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剧情上演


    第二天傍晚,李南书正盘算着去买点东西,看树深妈妈去,就见刘陵生来和她说:“明年知青下乡工作,现在就要动员了,市革委会那边缺人,电话说了两次,老吴这边就放人了。”


    李南书道:“那他手头的工作呢?不会这么快交接结束吧?”张守城最近在做江城公共卫生这块的调研,手头应该还有些材料。


    “和庞佳蓉对接了,”刘陵生顿了一下道:“我估摸着,不会都给庞佳蓉,可能也就意思一下。”


    “那庞佳蓉后续重新收集资料,肯定得忙一段时间。”


    刘陵生道:“看领导们怎么安排了,如果有心的话,辛大姐过问一下,审核一下交接材料,他都得交出来。”


    俩人聊着,见张守城经过,刘陵生和南书点了点头,就走了。


    张守城“哼”了一声,“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


    刘陵生刚迈开的脚步,微微一顿,有些意外地朝他看了一眼,张守城望着他道:“怎么,你觉得我说的不对?还是有别的指教?”


    “不敢,只是觉得有些受教。”


    张守城道:“是因为你们一开始对我有偏见,但是试问,如果你们是站在我的位置呢?战战兢兢地度过了少年时期,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一个又红又专的出身,好不容易通过自己的努力,到了这里来工作,在我父母心里,不亚于一步登天了,我要怎么选择?”


    他又道:“如果你们是我的朋友,如果你们拿我当朋友,那个阶段,不应该安慰我、帮助我吗?可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大义凛然地指责我,是你们的歧视,你们的有色眼镜,让我一步步陷入孤立,走向茫然。”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微微带着些鼻音,似乎是肺腑之言。


    刘陵生顿了下,有些疑惑地问道:“是吗?我们当时是这么对你的吗?”他看向了南书。


    李南书道:“郑兰心来的时候,我是说了你几句,让你和她说真话,不要说什么‘不爱她’,这话会让她自我怀疑,是她不够好,这件事之后,我们不是正常相处吗?你还帮我二哥搬东西到车站,后来呢,你找我说二姐的事,你还有印象吗?”


    张守城的脸“腾”地红了,他让南书把她二姐介绍给他。


    “我……我当时只是脑子有些糊涂,思考的不成熟。”


    李南书望着他道:“你第一回 考虑成熟,和郑兰心分手,伤害了一个姑娘,你第二回考虑不成熟,要和我二姐相看,张守城,我真的很想问你一句,在你的观念里,世界是围绕着你转的吗?你没有想过你的这些行为,会给别人带来些什么吗?”


    她又接着问了一句,“你存着心要戏耍我二姐的感情、人生,请问你,要我怎么拿你当朋友?”


    张守城回答不了,他走了。


    刘陵生望着他的背影道:“南书,不是你捋了一遍,我都已经想不起来,我们是怎么闹掰的了。”


    李南书摇摇头,“以后他去了市革委会,和我们接触估计少的很,大家各走各的路。”


    **


    晚上,李南书买了一份烤猪头肉回家,刚靠近家门,就听见大姐的哭声,她立即推了门进来。


    “妈,怎么了,是大姐在哭吧?”她话说完,见妈妈头发乱乱的,眼睛里也有泪,“妈,发生什么事了?”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她心头升起,“昕昕呢?”


    “不见了,今天从托儿所接回来后,她在院子里玩,我在厨房做饭,忽然喊着没人应,我出来一看,门开着,人不见了,立即就去巷子里找,一点人影都没有,又喊了邻居们帮忙找,你大姐急的没注意脚下,摔伤了,南书,你看着她,我得去找昕昕。”


    李南书一把拉住了妈妈,“妈,贺家找过了没?”


    舒向芫摇头,“怎么了,你说是贺家?”


    “昕昕很乖,不会轻易地跟别人走。”


    内屋的李南枝听到了,忙道:“南书,你带我去贺家,只要他们把孩子还给我,提什么要求我都同意,抚养费我也不要他家的了。”


    “大姐,你别急,你在家等着,说不定昕昕自己会跑回来,我们得留一个人看家门。”又朝母亲道:“妈,你跟我去贺家,对了,一鸣哥回来没?”


    “回来了,也在帮忙找呢,小山和小虹在家看家。”


    李南书道:“我去找下小虹,几分钟就回来。”


    小虹听到敲门声,忙跑了出来,“舅舅,昕昕找到了吗?”


    “小虹,是我,昕昕小姨,我问你,昕昕平时和你们躲猫猫,一般会躲在什么地方?”


    小虹想了一下道:“桌子底下,床底下,门后面,被子里……”


    “姐,还有假山里,我们在公园躲猫猫的时候,昕昕最爱躲那里。”


    李南书心里一动,“就这后面的公园?”


    小山点点头,“嗯,小姨,我带你去,我也想去找昕昕。”


    “好,你带小姨去。”李南书给俩孩子把衣服穿好,然后带着他们出门,路过自家的时候,和妈妈道:“妈,我们先去公园里找一下,昕昕聪明着,不一定就和贺家人走了。”


    李南枝红肿着眼睛问道:“那会躲哪里?”


    “大姐,可能在公园里,我们先去公园,然后再去贺家,你在家等昕昕,也再想想,贺家可能会把娃送到哪里去?大姐,越是这种时候,你越不能着急。”


    李南枝见妹妹很镇定,也慢慢缓了下来,眼泪收住了。


    四人到公园的时候,公园大门已经关了,李南书敲了上面的链条,“铛铛铛”的,也没人来开门。


    舒向芫急道:“孩子要是真在里面怎么办?这晚上得有零下呢。”


    李南书看了看铁门,脱了袄子,“妈,你帮我拿着。”


    “你干嘛?”


    “我爬上去试试。”


    “南书,这么高,你怎么爬,跌下来不是开玩笑的,这天寒地冻的,能把骨头摔碎了……”


    李南书轻声道:“妈,万一昕昕在里面呢?”


    舒向芫不说话了。


    南书试着爬了一会儿,眼看要够到顶的时候,发现上面是尖刀,压根没法跨过去,舒向芫打了手电筒,也看到了,颤着声喊道:“南书,你先下来,我们去派出所,让他们把门打开。”


    小山忽然又道:“小姨,我想起来了,有个狗洞,我和昕昕爬过的。”说着,就往那跑,舒向芫连忙跟上,怕这个孩子也跑丢了。


    让小虹给南书打着手电筒。


    李南书试着下来了一下,脚下一滑,从两米高的地方摔了下来。


    尾椎骨疼得让她眼泪立即掉了下来,小虹忙问道:“小姨,要不要紧?”


    李南书缓了一下,才道:“没事,小虹你拉我一把。”


    这时候,前头忽然传来小山的喊声,“找到了,小姨,昕昕婆婆,昕昕在这里,我听到她在哭。”


    舒向芫急道:“小山,你俩待在那儿不要动,我去找人来开门,千万不要动,旁边有水呢,掉下去可不得了,你俩不要动。”


    要跑到女儿这来,道:“南书,你看着孩子,和他们说说话,我去派出所找人来。”


    李南书喊了两声“昕昕,小山!”


    昕昕没应,小山应了,“小姨,找到昕昕了,她说饿的没力气了,我俩不动。”


    “好,小山,你俩在那待着,马上就有人来了。”


    小虹看了下那个狗洞,发现自己钻不进去,有些着急地道:“小姨,要是派出所的人也开不了这个锁怎么办?”


    李南书也不知道,刚来的路上,妈妈说,钱胖一早就帮着去找人了,这时候派出所不知道还有没有值班的?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她正给俩个孩子打气,忽然看到了一束亮光刺了过来,和自行车链条滚动的声音,“孩子是在这里吗?”


    李南书忙应了,“同志,在这里,孩子在假山里,看公园的人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在里面,怎么都喊不过来,孩子才4岁呢……”


    对方停了自行车,看了一眼围墙,“别急,我可以爬过去。”他把手电筒塞到了嘴里,捋了袖子,就准备爬。


    亮堂堂的灯光映清了他的脸,是曲彰定。


    李南书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人已经爬上了墙头,跳了下去,接着听到了一声闷哼,李南书忙问道:“同志,是不是崴脚了?”


    “没事。”


    隔了一会儿,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就是小娃低声抽泣声,和小山的安抚声,李南书忙喊道:“是不是昕昕和小山。”


    “哇”地一声,昕昕又哭了起来,“小姨,你怎么才来,我好怕,天太黑了……”


    曲彰定打着手电筒,让俩个孩子从狗洞里爬了出来,李南书摸到昕昕手的时候,都不由打了个冷颤,太冰了,她都不敢想,如果这个孩子在假山洞里待一晚,会是什么情况。


    “昕昕,怎么跑出来了啊?谁把你带到这来的?”


    “呜呜呜呜……”昕昕只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李南书把把护在怀里,“先回家,你妈妈在家里等你呢,走,跟小姨回家。”


    这时候想起来,曲彰定还没出来,喊了一声:“曲同志,曲同志!”


    “你们先走,我脚扭了,不能再爬了。一会儿,把孩子送回家,你去我们派出所,和别的同事说一声,让他来接我。”


    “哎,好!”


    李南书担心孩子冻坏了,先抱着昕昕,带着小山和小虹回家了。


    院门一推开,屋里的李南枝就问道:“是南书和妈妈吗?孩子找到了吗?”


    “找到了,大姐,小山找到了,好好的呢,就是冻坏了。”


    李南枝扶着桌椅,走了几步,等看到女儿真的回来了,滚烫的眼泪一滴又一滴地砸在了地上,紧紧抱着孩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南书摸了下小山的头,“谢谢你,小山,你和姐姐在这儿陪着大姨和昕昕,我去找人救曲彰定。”


    小虹道:“小姨,你放心去吧,我能给大姨帮忙。”


    李南书走到半道上,遇到了两个人影,手电筒一照,那边就问道:“是不是南书?”


    “妈,昕昕找到了,那个同志扭了脚,让我去找人帮忙。”


    “南书,我来了。”是钱胖的声音。


    等走近了,钱向林问道:“孩子找到了吧?”


    “找到了,送回家去了,曲彰定爬院墙扭了脚。”


    钱向林道:“没事,我带了铁丝,可以开锁,南书,你先和舒姨回去照看孩子,这边有我就行了。”


    舒向芫说道:“向林,今天真是感谢你,忙活了好几个小时。”


    “舒姨,不说这话,把孩子找到就好,你们快回去问问,孩子怎么会一个人跑到假山那里去躲着。”


    “好!”


    母女俩到了家,李南枝正给女儿泡着脚,孩子也不哭了,吃着核桃酥,看到婆婆和小姨,小嘴一瘪,又要哭。


    舒向芫上前把孩子抱了又抱,亲了又亲,“昕昕,你可吓死婆婆了,怎么会一个人去那里啊?谁带你去的啊?”


    小昕昕望着婆婆,又望了望妈妈,小声道:“是奶奶,她说带我去找爸爸,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我想起来,小姨说,我不准跟着人走,除了妈妈、二姨和婆婆,谁带我走都不行,我就冲到公园去,要找保安,可是我没有找到……”


    李南书问道:“那你就躲在假山里了,那奶奶走后,你怎么不回来啊?”


    “我睡着了,我睁开眼睛,天就黑了,哭着喊妈妈,喊小姨,喊婆婆,喊二姨,你们都没听见,好冷,我肚子好饿。”


    小娃娃泪眼汪汪地说着,几个人听得也落了泪。


    舒向芫道:“聪明的宝宝,下回不要跟着人家走了。”


    “嗯,婆婆,我再也不走了。”小昕昕瘪着嘴,眼泪又大颗大颗地滴落。


    李南枝恨声道:“季嘉南不打一声招呼就来带走昕昕,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李南书道:“大姐,她悄没声息地带走娃,肯定就没按什么好心思,大姐,你不要说昕昕找到了,我现在去她家找人。”


    第142章 两回事


    李南书到东安坊的时候,已经是十点钟了,路两边的人家多已休息,灯早灭了,整条路都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亮堂堂地挂在夜空中,勉强让赶路的人,能看得清方向。


    寒风直往人的毛孔里灌,李南书伸出手扣铜环的时候,都觉得手僵得发抖。


    “哐哐哐”,敲门声打破了这一块的静谧,在冷寂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贺家人本已准备睡了,这时候也被吓了一跳,季嘉南皱眉道:“谁啊,这个点来。”


    贺柏文穿了外套,“我去看看。”


    “你慢点,拐杖带着,天冷地滑。”


    贺柏文“嗯”了一声,他上次摔倒以后,躺了几个月,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如果儿子没有离婚,这时候,南枝听到动静,早就起来去开门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叹了一声。他现在有些后悔,妻子对小辈过于苛求的时候,他没有多说几句,哪怕与妻子闹腾起来,也该帮着南枝的。


    老话都说:“娶妻不贤毁三代,选夫不好苦一生,”这话是有道理的,但是儿子离婚已有半年了,这事多说无益。


    “来了,来了。”


    等开了门,赫然发现门口是李家的小女儿,有些惊讶地道:“南书,这么晚,是有什么急事吗?”


    “贺叔,昕昕在你家吧,昕昕奶奶带走孩子,怎么不和我们说一声呢?我们找了几个小时,才听到人说,是她奶奶带走了孩子。”说着,就进了屋来找人,“昕昕,昕昕,你这孩子,怎么不和家里说一声就走,把你妈妈急疯了。”


    贺柏文有些愕然地道:“昕昕不见了,没来我们家啊?”立即朝房里喊道:“嘉南,嘉南,你今天去看昕昕了?孩子走丢了,你快出来。”


    季嘉南已经在穿衣服了,从李南书喊出第一声来,她就立即从被窝里坐了起来,昕昕没有回家吗?


    李南书已经冲到季嘉南的房间里来,盯着她问道:“昕昕呢,你把昕昕放哪儿了?”


    “没……没,我没带走孩子,我就看了一眼,就走了。”


    “你说谎,我们门口的婶子都说,听到昕昕喊你奶奶,你还说带她去买糖葫芦吃,人家都说了,你今天穿的什么衣服,什么身形,我姐都要急疯了,你快说,昕昕在哪儿?”


    李南书在屋内打量了一下,就把柜子打开,瓶瓶罐罐踢踢踏踏,这个屋子没有,又跑到下一个屋子去,贺俊平不在家,他的卧室,冷冰冰的,李南书照样把棉被拖到了地上,把柜子里的衣衫全甩了出来。


    忙乱中,她发现有一套新的军绿色衣服,新的鞋袜,一看就是预备结婚时候穿的,还有一套新的四件套,粉色带着蕾丝花边,像是从申城那边买回来的。


    李南书看的心里发冷,儿子都要再婚了,这个老虔婆还不放过她姐姐和昕昕,妈的,姓贺的一家人想过好日子、美日子,让她姐苦哈哈地抱着泪罐子,过二十来年。


    这一世,她们已经离贺家远远的了,什么事都不往他们跟前凑,季嘉南竟然还起这种心思!她忍不住在那新被面上踩了又踩。


    贺柏文拄着拐杖跟了过来,“南书,这事肯定有误会,俊平妈妈是昕昕的亲奶奶,不会故意害孩子的。”


    李南书冷笑了一声,“她不打一声招呼,把孩子从我们家偷走,打的什么主意,天知地知,她知我知,你们要是真爱孩子,当年我姐也不会在你家忍不下去,坚持要离婚,现在贺俊平都要再婚了,你们还想着偷孩子,天下没有你们这样毒心肠的人!”


    她缓了一口气,接着骂道:“我祝你们贺家,除了昕昕以外,再生不出第二个孩子来。”


    贺柏文一噎。


    季嘉南也跟了过来,“我真的没有偷走孩子,我就是看了一眼,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是不是孩子看着我走了,偷偷跟着出来了啊?老天啊,我哪知道啊,那是我亲孙女,我要是看见了,还能让她跟丢吗?”


    李南书冷眼看着她做戏,她不明白,什么样的奶奶,能在偷孩子不成功以后,连家人都不知会一声,就这么看着孩子跑到人群里,没了踪影。


    “季嘉南,你别演戏,昕昕去了哪儿,你得给我们家,给我姐一个交代,我们已经报了派出所,你别想狡辩,别想就这么容易儿地欺负了我姐。”


    贺柏文这时候,也有些信李南书的话来,劝妻子道:“俊平妈,你就说实话吧,孩子在哪儿走丢的啊?这么冷的天,孩子要是在外面冻一夜,还有活命吗?”


    季嘉南本来以为,昕昕是自己跑回家了,这会儿见李南书看她的眼神,都像是要吃了她一样,心里也有些打鼓,“昕昕没回家吗?她那么聪明,像个泥鳅一样,从我手里挣开了,跑到了你们家附近的公园里,那么近,她怎么不知道回家呢?”


    李南书二话没说,冲上去给了老虔婆两个耳光,“孩子跑不见了,你不知道和我家说一声吗?你不知道喊人去找吗?不见了,就不见了?你们有什么脸说,这是你家的孩子啊?哪来的脸啊?”


    季嘉南被打得头发晕,“李南书,你别逞凶斗狠的,我家俊平不在家,我要是被你打瘫痪了,你可是要坐牢的。”


    “呵,你现在知道法律了,你扔了我家的孩子,你等着公安上门来找你吧!”她只是来出一口恶气,并不准备真的为着这老虔婆,把自己给搭进去。


    把贺家客厅厨房砸了一遍,就走了。


    贺柏文没有拦着,也没有出声,李南书走的时候,他道:“把孩子常去的地方也找找,她聪明,可能去哪里躲起来了。”


    李南书没有理他。


    门又被摔得哐当响,季嘉南找了把椅子坐下,“这个瘟神可算走了,哎,又毁了家里这许多东西,不行,等俊平回来了,我可得让他和李南枝好好说道说道,这钱得赔我们……”


    贺柏文望着还叫嚣着的老妻,忍不住道:“钱,钱,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钱,钱的,孩子不见了,那是我们贺家的亲孙女,是俊平的亲女儿。”


    季嘉南眼睛闪了下,“你听李南书忽悠,孩子肯定回家了,昕昕那么聪明,外头这么冷,她能不知道回家?”


    “她一个四岁的孩子,她知道什么?万一呢?万一被人抱跑了呢?”


    季嘉南低声道:“丢了就丢了呗,反正是跟她妈了,和我们也没有感情,俊平结婚以后,肯定还会再生,以后一个两个孙子,总会有的。”


    贺柏文没有说话,回了房间。


    一夜无话,他盘算着第二天去李家问问情况,他出不了力,出点钱是该的,不然他怕他走了,心里对这孩子都有愧疚。


    **


    李南书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昕昕早就睡着了。


    舒向芫和她道:“后来吃饱了,泡好了脚,又和小山、小虹玩了一会儿,才和我们说,躲在假山里睡着了,一醒来天就黑了,那也就是我们去的时候,她刚好睡醒。”


    缓了一下,又望着女儿道:“南书,我都没敢和你姐说,这回真是老天保佑,我们要是晚去一会儿,她抹黑出来,踩到水池里怎么办?”


    舒向芫握着女儿的手,微微有些发抖,“是从我手上走丢的,要是出了事,我这一辈子,心里都原谅不了自己,你姐本来就命苦……”


    “妈,没事,孩子找回来了,不会有下次了。”


    舒向芫望着女儿,“还好你今天脑子转的快,要是我们先到贺家,再回来,还不知道怎么耽误事。”


    “妈,你也累了一天,睡吧,今天我在你这儿睡。”


    “好。”


    这一晚,舒向芫并没怎么睡着,乱七八糟地做了好多关于昕昕的梦,到早上三点多的时候,她从一个噩梦里惊醒,忍不住起身去李南枝房里看了一眼,见昕昕在床上睡着,心才放了下来。


    刚准备走的时候,听到南枝喊了声:“妈,你怎么没睡?”


    “哎,不放心,到这会儿,我心里还直跳的。”


    “妈,以后要是有机会,我想离开江城,带着昕昕走得远远的,让贺家的人再也找不到她。”


    舒向芫应道:“好,好,要是有机会,我们就走。”


    李南枝咬着下唇,死死地才没有让哭声漏了出来,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掉,“妈,谢谢!”


    谢什么,她没有说,或者说,这一刻的李南枝也说不明白,要到很久以后,她才反应过来,她是谢谢父母和兄弟姐妹充当了她坚实的后盾,在人生任何痛苦、绝望的时刻,有人能支持、理解、帮助和呵护她。


    舒向芫陪着南枝说了几句话,才返身回了屋子,也没有再睡了,把衣服穿好,去菜市排队买筒骨、买肋条肉。


    把家里囤的,预备过年用的二斤肉票,全都花完了。


    等李南书醒来的时候,就闻到隐隐的香味,穿了衣服出门,见妈妈在厨房里炖着肉,有些奇怪地问道:“妈,怎么一大早的炖肉。”


    “吃点肉,庆祝一下,一会给你们做筒骨肉汤面,一人一个荷包蛋。”


    李南枝和南熹也起来了,说了几句这几天,家里人要多陪陪昕昕,别让小娃娃被吓到了,然后话题就转到南书去麒麟公社挂职的事来。


    李南枝问道:“还有几天要走啊?”


    “后天上午的火车票,还有两天,明天去看下树深妈妈,就不回来了,晚上住在宿舍,离车站近点。”


    舒向芫叮嘱女儿道:“你那儿离你爸近,你不要起什么心思,现在明面上,你们兄妹都是和他断绝关系的,不要心软,给人抓了把柄。”


    李南书点了头。


    舒向芫又问道:“你这回走,和你大哥说了没?”


    “还没。”


    舒向芫给女儿夹了一点萝卜干,没再说什么。


    李南书出门的时候,昕昕还在睡着,她在昕昕小脸上亲了一口,南枝送她到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南枝轻声问道:“南书,其实你一直觉得,贺家那边会做点什么,对不对?”


    “大姐,我只是猜测……”


    李南枝点头,“我明白,你是旁观者清,看清楚了贺家人的面目。”她自己原本对贺家人,还抱着一点善意,觉得昕昕到底也是他们的骨血,所以贺俊平说要见女儿,她也没有一味地拦着。


    她的心软,差点酿成了大祸。


    李南枝抱了下妹妹,“南书,在那边要是遇到事了,写信回家来,不管怎么样,你要记得,你是有退路的人,只要我和妈妈有口饭吃,你就有。”


    李南书笑了一下,“好的,大姐,我知道。”


    等公交车过来,看着李南书上了车,李南枝才走。


    李南书望着车窗外,隐隐有些庆幸,在她回家的这一天,贺家的那颗隐雷爆了出来,以后昕昕这边,应该不会再有问题了。


    等到了单位,辛克敏拉着她道:“你是后天到吴山县吧,刚老李打电话回来,问起你呢,说他前些天在郡门市遇到了点事,耽搁了,后天下午到吴山县。”


    辛克敏说完,见她不明白,笑道:“傻不傻,难道他是临时问起你的吗?这是要给你和吴山县的人介绍,你是从我们这过去的。”


    带着调令去挂职,和领导亲自带着去,完全是两回事。


    第143章 熟人


    隔了一会儿,李南书忽然觉得办公室有些格外的安静,心里有些奇怪,抬头一看,就发现张守城已经整理好了东西,准备走了。


    大家都朝他看着,最后是林国峻率先打破了冷滞的气氛,“守城,后会有期。”


    张守城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目不斜视地走了。


    左纪云叹了声,“来的时候,还想着,我们是并肩作战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分道扬镳了。”


    张恩有轻声道:“不一定,在这里,他是背叛对象的卑劣者,也许离开了这儿,新的同事不知道他以往的事,他能过得很好呢,人都是变化的。”


    左纪云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恩有,你这想法,让人耳目一新。”


    张恩有笑笑,问南书道:“是明天上午走吧?东西多不多,要不要我们送你?”


    “不用,树深来送我,谢谢。”李南书说着,给她养的一小盆兰花草搬到了靠窗户旁边的庞佳蓉桌子上,“佳蓉,这个送你,我这也用不上了。”


    “好,我给你养着,等你回来再还你。”


    “不用,就是送你的,这兰花草长得好,也算一个好意头。”


    “那谢谢!”


    她刚点头,转身要走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一楼外面的张守城,正朝这边楼上看着,李南书想,离开这儿,大概他自己,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她还记得大家刚来的时候,第一次开座谈会的场景,如果张守城有后眼,如果他能知道未来,他个人情感上的悲剧,是不是可以避免?人生完全是另一个走向。


    她想,十年后,二十年后,当他回想这一段经历的时候,大概会觉得,当年也不过如此,何以让他陷在这么大的纠结和痛苦里。


    但是现实是,没有人有后眼,也没有人能够预测未来,就是她知道时代的走向,知道原著小说的走向,眼下也陷在一种焦虑、紧张的情绪里,生活是实实在在的,她们是真实地用血肉之躯,生活在这个时空里。她也不知道未来有什么在等待着她,等待着她的家人和爱人。


    她的脑海里,不知怎么,忽然想到了老子的那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楼下,张守城越走越远,直到出了省委大门,看不见了,李南书隐隐地觉得,她们当省委调研室新人的时光,也结束了。


    **


    下午十二点,李南书请了半下午的假,和陈树深一起去郊区的矿区看望袁梅。


    他们到的时候,袁梅正在开会,俩人坐在接待室等她,袁梅的助理来给他们倒了好几次茶,期间说,先前还以为袁书记的家人在外地,一直没见她回家去。


    李南书笑道:“袁姨对待工作一向比较忘我,怕是舍不得浪费来回跑的时间,所以我们多跑几趟。”


    对方笑道:“是,我们也看出来了,有时候到了饭点,她还在矿区跑来跑去,还是我们劝她先吃饭。”


    一直到两点半,袁梅才推了接待室的门进来。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袄子和黑色裤子,脖子上戴着灰色的围巾,人比以前看着还瘦些,但是精神头很好,一头修整得齐整的短发,越发衬得人干净利落,走路都像带风一样。


    “这边好些事都要重新调整、定制度,忙得人头都发晕,你们等急了吧,南书,树深说你要下基层挂职锻炼了,祝贺你。”


    “谢谢袁姨,我估摸着至少要下去一年左右,走之前想着来和你打声招呼。”递上了自己买的围巾和手套、胶鞋,“袁姨,你经常去矿山,那边风大,这些可能用得上。”


    袁梅接过来看了一眼,眼里立即带了笑意,“用得上,都是实用的,我就是太忙了,没空去忙,你这孩子,花了不少钱吧,等回头我工资发下来了,我给你补回去。”


    李南书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工资够花。”


    “你们年轻人,正是好时候,得也多买两件时兴衣裳穿穿,回头等到了乡下,有什么问题,就给我们写信。南书,你知道的,你打小的时候,我就稀罕你,现在你又是我准儿媳,不许和我见外。”


    李南书面皮微红,笑着应了下来。


    袁梅带俩人去她的宿舍,从柜子里拿了一些洗衣粉、肥皂、洗发水,还有一个新的暖瓶出来,和南书道:“单位发的,我一个老婆子,用得少,你都带着用去。”


    “袁姨,怎么会给你发这么多?”她粗略看了一下,洗衣粉就有三袋,肥皂五六块,洗发水四袋。


    袁梅又拿出两条毛巾来,“钢铁厂领导来慰问,表达关怀,送了一点生活用品,我就想着,回头拿给你们。”


    李南书见她兴致很高,忽然发应过来,这些东西,不仅是钢铁厂对袁姨的关怀,更是对她政治身份的一种重新认可和接纳,袁姨要分享的,是她重新获得社会身份、光明前途的喜悦。


    “好,袁姨,我去乡下,都用得着,这下不用省钱买这些了,够我用大半年了,要是省着些,一年也够了。”


    袁梅笑道:“你该用就用,回头钱不够花,和我说。”


    快到傍晚的时候,袁梅带他们去食堂,递给师傅一块钱,给他们下了三碗面条,她自己吃的两毛的阳春面,给南书和树深要了两碗肉丝面。


    面端上来后,树深把自己的碗,和妈妈的碗换了下,袁梅笑着望了儿子一眼,没说什么,转头问南书道:“你家里还好吧?”


    “还好,我妈还说,让你什么时候去市里的时候,去我家吃饭呢。”


    “好,我一准去,我和你妈妈聊得来。”又道了一句,“树深现在是你家的半个儿子,我和你妈妈算起来,也算半个姐妹。”


    连陈树深都给他妈妈逗笑了起来。


    走的时候,袁梅抱了下南书,握着她手道:“有空也给我写写信,树深是没什么话的人,我喜欢看年轻人写信来,显得有人惦记。”


    南书知道她在说笑,“好的,袁姨。”


    “路上注意安全。”


    “嗯!”


    等俩人走了,袁梅站在门口,还张望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办公室去,路上碰到后勤科的科长张秋芳,“袁书记,听说你儿子儿媳来了,我这还没看到呢,已经走了吗?”


    “嗯,刚把他们送走,姑娘明天一早还要赶火车,让他们早些回去了。”


    “还没结婚?”


    “没,我儿子户口在平江市,还没迁回来,而且,两个人年龄也不大。”


    张秋芳笑道:“是,是,年轻人正是奔前途的时候,那么早结婚,闹出小娃娃来,一家老小都跟着被牵绊,迟点好。你家儿子,我记得是工程师,他对象呢?”


    “以前在省委,这不,刚升了两级,单位安排下基层挂职锻炼去了,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你家儿子眼光真好,挑一个这么能干的,一看就是不让你操心的性格,可省不少事。”


    “是,是,不瞒你说,他自小就不让我操心,以前我就担心他追不上这姑娘,现在你看,这也成了。”


    “哎呀,那可真是心想事成。”张秋芳又笑问道:“你也满意?”


    “满意!”


    俩人聊了几句,眼看到办公室了,也就分开了,袁梅刚坐下,拿起桌上的报表,准备再算下,就听到助理来喊,有她的电话。


    等接过来,发现是许琼芳,“琼芳,什么事啊?”


    “梅子,我这通电话可不好接,唉,我和你说个烦心的事,有庆的女儿石慧,你有印象吧?不知找了谁的关系,在我们这部队大院里做起了保姆,整天打听你在哪儿,这是铁了心要找你呢!”


    袁梅微微皱眉,“找我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你和她妈妈关系好,她现在状况不好,想让你拉拔一下,梅子,我打这电话来,可不是让你拉拔的,我是让你做好心理准备,她现在和郭娴走得近,别哪天真找去了,你一点心理准备没有。”


    袁梅叹气道:“这孩子真是,我家树深的户口,我都解决不了,我还能插手别人家的孩子吗?”


    许琼芳道:“我打这电话来,就是提醒你,你自己刚恢复工作,还不算上正轨,可别给自己揽事儿,这要是个好孩子,都不用求到你那儿,在我这儿,我都给她想法子了,她连她妈都能下狠手,谁敢相信她?”


    “好,琼芳,她还没到挨饿的地步,我不会管的,你放心。”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唉,话说回来,这个郭娴真是没脑子,谁稍微奉承两句,她就忘了自己是谁一样,迟早被人卖了。”


    袁梅不以为意地道:“琼芳,我这会儿忙,可不能和你扯闲篇,我挂了哈!”


    挂了电话,袁梅心里划过一个念头,会不会石慧就是郭娴放进去的,如果是真的,那郭娴的目标肯定是她,她或者琼芳,要是敢利用职权,给石慧行什么便利,郭娴怕是立即去举报。


    当年她被举报走资本主义路线的事,她也总隐隐觉得,是熟人做的。


    第144章 从长计议


    李南书这边,等坐上了回市里的车,问陈树深道:“你今天和袁姨提石慧的事没?”


    陈树深摇头,“没说,前天芳姨说,石慧现在在部队大院里,也许是打听我妈妈的消息,也许是想走别的路子。”


    “她来了有些天了吧,怎么还不回去,公社那边不会催吗?”


    “她拖着这么久不走,肯定是打定主意不回去了,她不是回家,所以公社那边就算要催人,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人。”


    李南书点点头。


    陈树深望着她,斟酌了一下,道:“南书,如果你这次顺利的话,大概一年后回来,如果我顺利的话,一年后,我或许能在这边申请下房子,我想……我们到时候……要不要商议下……”


    他说到这里不说了,李南书微微蹙眉,“什么?”


    “结婚,你看要不要考虑一下?”他几乎是屏气说完这句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吞吞吐吐的时候,李南书就隐约猜到,他可能要说什么,她托着音调“嗯?”了一声,“这件事,树深,大概得从长计议。”


    陈树深笑了,“好!”好歹是要“计议”了,万里长征迈出了很重要的一步。


    下车的时候,夜冷得人直打哆嗦,路上行人稀少,陈树深握了南书的手,和她道:“看着像又要下雪了,乡下大概更冷些,你这回下去应该住公社宿舍,门缝、窗缝要是不严,找人修一修,暖水瓶不要借给别人了,晚上要是冷,就用热水泡个脚,回头我给你再寄一双棉鞋。”


    “我妈妈不是才给我买了一双吗?够穿了。你想,条件再差,也比当知青的时候好。”


    李南书想了想,和他道:“你也不要太拼了,户口能转回来最好,要是转不回来,我们再想办法。”这个年代,不是你努力、奋斗,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她担心他一门心思想着调回来,最后多吃了无用的苦处。


    “好!”


    陈树深是想多和她多待一会的,但是寒潮像是过来了,怕把她冻着,到底没舍得,和她挥了手。


    “树深,这晚上可能下雪,明天上午不好坐车,你别跑来送我了,好不好?等你手头工作忙完了,可以来吴山县看我。”


    “好!”陈树深也估摸着明天上午怕是不好坐车,“南书,要是没法坐车的话,行李少带点,回头我过来给你寄走。”


    “好,树深,明年见!”


    “明年见!”


    陈树深看着李南书进了单位大门,才转身走,冷风一股股地往人胸膛里灌,但他没觉得冷,过往的一年里,老天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送给他一个惊喜,未来的一年,他想,他和南书的人生,肯定是越走越好的。


    **


    李南书一到宿舍,就喊左纪云,“云姐,有热水吗?我感觉脚都冻麻了。”


    “有,给你打了,你先喝杯水,我给你倒点水泡脚。”左纪云本来在看书,听见声音,立即就起身来拿盆倒热水去了。


    等给李南书弄好,左纪云又问道:“今天还顺利吗?”


    “还好,树深妈妈看着还挺有干劲的,人看着比在农场的时候,有精神多了。哦,对了,今天袁姨给了我好些洗漱用品,云姐,你洗发水不是用完了吗?给你一袋,肥皂也分你两块。”


    “人家给你的,你自己好好拿着。”


    李南书皱着眉道:“云姐,我上次去吴山县,你拿钱给我的时候,我可没这么推辞。”又补了一句,“那天的事太着急了,我都没敢和家里说详细,我妈妈,或者袁姨知道了,肯定不知道怎么感谢你的慷慨解囊。”


    左纪云笑道:“对,我把这事忘了,行,我收。你行李收好没?”


    “差不多了,云姐,后面如果有人要搬进来的话,麻烦你帮我把剩下的东西,送到我家去。”


    左纪云有些诧异地道:“怎么,你还做好了不回来的准备?”


    “说不好,也许下去一年,也许是两年呢,总不能白占着宿舍。”李南书也不是悲观,她只是觉得,真是不好说的,一去多长时间,会发生什么事,现在都无法预测,也许真的在一年以后,也难以回来。


    左纪云道:“怎么能说白占,你期间或许还要回来汇报工作呢,以前姜远容一个人占一间宿舍,也没人说什么,我们俩住一间,领导更不会说话了,好了,你放心,要是真来人,我给你把东西搬回家去。”


    俩人正说着,听到外面有人喊“下雪了!”


    左纪云推开窗户朝外面看了一眼,发现真下雪了,鹅毛大雪簌簌地往下落,“南书,你看,真是好久没看到这么大的雪了。”


    隔了一会,又道:“南书,明天咱们得走早点,希望今晚的雪不要太厚了。”


    因着担心大雪,车不好开,这一晚上,李南书睡得都不沉,早上四点的时候,就爬了起来,左纪云听到动静,也跟着起来,“这么早吗?我送你。”


    “云姐,外面亮堂堂的,雪怕是积得厚的很,还是早点走,不然赶不上车。”


    二十分钟后,俩人出门,隔壁的庞佳蓉也开了门,“南书是要走了吗?我也去送送你,雪太厚了,你行李不好拎。”


    南书忙道:“佳蓉姐,小钰还在睡着呢,一会醒来找不到妈妈,会急哭的。”


    “没事,昨晚我就和她说了,今天早上送你,说不定,我回来了,她还没醒呢!”


    南书还是拒绝道:“佳蓉姐,孩子还太小了,一个人在家不放心,真的不用,我和云姐两个就行了。”


    “那我把你送到单位门口吧,来回这十几分钟的事。”


    李南书没再推辞了。


    不想,等到了一楼门口,又看到了刘陵生和张恩有,张恩有道:“我半夜醒来,发现外面亮堂堂的,猜是雪映的,怕你今天不好走,喊了陵生来送你。”


    李南书笑道:“我现在觉得,就差一个滑竿了,不然你们可以把我抬到火车站去?”


    左纪云笑道:“那可不行,我们可没这力气,哎呀,走吧!”


    庞佳蓉见有男同志来帮忙,就回去了,俩男同志接过了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南书和左纪云后面。


    雪太厚了,几人走得都比较慢,等到了火车站,已经6点20了,左纪云笑道:“七点的车,还来得及,今天怕是不少人赶不上车。”


    左纪云又去给南书买了鸡蛋和馒头,“还好我们离吴山县不是很远,你今天下午能到公社吧?”


    “差不多。云姐,这钱你拿着,一会你和陵生、恩有吃碗汤面,身上暖和些,再回去。”


    左纪云没收,“用不上,谁还缺你这两块钱?你快吃了,然后去趟卫生间,我们帮你看着行李。”


    她正说着,忽然有四个人围了过来,为首的是个姑娘,其他三个是男同志,那个姑娘道:“小大姐,借两块钱,买几碗热面吃,我们乡下来的,又饿又冷,快冻死了。”


    左纪云指了指后面,“你们去那边找车站管理员,这年头,谁家把两块钱不当事儿啊?”


    姑娘还没说什么,后面的三个男同志就走了过来,李南书一下子觉得不对起来,这会儿陵生和恩有去车站里面给她排队接热水了,这几人不会是觉得,她们就两个女同志,故意来勒索的吧?


    李南书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是要抢劫、勒索吗?”


    她这样直白地一问,为首的姑娘脸皮反而红了,“同志,我们真是太饿了,昨晚又下了好大的雪,我们昨儿晚上吃的一点杂粮馍,完全消化完了,肚子饿的呱呱叫,脑子就想些法子来。”


    李南书给他们指了打热水的方向,然后道:“你们要是想挣钱,可以去门口帮人家搬行李,也可以去车站问问看,如果帮忙扫门口马路上的雪,可不可以给你们管几天饭?”


    后面一个男的,立即不耐烦道:“老子都要饿死了,你还要老子去扫雪,谁爱干谁干去,老子是干不了一点。”


    李南书冷静地道:“那你只能挨饿。”


    对方一噎,上前两步,像是要给南书一点教训,刘陵生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干什么?要惹事是不是?”


    “不,不,没有。”说着,四个人一溜烟地跑了。


    左纪云道:“这些人不会是农村偷偷跑回来的盲流吧?我天啊,这天这么冷,他们就在火车站里找个犄角旮旯里住,这不得冻出问题来吗?”


    刘陵生道:“现在盲流也是社会里的一个问题,现在年轻人不相信国家会给他一个光明的前程,觉得奋斗没有意义,连带着觉得文化和传承的东西,也没有意义。南书,你到了乡下,可以观察观察,这说不准,以后会是一个大问题。”


    第145章 这可真是个


    左纪云有些担忧地道:“一会上了火车,那些人不会也窜上去了吧?”


    李南书道:“应该不会,江城相对而言,条件还好些。除非往京市、申城窜,但是他们选择留在这儿,肯定是有亲戚或朋友在,想着来投靠的。”


    但是现在世事变换很快,想要投靠的人,可能已经没法让他们投靠,只能堆在这里,另觅出路。


    张恩有看了下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今天人不多,大概有些路远的,赶不及了。”


    刘陵生笑道:“今天冷是冷了点,但是这么大的雪,白茫茫一片,也算是天公好客。”


    左纪云听了这句,忽然问道:“陵生,你有没有一种感觉,到了这里,我们才找到了同伴,比如你刚才的话,如果在村里说,会有人听得懂吗?”


    刘陵生有些诧异地道:“纪云,同类在这里有,在农村也有,只不过我们成长背景差不多,更聊得来一些。”


    张恩有道:“是这样,农村人们的生活更质朴一些,更贴近生活本身,我觉得在农村待几年,感触很大,脚像是真的踩在了地面上。”


    又和南书道:“南书,希望你这趟下乡,有更大的收获。”


    “谢谢!”


    刘陵生笑道:“南书今天要是不走的话,我们可以带两瓶酒去食堂吃点好的。”


    南书笑道:“等下回我回来的时候,去我家喝酒吧。”她刚说完,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在喊她,像她大哥的声音,又觉得是幻听,她大哥都不知道她今天走,怎么会来?而且今天这么大的雪。


    左纪云碰了下南书的胳膊,示意她朝后看,“南书,是东淮大哥。”


    李南书忙回头,就见大哥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跑,头发上还有些凝霜。


    “哥,你怎么来了?”


    李东淮跑得直喘气,缓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开口道:“我昨晚……回家,听妈妈……说你今天7点的火车,想着来送一送你,不知道夜里下了雪,还好赶上了。”他是一路跑来的,幸好赶上了。


    “大哥,今天雪这么大,你不用来的。”


    李东淮摇了摇头,眼神带着几分晦色,“南书,前些时候的事,只此一次,绝不会有下次。”他们一家兄妹,如果真要究起来,愿意为他做到这一步的,也只有南书。


    这个小妹,捧着一颗金子一样的心,他如果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妹妹以自己人生为前提的让步、牺牲,是辜负了这一份心意的。


    李南书立即明白过来,是说上次写内参的事,“大哥,真的,不管你当时是什么态度,那封内参我肯定是要写的。”


    李东淮摇头,“不,南书,树深说的很对,你可以说没关系,任何人都可以说没关系,但是我不可以,我确实潜意识里存了‘借势’的想法。以后,你只管走自己的路,不要管我,未来怎样,是我自己该去争取、闯荡,而不是借助家人的牺牲。”


    顿了一下,他又恳切地道:“南书,每个人的人生都该是绚烂的,我也希望,你的人生只考虑自己,不要为任何人做让步和牺牲,我不可以,别人也不可以,南书,你或许能比我走得更远,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愿意为你的前途做出牺牲吗?”


    李南书愣了一下,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大哥不问,她怕是永远不会有这个想法。


    李东淮苦笑了一下,他从妹妹的沉默里,看了出来,她没有想过,或者说,她不敢想。


    他妹妹善良、不争锋芒、有牺牲精神的性格,在无形之中,或许会为人生设下好些阻碍。


    如果,这次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妹妹的牺牲,那么以后,妹妹是不是也会继续为别人而让步、牺牲自己的前途和人生,每个人的人生本该都是耀眼的。


    他再次道:“南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求,以后不管是亲人、爱人,或是朋友,我们可以在有余力的情况下搭把手,但是不可以以让步自己的人生为前提。”


    “好,大哥,我知道了。”


    李东淮替她扫了一下头顶的一点雪花,“做到才好,小妹,祝你挂职顺利。”


    “谢谢大哥。”


    没一会儿,火车就“呜呜”地开了过来,这一站上的人并不多,李东淮和刘陵生把李南书送到了座位上,把她的行李安置好,又叮嘱了几句,才退了出来。


    大家隔着窗户,和她挥手,“南书,一路顺利!”


    “好!你们快回去吧!”


    等火车开走了,李东淮还是没有迈步子,左纪云抬头望着他道:“东淮大哥,不走吗?今天还要上班吧?”


    李东淮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是。”又朝刘陵生几个道:“谢谢你们对南书的帮助和照顾,还有前些时候对东和的帮助,有空多来我们家做客。”


    大家都应了下来,等出了火车站,和李东淮分开以后,张恩有道:“南书的这个大哥,我还是第一回 见,看着比较沉稳,人长得也好,属于市委那边的青年才俊了吧?”


    刘陵生道:“嗯,如果没有南书爸爸的问题,大概往上走一步,是板上钉钉的事,我最近听到一些说法,说市委那边,最近开会表扬了他,想必前途有些转机。”


    刚才李家兄妹俩的谈话,他们都听到了几句,心里隐约都有些猜测,张恩有斟酌着道了一句,“他看起来就比较理性,和南书性格差别比较大,这样的人,大概是能成大事的。”


    左纪云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


    李南书望着白茫茫的窗外,想到了雪莱的诗歌“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她脱了手套,摸了一下雾蒙蒙的车窗,相较于无谓的政治斗争、权力倾轧,切实地在基层社会做些事,意义更大一些。


    对面的一个脸色黝黑,有些微胖的大姨笑问道:“姑娘,刚才那个长得好看的,是你哥哥吧?你们看着有些像。”


    “是我大哥。”


    大姨又道:“你家条件应该不错,我看他穿得也得体,像个干部。”


    李南书笑笑,“也不算,能填饱肚子,他是大哥,家里挤一挤,给做了身体面的衣裳,这不是还没说亲嘛。”


    “哦,这样啊,那是,得有二十好几了吧?”


    “是,我爸妈急坏了,哎,就是一直没遇到合适的,相看了好几个,这样那样的问题,都没有相成。”


    大姨拍了一下大腿,笑道:“哎呦,我倒是有一个,我说给你听听,你看看能不能介绍一下,我是去吴山县的,你也是吧?你这是?”


    “出差。”


    “那我俩一路,到那边有人接吗?”


    “有,我属于出公差,那边派了人来接,大姨,你问这个是?”李南书本来没多想,随便聊聊打发下时间,听到这一句,心口微微提了一下。


    “嗨,随口一问,我看你也像个小干部,又觉得年龄不大,还真叫我猜对了。”


    就听这大姨又道:“刚说介绍对象的事儿,我娘家有个侄女儿也没结亲呢,人还读了些书,上了中学的,相貌性格也好,手脚也勤快,就赖她老子,一个痨病拖了几年,姑娘也不好成家,硬在家照看他,这不,去年走了,我想着,得给找个人家了。”


    “那是,那是。”


    大姨又道:“年龄二十四了,你这次要是有空,和我一块儿去家里看看?”


    李南书笑道:“行啊,那可太好了。”她不知道这大姨是真好心,还是有什么问题,先给应了下来,有人来接她也是真的,李主任今天也要从郡门去吴山县,知道她行李多,特地在火车站等她。


    一路上,那大姨可热络地和南书聊天,快到中午的时候,还问南书要不要吃饭,李南书拒绝了,那大姐又拿了自己带的饼子来,李南书推道:“大姨,我真不敢吃,我这人坐火车晕车,一吃东西就吐。”


    大姨这才没再劝,快下火车的时候,又催南书去上厕所,“你去,你去,我给你看着,一会下了车,去哪儿上厕所去。”


    李南书笑道:“不用,车站里有,大姨,我俩有个伴,我这也不急。”


    “是,是。”


    接下来,李南书不说话了,闭着眼睛等下车。


    车到站的时候,那大姨自己行李也多,有些歉意地和南书说,没法帮忙。


    南书笑道:“没事,大姨,我不是说,有人接我吗?对了,你一会要不要和我一块儿走?”


    “啥,这儿接?不是去县里接吗?”


    “不是,就这儿,一会下了火车就能看到。”


    “哎呀,那我不和你一块儿了,我……我先走了。”


    说着,很快就挤到了人群里,跑得没影了。李南书正纳罕,旁边一个年轻的男同志和她道:“同志,我上车早,一路上听这大姨和好些姑娘搭话了,专门和姑娘搭话,一会说自己有个什么亲戚,可以帮忙找工作,一会说有个什么侄子,急着相看,我估摸着,大概是要骗女同志的,你当点心。”


    李南书对这人有些印象,一路上,他经常往他们这边瞟,手里还拿着画板,此时忍不住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在画她?”


    年轻人点点头,“嗯,你俩我都画了,我怕出了事,画个人像,以防万一。”又道:“实不相瞒,我刚还想着,你要是真跟她走了,我也跟着你们。”


    李南书有些讶异地看着他,“同志,你心肠真好。”


    对方苦笑道:“也就一个好心肠了。哎呀,同志,你没事就好,那我也走了。”


    “你去哪?也是吴山县吗?”


    “嗯,我在吴山县下面的公社插队,今儿是从老家探亲回来。”


    俩人挤下火车,李主任带着一个同志走了过来,“南书,我刚想着火车会不会晚点,没想到就看到车来了,走吧!”又望向旁边的年轻人,“这位同志是?”


    李南书就把火车上的情况说了,李主任皱眉道:“说不定,是要骗女娃子回山坳里当媳妇的,还好我今天来接了,”又邀请年轻人一路走。


    俩人走之前,去车站管理处,和管理人员说了一下情况,年轻人把画像也留了下来。


    管理人员还挺重视,说会开会和列车员说,让大家认认画像。


    等上了李主任的顺路车,李南书才知道,年轻人叫郭响,是个画家和诗人,在吴山县下面的曲河公社插队。


    下午两点,到了吴山县。


    郭响在县东门大桥下了,李主任带着李南书去县里办挂职手续,这才和她道:“老吴他们在电话里和我说了,南书,你这回那封内参,真是冒进。”


    “李主任,我事后也有些后怕,我还是经验不够,还得多锻炼。”


    李主任道:“让你下来挂职锻炼,也是这么个意思,吴山县你来过,大概情况你知道,县革委会主任是祁宝山,是从部队里转业回来,比较激进,要是顺毛捋,也能听进去话。副主任董如锋,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行事比较周到、迂回,但是也怕担责,爱踢皮球……”


    李南书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董如锋先前她是打过交道的,确实是不沾事的作风,“李主任,那这样的话,这边要是有什么情况,县里不是指望不上吗?”


    “对,所以你所在的公社一级,主动性很大,南书,你这回下去,首先要和麒麟公社的书记处好关系,以后展开工作才得手些。”


    她上次来,只接触了副书记陈海,和董如锋是差不多的作风,陈海现在已经调到县里去了,听说是顶了佘有斌的岗位,那么社书记是不是也和祁宝山一样呢?如果也比较激进,一点就炸的话,那她这工作怎么办?这可真是个新的难题。


    第146章 咯噔一声


    李弢看她有些沉默,笑道:“万事开头难,但是你插队过,对农村的情况算是比较了解,这就是个很好的积累了,剩下的,慢慢来。”


    “谢谢李主任,”她想了想,还有有些疑惑地问道:“李主任,单位怎么会让我下来当副书记呢?”这个职位是远高于她预期的,当个公社普通干部,她还比较能理解。


    “我们调研室人不多,你们年轻人得快快地成长起来,不说顶上我们的位置,也得顶上辛克敏的位置吧?”


    这一个想法,是老吴从京市写稿子回来后,私下和他们提的,现在的环境,谁也不知道他们在什么时候就踩了高压线,如果几个老家伙出了事,年轻人要么能抗住压力,继续在调研室工作,要么就调整到其他部门去。


    不管是哪一个可能,首先都得尽快地让他们成长起来。


    此刻,李南书只当领导们爱护、提携后辈。


    车里同坐的郡门市委陪同的办公室副主任贺胜春笑道:“省委还是能锻炼人,我来的路上,听李主任说,小李同志是从插队知青里调上来的,做了很多事情。”


    李南书立即回道:“领导们提携,拉拔我们很多。”


    “是,是,看出来了。”


    大家说笑了几句,就到了吴山县革委会,外头的雪已经停了,白茫茫的一片,洁净得像寓言里的世界,街道上寂静得很,刚和门卫说了一声,没几分钟,祁宝山和董如锋就带着人,迎了出来。


    “李主任好,一路辛苦了,昨夜里下了雪,我还以为你们要晚些时候才能到,快请进,去会议室喝杯茶水,暖和暖和。”


    为首的人脸上堆着笑,看着四十左右,身形挺拔清瘦,一看就是当过兵的,想来就是祁宝山。


    后来的董如锋望着李南书笑道:“哟,小李同志也一块儿来了,这好,这好,不然你一个女同志带着行李,这大雪天可不好赶路。”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明显是有些意外的


    李南书喊了一声:“董主任好,我运气好,刚好李主任也今儿过来,我就厚着脸皮搭了顺路车。”


    祁宝山摆摆手,“不能这么说,这叫赶巧了,快进来。”会议室里因为有锅炉管道,比较暖和,他们泡的茶叶是吴山县本地的香茶,看着很翠很绿,手工艺像是还不错的样子。


    李南书正研究着杯里漾开的茶叶,一片片的正舒卷开来,就听到李弢副主任说起她来。


    “南书来我们调研室不久,做了好些事,这次是提前转正,连升两级,就是年龄还小,我们想着,来基层锻炼锻炼,多积累些经验。”


    祁宝山笑道:“上一次小李同志来调研的时候,我刚好在郡门开开展基层教育的会议,听董主任说,做事很踏实、细致,”说到这里,面色沉肃了些,“小李同志,上次麒麟公社中学的事,还多亏你调查,让我们有机会及时处理问题,真是感谢,感谢呀!”


    李南书忙道:“您客气了,我只是做了我份内的本职工作,我参加工作时间不长,办起事来,流程上可能有不规范、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在座的领导们海涵,多多指导。”


    李弢接话道:“是,是,刚来的路上,我还说她办事冒进,没出事还好,要是出了事,哎呀,补救可就来不及了,吴山县的各位同志,可得帮忙好好指导指导。”


    这话一出来,大家都明白过来,李弢今天可不完全是顺路才带李南书来的,而是给她撑场面的,她一个省委25级的小干部,来他们这调研,扳倒了一个公社校长,一个县革委会的组织组组长,她要是远远地待在省城还好。


    可现在,她竟然要来吴山县麒麟公社挂职。


    祁宝山道:“李主任放心,我比小李同志参加工作时间长些,说句托大的话,她在我们眼里是后辈,也是后起之秀,您和吴主任放心我们吴山县,把人派到这边来挂职锻炼,我们一定会配合、帮助小李同志的工作。”


    李弢摆了摆手,“感谢祁主任的好意,公事公办,可不能因着我今天顺路带了人来,就走后门啊,哈哈。”


    大家都跟着笑起来,“那是,那是,公事公办。”


    李南书也跟着笑,眼角余光不意瞥见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同志,目光沉沉的,见她看过来,很快低了头,李南书心里有些奇怪。


    聊了一会儿,到了晚饭时间,祁宝山邀请他们去革委会食堂吃饭。


    李南书想着先去公社那边安置了。


    陈海过来道:“不急,今天这么大的雪,路不好走,等你到了,天都黑了,这样吧,今天在县招待所住一晚,明天一早,我要去麒麟公社办事,你跟我一块儿。”


    李南书忙表示了感谢,晚上革委会的人把她和李弢,并郡门市那边过来的贺胜朝送到了县招待所,她想,今天李弢副主任在,大家都慈眉善目的,等隔几天,李弢主任走了,那些人怕又是一个面孔了。


    吴山县革委会这边,送走了省委调研室的人,董如锋就道:“这个李南书,看样子还挺受省委领导们重视,这姑娘,也就是一个女同志,不然……”


    他边说边摇摇头。


    祁宝山笑道:“不然怎么了?”


    董如锋伸着一根食指。朝上指着道:“刺儿头!上次佘有材的事,就她在里头给那些知青出谋划策,不然那些知青能想到堵到我们革委会门口来吗?”


    又道:“还有那些市里来的记者,就这么大点事,怎么就惊动市里的记者了,那些记者有这么远的耳目?而且他们到县里来采访,不得和领导打申请?这一环环的,不是李南书,那些知青能办到?”


    陈海点头,“是这么回事,先前我还想着这事就在公社层面解决,我说是意外,她说是腐败,你说这姑娘。”


    祁宝山不以为意地道:“一个有些较真的姑娘,年龄小,你们也让让。”


    “是,是。”


    陈海也跟着笑,祁宝山现在还不把这女同志看在眼里,当人家是个有些脾气的绣花枕头,等着吧,等她闹到他头上来,看祁宝山还说不说的出“让让”的话来。


    **


    第二天一早,李南书吃了早饭,就去县革委会等陈海,她来得早,陈海还没来,他的助理到了,是个二十五上下的年轻人,给李南书倒了杯茶水,然后道:“李同志,我们先前打过照面的。”


    “您好,您好,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杨学林。”他推了下眼镜,又道:“我也是麒麟公社的,高中毕业后,一开始也在公社工作,后来调到了县里来,我听说,李同志这回是要去公社当副书记的,可真能干。”


    “谢谢,杨同志也很能干,我当过知青,知道从公社到县里这一步,是很难的。”


    杨学林摸了下头,“我就是运气好。”


    “你也年轻,以后或许还能去市里和省里。”


    杨学林笑了起来,“哎呀,那我借你吉言了。”


    俩人正聊着,门口忽然有人敲门,“小杨,陈组长还没来呢?”


    “没,康组长,是找陈组长有什么事吗?”


    对方看了一眼李南书,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李南书认出来,这人就是昨天会议室里那个眼神不是很和善的人,向杨学林打听道:“这人是谁啊?”


    “康雨亭,是宣传组组长。对了,李同志,你是分管宣传文教卫生这块,那以后还得和康组长多打交道,刚才应该介绍你们认识的。”


    李南书笑道:“以后有的是机会,谢谢杨同志。”


    这会儿,陈海也到了,和李南书道:“你等我一小会儿,我去找下祁主任。”


    陈海把杨学林也带走了,李南书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干脆拿起了一旁的报纸来看。


    康雨亭第二次来的时候,就见她一个人在陈海办公室里,忍不住微微皱了眉:“小李同志,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我们这有专门的会议室,杨雪文呢?一点待客的意识都没有,你可是省委调来的同志。”


    李南书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奇怪,面上并不显地道:“康组长好,刚才陈组长过来了,让我在这儿等他,您要不也等等,他应该一会儿就过来了。”


    康雨亭笑笑,“这样啊,那我也在这儿等等他吧,”又问李南书道:“小李同志和李主任同姓,是他本家侄女吧?”


    “康组长说笑了,我进省委调研室之前,和李主任并不认识,几百年以前,或许是一家,不过真说起来,几千年前,我和康组长大概也是本家。”


    康雨亭还没说什么,陈海从外面进来了,笑道:“对,我们都是炎黄子孙,根源上是一家的。雨亭,昨天我们聊的事,我刚已经和祁主任说了,怕是有些问题,我今天要去麒麟公社开个会议,下午回来,我们再仔细商量一下。”


    “好,好,你先忙。”说完,就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陈海和李南书笑道:“康组长是个做实事的,有些时候不拘小节,小李同志和他多接触就知道了。”


    李南书笑道:“那还有些期待,书里的名士都是这样的。”


    “行,那我们走吧!”


    等上了车,陈海道:“小李同志,你上次回江城,见到苏文霞没有,就是佘有材以前的爱人,听说她去江城,投靠她弟弟了。”


    李南书摇头,“在江城没见到,她去江城那天,我在来县城的路上看到了。”


    陈海点点头,“她弟弟是江城市革委会的,条件比较好,又是她这个长姐拉拔大的。”


    李南书知道,这时候说这事,完全是提醒她提防些苏永军那边,忍不住问道:“陈组长,我方便问一下,佘有斌去哪里了吗?这次过来,没有看到他。”


    “受他哥哥牵连,去管理水库了,上周才去的,现在归属于县农林水办公室下面的水库管理处。”


    李南书哑然,水利展现上,很难出头,佘有斌的政治生命,大概就到这一步了。


    半小时后,他们到了麒麟公社,门口又站着好些人,陈海以前的秘书曾文亮也在,看到李南书从车上下来,很是讶异。


    陈海笑着朝一个年约五十的男同志走过去,“储书记,好久不见。”


    储兆益道:“是,有些时候了,这高升了,也得常来指导指导我们的工作。”


    “好说,你看,我不仅自己来,我还把你们新来的副书记给带来了,南书,过来,我给你介绍下……”


    卢静急慌慌地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李南书站在储书记和陈组长中间,一时以为自己晃了眼,李南书怎么又来了?


    等听见大家称呼她“李书记”,卢静才隐约反应过来,他们新来的副书记是李南书?


    她心里立即“咯噔”一声。


    第147章 现在,她走


    储兆益带着陈海和李南书到了她的办公室,除了一套桌椅以外,还有两张沙发,上面套着蓝色绒布,靠背上搭着白色的钩织垫布,有些起毛边,但是洗得很干净,纤尘不染。


    陈海笑道:“条件是简陋些,但是我们公社同事们之间,关系比较好,我想小李书记在这里,也会度过比较愉快的一年。”


    李南书趁机请教道:“陈组长,您在这?位置上待过,是有经验的,您看我要从哪些方面注意,才能做好工作呢?”


    陈海没有立即回答,看了一下储书记,储书记立即摆手,“我俩负责的可不一样,你说,你说。”


    陈海笑道:“储书记把这机会让给了我,那我说两句, 第一,要有全局意识,我们公社是属于基层单位不假,但是这?基层单位下面,还有十二?大队呢,处理事情的时候,可得想着,我们麒麟公社是一?整体。”


    “第二,是要学会执行政策,‘学会执行政策’,听着就6?字,但是具体执行起来,你会发现要注意的学问可不少,小李书记,你刚来,一定要谨慎些,拿不准的不妨就多问问、多听听。”


    李南书立即道:“谢谢陈组长,我记下了。”


    陈海这才道:“第三,学会用人,我们基层单位的工作可不少,一?人是做不完的,要学会把工作下发给同事们做,要学会发掘别人的长处,规避别人的短处,我能分享的就这么多,储书记谦虚,我话碎了点,不对的地方,小李书记海涵。”


    李南书忙道:“陈组长您说的哪里话,您这是好意提携我们后辈,才和我分享这些经验,我感激都来不及。”


    储书记也道:“是,是,陈组长你就别谦虚了,你刚才这几项,李书记很快就会发现是肺腑之言的。”


    李南书接话道:“是,感谢陈组长给我指引了方向。”


    陈海摆摆手,“一些废话,小李书记觉得有用,是给我脸上增光了。”


    他们在办公室里聊,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好些同志,都是来凑热闹看一看新的副书记的,一开始看到陈海,大家还有些愣怔,想着,难不成是陈书记又调回来了?


    听了一会儿,发现新书记是他对面的小姑娘,扎着一对麻花辫,穿着一身灰灯芯绒袄子、黑卡其布的裤子,料子看着像是新做的,年龄看着像是比他们这的通讯员卢静还小些。


    这是他们的新副书记?


    陈海的话说完,储兆益就和大家道:“你们来的正好,这是新来的李副书记,接替陈组长以前的岗位,大家先认?面儿熟,等下周一,我们开会再重新介绍一下。”


    李南书也笑道:“大家好,我初来乍到,以后还要请各位同志多多指导。”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我们一定支持李书记的工作。”


    储兆益这时候看到了卢静,立即朝她招手道:“小卢,你过来,上次李同志来调研,你是她的通讯员吧?”


    卢静笑着点头,“是。”


    储兆益笑道:“正好,现在李同志是我们公社的副书记了,你和曾秘书一起,帮她熟悉下我们公社。”


    李南书也朝卢静看了过来,“麻烦卢同志了,”又朝曾秘书说了一句,“麻烦曾同志。”


    储兆益道:“李书记啊,是这样的,你刚接手这边的工作,我想着,需要一?对这边工作流程和情况,熟悉一些的秘书,你看,让文亮接着当你的秘书,可以吗?”


    “那可太好了,谢谢储书记,”又道:“以后就多辛苦曾同志了。”李南书对曾秘书的印象很好,是?很热心、周到的人。


    她那次逃难来,冷热夹击,精神压力又大,昏了过去,是曾秘书把她送到县医院的,照顾她的是卢静。


    曾文亮笑道:“谢谢储书记和李书记的信任。”


    卢静站在一旁,不停地按压着手指,心里是后悔不已的,上次李南书下乡来调研,她作为李南书的临时通讯员,是有些敷衍的。


    想着,这人不过是在这里待几天而已,犯不着巴心巴肺的,给自己找事儿。谁能想到,李南书会成了他们公社的副书记。


    她当时要是和李南书处成了朋友,现在……


    等离开了李南书的办公室,卢静拉了曾文亮到一旁,小声问道:“曾秘书,李同志怎么到我们这来了,不是说办公室的刘光裕会顶上陈海副书记的位置吗?怎么回事啊?”


    她脑子有些发晕,一?省委的同志,怎么到他们这犄角旮旯里来了。


    曾文亮立即“嘘”了一声,“那都是没影的事,这话可不能再说了,新领导都来了。”


    卢静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捂了嘴。


    曾文亮才道:“谁当领导都一样,我们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成,”又补了一句:“李书记我们不都打过交道吗?挺好相处的,别人担心就算了,你怎么还担心起来了?”


    卢静一时语塞,她不好意思说,先前李南书来的时候,她态度有些敷衍,还被李南书发现了,这下好了,这人成了她的顶头上峰了。


    曾文亮看出来一点,问道:“你先前,咋回事?”


    卢静支支吾吾地道:“就是先前我们遇到了高桥大队的沈大姐,就他们大队长杨学文的妈妈,那时候,公社不是为着社员私自垦荒的事,骂过杨学文吗,沈大姐看到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那时候哪敢给省委同志知道我们这的情况,就瞒着没吱声,后来被李同志戳破了。”


    “这倒不是什么事,卢静,你回头找李书记,把这事剖开了说,她能理解的。”


    卢静点了点头,心里不是很抱有期待,虽然她也是女同志,但有时候也不得不承认,女同志心胸确实更狭小些,容易记仇。


    **


    李南书这边,把储书记他们送走,简单归类了下自己带来的办公用品,翻捡出来一支英雄牌钢笔,是临走的时候,老吴送她的,说希望她能用这支钢笔在基层写出许多有建设性、有益的文章来。


    李南书忍不住摩挲了下笔帽上“英雄”两?字,希望她能如老吴所设想的,在这里做出一点成绩出来。


    等东西收拾好,就喊来曾文亮,问现在公社宣传和文教卫这块的情况。


    曾文亮道:“您大概也知道,现在开始‘农业学大寨’,这回陈组长来,也是为了树典型的事,就是想在我们县里找几?表现好的大队支部书记,当做典型来宣传,好鼓动全县的士气。”


    李南书皱眉道:“还没找到吗?没有推荐过吗?”县里就这么大,哪?大队支部书记做得好,哪?做得不好,公社领导是肯定清楚的。


    “推荐了一轮,陈组长认为不具有典型性,想自己去各?大队看一看。”


    李南书心里有些讶异,因着先前佘有材的事,陈海拦过她,她私心里对陈海是有些偏见的,今天向他请教,也是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没有想到,陈海会推翻各?公社推荐过来的典型。


    这至少说明,在本职工作上,这位陈组长是有想法和底线的。


    “曾秘书,陈组长这会儿走了没?”


    “去高桥大队了,估摸下午四点左右会回县城,大概会经过我们公社门口。”


    “行,你到时候在门口等下,要是遇到了,和陈组长说下,他下回要是再来我们公社,我和他一块儿去考察。”


    “哎,好!”


    曾文亮又去拿了一摞县里发的“农业学大寨”的材料给她看,李南书看到了五点,过来问曾文亮,“陈组长走了吗?”


    “走了,我本来想着喊您一声,他急着坐车,我和他说了,您想跟着一起去考察的事儿。”


    “行,他知道就行。”


    曾文亮又道:“李书记,您还没有宿舍看看,我带您去吧?”


    “不用,这儿宿舍,我上次不是去过吗?你和我说是哪一间就成。”


    “上次那是接待用的三四间宿舍,我们公社干部的宿舍在另一边,也不远,您的宿舍是2楼最东边一间。”说着,把钥匙拿给了南书。


    “谢谢。行,那你先忙着,我要去见?朋友,先走了。”


    “好的,书记。”


    李南书还是折回了自己办公室,准备拿一袋洗发水带给杨曦月,她刚到办公室门口,就看到卢静在那等着。


    “哎,卢同志,是找我吗?进来吧。”


    卢静一进去就道歉,“李书记,上次你回省城后,我心里一直觉得有些抱歉,因为自己考虑不成熟,对高桥大队的事有所隐瞒,真的很抱歉……”


    李南书不想她是为这事来的,起身道:“也能理解,以前的事,我们不说了,希望未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能合作愉快。”


    “啊?”卢静愣了一下,有些不相信,这事就这样翻篇了?


    李南书眨了眨眼,笑道:“卢同志,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下班了,我得去一趟公社中学。”


    卢静忙摇头,“没了,”又道:“哦,您认识路吗?我住那附近,我带您去吧!”


    “那要是不额外麻烦你的话,还请你帮忙带?路。”


    “不麻烦,不麻烦,真的顺路。”


    直到把人带到了公社中学,看着她和自己笑着告别,卢静悬着的心,才真的放回了肚子里,曾文亮说的没错,新来的副书记还是很好说话的。


    李南书这边,等了十来分钟,就见杨曦月从里头出来,立即朝她挥手,杨曦月看到她,很是意外,“南书,你回来了,你那边许久没有信,我都以为你这边的调研工作结束了,不会回来了。”


    “事实和你想的恰好相反,不仅回来了,还要常驻了,”她顿了一下,才道:“曦月,我被派到这边公社工作了……”


    “什么?南书,你不是省委的吗?是不是上次的事影响了你?”


    李南书按住了她的胳膊,“不是,你别急,我升级了,然后被派下来挂职锻炼,我现在的职位是麒麟公社副书记。”


    杨曦月本来急的眼泪都要掉下来,听说她是下来挂职锻炼,忍不住抹着眼睛道:“幸好,南书,我都以为是我的冲动连累了你,真好,你还升级了。”


    又压低了声音问道:“那先前社员私自垦荒的事,省里给出什么意见没?”


    李南书摇头,“还没有,这件事,我们调研室领导想着先搁置,不好处理,如果写在内参上,大概是要从市到县、公社、大队,一层层整改的。”一整改,农民们又没了自留地,万一把人饿坏了怎么办?


    杨曦月听了这?结果,微微松了口气,和南书道:“走,你跟我去戚婶子家去,她前些时候还念叨你呢,说你就这么不回来了,这会儿看到你,肯定特别高兴。”


    李南书笑道:“曦月,今天可不行,我是来喊你给我帮忙收拾行李的,我的宿舍还没归整出来呢!”


    杨曦月失笑,“行,行,李副书记,没问题,从此以后,我在麒麟公社也是有靠山的人啦!”


    “是,是,走吧!”


    等到了李南书的宿舍,杨曦月碰了下她胳膊,“南书,我这心里,一想到你是这儿的副书记了,心里都‘砰砰’地跳,觉得自己好像撞大运了一样。”


    李南书有些好笑地道:“你至于吗?我还能给你开什么后门不成?”


    杨曦月摇头,“不需要开后门,只要你公平、公正地处理知青的问题,我们就等于撞大运了,南书,这可不是笑话,这是事实,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南书,你敢说,在一年以前,你能想到自己在公社副书记这?位置上吗?”


    李南书有些好奇地道:“我上次来,也没见你对我在省委工作,有多么意外。”


    “省委离我们的生活太远了,公社才是我们切实生活的地方,你想想是不是,要是公社里有?正直一些的领导,多少知青的悲剧是可以被避免的?”


    李南书忽然想到了自己,如果先前不是她插队的石狮公社副书记捣鬼,她大概早一年就去上大学了。


    现在,她走到了当年石狮公社杨书记的位置了。


    第148章 邋遢是要藏


    等把宿舍收拾好,两个人把先前在食堂买的馒头热了一下,就着热水,小口小口地吃。杨曦月一口白面馒头含在嘴里,都舍不得吞下去,和南书道:“太软了,我觉得麦香就在我的口腔里打转。”


    “是香,像是今年的新麦。”李南书喝了一口水,身上稍微暖和了一点,“你现在还住在戚婶子家吗?”


    “嗯,学校也有宿舍,忙的时候住宿舍,不忙的时候,就回去陪戚婶子。”杨曦月顿了一下道:“我现在和戚婶子说了些,她和我说,她有时候夜里一个人睡觉,有些害怕,总担心大队里的单身汉偷开了她家门。”


    正在啃馒头的李南书愣了下。


    杨曦月轻声道:“她晚上睡觉,枕头下放着一把菜刀,我有次看到被吓了一跳,她才和我说的。”


    “她儿子是连长呢,还有人敢打她的主意?”


    “就和你那省委的工作一样,远水救不了近火,她那回和我一说,我就答应她,不忙的时候就回大队去住。”


    南书道:“那你们临睡前,把门窗检查一下,对了,她没有想过搬到儿子那里去吗?”


    “再等等吧,她女儿不是在中学读书吗?绮钏的成绩还挺好的。”


    南书叹了一声:“真不容易,她那丈夫不说对她好不好,就是人在,她好歹没有这方面的恐惧和烦恼。”


    杨曦月笑道:“她丈夫生前对她挺好的,所以戚婶子说她刚守寡的时候,好些人来说媒,她都把人赶走了,这辈子就守着儿子、女儿过就成。”


    俩人吃完了馒头,简单洗漱了下,就睡下了,杨曦月有些感慨地道:“公社大院里的宿舍,也比乡下的房子好太多了,门窗关上,风一点儿漏不进来,就是北风呼啸起来,声音也好些是好远一样。”


    “不然,你搬过来和我一块儿住?”


    杨曦月摇头,“那不行,你就在这儿待一年,你要是走了,我住不惯村里和学校宿舍了怎么办?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顿了一下,又道:“我现在的生活也比以前好很多了,至少不用再风吹日晒地出劳力,每月还能补贴五块钱工资,能买一些生活用品。”


    “曦月,你现在还看书吗?要是以后有机会读大学,你可以申请看看,命运不知道在哪里给我们埋了奖励……”


    杨曦月“嗯”了一声,“你没来之前,我是不相信自己有机会读大学的,现在你来了,南书,至少以后我们公社的工农兵大学推荐流程是公正的了吧?”


    李南书很快反应过来,曦月以为她说的是推荐读大学的事,“嗯,至少在我这一关,是公正的。”


    其实她想的是,77年恢复高考的事。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在一声比一声紧的呼啸的北风中,慢慢地睡着了,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


    **


    李南书入职三四天,已然认识了公社各个科室的人,也察觉到有些老同志对她的敌对情绪,她心里能理解,毕竟她年龄小,又是“空挂”来的。


    她私下问了卢静,说她来之前,都传这个位置是要让办公室主任刘光裕顶上的,有些人私下都请刘光裕吃了饭。


    李南书还特地留心了下刘光裕,这人三十来岁,有高中学历,以前是大队书记,后来调到了公社来,长得高高壮壮的,一张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大眼,很符合这个年代人们的审美。


    刘光裕本人倒是没显出什么情绪来,每次和李南书对接工作的时候,都客客气气的,不论是问他要什么数据,或是询问什么情况,他都尽心尽力地给予帮助。


    李南书觉得这人还挺沉稳的,她想,如果这人能再坚持,说不准等她回江城,她的位置就真的是他顶上了。


    下乡第五天,李南书一直没等到陈海再下来,就想自己去各个大队转转,了解下情况,前次的时候,因着她是省委的人,卢静对她是有些提防的,带她去的,都是条件比较好的大队。


    这回再下去,卢静事先就和她保证,“李书记,这回我一定会老老实实地和你介绍情况。绝不会再遮遮掩掩的。”


    李南书道:“行,既然你这样说,那咱们挑个条件最差的先去看看。”


    卢静立即就犯难了,“李书记,不是我不带你去,我要是带你去了,你怕是这晚上的觉都睡不好了。”


    李南书立即朝她望了过去,“怎么说?”


    “我也说不好,我带你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她们出发的时候是一点钟,等到了卢静所说的最穷的大队石子岗,是下午两点钟,日头正好,风吹在人脸上,不是很冷。


    大队里静悄悄的,卢静解释道:“现在是冬天,地头的活少了,社员都在家睡觉,书记,我带你去他们这儿的小学看看,孩子们该在读书的。”


    等到了小学,远远地就看到老师带着孩子们在教室门口晒太阳读书,孩子们声音齐展展地念着“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李南书还笑道:“是不是孩子们都想着多晒晒太阳?”


    等到了近前,李南书就笑不出来了,三四间教室都破破烂烂的,连糊窗户的纸都没有,简直是到处灌风。还不如在太阳地里读书呢!


    一个年轻的男老师见她们俩个女同志,一脸凝重地朝村小看着,忍不住问道:“你们谁啊?是来找自家孩子的吗?”


    卢静解释道:“不是,我们是公社的,这是我们新来的李书记,她想了解下各个大队的情况,我就带她来大队转转。”


    听是公社干部,男老师立即拉拔学生道:“公社领导来了,快回教室去。”又忍不住朝李南书看了两眼,觉得这姑娘,实在不像个领导,年龄看着有些小。


    一个小孩道:“老师,可是教室冷,你也没法写字。”


    李南书有些奇怪,“为什么没法写字,你们老师的手也生冻疮了吗?”


    小孩怯怯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是,因为没有粉笔,所以老师带着我们在外头用树枝写字。”


    李南书这才发现,地上歪歪扭扭地划着好些字,为首的男老师有些羞涩地道:“乡下条件差,没办法。”


    李南书道:“可是买粉笔的钱,大队也不出吗?难道大队部里,书记办公的地方,也没有糊窗户纸吗?”


    男老师不说话,有一个黝黑的小男孩道:“有,他们那可暖和了,还能烧炭,在碳火里烤山芋呢,我有一次路过的时候看到了,他们热的把那暖和的大衣都脱了。”


    小男孩边说着,边左脚蹭了下右脚,原来他并没穿鞋,两只脚上都生了冻疮,冻得老高的,皮肤已经溃破,上面有黄色的脓水和血痂,这会儿太阳照在脚背上,大概热的发痒。


    李南书心口隐隐发颤,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爸妈叫什么名字?”


    “他叫二蛋,他没爸妈,跟大伯过日子。”


    男老师把二蛋往后扯了一下,“李书记,乡下孩子不懂事,瞎说话,您别当真。”


    李南书摇头,“没事,随便聊聊,谁能把小孩话当真呢?”


    二蛋立即红了脸,“我说的是真话,我真看见他们烧炭了,老师,是真的。”


    老师摸了摸小孩的头,没有说话。


    二蛋又看向了李南书,咬着唇,有些不服气,李南书忍不住道:“我知道你说的真的,我哄你们老师呢!”


    “啥,怎么哄我们老师?”


    “哈哈,哈哈,老师也是小孩子,还要人哄呢!”小孩子们忽然就起哄笑了起来。


    男老师面红耳赤的,支吾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南书道:“同志,你先带孩子上课,回头窗户纸一定给你们糊上,粉笔也会有的。”


    “哎,好!”


    李南书看了一眼破烂烂的窗户和门板,眼睛不敢再往二蛋身上看,低着头,快步地走了,眼泪一直在眼睛里打转。


    等李南书走了,二蛋有些紧张地问老师道:“老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不会给你带来不好的事吧?”


    “没有,你没说什么,不过二蛋,下回不能说了,你林大爷会凶你的。”


    “哦,好。”


    男老师从口袋里摸了一块麦芽糖出来,悄悄塞给了二蛋,二蛋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


    李南书这边,从村小出来,就让卢静带她去大队部。


    路上,问卢静道:“这边的情况,你应该知道一些?”


    “嗯,李书记,你一会去大队部看一圈,你心里就更明白了。”卢静这会儿也不敢多说话,她刚才发现李书记像是哭了,唉,她头回见到像二蛋这样的小孩,也流了一回眼泪,但是有什么办法,她自己养活自己都勉强。


    李南书猜到,不外乎是中饱私囊这些,问道:“公社以前不管的吗?这些干部不能换一换吗?”


    “换过了,以前的比现在的闹得还凶,社员们现在提起来,都无所谓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顿了一下,又道:“上次,我不敢说,我怕私下说了,给公社惹麻烦,我们储书记和现在的陈组长,人都挺好的。”


    李南书望着她道:“其实你对这十二个公社都很熟?”


    “嗯,我爱瞎跑,瞎打听,公社领导都知道,所以上次让我当您的通讯员。”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本来就是希望,你能和我说一说,让我向上面反映呢?”


    卢静愣了一下,她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她的惯性思维里,自己不好的方面、家里邋遢的东西是要藏一藏的,所以公社里的这些痼疾,她原也觉得,是要藏一藏的。


    可是今天,她看孩子脚冻得那么高,心里也有些不落忍,也为自己的不作为、隐瞒而羞愧,脓疮不是疼在她身上,如果是在她身上,她是巴不得有人能看见,能救她的。


    第149章 杀鸡儆猴?


    李南书并不是要问责卢静,缓了语气道:“我来的第一天,就和你说,过去的事情不提了,卢静,我希望以后你了解一些情况,可以及时地和我反馈。”


    卢静点头,“好!”


    一路上,俩人都没再说话,不一会儿,到了大队部,相较于村小破门烂窗,大队部的几间砖瓦房可阔气多了,门窗上用的木头像是新刨的,明显近期修过,窗户纸也是崭新的,一个小窟窿都没有。


    还没进门,就听到有男的在高谈阔论,说着什么“哦呵,现在搞什么‘农业学大寨’,县里的意思,要在全县找几个书记当典型宣传,这县里领导,也没见来我们石子岗啊?”


    “是啊,真说起来,我们石子岗穷山恶水的,可多亏了我们林书记,大家至少肚子里有粮,这年月,多少地方打饥荒,也就我们这,一年还能吃几次肉。”


    “是,是,是好日子了……”


    又有一个声音道:“县里就该把我们林书记当个典型,多好的书记啊,多能干的书记啊!”


    李南书听得匪夷所思,忍着一口气跨脚进了大队部,问道:“林书记今天在吗?”


    映入眼帘的就是几个男人围着一个炉子,炉子上火苗还扑腾着,上面煨着一个铁锅,里面正煮着花生,花生壳一地都是。


    不要说,这花生肯定也是大队里的集体收成。


    几个男人本来正翘着脚,聊着天,忽然见两个女同志过来,不由都皱了眉,“谁家的姑娘啊,瞧着眼生,新分来的知青?”


    李南书道:“我们不是知青,我是麒麟公社新来的副书记,我有事儿找你们林书记,他在不在?”


    “在,在,是树典型的事儿吧,林书记,林书记,公社干部来了。”一个中年男人迅速地跑到了另一间办公室去,那里隐约还能听见鼾声。


    不一会儿,被称呼为林书记的男人走了出来,身上酒味儿冲得很,两颊陀红,一看就是中午喝了酒的,卢静心里有些担心,一会聊不好,这人会冲撞了李书记,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


    李南书见这人醉了酒,没打算说什么,只是道:“林书记好,我今天过来转转,想着我们还没见过面,过来和您打打招呼。”


    卢静补充道:“这是我们公社新来的李书记,接替原来陈书记的工作。”


    林大庄笑道:“你是新来的公社书记,你好,你好!吃饭了吗?上我家吃两口去?”


    “吃过了,谢谢,不用客气。”


    林大庄见她这么好说话,看着就像他们大队的知青一样,原本的两分拘谨立即也没了,笑道:“李书记,不然去我们大队里转一转,看一看,这时候地里的活没了,大家都有空儿,你要是早来十天半月的,那怕是不行。”


    李南书摇头,“不了,我们刚一路看过来的,都挺好的,就是小学那里的门窗,破得太厉害了些,找个瓦匠补一补也好,另外,老师用树枝教学生写字,是粉笔还没到吧?林书记,教育的这一点费用可不能省。”


    林大庄原本还笑着的脸,立即淡了下来,“是,是”地应着。


    李南书知道他没当回事,声音稍微低了一点,“最近县里领导到处视察,要是过来看到,难免对我们石子岗印象不好,林书记还得费点心。”


    林大庄忽然明白,这位新副书记为啥说村小的事了,原来怕她管辖下的大队,办学上弄得太差,回头被县里领导为难。


    说到底,都是为了自个的官帽嘛!想到这里,他咧着牙笑了,“李书记提醒的是,我们这两天就弄好,一点不会让县里领导有意见。”


    李南书又道:“学生的精神面貌也得干净、整齐些,对了,林书记,村里有没有吃不饱饭的人家,要是有的话,我这回也去看看,别回头县里领导问起来,一问三不知。”


    “没有,这个绝对没有。”


    “那孤儿孤老呢?”


    林大庄皱眉道:“孤儿倒是有一个,不过是我本家的亲侄儿,我家里看着,李书记也放心,我当自家孩子一样养的。”


    李南书道:“那可太好了,那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李南书不想和他多虚与委蛇,见他应了下来,就说还要去别的大队看看,告辞要走。


    林大庄道:“李书记,来都来了,吃了晚饭再走吧?”


    “今天下午实在有事,下回吧,过些时候,肯定还得来的。”


    林大庄见她应承下次,倒也没多留,说了两句客套话,把人送到了村口。


    等李南书走了,他和一旁的副书记和两个小队长道:“到底年纪小些,胆子也小些,就怕县里领导说什么不好,回头影响了她咧!”


    副书记宋军问道:“老林,那你看,这个小学的门窗,我们管吗?”


    “管,人家特地求我们办咧,几块木头,几张窗户纸的事儿,不费多大事,给些面子,日后有事求她跟前去,也得给我们几分脸面不是?”


    又笑着道了一句,“你们别看人家是个女娃娃,就瞧不起人家,人家现在可是现管着我们咧,是副书记,对我们这地界儿,官儿也不小了。”


    “是,是,还是林书记看得远。”


    林大庄带着副书记到了小学,看了一眼门窗,就皱眉道:“怎么破城这样,去年这窗户纸还就几块不大不小的洞,今年这完全等于没了。”


    老师站在一旁没吱声,他不知道大队书记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明明这窗户纸去年就等于没了。


    他不吱声,林大庄倒注意到了他,径直朝他走过来,问道:“许知青,今年公社的李副书记来了?说啥没?”


    许老师轻声回道:“来了,问我们怎么在外面上课,我说学生想晒太阳。”他的声音不是很大,要仔细听,才能听清。


    林大庄点了头,猜这许知青也不敢乱说话,当初从知青里给大队选老师,他是留了个心眼儿的,能说会道、胆子大的不选,像许知青这样文文弱弱,胆子不是很大的人,他才放心。


    是以,这会儿他不过是随口一问,并不觉得许知青会和李副书记说什么不好的话。


    接着,林大庄发现了自家吸溜鼻涕的侄子,二蛋,朝二蛋走了过去,“二蛋,你今天上学咋就穿这么一点儿,衣服呢?在泥坑里打滚,让你大娘脱了洗去了?”


    二蛋喊了声:“大爷,我不是每天都穿这么多吗?”


    “哎,你妈给你做的那件灰绒布面袄子呢?”老二两口子就这么一个孩子,打小疼得很,去年过年给新作了一件袄子,他印象深刻,当时还说老二,孩子这么小,就糟践好东西,这布该留着,等他上学了再做。


    老二说,留了布量,等明年把缝折进去的布放出来,也够穿了,就是没想到老二夫妻俩去年会在洪水里救人没了。


    “不是给保哥穿了吗?”二蛋的声音很大,说完还吸溜了下鼻涕儿,林大庄像是醉酒才醒一样,他家的老二和二蛋同龄,大两个月。


    就是在几个学生和许知青跟前,他也觉得羞愧起来,脸“腾”地一下更红了些。


    “二蛋,我去给你把袄子要来。”


    二蛋没应声,显然是不相信,看着大爷气冲冲走开的身影,小手攥紧了手里的麦芽糖,盘算着,一会放学就得吃到,不然肯定会被林家保抢去。


    许知青摸了下二蛋毛扎扎的头发,知道那个女书记,大概真去大队部说了些什么。


    **


    李南书这边,一回到公社,就去找储兆益,问他知不知道石子岗的情况。


    储兆益见她眼睛红红的,像是还哭过,问道:“咋了,石子岗的林大庄欺负人了?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李南书摇头,“不是,储书记,我倒希望只是几句不中听的话,他们那完全占用了大队部的钱,这个天,教室里别说生火了,连挡风的窗户纸也没有,一个小孤儿,脚背冻得老高,还是林大庄的亲侄子。”


    储兆益立即皱了眉头,“啥,他就这样对那孩子,那孩子可是有一笔抚恤金在他手里的,当初还是我和陈海亲自下去,把钱给了他的,好个林大庄,和我们玩这一套,我看他这大队书记,也别当了。”


    李南书见他这样武断地处理问题,问道:“储书记,您说换人,那换了人以后呢,你能确保这人不和林大庄一个样?为什么公社里不能威摄这些人?”


    她说得很直白,储兆益不由一噎,很快反应过来,这姑娘不是问责的意思,是真的在问为什么,这才道:“一环环的,也不是我们一个大队处不好干部和群众的关系,附近公社都是一样情况,这几年闹革命,干部的心思都在‘革命’上,都不正经干事。”


    其实也不是一处,现在哪里不是“拿要”前头,他想去县农机站接辆拖拉机运粮食,农机站的领导都伸了手,朝他要木材,硬送了两棵松树过去,才算了结。


    这事,他是不准备说的,顿了一下道:“最近陈组长不是在树典型吗?我们把这情况也和陈组长反映反映,大家合计想个法子?”


    李南书见他一点没推诿、没遮掩,心里稍微缓了一些,也知道这事得琢磨琢磨,不是一拍脑袋,就能想到法子的,应了下来。


    她前脚从储书记办公室出来,后脚刘光裕就进去了,问道:“储书记,李副书记这是怎么了?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一样?”


    “倒不是她受了委屈,是去底下大队,看了些情况,心里不舒服,哎,真说起来,那个石子岗大队,是你蹲守的吧?你抽空也和林大庄说说,要好好干,现在树典型,说不准后来也推反面例子出来,别闹得没脸。”


    刘光裕脸色微变,“好,谢谢储书记。”他和林大庄交谊可很深,李南书这是一来就准备杀鸡儆猴?


    第150章 担任一个什


    刘光裕从储书记办公室出来,就碰到了李南书拎着暖水壶,笑问道:“李书记,这些小事让小曾做就好,怎么还劳你忙这些事儿?”


    李南书笑道:“顺手的事儿,我也想出来走动走动。”曾文亮今天被办公室借过去写材料,这事,他一早就和她说过的。


    刘光裕这会儿说这话,倒显得有些奇怪。


    刘光裕又问道:“李书记,我听储书记刚提了一嘴,你今天去几个大队看看了?去了石子岗没有?你觉得那边现在怎么样?”


    李南书客气地道:“中午去的,社员都在家猫觉吧,也就去了村小和大队部看看,村小的窗户挺破的,孩子们冷得很,大队的林书记,人还挺客气的。”


    刘光裕“哦哦,”应了两声,知道这新来的副书记,看着年龄小,脑瓜子还是机灵得很,这话说了,和没说没两样儿。


    李南书一想到小二蛋,心里就有些发堵,聊了两句,就提着暖壶走了。


    等从锅炉房打好热水回来,顺道去喊了卢静到她办公室,和她道:“卢静,你去下面打听看看,小二蛋还有没有什么亲人,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跟着他大爷,全凭人家良心。”


    很明显,林大庄不具备这个良心。


    卢静忙应了下来,“我有个表姨嫁到了那边,我今儿晚上就去问问。”


    “辛苦你了。”


    “书记,客气了。”


    隔了一会儿,李南书正在查看公社存档的卫教宣传方面的资料,有个大姐来敲门,李南书忙让她进来,就听对方道:“李书记,我是公社中学的副校长钱素珍,听说您接替了陈组长的工作,我想着来和您汇报一下工作。”


    “钱校长,您好,您好,请坐。”


    钱素珍坐在了沙发上,左右环顾了一下,笑道:“我说句话,您别往心里去,这沙发上的垫巾有些旧了,显得也不雅致,我回头给您钩两个新的吧,也不费什么事儿。”


    李南书听她说的,往沙发靠背上的垫巾看了一眼,挺干净的,就是起了一点毛边,这个年代,条件有限,她不觉得有什么,笑道:“钱校长,不用,您也是有一个学校要管的人,这点小事,哪好耽误您的时间。”


    “不,不,也就是闲暇,顺手做的事儿。”


    李南书听她说了几句,也没往工作上扯,忍不住问道:“钱校长,现在学校有没有什么困难,总体情况怎么样?”


    “还好,我们这儿比别的公社好些,有十二个大队,生源是够的,再者,我们这边老中青教师分配比较均匀,师资力量在吴山县,也是能排得上的。”


    听她这么说,李南书也不明白还有什么事儿,“那钱校长这次来……”


    钱素珍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李书记,我看你人可亲得很,像我家亲侄女一样,哎呀,你这么年轻,就能当上公社副书记,以后大概能当省里干部的,不像我,在中学熬了许多年,才熬上副校长的岗位。”


    李南书隐约听出来一点,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没接话。


    钱素珍见她这模样,有些打退堂鼓,又想到话已经出了口,这次不说,下次就更不好开口了,硬着头皮道:“李书记,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前面的佘校长犯了错,被判了刑,现在校长职务还空着,我想毛遂自荐一下。”


    她观察着对面女同志的脸色,见她没有露出异样来,接着道:“你知道的,我们女同志想往上走一步,格外的不容易,都说我们要兼顾家庭,前面多少次,公社书记就是用这说法,一次次地让我止步于副校长,可实际上,不管是份内的,还是份外的,我都做了。”


    她说到这里,微微有些哽咽,“真要说对公社中学的贡献,我自论不比和我竞争的任何一位男同志少。您也是女同志,自当能体谅我们女同志的不容易。”


    她这番话,确实让李南书很有些感触,是以,李南书也没有再保持沉默,而是诚恳地道:“钱校长,我认同您说的话,但是我刚来,对公社中学的情况并不了解,怕是不能贸贸然地答应您什么。”


    她想了一下,又道:“这样好不好,我这几天去了解下情况,这件事情,怕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肯定是公社开会讨论。”


    钱素珍听她没有一口否决,微微松了一口气,“谢谢李书记。”


    “钱校长客气了。”


    钱素珍摇摇头,走过来握住了李南书的手,“你刚来的时候,他们都说你是一个年轻的女同志,不会有什么真本事,我不这样想,我知道你肯定是做了很多,付出了很多,才一步步走上这个位置的,同为女同志,我太知道一个女同志要往上走,有多难了。”


    她说着,眼睛又微微湿润,赶忙低了头,带着两分哽咽道:“让李书记看笑话了,真的,我太高兴了,我们公社来了一位女干部。”


    “谢谢钱校长的信任,我一定会努力工作,不辜负您的这份信任。”


    钱素珍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我们一起努力。”


    等把人送走,李南书情绪上也有一些波动,但她告诉自己,不能仅听钱素珍一个人的说辞,她找来了曾文亮。


    曾文亮道:“您说的是公社的钱校长吗?我见过几次,人还挺和蔼的,听说学生对她印象很好,前两年革命闹得比较凶的时候,有一个男学生用字报贴了她办公室的门,不给她去卫生间,几个女生路过看到,把字报撕了,以后就经常去钱校长办公室附近巡视,看还有谁捣蛋。”


    李南书有些疑惑,“这事,你是听谁说的啊?”


    曾文亮挠了挠头,“其实是我表妹撕的。我表妹以前读书不用心,说女孩子读书没什么用,过几年就得回老家嫁人,钱校长当时是她的班主任,问她是不是一辈子要待在田间地头,问她是不是要她的子孙后代也待在泥巴地里,我表妹当时就哭了,回头就好好念书。”


    “那你表妹现在呢?”


    “中学毕业后,去县城棉纺厂当临时工了,后面因为她学得快,技术掌握得好,已经转正了。”


    李南书笑道:“那很难得,一般转正的名额非常少吧?”


    “是,是,她在那边上夜班,还学了会计,经常帮轮工班长做统计,后面厂里也发现她脑子比较灵活。她现在常去看钱校长,说如果不是当初钱校长苦口婆心,她大概是混两年,就回去种地,等着嫁人的。”


    李南书听着,也忍不住说一句:“真好。”


    “是,她现在还继续学习呢,想着要是有机会去读工农兵大学就好了,所以在单位里很积极,希望有机会能被推荐上工农兵大学,”说到这儿,曾文亮忍不住笑道:“虽然工农兵大学名额轮不到她,但是人有个念想,身上就有干劲些。”


    李南书问道:“她今年多大?”


    “刚二十岁。”


    “那还年轻,人生还有好多的可能,说不准就给她等到这个名额了。”


    曾文亮见领导没有嘲笑表妹,反而还鼓励了一句,笑道:“是,是,借您吉言。”


    找曾文亮了解了情况,李南书又去和储兆益说这件事,储兆益道:“钱素珍啊?她竟然会来找你毛遂自荐?她上次竞选当校长,有十年了吧,论资排辈,是轮到她了,只是……”


    一个“只是”出来,李南书就知道这里头有事,“书记,怎么了?”


    储兆益道:“只是,公社中学校长这边的任免,我们也没有决定权,还是县教育局那边统一调配的。”


    李南书见储书记微微皱着眉头,像是有什么话,不好说的样子,猜测这里头还是有说法的,直白地道:“储书记,我刚来,对这边情况不是很了解,您要是方便的话,帮我指点指点,这中间是不是还有别的事儿?”


    储兆益望了她一眼,叹了一声,“我隐约听说,县教育局韦局长的亲侄儿,要调到我们这来当校长,这人原先是在县里一个小学当校长,从县里调到公社来,说法上,也是可以的。”


    意思就是,明面上完全合规。


    不合规的地方,只有那些帮着操作的人知道了。


    储兆益叹了一声,“小李书记,我看你年纪小,心肠也怪好的,我年长你些,托大和你说一句,你在省委待过,该知道政治是复杂的,江城那边的工作是复杂的,我们这儿虽然庙小,人事也是复杂的,你可不要小瞧了。”


    “储书记,我明白,谢谢您的提醒。”


    储兆益笑笑,没有再说什么,等李南书走后,他心里想,这姑娘嘴上说明白,其实还是不明白,没有经历过,怎么会明白呢?


    只有真正看见了其中的复杂、曲折、晦暗,才会明白他的话。一个县教育局长,这姑娘估计也是不看在眼里的,毕竟她是省委下来挂职的,可是一个县教育局长,是完全能够盘活这个吴山县的资源的。


    哪家没有孩子读书?就算家里没有,家里的亲戚也没有吗?还有每年县教育局分配的工农兵大学名额,光这一条,县教育局长在整个吴山县,都是能说上话的。


    但是年轻人嘛,就算想到了,还是会要去碰碰壁,不撞南墙不回头,就是这个年纪做的事儿。


    第二天,储兆益去县里开会,遇到陈海,和他说了钱素珍的事儿,“头些年都没有来你这儿说什么吧?这回到小李那了,小李昨天来问我,我估摸着,是要替她争一争的。”


    陈海望了老搭档一眼,轻声道:“老储,这姑娘来的时候,是省委调研室领导亲自带着来的,意思很明显,让我们县里看顾着点,她完全就是下来锻炼的,一两年定然是要回去的,你那边心里也得有数。”


    “有,怎么没有,我点了她几句,但是看样子,她未必听得进去,年轻人嘛,总是有闯劲儿的,再说,她要是没闯劲儿,就凭她那一副胆大的样儿,省委领导能重视她?”


    陈海抬手轻轻敲了下他臂膀,“老哥,你心里有数就好,做事要留几分情面。”


    “知道,知道。”储兆益说着,抬眼望向他道:“哎,我们老哥儿俩中庸了这么多年,我最近看你的动静,像是想做一点事出来了?”


    “嗯,怎么说呢,老哥,我和你说一句实话吧,我能调到这个位置来,我自己都很意外,不在这个位置的时候,我不敢想,可是现在我在这个位置了,我就在想,我是不是也能做出一点对吴山县有益的事出来?”


    储兆益问道:“你是指?”


    “我们这的集体经济,溃败得不成样了,我俩心里是清楚的,我现在是县革委会组织组组长,人事上有一点话语权,我想做点事出来。”


    储兆益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是有我们公社配合的地方,我肯定配合。”


    “谢谢老哥。”


    眼看着人差不多来齐了,俩人没再聊,进了会议室。


    **


    周末的时候,李南书提了一网兜苹果,和杨曦月一起去了戚婶子家,戚婶子看到南书跟着曦月过来,微微愣了下神,“真是南书呢,我说刚看着有些像,上回我还和曦月说呢,你大概不过来了。”


    曦月笑道:“这回不是待几天了,是待一年了,南书啊,来我们这挂职锻炼了。”


    “哦,那是在我们公社,还是县里啊?”


    “公社,她现在是我们公社的副书记,接替陈海的工作。”


    戚婶子微微睁大了眼,“南书这么能干呢!快进来坐,哎呀,那曦月在公社那边,可算有个伴了,以后冷的时候,你去南书那里借住。”


    李南书看向了杨曦月,“曦月,你们宿舍漏风吗?”


    杨曦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嗯,有点,和我们知青点差不多,在知青点的时候,冬天冷点,我和刘小雨就挤一块儿睡,被褥放在一块儿盖,倒还好,学校里的女教师,家里条件都不差,没我这种缺被褥的情况。”


    “那就去我那住,我一个人住,还闷得慌。”


    杨曦月红着脸,应了下来,“好,我本来也是准备,等你不忙的时候,和你说的。”


    这话,李南书是不信的,要是想说,上次就该说了,可能是觉得,她当了干部,不好意思开口。


    晚上,俩人又在戚婶子家借宿,李南书把这事问了出来,“曦月,不会是我在公社挂职了,你不好意思和我说,合住的事儿吧?”


    杨曦月轻声道:“也不是,南书,你毕竟是副书记,有你的人情、交际、脸面功夫要费神的,我过去住,怕给你增加负担。”


    李南书皱眉道:“不管我有没有这方面的顾虑,我们是老同学,你该和我说你的情况的。”


    杨曦月深深叹了一声,“南书,我问你,如果我俩调换位置,你开得了这个口吗?”


    不待南书回答,她接着道:“这要是我们读书的时候,估计也就直接开口了,这些年下乡插队,不说我,就单单说你,人情冷暖你经历得少吗?”


    她接着又说了一句,“就算我以后侥幸回城了,我怕是也很难像十几岁的时候,那样没心没肺地去交朋友,去看待别人的善心和好意。”


    杨曦月一直没和南书说,她时常想,她跳窗后遇到了李南书,好像是上天对她苦难人生的一个奖赏与安慰,不然,她该怎么办呢?


    她现在,简直已经不敢回想,如果当初没有在县医院遇到李南书,她该怎么办?


    暗夜里,她轻声道:“南书,不管你相不相信,1973年的年底,你突然出现在吴山县县医院,在我心里,是命运对我的奖赏。”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制与颤抖,让李南书心口微微一怔,她从没有想过,73年年底的这场逃难,从曦月的角度来看,会是这种感受。


    冥冥之中,她想,也许从北山大队,她恢复了现代意识以后,一只蝴蝶的翅膀,就已经在这个时空里轻轻扇了扇,谁也无法预料,将会产生多大的效应。


    她能做的,能控制住的,是眼下,她要确保,她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


    在杨曦月情绪缓和后,李南书问了她对于钱素珍的看法。


    杨曦月道:“目前接触下来,人是挺好的,怎么了,南书?”


    “你们学校现在不是没校长吗?她又是副校,我想了解下情况。”


    杨曦月斟酌了下,提了一个自己的看法,“南书,佘有材任校长时,她就是副校长哎,我总觉得,有一点儿奇怪,她知道佘有材的情况吗?”


    李南书心里也沉了一下,如果她不知道,你能说她的工作合格吗?毕竟佘有材都明目张胆到,敢在办公室里威胁曦月,至少在他看来,学校里是他的势力范围之内,是安全的。


    如果她知道,那她又在佘有材的所作所为里,担任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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