玉芬被掐抓得直叫唤,李南书和曾文亮立即上前拉架,老太太毕竟有些年纪了,这么一闹腾,李南书怕伤了筋骨,劝道:“袁家奶奶,二蛋还要你养呢!”


    老太太立即跪在了董如锋跟前,平静地道:“领导,你们今儿不把孩子给我,我老婆子怕是得一头撞死在林家的大门上了,我没法活着看这孩子受人家磋磨。”


    陈海看向了董如锋,董如锋沉声问二蛋道:“孩子,你愿不愿意跟你外婆过日子去?”


    二蛋看了看外婆,又看了看黑着脸的大伯,和脸上被抓了好几处,冒着血珠的伯娘,迟疑地点了点头,“外婆,我饭量小,一点点芋头粥和野菜就成了,我还会干活,挖野菜、喂猪鸭、洗衣服、洗碗,我都会。”


    老太太一把搂住了孩子,只恨刚才没有把那妇人眼睛抓瞎,又流着泪朝几个领导道:“我老婆子这一辈子都感激你们,感激政府。”


    董如锋道:“老人家,你带着孩子收拾收拾,先回你家去,以后这孩子的户籍也换到你家去。”


    胡玉芬先就不干了,这小二蛋身上还有每月的十块钱呢,这要是跟着走了,这补贴是不是也得走?


    她当下就嚷了起来,“这怎么行,二蛋是我们林家孩子,他爸和我们大庄是亲兄弟,袁家凭什么来抢人?就是他亲妈在,他也得留在我们林家。”


    李南书没理她,和袁家奶奶道:“奶奶,你带着孩子先回去,先吃点软乎的,不能一下子让孩子吃撑着了。”


    “嗯,好。”


    胡玉芬要上来抢人,曾文亮拦住了她,“这是董主任准许的,你要是不同意,你上县革委会去说去。”


    胡玉芬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立即打量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李南书身上。


    她看出来,就是这个年轻的女干部在闹事,“我说,领导,你们不能让这么小姑娘,决定我家的事啊,她才多大啊,知道什么啊?自古没有叔伯在,侄儿到外婆家去生活的啊,这不是在四里八乡打我们大庄的脸吗?”


    李南书皱眉道:“怎么,不让小二蛋走,让你继续磋磨她,你们这儿的妇女主任呢?我倒要看看,是谁纵容你这么欺凌一个孩子的,是妇女主任,还是你们大队支部书记?”


    林大庄踢了胡玉芬一脚,“别瞎胡闹。”


    这一脚不轻,胡玉芬疼得闷哼了一声,这一脚也让她明白,今天她拦不住地主婆,大庄也拦不住,这女干部是明显要给地主婆撑腰。


    她想不通,人人喊打喊骂的地主婆,怎么也有人帮忙呢?


    如果这是个男干部,她还能胡咧咧几句,什么招人当孙女婿,可是这是个女干部,她想说这干部偏帮,也找不出理由来。


    董如锋临走的时候,和陈海道:“陈组长,我们这儿不仅要找到支部书记代表,也要找到恶劣的典型,这些人以为自己当个支部书记,就是一个大队的土皇帝了不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陈海应着,李南书也在旁边应承着,说一定会每个大队都认真走访调研,务必清理出基层干部中的坏分子。


    林大庄在一旁听着,觉得一切都完了。


    一行人走的时候,谁也没和他打招呼,只有胡玉芬问道:“孩他爸,这是什么意思啊,小二蛋带走就算了吧,不找咱麻烦了吧?”


    林大庄狠狠地看着她,“不是和你说了吗,对这孩子好点,好点,他是我弟的亲儿子,人家一个月还有十块钱补助,不吃咱们、喝咱们的,你看看你!”


    胡玉芬腿还疼着,心里本来就烦,见他口水都喷到她脸上来,也有些不耐烦地道:“这时候怪我了,你要是早管,早和我说这些话,我能不把他当人?就算不当个全乎人,也当半个人吧?现在出事了,你都赖我?”


    “我怎么不管,我不是和你说了,给孩子穿暖和点,吃饱点,别闹得像个乞丐一样……”


    胡玉芬也给勾出火气来了,“林大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盼着他变成小乞丐,你恨不得,他冻死、饿死,我不是做给你看的吗?林二什么样的人?样样不如你,凭什么能娶到地主家知书达理、识文断字的大小姐?”


    “什……什么?”


    胡玉芬“呸”了一声,“你别和老娘装了,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惦记袁新茹,是啊,人家多么嫩的脸皮子,多么羞答答的一双眼睛,谁看了不喜欢,可是这样一个玉样的人,成了你弟媳妇,人家宁愿跟林二住泥巴屋,也看不上你家这砖瓦房!”


    林大庄猛地给了胡玉芬一拳,朝着面门去的,胡玉芬疼得大喊了一声,抄起旁边的铁锹砸了过去……


    **


    李南书这边,等把董如锋和陈海送走,就去见了储兆益,说了今儿的事,储兆益皱眉道:“这事闹的,怎么好好地就闹到董主任跟前了呢?”


    他和林大庄是很熟的,公社办公社主任刘光裕就是石子岗大队原先的支部书记,有着这么一层关系,他们跑石子岗大队比较多,每次都是在林大庄家搭伙吃饭。


    李南书道:“储书记,董主任走之前发了话,让我们不要找支部书记里的模范,也要挖一挖反面典型,我答应了他,每一个大队都认真走访、摸爬。”


    “要的,要的,不管怎么样,领导发了话,我们得认真执行,这事就麻烦李书记了。”


    李南书应承了下来。


    她前脚从储书记办公室出来,就见一个人影见了刘光裕办公室的门,曾文亮刚好从里头出来,轻声和她道:“是林大庄。”


    李南书点了点头,没说话,进了自己办公室。


    让曾文亮把其余几个大队支部的情况和她说下。


    曾文亮问道:“李书记,那林大庄这边,公社要怎么处理呢?”


    “刘主任不是在沟通了吗?回头还有储书记呢,让他们费脑筋去吧!”她不担心他们不处罚林大庄,这是董如锋发的话,不处罚的话,不就得罪了董如锋?


    曾文亮也瞬间明白她的意思,笑道:“那我先和李书记说下高桥大队的杨学文吧?他是比较年轻的实干派,在大队里很有些威望,男女老少都听他的……”


    李南书问道:“因为垦荒的原因?”


    曾文亮有些讶异,“这事您知道,是卢静和您说的吗?”


    “不是,是我上次过来调研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高桥大队私自开垦的荒地,是不是最多?”见曾文亮点头,李南书又问道:“公社没有干预吗?”


    “储书记骂了他几回,他说天要下雨,娘要家人,人要吃饭,都是没法干涉的,他管不了,要是觉得他做得不好,这个大队书记就不做。”


    李南书都被气笑了,“他在社员里有声望,他觉得公社不敢这么做?”现在还是73年年底,私自开垦荒地,不是小事,一定范围内,公社可以睁只眼闭只眼,真要不节制,回头被捅了上去,从上到下都要陪着他担风险。


    这还不是一点点的风险,帽子大小,是随人家扣的,毕竟这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


    李南书这边,已经在布局下一个大队的问题,办公室主任刘光裕这里,正被林大庄弄得下巴都要惊掉,“都闹到了董主任跟前,你还想我保你?大庄,那是县革委会副主任,我怎么保啊?”


    林大庄苦着脸道:“光裕,我这些年,没少唯你马首是瞻,”他脸上被抓破了几处,还渗着血丝,眼睛半抬着看人的时候,让人颇有些不适。


    刘光裕缓了语气道:“你也别急,你和储书记都是老相识了,我这两天帮你问问,大队里的工作,你也要做好,别再出差错了。”


    “哎,好,”听他答应帮忙,林大庄脸上一喜,从兜里拿了一包丰收牌的烟出来,他也知道,这时候急不得,没有逼着刘光裕立即给他说情去,他心里想好了,刘光裕要是不帮他,他再露后手。


    又问道:“光裕,这个新来的李书记,你熟吗?她今天帮着地主婆,是对我有偏见?”


    刘光裕忙摆手,“不至于,她才来,人还认不全,你又没有得罪她,她该不会对你有偏见,”顿了一下,又道:“她是个年轻的女同志,难免心软些,看到孩子受委屈,大概是着急了些。”


    林大庄想想也是,他苦巴巴地道:“本来我还想着,这回能不能被选上支书典型,回头也能往公社里调一调呢!”


    第155章 瞎掺和


    刘光裕听说他还想往上调一调,心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就他这熊样,还想到公社来?


    面上一副痛心疾首地道:“大庄,不是我说你,你家那个婆娘,你该好好管一管了,这事儿说起来,不就是她给你惹出来的吗?你脸上这伤,也是她挠的吧?都什么时候了,还和你闹气。”


    林大庄哂哂地笑了一下,“我家这口子,你也知道,就是脾气野,比不上丽珍嫂子。”


    听到妻子的名字,刘光裕摆摆手,“她也就这点还行,论能干,比不上你家玉芬,一桌菜都整治不好,以前公社干部来大队里,还多亏你家玉芬上我家搭手。”


    林大庄犹疑了一下,问道:“光裕,那位呢?我听说……”他比划了下肚子。


    刘光裕眼神立即一凛,“你听谁说的?”


    “玉……玉芬,她生养过,上次看到了小嫂子,回头嘀咕了几句,不过,她可不知道这是谁的种,这事,我谁都没提。”


    刘光裕眼神微缓,“大庄,我当你是我亲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可不能在外头造哥哥的谣。”


    林大庄咧嘴笑道:“那是,那是,你放心。”


    刘光裕又道:“这回的事,我和你漏个底,主要是董如锋掺和在里头了,得看董如锋的态度,要是能转圜一点儿,这就不是事,要是不能转圜,你也有点心理准备,你老哥我也就是个办公社主任而已。”


    “明白,明白,哥,我也不好太麻烦你,你能拉拔一把就拉拔,不能的话,也不能影响了你自己。”


    刘光裕道:“我肯定尽心,只是不敢打包票。”


    两个人说了几句,刘光裕说得先去试试李南书的态度,林大庄就先一步走了。


    刘光裕站在窗户前,看着他走出了公社大门,才收回了目光,一只手摩挲着陶瓷缸的杯底,这人知道他和桃虹的事,要是不帮这一回,自个怕是不能安生。


    可如果这回林大庄拿桃虹的事拿捏了他,怕是就尝了甜头,不说桃虹的存在,就是桃虹肚里的那个孩子,只要生下来,就是送到人家手上的把柄。


    这个孩子,可能是他这一辈子唯一的儿子,无论如何,得生下来的。


    刘光裕想了很多,最后得出结论,不能被林大庄牵着鼻子走,他转身到了李南书办公室。


    李南书正在看高桥大队的材料,看到他来,立即笑道:“刘主任,这是闲下来了?”


    “唉,李书记,我刚听林大庄说才知道,他家那婆娘竟然虐待林二的小孩,这还是他亲侄子呢!”他边说边摇头,一副匪夷所思的样子。


    李南书放下了笔,一时摸不准他的来意。


    就听他接着道:“李书记,我不知道和您提过没有,我来公社之前,也是石子岗大队的书记,和林大庄算是朋友……”


    李南书微微皱了眉,“刘主任是来说情的?这事不归我管,你怕是得去县革委会那边说。”


    刘光裕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李书记,这么说吧,我是支持您的做法。林大庄那边,我也解释了,您是对事不对人。”


    李南书愣了一下,刘光裕这是什么意思?向她示好?


    “谢谢刘主任,但是这次的事,真不是我的意思,是董主任的意思,回头董主任要是问起,我也帮你提一提。”


    “哎,好,谢谢李书记。”


    刘光裕从李南书办公室出去,脸色就变了,他刚才是有意的示好,但是李南书并没接受,将她自己从林大庄的事件里撇的干干净净的。


    还是提防着他呢!


    刘光裕想的没错,李南书确实是提防着他,她来这还不到一个月,刘光裕就明里暗里使了好几次小绊子,这么贸贸然的一次示好,她是不相信的。


    她也懒得琢磨刘光裕的用意,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是打定主意救这个小孩的。


    当天晚上下班后,李南书带着卢静去了向前大队袁家,袁奶奶已经给小二蛋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脚背上涂了蛤蜊油,穿着一双半旧的花棉鞋,有些大,走起路来踢踢踏踏的。


    看到李南书和卢静来,小家伙立即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苹果,递给她们道:“阿姨,给你们吃。”


    李南书接了过来,苹果摸着还温温的,这孩子怕是宝贝得很,贴身放了。


    这么宝贝的东西,还是递给了她们。


    “二蛋吃吧,这是婆婆给二蛋的吧?”


    袁家奶奶道:“前头一个年轻嫂子给的,说头回见新茹的孩子,那嫂子以前和新茹是同学。”袁家奶奶提起女儿,眼眶又微微发红。


    她接着道:“是我连累了新茹,我当初就该逃婚的,我要是不嫁到袁家来,她怎么会为了后代有个好前途,找三代贫农的林二嫁了呢?”


    要是没去石子岗大队,也就遇不到那场洪水,或者说,如果不是身上流淌着地主的血,她的女儿本该有另一种人生的,新茹那么聪明,学外语,都是一学就会,最后嫁了个泥腿子……


    袁家奶奶越想越伤心,摇头道:“唉,让你们看笑话了。”


    小二蛋忽然跑走,去翻他带来的一个小破布包袱,他从林家走的是,执意要把那床破褥子带走,此时在里头翻翻掏掏的,找出来一张照片,又掏出来一个金戒指。


    “婆婆,这是我偷藏下来的。”


    袁家奶奶接过来一看,照片像是女儿和女婿结婚后拍的,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戒指她是再熟悉不过的,那是女儿出嫁的时候,她偷偷塞的,让女儿留着,当个念想。


    袁家奶奶摸着小二蛋软乎乎的小下巴,微微哽咽地道:“真是个好小子。”又和李南书道:“李书记,这个孩子,不会再被抢回去了吧?”


    “不会,袁家奶奶,你放心,二蛋以后就跟着你了,你要把身体养好,得看二蛋长高长壮,以后挣工分了,孝敬您呢!”


    袁家奶奶擦了下眼睛,“好,好,就是林大庄也不是好相与的,怕是得劳李书记费心了。”


    “你放心。”


    眼看天要黑了,李南书带着卢静就准备走,小二蛋跑了两步跟过来,仰着脸问道:“阿姨,你们还会来看我妈?”


    卢静笑道:“会来。”


    小二蛋睁着大眼睛,有些不相信地问道:“什么时候?”


    “过半个月好不好?”


    “真来吗?”


    李南书点头,“真来。”


    小二蛋像是松了口气,脸上也带了点笑意,“好,那我等你们。”


    李南书摸了下小二蛋的头,“跟着婆婆好好过日子,婆婆家还有个姐姐,等回头看到你了,肯定特别喜欢。”


    小二蛋重重地点了下头,想了想,说了一声:“阿姨,谢谢你们。”


    卢静有些好奇地问道:“谢我们什么?”


    “是你们帮了我和婆婆,不然我婆婆带不走我。”


    李南书和卢静都有些讶异,他的口齿很清晰,眼眸很坚定,像是知道为什么林大庄一家不放他走一样。


    袁家奶奶把她们送到了门外,轻声道:“这孩子,聪明着呢,一来我这,就说,‘婆婆,我以前以为你养不活我,所以不来接我,我不怪你,我妈妈也不怪你。’他都知道呢!”


    李南书劝道:“袁家奶奶,过去的事不要想了,现在孩子跟你了,你们祖孙三个好好过日子,孩子长得很快的,一眨眼就大了。”


    “哎,好!”


    **


    等出了向前大队,天已然有些暗了,卢静有些担忧地问道:“李书记,你说,林大庄真的就这样认栽了吗?会不会做点什么小动作呢?”


    她又进一步说了自己的担忧,“今天林大庄从刘主任那出来,心情像是看着不错的样子,刘主任肯定是答应了他什么。”


    李南书道:“他们一个大队的,又是老上下级的关系,肯定有些牵扯,但这次是县里领导发的话,刘光裕只要不糊涂,不会插这个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刘光裕有什么把柄在林大庄手里,让他不得不帮忙。哎,卢静,刘光裕平时生活作风怎么样?”


    “还好,没听说有什么不好的,哦,对了,我听人提过,他爱人不怎么会做饭,他有些意见,另外一个,他爱人生了两个女儿,他想要一个儿子。”


    李南书点点头,这些问题,这个年代大部分男的都有。她随口问道:“他家女儿多大了啊?”


    “十来岁吧,老大在公社中学读书,叫刘一彤,听说成绩还不错,去年考了公社第一名呢!”


    俩人边说边聊着,回到公社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李南书到宿舍的时候,杨曦月已经回来了,问她道:“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还去你办公室找你来着,没看到人,我给你打了一份白菜,两个馒头。”


    李南书倒了点开水到饭盒里,掰着馒头吃了两口,才道:“饿得我都没力气说话,今天把小二蛋的事解决了,袁家奶奶把孩子带回去了。”


    又问道:“哎,曦月,你们学校有个叫刘一彤的姑娘,你有印象吗?”


    “有,是公社刘主任家的女儿,我一去就知道了,大家都和我说,小姑娘性格挺内向的,但是学习好,怎么了?”


    李南书道:“今天听卢静说起来,随口问两句。”


    杨曦月不信,“你这会儿脑子都在小二蛋那事上吧,你会有空想这些?是不是刘主任,有什么问题?”


    “也不能说问题,就是林大庄去找了刘光裕,我怕刘光裕在这里头瞎掺和,但是他脑子要是清醒的话,不会插手才对。”


    杨曦月立即道:“我明天帮你去学校打听打听。”又道:“哎,南书,今天我碰到了钱校长,她不知道从哪儿知道,我们俩认识,还来问我你的情况呢,我就说我们是中学同学,好些年没见了。”


    南书顿了一下道:“实话和你说,她这事,我大概没空管,可能也管不了。”


    “行,我心里有数。”


    第156章 够乱的了


    李南书对这事确实不愿意上心,一个公社中学的副校长,在这么社里,已经算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工作了,她初来乍到的,不愿意为了钱素珍的升迁而卷入吴山县的派系斗争中。


    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第二天,李南书预备去高桥大队,曾文亮提着公文包,跟在她后面。


    但是刚到走廊里,被刘光裕喊住了,“文亮,这是要跟李书记出门吗?哎呀,这可怎么办呢?”


    李南书停了脚步,“刘主任,是有什么事吗?”


    刘光裕皱着眉道:“李书记,是这样的,先前的扶贫资料,还没整理好,储书记那边催着要,我本来想问问文亮,能不能再来我们这儿帮个忙?”


    他语气虽然客气,但是话里话外都是截人的意思。


    曾文亮道:“刘主任,不然你喊付嵩他们搭个手,李书记头一回去高桥大队,对那边情况一点不了解呢!”


    “哎呀,文亮,这扶贫资料,是你一手整理的,你这要是不帮着做完,回头我们哪里弄错了,这前头的功夫不是白搭进去了吗?”


    曾文亮不吱声了,站在李南书身后也不动,很明显是不乐意的。


    李南书转身道:“曾秘书,这样吧,你先帮刘主任个忙,我喊付嵩和卢静跟我一块儿去。”


    刘光裕立即道谢,“李书记,给您添麻烦了,谢谢您对我们工作的帮助和支持。”


    李南书带着笑道:“刘主任客气了。”刘光裕抬了储书记出来,她要是不退一步,公社里人还以为她这么轻狂,连储书记的面子都不给。


    心里却是下定决心,等回头有功夫了,一定要把这个刘主任给请走。


    这会儿,曾文亮开口道:“李书记,那我和付嵩说一声去,让他陪着您去。”


    付嵩是武装部副主任,以前也在办公室帮过忙,做过宣传一类的工作,这会儿听曾文亮开口,让他陪着李书记去高桥大队,立即起身拿了护耳帽,“李书记去那,是有什么事吧?”


    “了解情况的,大概得去山地里看一看,付嵩,你得带个路,要是被大队社员撞见了,怕是得好好沟通下。”


    高桥大队私自垦荒比较严重,社员对外面来的干部都排斥得很,曾文亮怕李书记头一回过去,没有经验,出了什么状况。


    付嵩一听就明白了,“没问题,那块我熟,”又问道:“你怎么不去,人家是你新领导,这会儿你不往跟前挤,回头人家站稳脚跟了,你再往前去,可就不一定有你站的位置了。”


    曾文亮轻声道了一句,“刘主任那边还有些事,李书记发话了,让我去帮忙。”


    付嵩“呵”了一声,也没再说,“行,我跟过去看看,你放心。”


    等出了公社大门,付嵩就和李南书介绍道:“李书记,高桥大队不知道你听说过没?这边人比较团结,也好斗,几句话不对付,就抄起家伙来了,我们一年不知道要下去多少次,平息纠纷。”


    “哦,还这样吗?”这事,李南书还真不知道。


    “嗯,文亮也是怕您不了解这些情况,特意让我跟着您。”


    李南书笑道:“你和曾秘书关系挺好的?”


    付嵩笑道:“他人好,我们公社没有人不喜欢他的,前头陈海组长是想把他带走县革委会去的,储书记说你刚来这边,需要有个人帮着熟悉一下工作,我估摸着等您调走,他大概还是得去县里。”


    “这样说起来,是我影响了他的升职。”


    付嵩立即反应过来,有些着急地道:“李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别误会,我……”


    “知道,知道,你放心。”


    付嵩见她脸上带着笑意,不像生气的样子,略微松了一口气,“李书记,你是个好领导,不然曾文亮不会特地委托我跟着您下乡。”


    “他人热心。”


    付嵩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解释,曾文亮是热心,但是热心、上心、尽心,是不一样的。


    等到了高桥大队,杨学文不在大队部,说是被社员喊走了,让他们在大队部等,李南书提出去地里看看,说话的人立即皱了眉头,“这寒冬腊月的,地都冻住了,有什么可看的?李书记,你还是在大队部坐一会儿,我再把这炉子弄暖和些。”


    说着,也不管李南书听不听,径直走了,说是去拿些煤炭过来。


    李南书看了下付嵩和卢静,“你们认识路吗?”


    卢静有些犹豫,“书记,山里我还没去过。”


    付嵩站起来道:“李书记,我熟悉,我带你去。”


    三个人没打招呼,就离开了大队部,付嵩带着她们沿着山脚下走了一会儿,然后找到了一条小道上了山,走了二十来分钟左右,眼前的景象渐渐就换了。


    一层层、一叠叠的梯田,翻垦的土地,种着白菜和萝卜的深浅不一的绿色,沙地的红薯藤蔓,干枯和新鲜的缠绕在一块儿,大概有五六十亩地,这些作物,就是吃到明年春天,也是没有问题的。


    如果这不是在深山,不是提前知道,这块是私自垦荒的,她当真以为是大家“农业学大寨”的成果。


    她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山省副书记程远平依托整个省打造出了一个西阳大寨,号称“人定胜天”,创造出了多少奇迹,闹得全国都要“农业学大寨。”


    真该让程远平来看看,吴山县高桥大队的社员们悄无声息地垦出了这么一块深山里的“粮仓”来。


    卢静吓得都不敢说话,睁大眼睛看着,过了会儿,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这……这些都是吗?”


    付嵩点头,“都是,他们这山深,以前大家都不敢进来,后来大队里带头,组织一拨人来耕种,因为怕有野兽毒蛇,大队里安排了哪些人一三五过来,哪些人二四六过来,也是记工分的,杨学文管得很严。”


    正说着,忽然听到有人喊他们,“李书记!”


    李南书回头,就见杨学文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李书记,你……你怎么到这来了,山里蛇……蛇虫多,你们没有经验,得赶紧下山去。”


    许是跑得急,他头上都是斗大的汗珠子,穿着一件打着几个补丁的灰色棉袄,绿色的军裤,此时裤脚挽了起来,胶鞋上已经沾满了泥,像是刚放下锄头过来。


    李南书笑着问道:“杨书记还挺忙,家里在这边也分到了地?”


    杨学文心里立即一突,“李书记,你可能是有误会,这是鼓励社员们开垦的地,统一归大队的。”


    “哦,那也要按亩交粮食?怎么不见你写在报告上。”李南书望了一眼面前的梯田和沙地,“这么多亩地,你要是在报告上写上,陈组长也不用到处忙活着找典型了,把你名字报上去,肯定没有人有异议,说不准,省里很快也要发通知,让全省‘学高桥’呢!”


    杨学文知道她是说反话,也不气恼,摸了摸后脑勺道:“李书记,您刚来,对这边情况不了解,我也不辩解,我只说一条。”


    “好,你说,我们听着呢!”


    杨学文深呼吸了一口气,望着她道:“李书记,自从这里开垦后,我们大队,没有饿死过人,没有谁日子过不下去,要去讨饭,或者投靠亲戚。”


    李南书有些惊讶地朝他看了过去,他这话的意思是,现在没有了,但是前几年有这种情况?


    “李书记,我听他们说,你以前也是知青,应该了解农村的情况,农民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不想挨饿,就得在这山里想法子,我们都是世世代代的农民,也想不出来别的法子,您是领导,不然您给我们想想法子,除了垦荒、种地,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这话是有些咄咄逼人的,卢静先就皱了眉,“杨学文,你违背政策,你还有理了?”


    杨学文闷声道:“有理没理的,不还领导们说了算吗?要真是罚我,我也认了。”


    李南书拉了一下卢静,和杨学文道:“私自垦荒,在吴山县是比较普遍的情况,但是杨书记,你该知道,只有你们高桥大队,有这样骇人的成绩,不说别的,你觉得,如果上面知道了,你的处罚是什么?”


    这不是小打小闹,这片连绵的山头,估摸有五六十亩地。


    杨学文立即激动了,“要杀要剐,随便你们,反正我没做错,我要法子,难道还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弱妇孺饿肚子吗?我做不到。”


    说着,竟也不管李南书,转身走了。


    付嵩喊了一声:“李书记还什么都没说呢,你这就撂挑子走人了?杨学文,你这什么态度?”


    杨学文盯着李南书,“我算是看出来的,你们就是想给我扣帽子,随你们吧,回头定好了罪名,过来知会我一声就成,我还忙着呢!”


    卢静都有些看不过去,“李书记,就他这脾气,他挨骂不是正常的吗?他妈妈还替儿子委屈。”


    李南书不在乎他的态度怎么样,她在想,这些地怎么办?


    如果废弃,大队社员肯定不愿意,如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被查到或者被举报了,不说麒麟公社,就是吴山县的领导,大概也得从上到下都得背锅。


    山脚下,沈春华见儿子回来,问道:“刚才大队部老胡过来说,公社的书记来了,你没接待吗?还是老胡没找到你?”


    “找到了,在山里转呢,给她转去吧!”说着,端起桌面上的一个搪瓷杯,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茶杯水,然后和妈妈道:“你见过的,就是上次来调研的那个省里的干部,现在是我们公社副书记。”


    “什么?那个小姑娘?”沈春华心里立即慌张起来,“前头她像是就知道一点儿,她这回是有备而来的,学文,你该盯着的,怎么让她在山里逛呢!”


    杨学文道:“那么大的地,我还能藏起来不成,人家要看,就给她看。”


    沈春华嘀咕道:“她看着年轻的很,又是个女同志,你动动脑子,把人安抚住,可别真往上报了。哎,早让你别干这支部书记,你偏干,这下子,累活干了,还出力不讨好!”


    她越说越气,“不行,我得去会会这新书记。”


    杨学文立即抬头,“妈,你可别添乱了,够乱的了。”


    第157章 狼来了


    沈春华立即偃旗息鼓了,嘀咕道:“我也是担心你,唉,自从你当了这个大队干部,天天忙得不着家,到现在连媳妇都没娶,要是再背上个处分,那可真是太冤了。”


    她越说越觉得在理,大了声调道:“你让大家垦荒,为的还不是大队社员的肚皮,难道那些粮食,是往我们家搬的吗?你没贪污,就这一条,不管公社还是县里,都不能拿你怎么样。”


    杨学文有些叹气地道:“妈,你声音小点,嚷什么呢?”


    “我就嚷了,你是为了大队,又不是为了自家,哎,你到现在连个小家都没有,你说你吧,大小也是个大队支部书记,也算立业了,成家的事,你怎么就不能抓紧抓紧……”她说到激动处,手背还拍了几下手心。


    杨学文听得不耐烦,放下陶瓷杯,转身就往门口走


    “哎,学文,你去哪?”


    杨学文头都不回地喊了声,“去找李书记。”


    他宁愿去找李书记,说垦荒的事,也不想和他妈谈什么“成家立业”。


    沈春华叹了口气,儿子眼看都26了,还不成家,别人都要看笑话了,可是腿长在他自个身上,他不想成家,她也拿他没法子。


    杨学文这边,出了家门,走到了山脚下,拽了一根狗尾巴草在嘴里叼着,百无聊赖地等着李南书他们出来,准备这回耐着性子,把高桥大队的情况,好好和李南书说一说,他们高桥大队是非有这些地不可的,不然社员就得饿肚子。


    杨学文琢磨着,一会儿话还不能说的太生硬了,不然人家领导不乐意听,也不能说的太软和了,让李书记以为他这边还有商量的余地。


    不过,态度还得诚恳点,他也不想跟公社领导闹翻了,不然以后人家给他穿小鞋怎么办?特别是这些女同志,心眼素来小。


    他把这事琢磨了好几遍,也不见他们一行人出来,吐了嘴里的狗尾巴草,咕哝了句:“不会已经走了吧?要是走了,老胡肯定来找我啊!”


    他想想,还是往山上去了,刚走不远,就听见有人喊着“救命,救命!有没有人啊!”那声音撕心裂肺的,还带着颤音,他立即意识到不好。


    跑了一段路,隐约看见几个人影,心里猜测是李南书他们,忙加快了速度,等到了近前,他缓了步子,喘着气问道:“李书记,这是怎么了?”


    李南书没有回头,手慢慢挪到背后来,示意他不要有动作。


    几个人仍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的,他顿时心里一凛,隐隐有了猜测,立即屏住了呼吸,放慢了脚步,往前走了几步,一时之间,脚踩在枯草上的“吱吱”声,都放缓了好些。


    等杨学文走到李南书旁边,就看到不远处有一头野狼,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杨学文立即掏出一只口哨。


    “嘘——”


    口哨的尖锐声,立时划破了整个山谷,接着响起来好几声口哨声,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那只狼听到了声音,调转头就跑了。


    卢静吓得瘫倒了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南书也好不到哪里去,坐在了土坷垃上,才发觉小腿肚子在发抖,伸手摸了下小腿,想让自己平缓下来,却发现整个人都在发抖。


    杨学文皱着眉头道:“让你们不要跑到山里来,你们非要来,你们今儿要是入了这狼口,我可连反省都不用写了。”


    李南书道:“确实。”


    卢静瞪了他一眼,“你说的是人话吗?我们为什么过来,李书记为什么过来,难道就你一个人想着社员,我们都是坏人,活该被狼吃掉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你们太大意了。”


    “我们怎么大意了,我们不是先去的大队部吗?你不知道我们来了吗?杨学文,我告诉你,也就是今天李书记没事,李书记要是要事,你……”


    卢静忽然不说了,她们要是真出事了,再追究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付嵩脸色也有些发白,直说自己大意了,“刚才我看着快到了山脚下,就让民兵先走了。”他只想着预防和这边的村民发生冲突,压根没想到,会遇到野狼。


    谁能想到在山窝里没碰到狼,在这山脚下碰到了。


    杨学文道:“你当我们这荒山是好开垦的,头一年不知道遇到多少回危险,什么野狼、野猪,”他又低了声调道:“真的,农民为了多一口粮食,是拿命在换,他们也不想着大富大贵,不过是多一口粮食,怎么就不行呢?”


    他看着李南书,李南书也看着他,丝毫没有退让。


    这边,付嵩开口和李南书道歉,“李书记,文亮托我陪您下乡,今天是我大意了。”


    李南书摆手道:“不能怪你,我也大意了,我们吸取教训,下回多喊些人来,”又和杨学文道:“杨支书,回头得在大队里提醒下,别谁落单遇到狼了。”


    “李书记,你放心,我回去就去广播里说,哎,我们先回去吧?”这会儿,他反应过来,李书记怎么说也是个女同志,大概还是头遭遇到狼,怕是也吓得不轻。


    卢静苦着脸道:“我走不动了,我腿还麻着。”


    李南书道:“那再歇一会?”


    “可不能歇了,刚才只有一头狼,万一来了好几头怎么办?”杨学文说着,就蹲了下来,示意卢静上去。


    卢静有些犹豫,她就是麒麟公社的,知道这边乡下人嘴碎,要是见到杨学文背着她出山,以后怕是有得编排了,她还没有对象……


    杨学文等的不耐烦,皱眉道:“你磨叽什么,要把狼等来吗?”


    李南书猜到卢静的犹豫,出声道:“卢静,我扶你下山吧!”


    杨学文要笑不笑地道:“你们女同志就是没有大局观,这都什么时候了,这样磨磨唧唧的,意义在哪里?嫌自己命大,非要等着狼来吃?”


    卢静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朝杨学文道:“那就麻烦杨支书了。”


    杨学文倒没再嘲讽,道了一句:“客气了。”再次蹲了下来,李南书扶着卢静到他背上,几个人快速地往山下去。


    一出了山,李南书就扶了卢静下来,卢静脸上的表情松缓了些,小声道:“李书记,我添麻烦了。”


    李南书摇头,“谨慎一点是对的。”她记得曦月和她说过,因为梁承浩有次救了她,两个人身体有些接触,大队里就风言风语的。


    杨学文听了俩人的对话,觉得有些可笑,率先走在前面,朝后面喊道:“你们快点。”


    他家离山脚下近,没有十来分钟,就到了,“在我家先缓缓,喝口水,一会儿我送你们走。”


    沈春华在厨房忙着做晚饭,看到儿子带着三个人回来,皱眉问道:“学文,谁啊?”


    “李书记他们,在山脚下遇到狼了,在我家歇个脚。”


    “哎呦,没伤到吧?”


    “没有,我吹了口哨,把狼吓走了,妈,你照看下,我去大队部喇叭里说声,让大家最近进山小心点。”


    “好,好,你去,我看着呢!”说着,转身去给三个人倒了碗热水,还加了红糖,“你们喝点甜的,暖和暖和,这个冷天,狼大概找不到吃的,跑到山脚下来了,有两年没看到了。”


    李南书忙道:“谢谢沈大姐。”


    “不谢,不谢,”沈春华仔细看了眼李南书,隐约认了出来,笑道:“你是李书记对吧,我看你还有些眼熟,你记得我吗?上次你来这儿调研,我们见过的。”


    李南书温声笑道:“沈大姐,我记得的。”


    沈春华这才道:“李书记,我也不是为自家孩子说话,但是你们也看到了,我们家学文让大家垦荒,完全是为了大家,我们这边山地多,粮食不好种,人家一亩地三百多么斤的水稻,我们这有时候两百五都够呛,粮食都是一样的交,不想点办法,大家真的得挖树根吃呢!”


    “沈大姐,我知道,公社现在在了解情况,你不要着急。”


    沈春华拍了下大腿,“哎,怎么能不急,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为了大队,也不成家,成天在外面跑,跑也没跑出什么名堂来,可能还要被被处罚,光想想,我这心都像在油锅里煎一样……”


    这时候,村里的广播忽然响了起来,“高桥大队的社员请注意,今天山脚下有野狼跑了出来,大家进山要五个人一道,带好工具……”


    是杨学文的声音。


    沈春华擦了眼泪,她想,她儿子今天也算救了李书记,李书记怎么着,也不能就这么把她儿子抓走,她心里略微放心了些,和李南书道:“李书记,你们今天也吓到了,别赶夜路了,在我家住一晚吧,我家有时候接待干部,被褥还有一套,我都洗干净的。”


    李南书道:“不用了,这会儿天还没黑,我就不叨扰了,”转过头来问卢静道:“卢静,你好点没?”


    “书记,我……我小腿肚子还有些打颤。”


    沈春华道:“那就别走了,在我家住下吧,晚上你们俩个女同志一屋,这个小伙子和学文一屋,住得下的,行,就这么说,我去给你们做饭。”


    沈春华一去厨房,外头忽然就“轰隆隆”地打起雷来,乌云瞬时就移了过来,杨学文还没从大队部回来,冰雨已经落了下来。


    付嵩道:“李书记,今天怕是只能在杨支书家借住了。”


    “行,那就在这儿住吧!”


    沈春华这时候过来道:“劳你们,谁有劲儿,给学文送个伞,我这厨房忙着,一时走不开。”


    李南书站了起来,付嵩忙道:“李书记,我去吧!”


    不料,付嵩一出门就滑了一跤,李南书接过了伞,“我去吧,这段路我认识。”


    “那就麻烦李书记。”付嵩没好意思说,他今天也被那狼吓得不轻,那牙齿亮的都晃人眼,老远的,就闻到一股血腥气,一想到自个差点入了狼口,心神也有些不稳。


    李南书刚出门没多久,就遇到了杨学文,对方看到她,“呵”了一声,“李书记,这是要去哪?要是回公社的话,可不是这条路,这是去大队部的路。”


    “杨支书,我是预备去大队部找你,下了雨,沈大姐托我给你送把伞。”


    杨学文本来见她下雨天还要急着回去,忍不住嘲讽她思想太古板了些,没想到人是来给他送伞的,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喃喃地道:“哪用送伞,我雨里都跑习惯了。”


    “李南书接了一句,“我们也是在闲坐着,杨支书,这伞你拿着。”


    “哎,好!”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杨学文觉得有些别扭,出声问道:“李书记,你今天也不大,怕是比我还小些,哪年的啊?”


    “52年。”


    “那比我小四五岁呢,可真能干,都是省里干部了。”


    “撞了回大运而已,不然现在还在乡下插队呢!”


    杨学文见她这会儿一点不摆架子,笑着问了一句:“先前在哪儿插队?是我们麒麟公社吗?”


    “不是,在皖南,那儿有个渔县,下面一个叫北山大队的地方,在那儿待了五年。”


    “五年,那对农村的情况应该比较了解。”


    “是,算了解,但还是比不上杨支书。”


    杨学文也没谦虚,“那是,我在这儿生活了二十五六年,看过年景好的时候,看过不好的时候,我爷爷就是荒年,冬天去河里给我们捞鱼吃,得了支气管炎,没几年就去世了,我从那时候就想着,什么时候大家都能吃饱呢?”


    李南书忽然有些侧目,就听他又问道:“李书记,你当过省里干部,你见识比我多些,我想问下,我鼓励大队社员开荒,真的不多吗?这不是一条正确的路吗?我们当前的首要任务,难道不是让大家填饱肚子吗?”


    下一句是,“难道最重要的不是人吗?”


    李南书“倏”地朝他看过去,就见对方也正看着他,这对视的一瞬间,李南书知道,她没有理解错,对方就是这个意思:现在的方针政策真的是对的吗?


    李南书心里“咚”了一声,缓声道:“上面也是从大局出发,社会的发展总是一步步的,不可能一口吃个胖子。”


    杨学文道:“是一步步的,我们高桥大队稍微比大家快一点点。”


    “杨支书,你知道这件事有多大的风险。”


    “我没有中饱私囊,垦荒的地,也是大家一起垦,最后由大队来分,真说起来,和‘资本主义’也没关系,只不过,这部分地不往公社交公粮而已。”


    李南书提醒他道:“你得走明路,至少县里得清楚地知道这件事,不然以后要是被揭发、举报,你吃不消?”


    杨学文平静地问道:“李书记,你是好心劝我,还是担心我会影响你?”


    “我自然担心会不会影响我,但是杨支书,我只在这儿待一到两年,这个风险于我而言,是可规避的,但是对于你呢?”


    她顿了一下,又道:“实话和你说,我上次来调研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件事,我也知道,这不是你们一个大队的问题,是好几个大队的问题,但是你得承认,你们高桥大队最突出,‘问题’也最严重,如果追究起来,作为高桥大队的支部书记,你绝对会被当做典型来批判,你不怕吗?”


    最后一句,她是看着他问的。


    杨学文的眼睛看向了伞外,回道:“我不怕。”


    冰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李南书没再说话,她是不信的,这个年代,政治环境这样高压,谁不害怕触线,但是她没有再和杨学文争辩,话已经说到了,杨学文要是有脑子,他自己会去思考。


    快到杨家的时候,杨学文忽然问道:“李书记,如果你是在我的位置,你会不会害怕?”


    李南书很果断地回道:“会,我肯定会害怕,杨支书,你是支部书记,你也去公社开过三级干部会议,一些大的政策方针,你也是知道的。”


    杨学文没再说话。


    到了杨家门口,沈春华已经等在了门口,“哎呦,可算回来了,我还怕李书记走错路了,快进来,没淋湿吧?”


    李南书道:“我是在半路上遇到杨支书的,他衣服大概有些湿。”


    杨学文摆手,“没有,妈,李书记今晚在我们家吃饭,你多做两个菜。”


    “知道,知道,要你说,我都和她们说好了,今晚儿在我家住一晚,这么冷的雨,走回去可得冻坏了,明天上午再回去也不迟。”


    李南书道了一句:“叨扰了。”


    杨学文摆摆手,“客气什么,我家平时也就我和我妈,住得下。”


    晚上,沈春华做了四个菜,一个腊肉炒木耳,一个腊肉豆丝,一个炒鸡蛋,还有一份咸萝卜,萝卜是脆口的,还挺好吃。


    沈春华见李南书只挑着腌萝卜吃,笑道:“都是农家菜,李书记你们尝尝看,可还吃得惯。”


    “挺好的,沈大姐费心了。”


    沈春华把鸡蛋往她跟前推,“别光吃萝卜,你要是喜欢,我明儿早上给你装点带着,这鸡蛋也吃啊,我们家就两口人,还不缺鸡蛋。”


    “哎,好!”


    沈春华又招呼卢静和付嵩吃,等吃好了饭,李南书和卢静帮着她收拾碗筷,沈春华推道:“就这几个碗,用不上你们,你们洗洗睡吧,今天也是吓狠了。”


    李南书和卢静还是帮着她把厨房收拾了,沈春华颇有些感慨地道:“哎,以后我家学文找个媳妇,像你们这么勤快、和气就好了,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福气。”


    卢静笑道:“沈大姐,你家儿子这么能干,肯定没问题。”


    等晚上,卢静和李南书在屋里睡下了,卢静小声道:“李书记,杨支书和他妈妈还挺好的,以前我还觉得他们凶。”


    李南书有些意外地道:“你不怪杨学文今天挖苦讽刺你?”


    卢静摇摇头,“不怪,我知道他那也是着急。”她又小声问道:“书记,他人其实不错,对不对?”


    “是……”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有人“哐哐哐”地敲门,隐约喊着“狼来了!”


    第158章 县里处理


    李南书一个“轱辘”就爬了起来,卢静忙道:“李书记,让杨支书去看吧,我们女同志,大概帮不上忙。”


    “我跟着去看看情况,我们不在就算了,我们既然在,肯定得问问的,卢静,你今天不舒服,你别出来了,我跟着去看看。”


    卢静还要再说,李南书已经穿好外套,开门出去了,隐约听见杨学文问她:“李书记,你起来干什么?”


    “我跟着去看看。”


    杨学文呵斥了一声:“不行,再怎么说也是女同志,要是遇到狼了,还得我们救你,你要不放心,就在堂屋里等着,真有事的话,我让人来喊你过去。”


    李南书也没有一味逞强,“行,我在这儿等着。”


    付嵩穿了衣服,跟着去帮忙了。


    沈春华过来,点了煤油灯,和李南书道:“唉,这狼好几年没来村里了,大概今天太冷了,山里又找不到吃的,就跑了下来。”


    李南书怕伤了人,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不想接话。


    大概半个多小时,杨学文才回来,见李南书还在堂屋坐着,有些意外地道:“怎么还在,不冷吗?”


    “还好,怎么样啊,有没有伤到人?”


    “没什么事,咬了两只鸡,已经跑走了,明天开始,我安排人夜里巡逻。李书记,你快去睡吧!”


    “哎,好!”


    杨学文和付嵩也回到屋里睡下,杨学文随口和付嵩道:“你们这新来的李书记,年龄不大,责任心还挺强的。”


    “是,曾文亮你认识的吧?以前陈海的秘书,现在是李书记的秘书,说这新书记人挺好的,还能干。”


    “文亮我认识,那他今儿怎么没跟着来?”


    “来不了呗,李书记刚来,在我们公社属于新人,就算是领导,那也得吃吃这‘欺生’的亏。”


    杨学文有些诧异,“谁啊,胆子这么大,怎么说,李书记也是副书记啊!”


    “她年纪小啊,人家不服气啊。”


    “嗨,你说这些人,怎么就不能做点人事呢!”


    付嵩点头,“哎,我俩私下说说,你发现没,李书记胆子还挺大的,今天那狼都把我吓到了,李书记那边倒像是没什么事儿一样。”


    “嗯,是,听她说在乡下待过五年,大概对狼、野猪这些,有些概念。”


    付嵩算了一下,“五年,那她是十五六岁就在乡下插队了?那怕是吃了不少苦。”


    说者无意,听者有意,杨学文觉得李南书也吃过苦,该是能理解他的,觉得李书记这边还是可以再沟通沟通的。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李南书刚起来,就听到厨房里,沈大姐正在和谁说着话,“没伤到人,就不错了,就两只鸡嘛。”


    “哎,两只生蛋的鸡,三天两个蛋是没问题啊,家里一点煤油、火柴,都指着这两只鸡了,这下子没了,我家里也得抓瞎。”


    “许嫂子,你来我这说,我也没办法啊,我家学文为着大家多吃点口粮,担着多大的风险啊,这回这两只鸡的事,我家可不敢给你帮忙,你也得体谅我们的难处。”


    “沈妹子,我知道学文也不容易,可是他是支书,我不来求他,还能求谁呢?”


    沈春华立即道:“呐,公社的副书记就住在我家,一会天亮了,你来和她说,我可给你指路了啊!”


    李南书径直走了过去,“沈大姐,什么事儿啊?”她进了厨房,才发现,和沈春华说话的妇女像是有些年纪,头发都半白了,牙齿了豁了几个。


    “你就是李书记吧?李书记,昨晚上狼把我家两只下蛋的母鸡叼走了,我们一家的煤油、火柴,可全指着这两只鸡呢,这鸡给狼吃了,说起来也是天灾,大队能不能帮帮忙?”


    李南书还没反应过来,沈春华就在一旁解释道:“她想大队给她两只鸡。”


    那个许婶子这时候也看清,李书记是个年轻姑娘,想着年轻姑娘面皮薄,立即就要来求人,不想,杨学文推开了厨房门,“许婶子,不是说了吗,这两只鸡,大队会管的,这会儿天还没怎么亮,你怎么就来了?”


    许婶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杨支书,一家人就靠这两只下蛋鸡,过点好日子呢,不然我也不好来你家张这个口……”


    “行,行,你先回去,我答应管,就肯定管,人家李书记管公社的,这么点鸡毛蒜皮的事,人家管不上。”


    许婶子见他当着领导面答应,心里也放心了些,没再说车轱辘话,转身走了。


    沈春华把人送走,就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好好的,又答应了这门一桩事,我问你,你工资够花吗?”


    “妈,多大的事啊!”


    沈春华见他一点不当个事儿,有些气急地道:“人家说缺了这两只鸡,不能活,你就信了,我还说缺了个儿媳妇,我不能活,你怎么不信?”


    杨学文给逼的没办法,又转身回屋了。


    沈春华转身和李南书叹道:“李书记,你也看到了,鸡毛蒜皮大的小事,只要有人求到他跟前来,他肯定就大包大揽的,我现在只盼着娶进来一个厉害些的媳妇,帮我吵架去。”


    又补了一句:“也管管这个犟种,李书记,你经常去各个大队,也帮我留意留意。”


    “行,沈大姐,我帮你看着。”


    等卢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发现李书记和沈大姐有说有聊的,关系像还挺亲近的样子,当着人家的面,她没有问,等一行人离开了高桥大队,卢静问道:“李书记,那沈大姐怎么还像舍不得你走一样?”


    李南书笑道:“今非昔比呗,我可答应给她留意儿媳妇了。”


    卢静也有些失笑,“那确实,我在她家住一晚上,都看出来,沈大姐为着儿子成家的事,都快愁白头了。”


    又道:“不过,李书记,杨学文还挺靠谱的,对社员比较关心。”


    “嗯,陈组长不是一直在找典型吗?杨学文不就是个现成的典型。”


    卢静惊讶了一下,“书记,那他们大队垦荒的事儿?”这事是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吗?


    李南书想了一下道:“这事,公社是知道的,难保县里没听说,也有可能县里是知道的,但是装聋作哑,我们把杨学文报上去,看县里怎么处理。”这事,她这里处理不好,大队社员是肯定不愿意把开垦的地放弃的,那就只能充公。


    如果高桥大队开垦地地充公了,那周围的呢?这事,要么不动,要么就一起整合了。


    卢静见她定了主意,也就没再吱声。


    等到了公社,付嵩和大家说了他们昨儿在山上遇到狼的事,储书记吓了一大跳,和李南书道:“李书记,下回可不能这么大意了,你这刚来工作,要是出了事,我可和县里、省里都不好交代。”


    要是真出了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容不下新来的副书记,把人怎么样了,这个罪名可大了。


    “储书记,这次是我们没有经验,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储书记点了头,又叮嘱了几句。


    事情也传到了刘主任耳朵里,冷笑了几声,觉得李南书他们运气真好,要是真出了事,林大庄的事不用愁了,桃虹肚里的孩子,也不用担心了。


    现在,他还得想着,怎么帮林大庄打掩护,他要是不帮林大庄打掩护,林大庄非揭露他老底不可,这个孩子,算命的说一准儿是个男孩,他们老刘家盼了好些年的,怎么都不能出事儿。


    再者,他和桃虹好了三四年,桃虹对他也是有真感情的,这么暗地里处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别的不说,他得让孩子认祖归宗啊,他的儿子可不能当野崽子。桃虹这边,得早些定下来。


    刘主任心里盘算着,隐约有了些主意,但是一事拿不准,想着要不再等等看。丽珍虽然人木讷了些,到底给他也生了两个女儿,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


    然而,他想着等等看,林大庄那边可不等他。


    没两天就跑了过来,问他有没有法子,他不高兴说了一句:“你也太心急了,这么快,哪能有什么消息?”


    林大庄急道:“老哥,我在家都听说了,那高桥大队的杨学文大概被提为典型,都是一个公社的,杨学文上去了,我这不肯定没有希望了吗?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办我的事儿啊?哎,我不像你老哥,稳重,我这人一遇到事儿,就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不过好坏,你得给我一个准话啊!”


    刘光裕道:“真没有,我旁敲侧击几回了,这新书记口风紧得很……”


    林大庄忽然出声道:“老哥,她口风紧,还能比得过我吗?小嫂子的事,我可一句没漏啊,我这心里,是把你当亲哥的啊,这么大的事,我连我婆娘都没说。”


    刘光裕知道,这是威胁他了,心里一阵阵发冷,面上还是笑着道:“是,是,我知道,这样吧,你先回去,你在这儿给李书记他们撞到了,难免要多心,我是不是收了你什么好处?”


    林大庄问道:“那老哥,你什么时候能给我准信?”


    “最迟后天,我回一趟大队,去你家说这事,成不成?”


    林大庄知道,事情差不多成了,“行,我还能不信老哥吗?我让玉芬烧两个好菜,我们哥俩也喝两杯?”


    刘光裕笑着应了,“到时候,是得喝两杯。”


    等把人打发走了,他心里却发了愁,这事到底要怎么办呢?


    第159章 说来就来


    刘光裕厚着脸皮去找了储兆益,储书记听他说了几句,就摆手道:“光裕,这回我真没办法,董如锋要办的事,我可不好插手。”


    “那您和李书记说说呢?林大庄和我们也都熟,平时也都忙大队的事,家里那一茬都是他爱人在管,哪知道就虐待这个孩子了,这孩子说起来还是他亲侄子呢?”


    储兆益听不下去,面上还是温和地道:“光裕,你这话不对,自家的事都管不好,他能管好大队的事儿?”


    刘光裕哂哂地应了两声,“是,是”,又道:“储书记,我和他是自小一块长大的,你要说一句话也不帮着说,他求到我老子娘那里去,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储书记打断了他,“你这是立场不坚定,光裕,这回的事,我可不能给你帮忙,你要想办法,你去董主任那里想想,我这儿是爱莫能助,你可不能让我难做人。”


    最后一句话出来,刘光裕再多的话,都咽下去了。


    储兆益见他像是还有话要说,忍不住问道:“光裕,你不会有什么把柄在林大庄手里吧,这事,但凡脑子清楚的,都不会往前凑,你上次来说,我就说了,不要插手,你这回又跑来。”


    对上储书记有些狐疑的眼神,刘光裕心里一激灵,“没有,我和林大庄自穿□□的时候就认识了,三十多年的兄弟,哎,书记,真没有什么把柄。”


    “光裕,你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这么和你说吧,没有最好,要是有的话,我和你说,这回你得悠着点,李书记刚来,她要做什么事,我只有支持的份,再没有拖后腿的。”


    不说这个小李书记是省里下来挂职的,就是单这个把月来看,这人是奔着干实事去的,他自己不想动了,倒是盼着小李书记做出些成绩来,把他们麒麟公社往上提一提。


    他不可能在这姑娘刚来的时候,就给人浇冷水。


    刘光裕有些愕然,他一直以为储书记只是不想和李南书一般计较,看着她折腾而已,完全没想到,储兆益私心里是支持李南书的。


    这就不一样了,自个的靠山实际上还是储兆益。


    刘光裕从储书记办公室出去,嘴里像含着一块黄连一样,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林大庄,他想,前些天她去高桥大队,怎么就不能给那狼吃了呢?要是人没了,哪还有这些事儿。


    林大庄的事,明面上是董如锋的意思,他知道,其实就是李南书在里头挑的,人家董主任是县里的领导,能有那么多空闲插手你公社的事情?


    因着心里存着事儿,刘光裕接连两天,面上都阴沉沉的,一点笑意都没有。


    公社里的人面上不说,私下都议论纷纷,那天林大庄来找他的事儿,好些人都是看见的,都猜和李南书有关系。


    曾文亮和李南书提起这事的时候,李南书还有些意外,“怎么了,林大庄是县革委会董主任的意思,他着急什么?”


    说着,递了一份材料给曾文亮,“储书记刚才拿来的。”


    曾文亮接过来看了一下:


    “经查,麒麟公社向前大队党支部书记林大庄通知,严重违反党的纪律,在监护其因在洪水中救人而牺牲的胞弟夫妇遗孤期间,长期克扣政府发放的抚恤补助,并对孤儿进行虐待……破坏党和国家的优抚政策,败坏了党的形象,损害了党同人民群众的密切关系,没法再担任大队干部,县革委会决议撤销林大庄大队支部书记的职务,开除党籍。”


    “李书记,那现在由谁来接任呢?”


    “储书记的意思,让我先管着,后面看谁合适。”


    曾文亮点头,“这样挺好的,就是您多累些。那这个材料,我要拿给刘主任看吗?”


    “嗯,你和他说声,县里已经开会通过了,明天你和他一起去找林大庄谈个话。”李南书想想,又问了一句:“要不要让武装部的人陪你一块儿去?”


    “不用,书记,林大庄没这么大胆。”


    李南书道:“那让人通知林大庄过来吧!先通知他本人,然后我们一起去一趟大队,和大队主要干部知会一声。”


    “行,李书记,那我先去找人通知他来一趟。”


    曾文亮走了后,李南书想了下,起身去找了储兆益。


    储兆益正在看报纸,阳光从他后面的窗户里照过来,颇有几分闲适。


    李南书敲了下门,“书记,林大庄这两天大概来这边一趟,您领导他时间长些,我想这次的谈话,是不是由您来主持,更合适一些?”


    储兆益放下了手里的报纸,想了想,“行,我来和他谈。”


    李南书松了口气,“谢谢书记。”


    储兆益笑道:“你还是太谨慎了些,李书记,我希望年后,你能放手些,你放心,我这边是肯定支持你的。”


    “谢谢储书记,我毕竟刚来,对公社下面的大队情况不是很了解,想着,还是要多向您汇报和请教,就是有些耽误您的时间,还请您多担待。”


    “没事,你有事直接来找我就成,我吧,文化浅,一辈子也没怎么出过郡门市,你呢,出身干部家庭,小时候耳濡目染,又有五年的插队经验,后面又跟着省委领导学习过,说句心里话,你这样的人才来我们基层单位,是我们的福气,我也盼着李书记能把我们麒麟公社往上拉一拉。”


    他说话的神态很诚恳,李南书有些意外,她来之前,还当储兆益也是保守派。


    “谢谢储书记的信任。”


    储兆益笑道:“你这资历,要是在我们这好好锻炼,后面升到县里去,再到市里和省委,未必就比你在省委升的慢,可以考虑看看。”


    李南书忙摇头,“储书记,我现在只想着把眼下的工作做好,还不敢想那么远。”


    储兆益点点头,又问道:“对了,先前那个公社中学的钱素珍不是找过你,后面没再来了吧?”


    “没有。”


    “我和你说过,公社校长这个位置,是县教育局韦局长的侄儿来任的,估摸年后就要到岗了,后来人来了,你也认识一下,都是年轻人,你管文教这一块,以后打交道的地方多。”


    “好,谢谢储书记。”


    李南书心里是没有当一回事儿的,她现在满心都是小二蛋和高桥大队私自垦荒的事儿,只盼着这两项能早些解决。


    高桥大队的垦荒,怎么着也要再酝酿一段时间,小二蛋的事,等着和林大庄谈话完,差不多就能告一段落了。


    她想的容易,但是等她出了储兆益的办公室,就听刘光裕在那边候着,“人家也是当了四五年的支部书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一点交代没有,就把人革职了,还要开除党籍。”


    曾文亮温声劝道:“刘主任,这也不是李书记的意思,这是县里下发的通知,两位书记的意思,您以前是林大庄的老上级,您给他做做思想准备,两位书记再和他谈话,可能更好一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可拉不下这个脸!”


    李南书径直走了过去,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刘主任,既然你觉得为难,这样吧,明天还是请储书记和他谈话。”


    刘光裕刚才话喊出来,就意识到自己情绪激动了些,正有些懊悔,这会儿听李南书这么说,有些想收回刚才的话,但是碍于脸面,没好张口。


    李南书见他没有意见,又朝曾文亮道:“文亮,那你让人去通知林大庄明天过来吧,我和储书记说好了。”


    “哎,好!”


    等曾文亮和李南书都走了,刘光裕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怔怔地想:“这下可怎么办?”


    他敢肯定,只要储兆益和林大庄开了口,说革职的事儿,林大庄怕是立即就把桃虹的事儿给抖出来了。


    现在怎么办?他急的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子,忽然,他从窗户里看到李南书的身影,似乎是要出门去,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子里萌发出来。


    公社大门外,卢静正在问李南书,“书记,你一个人可以吗?不然我和你一块儿去吧?”


    “没事,我认识路了,我下午五点肯定就回来了。”


    卢静想想还是不放心,“李书记,你对这块还不熟,我和你一块去吧,上次遇到狼后,我就想着,凡是仔细些,总没错的。”


    这话说动了李南书,“行,那你陪我去供销社买一点苹果。”


    两个人去的路上,李南书和卢静道:“林大庄被撤职的公函已经发下来了,我想着,刚好趁机去问问袁家奶奶,有没有哪些困难,回头我去县里汇报工作的时候,和董主任提一提。”


    “是,小二蛋还小,到他成年,还有十一二年呢!”现在趁着领导还管这事,赶紧把困难说了,不然以后再提,怕是就没这机会了。


    俩人到向前大队的时候,小二蛋刚跟着外婆挑野菜回来,祖孙俩看到她们,都很高兴,袁家奶奶笑问:“是来我家的吧?哎呀,劳你们这么挂念,都好,都好,你看,今天小二蛋说他认识野菜,我俩就出来找野菜了。”


    李南书道:“袁家奶奶,我来是和你说一个消息,石子岗大队换支书了。”


    袁家奶奶眼睛一亮,“哦,真的啊!”


    “袁家奶奶,我想着,你们有什么困难,回头我去县里的时候,也说一说。”


    袁家奶奶刚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来,有些为难地道:“李书记,这个孩子,我想着也是要读书的,学费这边,公社能帮忙申请减免一点吗?现在在公社里还好,以后怕是还要去县城读书,他那点补助,我想给他攒着,我这年纪,也不知道能陪孩子多少年……”


    “行,这事没问题,我回头给你申请。”


    “哎,好,”老人家立即有了精神,要留李南书和卢静在家里吃晚饭。


    李南书拒绝了,袁家奶奶有些着急地道:“就是一点野菜粥,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起吃点吧,我做饭手艺还可以的。”


    小二蛋也凑过来说,“阿姨,是我挖的野菜呢,可香了,你闻闻看。”


    李南书推辞不过,应了下来,和卢静帮着洗野菜,袁家奶奶的手艺确实很好,野菜被切的很碎,然后等粥快好的时候放了进去,加了一点盐,一点油。


    卢静吃了一口道:“吃着还挺香,是不是袁家奶奶你又偷偷放油了?”


    “没有,要是喜欢,下回还来吃,别的没有,野菜粥还是有的。”


    大家说笑了几句,眼看天快黑了,李南书和卢静就辞了出来。


    二蛋牵着婆婆的手,把她们送到了村口,和婆婆道:“婆婆,她们还会来吧?”


    “会来,以后二蛋长大了,也要好好感谢她们,是李书记帮着婆婆把你要回来的。”老太太摸了摸孩子的头,心里慢慢安定了下来,林大庄被撤了职,李书记又是她们公社的书记,以后这孩子真的能养在她身边了。


    “二蛋,等过年的时候,婆婆给你做蛋饺吃好不好?鸡蛋做皮,里面裹一点肉和菜馅,嫩嫩的……”


    她正说着,二蛋忽然“吸溜”了一口,“婆婆,我口水都下来了。”


    老太太忍不住笑了一下,“不骗二蛋,过年的时候,婆婆给你做,到时候你姐姐也放假了。”


    俩个人到家的时候,老太太拢了下衣服,“这怎么还像起风了,不会要下雨吧?”她心里立即担心起李南书她们来。


    半小时后,雨滴真的落了下来,袁家奶奶一边收着院里东西,一边念叨道:“这怎么说下就下呢,李书记她们也不知道到了单位没有?”


    第160章 骇人


    李南书和卢静刚走到中间的山路上,忽然发现雨滴落了下来,卢静心里立即就着急起来,“李书记,我们得快点了,一会雨要是大了,山路不好走。”


    这块的山路两边都没有人,路还窄得很,要是滑一脚,还不知道滚到哪去了。


    李南书道:“跑到前面,不是还有个生产队吗?我们在那儿躲个雨,把这一段走完。”


    袁家奶奶和前面的生产队之间,有座小山峰,叫雀山,因为以前有很多麻雀而得名。


    俩人立即小跑了起来,等爬过山峰,忽然遇到一个女同志靠坐在一块石头上,看到李南书她们,眼前一亮的样子,用吴山话道:“哎呀,小大姐,可算遇到人了,我这脚崴了,肚子还疼,你们能不能送我一下?”


    李南书看她手搭在肚子上,问道:“是怀了吗?”


    “嗯,刚满三个月,回娘家的,我家那口子说陪我一块儿,我嫌他单位工作忙,一个人回来了,不想刚被一个土坷垃绊了一下,崴了脚。”


    李南书上去搀扶了一下,“扶着能走吗?”


    “能,我看这夜都快黑了,真怕遇不到人,我家那口子回头到家看不到人,怕是得急死了。”


    李南书和卢静道:“先帮着扶到前面村里去吧。”


    卢静连忙扶了另一边,用当地吴山话问道:“大姐,你是哪个大队咧?”


    “就白山大队的,你们知道吧,离这儿有些路。”


    “是,有些路,”卢静是知道的,虽然也是吴山县的,但是靠近郡门那边了,和李南书道:“白山再往前走一点,就到郡门农场了。”


    李南书也有大概的印象,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大姐,这么远,你这会儿回去,到不了家吧?怎么不在娘家住一晚?”


    “哎,不好住,家里有嫂嫂,和我处不好,回来都没有好脸色,我拎着米面回来,倒还像我白吃家里一顿饭一样,我不想看人脸色,再晚也要回去的。我在县里还有个舅舅,去他那儿住一晚。”


    话说的很在理,但是李南书隐约觉得有些奇怪,如果这是夫妇俩,或是没有怀着身孕,赌气走也就走了,可这人明明刚三个月的身孕。


    “大姐,你妈妈呢,也不劝你两句吗?哥嫂不心疼你,你爸妈也不管你吗?这眼看着天快黑了,又下雨,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李南书都不敢想象,多大心的父母,让怀着身孕回娘家的女儿走夜路。


    那大姐苦笑了下,摸着肚子轻声道:“要是滑一跤,孩子没了,或者我没了,我家里大概还要松口气咧。”


    卢静有些愤懑地道:“你爸妈怎么这样!”


    “爸妈还要看哥嫂脸色过活,管不到我,我妈也就抹个眼泪,让我下回不要回来了。”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红着眼睛道:“唉,我妈说,女人的命就是苦,有什么法子?”


    她说完,眼泪“哒哒”地往下掉,可不是命苦吗?还好不好地怀了这么一个东西,真要生下来,她们娘俩以后怎么活?


    李南书拍了拍她的背,“不哭,今天遇上我们了,肯定把你安全送到家去,就是今天晚上怕是回不去了,怎么着,也得明天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躲雨吧!”


    那妇女听了她这话,怔了一下,“你愿意帮我?”似乎有些不信,又道:“他们都说我不详,命硬,克死了一个丈夫,现在又找了个带着俩孩子的男人,说我自己犯贱……”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有些说不下去。


    李南书和卢静都愣了一下,似乎这时候明白,为什么那家哥嫂这么不待见她。


    见她俩都不说话,那妇女眼里浮起一点讥讽来,“你们也这么觉得对不对?我再婚,就是犯贱,就是离不开男人,可那男人真对我好啊!前头那个死鬼不是打就是骂,我怎么就不能过一点人的日子呢?”


    她边说边抹着眼泪,似乎这些年的委屈,都在这个落着冷雨的傍晚,朝着俩个陌生人倾泻出来。


    李南书拍着她后背,安慰道:“不要这样想,每个人都有走背运的时候,现在是新社会,你想结婚、离婚都是自由的,那人对你好,你不嫁才是个傻子。”


    女人忽然不哭了,睁着沾着泪珠的眼睛,朝李南书看着,半晌道了一句:“妹子,你要是我亲妹子就好了。”她要是早遇到一个这样说知心话的人,也未必就跟了姓刘的。


    卢静笑道:“这是我们麒麟公社的李书记。”


    女人像是有些意外,“这么年轻,就是书记了,妹子,你可真能干,心肠还好,你要是我们公社的书记就好了,准能给我做主。”


    李南书扶着她,轻声道:“自己要给自己做主,大姐,我看你也不是笨人,俗话说‘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嘴长在人家身上,我们管不了,日子却是我们自个实打实过的,你心里要有一杆秤。”


    女人低了头,不说话了,隔了一会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好像有万千愁绪一样。


    李南书看雨滴越来越大,也不说话了,扶着她,又不敢加快步子,怕她肚疼,和卢静道:“卢静,不然你走快些,先去前头借个伞,这大姐怀着身子,要是淋雨冻着了,就麻烦了。”


    卢静应了一声,就往前跑去。


    大姐推了一下李南书,“小书记,你也走吧,别管我了,我一个人慢慢走,我肚子不疼了。”


    李南书紧皱着的眉头松缓了些,“那我俩稍微快点,卢静在这块不熟,不一定能借到伞。你这怀着身子,不能被冻到了。”她记得孕妇是不能吃药的,而且看这大姐的衣服,也就勉强没有打补丁,家里也未必有钱给她买药。


    大姐“嗯”了一声。


    眼看走到一截下坡陡路,李南书道:“这块得慢点,我在前面,你在后面吧!”


    大姐朝旁边的坡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李南书拉着她,慢慢往前挪,忽然后面的大姐一个踉跄,带着李南书也没站稳,俩人朝侧边的坡下滚了下去。


    李南书还吓得尖叫了两声,大姐却一声都没吭,等滚到了坡底下,李南书顾不得脸上、腿上火烧烧的疼,问她道:“大姐,你要不要紧,肚子疼不疼?”


    大姐平静地摇头,“不疼,乡下人就这点好,皮实,耐摔打。”


    李南书见她一点不害怕、担心,很镇定的样子,有些意外地道:“大姐,你也太镇静了,一点都不害怕。”


    大姐低头摸了一下肚子,“这孩子要是真没了,也是他的命。”


    李南书有些奇怪地问道:“大姐,你自个不想要这个孩子吗?”


    对方摇了摇头,望着她,轻声道:“李书记,我听过你的名字,你听过我的名字吗?我叫李桃虹。”她的眸子里又浮起一点淡淡的讥讽来。


    李南书觉得有些不对劲,摇头,“可能我刚来这儿,没听过,你名字还挺好听。”


    “嗨,父母也没文化,瞎取的,说我生下来的时候,桃子刚好熟了,就叫桃虹。不像你的名字,听着就很有文化,像读书人的名字。”


    李南书观察着雨,随口笑道:“我名字是顺着我大姐取的,我大姐叫南枝,我二姐叫南熹,我叫南书。”这会儿,李南书以为,李桃虹是听娘家父母说的她,没有往心里去。


    “桃虹大姐,你看这雨是不是小了点,我扶你起来,我们往上走,一会儿卢静找过来,没看到我俩,还以为和我们错开了呢!”


    李南书往前开路,划扒着两边的杂树枝,走了两步,见后面没有跟上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桃虹大姐,怎么了,肚子疼吗?”


    李桃虹望着她,张了张嘴,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李南书要牵她手的时候,她后退了一步,望着对方道:“你走吧,我肚子不疼了,你快走吧,我……我一会还是回娘家,在娘家挤一晚。”说着,怕对方还要送她,转头往山坡底下走。


    李南书被她这反常的行为闹得头皮发麻,以为她是想不开,跑两步拉住了人,“桃虹大姐,不值当的事儿,先上去吧,马上天都黑了,真的,不值当的事儿。”她执拗地看着对方,拉着人不让走。


    李桃虹心口微微起伏,眼睛有些发热,哽咽着问道:“李书记,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从哪儿知道你的名字?我和你说吧,我男人叫……叫刘光裕,我是他的姘头,所以我娘家人不让我进门,说我怀的是孽种,恨不得我死在这山路上,免得给家里丢人。”


    她稍微换了一口气,接着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遇到你,你以为是偶然吗?你看我是农村妇女,是不是觉得我肯定不是坏人,不,我告诉你,是刘光裕让我来的,他想让我把你推下这山坡,推得远远的,如果滚下来还活着,用石头砸你的头。”


    李桃虹说完,见她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苦笑道:“快走吧,为了我这样的人搭上你的命,太不值当了,快走吧,等他来了,他不会心软的。”


    李南书听得心口直跳,望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就往山路上跑,已然顾不得什么带刺的杂树枝和石头,等跑到刚滚下来的窄路上,朝山坡下望了一眼,喊了一声:“你也走吧!回你妈妈那儿去!离他远远的。”


    说完,没再等对方回应,径直往前面跑了。


    大概十来分钟,他忽然看到一个男的打着伞朝这边来,李南书的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担心是刘光裕,这会儿山坡下的杂树都比较稀疏,压根藏不住人,她提了一口气,径直往前跑。


    等俩人快碰面的时候,李南书压根不敢看是谁,假装防淋雨,双手遮在头上,往前冲了过去。


    等跑得远了些,见对方没有反应,她的步子才缓了下来。


    这时候她才发现,她已经跑到了前面这个生产队来了。


    杨学文刚从姨娘家出来,就看到一个女同志边快步走着,边喘着粗气,好像担心后面有狼追一样,神态很是慌张,身形看着有些眼熟。


    像是李南书?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是李书记吗?我是杨学文,高桥大队的。”


    李南书也看到了他,薄薄的细雨,模糊了她的眼睛,也有可能是被吓出来的眼泪,她的脑子有些混沌,停住了脚步,不敢走了,她闹不清楚,刘光裕为什么要让人来推她,也闹不清楚,除了李桃虹以外,还有没有别人?


    刘光裕可能是为了林大庄,林大庄可能拿李桃虹的肚子威胁了他,那杨学文呢?他们大队私自垦荒的事,全公社、全县城都睁着眼闭着眼,没人提,没人管,是她非要把这事闹到明面上来解决。


    她不可恨吗?没有挡着杨学文的路吗?


    杨学文看她神情肉眼可见地更紧张了,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心里很是奇怪,朝她走了过来,“李书记,你怎么在这?一个人吗?是下乡来察看情况吗?曾文亮和卢静他们没跟着来吗?你怎么一点儿不吸取教训,这山路上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你……你怎么在这儿?找我的吗?”


    “不是,我找你来这儿干什么?我姨娘喊我来吃饭,”顿了一下,又小声道了一句:“我最近可不想在你跟前晃,让你找茬吗?”


    李南书听到了他的抱怨,小声道:“有……有个人要用石头砸死我。”


    杨学文一怔,侧着耳朵问了一遍,“什么?”


    “有人要用石头砸死我。”


    一股寒意从杨学文心里升腾上来,“谁?你遇到了?”


    当即拉着她的手腕,往前走,“你先跟我走,我姨娘家在这儿,她家好几口壮劳力。”


    “我要回公社,”她现在一点儿不敢在这儿多待,她又想到了卢静,“你看到卢静没有,她先来这个生产队借伞了。”


    “没有。”


    李南书立即担心起来,大声喊了起来,“卢静,卢静!”


    “哎,哎,李书记,我在这呢!”


    卢静的声音从左侧边传了过来,不一会儿带着一把伞跑了过来,“书记,你怎么这么快,我才刚到呢,那个怀着身子的大姐呢?”


    “她……”想着旁边还有不熟的杨学文,李南书到口的话吞了下去,“卢静,我们快回公社,找储书记!”


    杨学文立即道:“我陪你们一块去。”


    “不,不用,谢谢,我们后面还有一个大姐,杨学文,你去找找看,或许她在半道上,她怀着孕。”李南书说不出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李桃虹是刘光裕派来的,借着孕妇的身份,要对她下狠手。


    杨学文见她很是紧张,转身要去找人,李南书拉住了他,“不,你别去,还有人,万一还有人。”李桃虹说刘光裕也在这段路上,这个人为着李桃虹,要对她下黑手,那就不可能让李桃虹一个来对付她,所以他肯定在那段路上。


    想到这里,李南书不禁打了个冷颤。


    她颤抖的太明显,卢静和杨学文都发现了,卢静忙问道:“李书记,怎么了,那个大姐呢?”


    “先回公社。”李南书的嗓子有些发哑,她想不到,一个大队支书,就可以让人下这种狠手。


    杨学文道:“你们等我一两分钟,我回去让亲戚去那条路上看看。”


    大概两分钟,杨学文就去而复返,四个青年跟在他后面,他和李南书道:“李书记,我说好了,我先送你们回公社。”


    一路上,大家都没说话,等到了公社,储书记已经下班了,卢静道:“李书记,我知道储书记住哪儿,我带你去。”


    他们到储书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杨学文打着手电筒,敲了储书记家的门,是他爱人开的门,看到门口站着三个年轻人,笑问道:“找兆益的吗?”


    “许大姐,这是我们公社的李书记,我们下午遇到了情况,要和储书记汇报一下,您看储书记现在方便吗?”


    许萍如看着四十岁上下,一头利落整齐的齐耳短发,闻言和善地笑道:“方便,没事,快进来,你们吃晚饭没有?”


    她看出来李南书神情有些不对,像是受了什么惊吓,脸色都是白的,她握着姑娘手的时候,发现指尖都是冰冷的。


    李南书摇头,“不用客气,许大姐,我们说了事,就走了。”


    “先进来再说,”许萍如又朝里头喊道:“兆益,你们公社的小李书记来了。”


    储兆益正在和儿子下棋,听了这话,立即起身出来接人。


    李南书一看到他,眼泪就下来了,喊了声:“储书记!”


    储兆益立即皱了眉,忙问道:“出什么事了?走,走,到我书房去聊。”


    卢静跟着李南书和储兆益去了书房,杨学文很自觉地停了脚步,留在客厅了,许萍如给他倒了一杯水,“同志,你怎么称呼,小李书记这是怎么了?”


    “许大姐好,我是高桥大队的支书杨学文,我今天在向前大队姨娘家吃饭,傍晚出门的时候,就看到李书记冒着雨从雀山那边过来,神情慌慌张张的,说是有人拿石头砸她。”


    许萍如瞳孔微缩,“不是开玩笑?那是要害她?”


    杨学文想了一下,点了头,“怕是这样,她急着回公社,我让姨娘家的表哥、姐夫们去那条路找人了,说路上还有个孕妇,估摸是和害人的是一伙的。”


    “你见到那孕妇没有?”


    杨学文摇头。


    许萍如想,李南书急着来找兆益,肯定是知道害人的是谁,天呐,他们麒麟公社多少年没出这样的事了,小李书记这才过来多久啊,竟然就有人动了这种心思。


    她刚这样想着,就见丈夫带着李南书和卢静出来了,穿了外套,说要出门一趟。


    许萍如上前问道:“去哪啊?”


    “找老秦去。”


    老秦就是秦越海,是县里公安局驻公社的特派员,这是要抓人呢!


    许萍如心口也跳了起来,“这么要紧吗?”


    “别等我了,我可能晚上住公社了。门窗关好。”


    “哎,知道了。”


    等出了门,储兆益和杨学文道:“杨支书,你帮忙把李书记和卢静送回去,”又和李南书道:“小李书记,你放心,这事我肯定管,公事公办,你回去安心歇着。”他的语气很是严肃。


    李南书点了头。


    他们回公社的路上,经过卢静的家,卢静不愿意回去,说要到李南书那住一晚,刚才在储书记家,她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孕妇是刘光裕的姘头,要害李书记。


    卢静今年也才23岁,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不敢想象这事就发生在自己身边,如果今天那个姘头没有良心发现,就她和李书记两个,卢静简直不敢想象。


    她现在看谁,都觉得不像好人,包括杨学文。


    李南书只觉得心头发冷,压根没听清卢静说什么,等到了公社大院,她朝杨学文道谢的时候,才发现卢静也在,卢静道:“李书记,你宿舍要是住不下,我就去办公室凑合一晚。”


    “住得下,人多挤着还暖和些。”今天曦月刚好不过来,她要回一趟戚婶子家拿些酱菜过来。


    卢静松了口气,“那太好了,我今天也不敢一个人睡。”


    李南书又朝杨学文道:“杨支书,谢谢你跟着我们跑来跑去的,你也快回去吧!免得沈大姐担心。”


    “好的,李书记,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你让人来和我说一声。”


    “谢谢!”


    杨学文还想再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和李书记不算熟,只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即走,看着她们进了大院,转了弯,一直到看不见了,他才拿着手电筒慢慢往家去,他忽然觉得,有些讨厌的小李书记也挺不容易的。


    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肯定是她刚直的性格,得罪了人,有人恨不得要害了她。


    他忽然觉得很奇怪,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从省里下来挂职锻炼,还这么拼命,为的是什么呢?一个女同志,难道还想当省长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他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当支书也有两三年,在公社里也看了不少事,人不圆滑些,是混不了官场的,所以他这混不吝的性格,大概也就在吴山县混一混,再往上一步,他从来都没有想过。


    现在,从省里下来一个姑娘,她是一个“好”的典型,她要怎么在这么社里打开局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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