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见面


    “谁?树深吗?”李南书刚醒来,觉得自己在做梦一样,树深怎么会来?


    戚婶子笑呵呵地道:“是说叫这个名字,南书,你快去看看,哎呀,外头冷,快把外套穿了。”


    李南书忙穿好了衣服,还是那件从江城穿来的灰色毛呢外套,这几天天越来越冷,曦月借了她一条灰色粗毛线围巾,和好看不沾边,胜在暖和。


    外头天光已经大亮,冬日的清晨,空气里带着几分凌冽的湿冷,风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一样,李南书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男同志,个子高高,身形偏瘦,那黑色的呢子大衣看着有些熟悉,她的眼里迸发出几分惊喜来。


    不是树深是谁!


    她高兴得一时都喊不出来,几步跑了过去,微微喘着气道:“树深,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来的啊?什么时候到的?”


    陈树深看到人,微皱着的眉头,明显地松缓了下来,“昨天夜里到的,在县里住了一晚,你电话里不是说在麒麟公社吗?我就来看看。”


    他先问路去了知青点,那边的人说,她住在大队里的戚婶子家,他又一路问了过来。


    又道:“你走得那么急,我和舒姨、大姐她们都不放心。”抬手想摸下她的脸,意识到在别人家门口,忍住了。


    “树深,你跑这儿来,会不会耽误工作?柴油机厂那边会不会有意见,传回你单位怎么办?”


    “你的事更重要。”怕她担心,忙改了话头道:“这几天不忙,在等一个材料从津市送来。”见她头发乱糟糟的,眼下还有些青色,忍不住问道:“你在这儿怎么样?”


    “还好,遇到了老同学,你也认识的,杨曦月,哎,曦月呢?”李南书这时候想起来,怎么没看到曦月,忙问戚婶子:“婶子,曦月呢?”


    “去公社了,今天早上小马刚好开拖拉机过去,跟着一起去了,南书,这是你对象吧?快让人进来,外头风冷着呢!”


    “是,是!”


    李南书忙拉了陈树深进来,见他还拎着一个木箱子,有些奇怪地问道:“树深,你不能在这儿长待吧?怎么带了个箱子?”


    “给你带的衣服,你走得急,袄子还落在家里。”


    “是,这几天越发冷了,昨儿婶子还说,可能要下雪呢,我正发愁着。”


    陈树深微微皱眉道:“那我要不来,你怎么办?怎么不拍个电报回去?”


    李南书笑道:“不是什么大事,熬一熬,也能过去,就几天而已。”


    戚婶子很有眼力见地道:“你们先聊着,我去烧点开水。”


    等进了堂屋,陈树深从怀里拿了一个油纸包出来,里面赫然是两个软暄的包子,递给南书道:“在这儿,饭能吃饱吗?”


    李南书接了过来,发现还是热乎的,心里微微有些讶异,“给我带的?”又道:“一会儿我分一个给戚婶子。”


    陈树深出声道:“我包里还有馒头,这两个是给你的。”


    “那我去洗漱一下,马上来,树深你先坐一会儿。”


    等李南书去厨房舀水洗漱,灶台下正烧开水的戚婶子笑道:“哎呀,看你们年轻人,真是让人心里都热乎乎的,我和我家那口子处对象的时候,也是大老远去赶集,给我带一个烧饼回来,放在胸口衣服里,生怕冷了。”


    “是吗,婶子,大叔可真细心。”


    戚婶子斜了她一眼,“你刚才那包子,不是热乎的吗?都说男人粗枝大叶的,不会疼人,要我说,一个人心里要是有你,可会哄人了,我家那口子啊,就哄得我一辈子死心塌地的,唉,就是死的早。”


    “婶子……”


    戚婶子摆摆手,“别劝我,我好着呢,我就这么随口一说,你快洗,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也待不了多久吧?”


    李南书想想也是,等洗漱好,就去吃包子。


    陈树深坐在旁边看着她吃,问道:“你借住在这里,有棉被盖吗?粮食够吃吗?吃的豆饭还是红薯粥?”


    “都有,树深,你不用担心,戚婶子家条件不差,她儿子在部队里当兵,还是个连长呢,我买了一点粮食,在她家搭伙。”


    陈树深又问道:“身上钱不够花了吧?是不是又遇到新的事了?”


    南书小口吃完了一个肉包子,松软的精细面粉入口,喉咙都觉的得到了安抚,另一个还是没舍得吃,想着留给曦月。把佘有材的事说了几句,又道:“佘有材那小舅子,就是我爸单位的苏永军,树深,你说,我到这儿来,是不是有能发掘出什么的可能性?”


    她稍微提了一句,陈树深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即有些紧张地道:“南书,不可以,你这回已经是逃难了,要是再闹出些事来,下回还能往哪儿逃呢?”


    “树深,你别着急,我也就是和你提两句,对了,我大哥最近回去没?”


    陈树深目光微闪了一下,“不清楚,我这两次过去,没看到他。”


    “哦,那可能还不知道我来这儿了。”


    陈树深见她不吃了,把木箱打开,拿了几个馒头出来,“让婶子给你再热一个馒头吧,馒头买的多点。”望着她,有些忍不住地道:“南书,你比在江城的时候,又要瘦了些,别的不说,吃喝上要把自己照顾好。”


    李南书点头,“前段时间太忙了,生怕佘有材的事,办不下来,昨晚就睡了一个好觉。”


    “那你还不能回去吗?”


    “树深,我是下来调研的,我总不能就写佘有材这一件事吧?我对这儿的情况还不熟悉呢,回去了,领导要是问起来,不是得出洋相吗?”


    陈树深没再劝,他知道南书有她的理想和抱负,等馒头热好了,就看着她吃馒头。


    杨曦月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一幕,一时都看呆了,想不起来,这人是谁,走到厨房去,问戚婶子道:“公社来的吗?还是县里来的?就这么巴巴地看着南书,多冒昧啊!”


    戚婶子笑道:“她对象,从江城找来的,”又从灶台上拿了一个馒头给她,“我放在锅边热着呢,南书对象带来的,大概怕她吃不饱。”


    杨曦月接了过来,忽然反应过来,南书对象不就是陈树深吗?


    立即跑到堂屋去,见真是陈树深,“天啊,真是树深啊,你还追到这来了。”


    李南书笑着给树深介绍道:“这是杨曦月,我们隔壁班的,你还有印象吗?”


    陈树深立即站了起来,“你好,杨同学,许久不见。”


    杨曦月有些不信,“你还记得我?”


    陈树深笑了一下,“对不住,确实年代有些久远,不是很记得了,南书说这些天,都靠你照顾着,感谢。”


    “是她帮我,陈树深我先前还想着,南书满心满眼都是工作的,你怎么能追上的,这会儿看来,连我们这碧峰大队,你都能来,想来先前也是花了不少功夫,祝贺,祝贺。”


    又和南书道:“我刚回来路上,遇到了刘小苗,说梁承泽他们在山上抓到了一只野鸡和一只兔子,喊我们中午过去吃饭,说也是庆祝佘有材被抓的意思,我一会儿带点粮食过去,树深也一块儿。”


    陈树深倒没什么感觉,看南书点头,道了一句,“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杨曦月挥了挥手。


    半上午的时候,三个人要去知青点,戚婶子见她们不在家吃,忙拿了五个馒头出来,“带去分一分,大家都高兴,一人半个是够了。”


    南书还要再说,戚婶子推了她走,“婶子不缺这口吃的,你们年轻人拿去高兴高兴。”


    等出了戚婶子家,陈树深和南书道:“戚婶子人真好。”


    李南书笑道:“是,不然我们在她家住下了呢!这回放心了吧?”


    陈树深“嗯”了一声,“我来的时候,舒姨也着急得很,要是可以的话,你还是早些回去。”


    “好,我知道。”


    快到知青点,俩人就没再聊。


    远远地,梁承泽就注意到了三人过来,微微皱着眉,在陈树深和杨曦月之间来回打量。


    李南书看出他的心思,笑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对象,今天早上来的,中午来这边搭个伙,可以吗?呐,我们带了一点粮食,不算白吃。”


    经过去县革委会讨说法一事,知青点的人和李南书都熟了起来,这会儿听她这么说,都笑了起来。


    梁承泽搭话道:“为着这白馒头,我们下回可得更努力一些,在山上下陷阱。”


    刘小苗笑道:“行,今天咱们大丰收,一块儿打打牙祭,南书、曦月,帮我把这野菜洗洗,这根上泥多,不好洗。”


    李南书接过来一看,发现是婆婆丁,笑道:“这东西可耗油了,平时吃有点苦,嘴里更没味儿了。”


    刘小苗道:“今天不一样,先烧野鸡和兔子,再用锅里的油,来炒这个,保准又鲜又香。”


    陈树深也被他们喊去劈柴,梁承泽问了几句,他从哪来的,就拉着他下象棋去了,“你弄研究的,脑子好使,来,我们这儿的有名的圣手,你会会,看能不能帮我们扳回一局来。”


    整个知青点都热闹闹的。


    石慧这两天刚好染了感冒,在屋子里睡了半上午,醒来就听到院子里吵哄哄的,依稀听到杨曦月和李南书的声音,立即就有些不高兴,朝窗外喊了一声,“吵什么吵,不知道有人在睡觉吗?”


    外头的声音嘎然而止,石慧还是觉得心烦,穿了衣服起床,看到李南书和杨曦月在厨房帮忙,立即阴阳怪气地道:“哟,杨老师和李干部,还来我们知青点蹭这点肉沫呢?我们这些人都不够塞牙缝的。”


    陈树深听到动静,朝这边看了过来,梁承泽道:“别管,杨曦月不是好惹的,用不着我们出头,来,接着下棋。”


    果然,就听杨曦月扬声问道:“石慧,这兔子和野鸡,是你逮到的吗?我们就算蹭吃,蹭的是你的东西吗?大家都乐意,就你一个人在这呱呱的,这还没到夏天呢,就蛙声一片了。”


    “你!”


    杨曦月皱眉道:“我今天心情好,你别触我霉头。”


    石慧忍着怒气道:“哼,这当了中学老师,果然就是不一样了,腰杆直了,脾气也硬了,谁不知道是你同学帮你走的后门,没有你同学,你能扳倒佘有材,这会儿怕是在他被窝里躺着了!”


    杨曦月被这般下流的话,气懵了。


    李南书立即把杨曦月拉到身后,正要上去理论,就听石慧又道:“你不是省里来的干部吗?我们这干部弄虚作假、瞒报虚报的事,你怎么不管呢?你光逮着佘有材闹,有什么劲?什么干部,不过说的好听……”


    说时迟那时快,梁承泽忽然冲了过来,拦在了她俩跟前,“石慧,你发什么疯?”


    石慧因着心里有郁气,毫不退让地道:“怎么,队长,你和杨曦月有一腿,还是和这新来的李南书有什么?”


    陈树深摔了棋子,“你嘴巴放干净点。”


    石慧这时候才注意到,这儿还有外人,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你……你是陈……陈树深?树深哥,我是石慧啊!”


    李南书轻声问树深道:“你认识?”


    陈树深道:“好像是我妈战友家的女儿。”


    石慧扫了一眼他的衣服,“树深哥,你和袁姨回江城了吗?袁姨恢复工作了吗?那我妈是不是也能……”


    陈树深摇头道:“对不住,这些事情我不是很清楚,你如果想了解的话,可以去相关部门问问看。”


    石慧见他态度这么冷淡,愣了一下。


    陈树深又道:“石慧,南书是我对象,请你不要随意造谣。”


    石慧的脸顿时通红,“我……我不是有意的。”


    陈树深没吱声,拉了南书要走,给梁承泽拦了下来,“石慧,请你道歉。”


    石慧这次倒没有废话,老老实实道了歉,又和陈树深表达对他母亲的挂念,陈树深没理会她,和梁承泽去下棋了。


    石慧转身走到李南书身边,轻声道:“对不起,李同志,我不知道你是树深哥的对象,我妈妈是他妈妈的老部下,两家关系很好,袁姨很疼我的,真是对不起,我今天就是心里太闷了,脾气一时没忍住……”


    她说着,哭了起来。


    李南书有些无动于衷,她觉得这人嘴巴太毒了,也就曦月这回没事,不然怕是都能被这人的恶言恶语给逼死。


    石慧见李南书不说话,也意识到这是对她有意见,嗫嚅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回屋了。


    杨曦月看得稀奇,“竟然也有她道歉的时候,真是一物降一物。”


    中午吃饭的时候,石慧也没出来,刘小苗去喊了她,她说头疼,等吃完饭,李南书她们要走的时候,石慧忽然跑了出来,问陈树深道:“树深哥,你和袁姨是生活在江城吗?能帮我带封信给袁姨吗?”


    陈树深道:“抱歉,我妈妈出差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接着,转身就走。


    石慧追了过来,“树深哥,你帮我和袁姨说说吧,我在这儿待了四年了,我妈一走,我就下乡了,你帮帮我吧!”


    陈树深望着她道:“如果是庆姨去说,我妈可能会管,别人,怕是都不行。”


    “我……”石慧嗫嚅着嘴,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陈树深走了。


    等走远了,李南书问道:“树深,你说的庆姨是谁?”


    “魏有庆,是她妈妈,五年前没了,被下放农场,砍树的时候,被毒蛇咬了,死了。”


    陈树深又道:“庆姨走之前,她和庆姨断绝了关系,选择跟她爸,做得很绝,大概后面,她爸也出事了。”


    李南书:……


    下午,陈树深带南书去供销社买了一点鸡蛋和粮食,送到了戚婶子家,然后才和她道:“南书,我买了晚上五点的火车票。”


    李南书嘴巴有些发干,“这么快吗?”又忙道:“那先去公社?你刚就不该送我回来,哎呀,一会赶不及怎么办?”


    “来得及。我托梁承泽和小马说好了,让他下午去县城农机站的时候,捎我一程。”


    正说着,门口“突突突”地传来拖拉机的声音。


    陈树深拿了五十块钱,塞给南书,“你留着用。”


    “不用,树深,我身上钱够花。”


    陈树深道:“南书,我妈妈是有单位的人了,不用我这边帮衬,我的钱,都给你,你拿着,我在江城也放心一点,”他又望着南书,缓声问道:“南书,你要和我分得这么清吗?”


    李南书摇头,“不!”边说,边把钱分成两半,一半放到了口袋里,一半放到了包里,“等我花完了,给你拍电报。”


    陈树深笑笑,“好!”


    离别的时候,总要来的,陈树深目光紧紧地看着她,“要是有难处,记得给我打电话,不要一个人硬撑,南书,别的都不重要,你好好的就行。”


    “好!”


    李南书看出了他的不舍,伸手去握他的手,手指刚碰到,立即就被紧紧地握住了,紧得让她心里微微讶异,很快又松开了。


    “再见,南书!”


    陈树深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车,不一会儿,路上的尘土就被扬了起来,车子开走了。


    戚婶子和南书道:“你们还年轻呢,有的是时间。”


    李南书点点头,“对了,婶子,今天石慧和我吵架,说干部弄虚作假,瞒报虚报,这是什么意思?”


    戚婶子一惊,“什么?我不知道啊,这人瞎诌的吧?”


    第132章 避讳


    李南书本来只是想起来,随口一问,可戚婶子讳莫如深的样子,让她忽然察觉到,这里头是真的有问题。


    连佘有材,戚婶子都有斗一斗的决心,这个“瞒报”问题,怎么连说也不愿意说呢?


    不止戚婶子,还有梁承泽,他今天那般适时地打断石慧,是为了她和杨曦月出头,还是说,是害怕石慧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


    什么东西,不论是社员,还是知青,都一致地守口如瓶呢?她想起第一天去调研的时候,割猪草的沈大姐,那个嘲弄的眼神。


    所以,这里头该是有事的,社员们都知道,但是大家都不愿意说。


    李南书能理解,他们的根就在这里,他们怕得罪了干部,以后在大队里没法生存,她又想起那句“高屋有高屋的活法,矮屋有矮屋的活法”来。


    消沉了一小会,李南书立即又振作了起来,她现在的工作,不就是帮助他们吗?


    等回了房,她问曦月,曦月摇头道:“我没听说过啊,南书,是不是你多想了,我来这儿这么久了,如果真有什么事,我该知道的啊。”


    南书是相信杨曦月的,但她更倾向于曦月不知情。曦月不知情,梁承泽该是知道的。


    杨曦月道:“行,我带你去找队长,他人活络些,如果真有什么事,他肯定是知道的。”


    他们到知青点的时候,梁承泽刚好背着柴禾回来,看到她俩来,立即笑道:“曦月,今天去公社中学办手续了吗?我听她们说,你今天去公社了。”


    “还没呢,今天是给家里拍了封电报,队长,南书遇到些情况,想向你请教一下。”


    她话音刚落,梁承泽脸上的笑意,明显淡了下来,这一回,连杨曦月都觉察出不对劲来,试探着问道:“队长,不方便吗?”


    梁承泽望了她一眼,沉思了一下,还是点了头,“行,这会儿有太阳,我们去山上转转,看陷阱里有没有收获。”


    李南书和杨曦月对视了一眼,都知道,事情怕是不小。


    临走前,梁承泽道了一句,“但我有一个要求,如果这件事没有损害大家的利益,我希望你们能保守秘密。”


    这一句话,他是朝李南书说的。


    “好!我答应你,如果没有损害社员的利益,我不会写在调研报告里。”


    “一言为定。”


    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太阳已经落了山,天气又渐渐冷了起来,三人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遇到了大队社员毛二,笑着和他们打招呼:“承泽,你们这是去哪?”


    “去山上转转,看能不能找点酸枣。”


    “那边,小青沟那边,有棵酸枣树,哎呀,也就你们年轻人爱吃,我前些天看着,还有不少在枝头挂着呢。”


    “谢谢,二叔,我们去转转。”


    不一会儿,等毛二叔走远了,李南书刚准备开口问,梁承泽摇摇头道:“你们一会先看看。”说着,回头看了下毛二,朝左前方走了。


    杨曦月提醒他道:“队长,小青沟不是在那边吗?”


    梁承泽没有应声。


    大概走了二十分钟后,目测在半山腰,一块块开垦好的地,映入眼帘,上面种着乌菜、白菜、萝卜,还有一些像是小麦苗。


    杨曦月皱了眉,“这是谁家开的地,我都没听大家说过,这是私自开垦的吧?”


    李南书提醒她道:“曦月,你再看看那边。”


    杨曦月朝右边一看,发现大片开垦好的地上,种着小青菜、萝卜、红薯,一时有些发懵,“这……”


    梁承泽轻声道:“曦月,这儿有一小块地,是我和刘小苗过来种的,这是大队长体谅我们知青吃不饱,让我偷偷在这边开垦了一块地,种地蔬菜,那边大片的,都是村里村民种的。”


    李南书很快反应过来,“这种事,不是碧峰大队一个,相邻的几个大队也是一样的情况?”


    梁承泽没吱声。


    李南书知道,他这是默认了,李南书愕然,如果只是个别情况,还不算什么大事,如果一个公社都默认搞自留地,甚至这个自留地的面积也是不受限制的,这是明晃晃的“割资本主义的尾巴”。


    是严重的政治错误,是纵容资本主义倾向。


    在这个年代,如果被冠上这样的罪名,对一个干部的打击是灾难式的。


    怪不得戚婶子守口如瓶,怪不得梁承泽,不敢说。


    梁承泽见她反应了过来,轻声道:“你是知青,基层的情况,你也知道,这么多人要张口吃饭,土地、人力又不是没有,我们为什么要死守着政策,而挨饿呢?”


    顿了一下,他又道:“政策就是一阵风的事儿,今年吹这个风,明年吹那个风,实打实地饿肚子的是老百姓,我们都是人,饿肚子的痛苦,都是一样的。”


    李南书点头,“是,你说的对。”


    梁承泽又道:“如果你现在去反映,这些地会被强行收回,上面的作物会被毁掉,干部会被拉下来开批判大会,相应的明年饿肚子的人会更多。”


    李南书摇头,“我不会反映,我向你保证。那我不明白,如果是偷偷开荒种地,这是好事,那为什么有些社员对干部的意见很大呢?


    “谁?”


    “高桥大队的沈大姐,你认识吗?”


    “有些富态的那个吗?她家儿子是高桥大队书记,他们大队的风险是他承担的,她大概害怕事情曝光,连累了她儿子。”


    从山腰上下来,杨曦月一直没说话。


    等到了山脚下,她郑重地和梁承泽道了歉,“队长,对不起,我今天不该请你帮忙。”


    如果不是她出面,队长肯定不会说。


    梁承泽道:“你不用道歉,我也有我的考虑,李同志是个挺好的干部,我也想和她说一说,让她心里存着这个事,以后时机合适了,和省里的领导提一提,看能不能在自留地这块放松一些。”


    杨曦月看向了南书。


    李南书点头,“好,我会看着时机,向我们领导反映。”


    等回了戚婶子家,戚婶子见她俩情绪都不好,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上山去了吗?”


    李南书应道:“婶子,我们去山上看到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也就前两年,我们这儿爆发旱灾,眼看粮食又不够,大队长悄悄带我们去垦荒了,后来附近的几个大队都悄摸摸地在山上种了起来。”


    戚婶子又道:“我真是想不明白,我们愿意种地,为什么还不给我们种呢?”


    正说着,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戚婶子忙走了过去。


    门口站着的人是石慧,手里还拿着一封信,说要找李南书,戚婶子让她进了来。


    石慧一进来,就把信递给李南书,“这是我写给袁姨的,麻烦你带我捎一下,”又低了头道:“先前的事,我向你和杨曦月道歉,我也不是有意要发疯,真的,如果你知道回城无望,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山村李,你也会发疯的。”


    李南书皱眉道:“石知青,我对象不愿意,这封信我也不会帮你捎带。”


    石慧立即道:“我妈妈是袁姨的老部下,她如果知道我给她写信,她肯定会看的,我不骗你。”


    见李南书不接话,石慧眼眶微微发红,轻声道:“是不是因为我妈妈,因为我和她决裂?可是这能怪我吗?我当你啊你还不到二十岁,我只是想活着,好好地活着,我有错吗?”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就是我妈妈自己,也不会因为这件事而记恨我,树深哥又凭什么呢?我想活得轻松点,有错吗?”


    李南书摇头,“没有。”


    石慧眼里闪现了一点希望,“那你帮我把这封信带给袁姨,好不好?”


    “不好,石知青,按你的意思,你远离背负政治污点的母亲,是想过更好的生活,恰巧,我也是,我也想日子好过一点,我不想因为你这封信,而和我对象闹矛盾,所以很抱歉,我不能帮忙。”


    石慧一愣,“什么,你是干部!你怎么能这样?”她有些不敢相信,看向了李南书的眼睛,想再确认一下,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李南书淡淡地道:“我也是人,我也有我的弱点,还请求你谅解。”


    石慧立即领悟她的嘲讽,一时恼羞成怒,“你这样的人,也能当干部?”


    李南书出声问道:“怎么,你要去举报我吗?我可没做什么违法违纪的事,我只是不想给你带一封信而已,谁也没法为此指摘我。”


    石慧哑然。


    戚婶子见俩人聊得不愉快,过来关了门,只说要休息。


    石慧吃了个闭门羹,不高兴地走了。


    杨曦月问南书道:“南书,你为嘛不帮她?”


    李南书道:“树深这几年一直和他妈妈在一块儿,对他妈妈的事肯定是比较了解的,石慧说,自己的妈妈是袁姨的老部下,那感情应该比较深厚,这种情况下,树深连一封信都不愿意带,里头的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杨曦月道:“你考虑的对。但是看她的样子,未必就这样算了。”


    “不管她了,曦月,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山里的地,要怎么转到明面上来,这次来调研的是我,如果下次换个人呢?”


    她顿了一下,又道:“万一,被有心人举报了呢?”


    第133章 和仇人无异


    杨曦月道:“南书,我忽然觉得,古人有句老话说得很对,‘难得糊涂’,我今天不应该向队长刨根问底的,他不愿意说,肯定是有他的顾虑。”


    李南书不同意,“曦月,如果是别的事,就算了,但是这件事,迟早得和上级单位反映,大队社员们的想法,可能有局限性,也可能有普遍性,但是不管是哪种可能性,如果不向上级反映,永远没有落实的可能性。”


    杨曦月看着屋顶,有些茫然地道:“说是这样说,但是南书,实现的可能性,难道不是0吗?承担风险的这些公社、大队干部,却是实打实地提着心过日子。”


    南书没有说话,她知道按照历史的发展规律,包产到户,是迟早的事,但是在此之前,她不能说。


    曦月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心里也是没底的,微微叹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李南书又跑去高桥大队找上次的沈大姐。


    这次还是请的卢静带路,在去的路上,卢静和她介绍道:“沈大姐结婚比较早,看着年轻,今年也有46了,做事风风火火的,有时候公社到高桥大队有个什么事儿,都是在她家落脚。”


    李南书又问道:“那你和她认识?”


    卢静点了点头,“算认识。”又补了一句,“上次,她那些话,也不是单单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李同志,你可能已经知道,她儿子是高桥大队的大队长,最近和公社有些矛盾,她心里不痛快……”


    李南书打断了她,“卢同志,上一次,这些情况你怎么没和我说?”


    “我……”卢静眼睛微闪了下,“都是些小事,我怕你不耐烦听?”


    “是担心我不耐烦听,还是想着隐瞒一下?”


    李南书记得很清楚,上次卢静一点没介绍沈大姐的情况,只说什么“乡下人思想觉悟低。”


    卢静脸色微红,“李同志,我真不是有意的,我们陈书记叮嘱我要好好招待你,我只怕我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让你不满意,一丁点别的想法都没有,真的,你信我!”


    李南书有点冷漠的想,她是不相信的。


    这个念头,刚刚从她脑海里划过,她就愣了一下,为什么她不相信呢?


    因为,她也认为政治是残酷的,是勾心斗角的,所以她不相信卢静不了解情况。


    去高桥大队的路上,俩人都沉默了。


    等到了沈大姐家,她正在院子里忙活着,看到李南书来,有些意外地道:“这位同志,你这回不是专程来找我的吧?”


    李南书笑道:“沈大姐,你记忆真好。”


    沈大姐摇头道:“算不上,实在是你和我们有些不一样,我一眼就看出来,你是个干部,哎,我也没什么能告诉你的”


    又道:“你这回来找我,大概是了解了一些情况,但是这位同志,我无话可说。”


    沈大姐回复的很坚决,李南书试探着问道:“如果我说,我是来调研公社社员,对未来的想法呢,沈大姐,你愿意说一说吗?”


    “自留地多一点呗,我们这山上这么多地,多分一点给我们,提高大家的口粮,为什么尝试一下都不愿意呢?社会主义的墙,本来就尚建设的不牢固,更别提什么‘挖墙角’了。”


    沈大姐说着,又嘀咕了一句:“口号是你们干部喊了,社员们的肚子却是实实在在地饿着。”


    李南书又问道:“沈大姐,那你能帮我再找几个本大队的社员吗?我想多问一些人的看法。”


    沈大姐踌躇了一下,到:“行,你等着,我帮你去喊人。”


    这边半天,李南书借口年底呈交规划书的理由,问大家对未来的看法和建议。


    有人说,可以利用山里的酸枣,做酸枣云片糕,也有人说,可以圈一块地,专门养兔子,说兔子毛能换好些东西。


    大家叽叽喳喳地聊着,不外乎都是各种发展副业的法子。


    最后,是沈大姐控制了场合,“李同志是为未来政府规划来的,不是来听我们吐苦水的。”大家一时都有些悻悻然的。


    李南书敏锐地觉察出,大家尝到了私垦荒地的甜头后,对于发展副业的想法越发强烈,如果政府再不加以规划和引导,其实是有很大隐患的。


    晚上回去,她和杨曦月说了这事,曦月忍不住道:“这回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南书,你有什么法子吗?”


    李南书轻声道:“曦月,我觉得,按照正常情况,这时候我该回江城了,可是现在我回不去,这件事不是我能解决的。”


    她现在还躲避着郭必怀下黑手,没法回城。


    杨曦月转了身,看着她问道:“陈树深不会帮忙吗?”


    “树深?”


    杨曦月点头,“他家的情况,我是知道一点的,他如果去求陈平山,南书,你大概率可以回去。”


    李南书忙站了起来,“不!”陈平山对树深来说,和仇人无异。


    **


    陈树深这边回到江城后,确实动了帮忙的心思,是以,他并没有直接回出差的柴油机厂,而是先去了部队大院,找林鹏程。


    林鹏程看到他颇有些意外,“今天不上班?你们那试验,搞完了吗?”


    “还差一点,”又补了一句,“如果今年能弄完,大概要参加科技比赛。”


    林鹏程微微挑眉,“那你得好好整整,以前你是顾虑这你妈妈,不考虑调回来,现在你妈妈已经恢复工作了,你也不愿意留在平江市了吧?”


    陈树深“嗯”了一声,“鹏程,我今天过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接着,把南书因为写内参,而被迫逃命的事说了几句。


    林鹏程摇摇头道:“树深,这件事不好办,江城市革委会那边的领导,好些都是我们这边兼任的,我还不够格去帮你说话。”


    林鹏程不够格,谁够格呢?林鹏程没有说,但是俩人都心知肚明。


    半晌,林鹏程试探着问道:“怎么,袁姨都回来了,你和那边的关系,还没有回缓一点吗?”


    陈树深摇头,“缓不了,如果南书知道,她也不会愿意让我去和陈平山开这个口,鹏程,我再想想法子吧!”


    “树深,你等下,我爸妈中午回来,他们说也是一样的。”


    “算了,鹏程,不好麻烦你爸妈,先前为着我妈恢复工作的事,叔叔阿姨已经很帮忙了。”


    林鹏程打断了他,“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怕麻烦我们,这样吧,你先别走,怎么也得等我爸妈回来再说。”


    十二点左右,许琼芳和林建章一前一后回来,林鹏程把李南书的事简单说了下,末后问道:“爸,妈,南书的事,你们能不能帮忙说几句话?”


    许琼芳皱眉道:“这事不好说,第一,南书写的内参,只是提到‘有些干部’,并没有明确说是哪个干部,如果我们贸然去打招呼,不是不打自招吗?第二,打招呼的前提是,南书愿意认错,她愿意吗?”


    林建章道:“不管南书愿不愿意,这些人私下报复,也真是一点法规法纪都不放在眼里。”


    许琼芳看了丈夫一眼,“这些年,这样的事还少吗?就是白费了这些孩子的苦心。”


    陈树深站起来道:“叔叔、阿姨,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当,我先走吧!”


    林建章按了按手,“坐下,吃了饭再说。”


    饭桌上,林建章问了几句袁梅的工作,知道一切都算顺利,叹了一声道:“你妈妈走到今天真是不容易,可是她几乎不求人,都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陈树深抬头看向了他。


    林建章又接着道:“我听你许姨说,南书这个姑娘的性格,和你妈妈有几分相似,树深,你确定,她想让你帮忙吗?”


    陈树深摇头,“她不会同意。”她知道他和那个家庭的关系,不会同意他去求陈平山。


    林建章笑道:“是吧,我估摸着也是这样,树深,你们年轻人之间,彼此爱护,互相担心是常有的,但是‘尊重’这个词所含有的意义,也很重要。”


    陈树深点头,“好的,谢谢林叔,您提点的很对。”


    林建章见他不生气,笑道:“你这孩子,打小就是能听得进去话,一点不傲慢、自大,脑子又好使,怎么就不是我家的呢?”


    林鹏程敲了下桌子,“有些同志,别太过分了哈!”


    大家都笑了起来。


    许琼芳道:“树深,南书这个事儿,我们别的途径不好走,有一条却是可以的,你完全可以以家属的身份,去他们单位沟通,这件事,单位是负有责任的。”


    林鹏程提醒妈妈道:“妈,他还没结婚呢,可没法去,最好是南书的家人去。”


    大家只是随意谈着,陈树深忽然意识到,一张薄薄的结婚证,其实很重要,比如这个时候,因为没有这张证,他甚至没有权利去过问南书的事。


    第134章 车厢


    陈树深想着,等这回南书回来了,问下她的意见。


    这个想法在心里掠过的时候,他整个人的血液都像沸腾了一下。


    又觉得,其实他们重逢没有多久,大概对南书来说,还是太快了些,再者,结婚至少有一套小房子,他目前还没有。


    为了房子,他得先把工作转到合肥来,最好是做出点成绩来,让引进的单位愿意早些给他分一套小房子,四十平方就够了。前提是,他得做出点成绩来。


    这次的科技大赛,他是一定要参加的。


    吃完饭后,许琼芳又拿了好些粽子给他,“树深,你带着,平时下班晚,稍微烧水煮煮,就能吃了。”


    陈树深推着不要,许琼芳拍了拍他的胳膊,“拿着,特地给你和你妈妈做的,现在天冷些,这东西能放,等过几天,我有空,还得去给你妈妈送些。”


    陈树深没再推了,“谢谢芳姨。”想了想,把在乡下遇到石慧的事说了。


    许琼芳叹了一声,“这孩子真是奇怪,和她妈妈一点儿都不像,倒是和那个薄情寡义的父亲,像了个十成十。谁敢想,有庆不过是在家里发了几句牢骚,就被她丈夫和女儿举报了。”


    “许姨,她现在想我妈妈那边,找关系让她回城来。”


    许琼芳摇摇头,“不可能,我回头和你妈妈说。”又道:“南书的事,你也不要太担心,我帮你敲敲边鼓,问问看。”


    “好!芳姨,再见!”


    “哎,去吧。”


    林鹏程穿了外套,出来送他,等离家门远些,林鹏程就道:“南书胆子还真大,这回惹上郭必怀了,这人头两年我就听说过,下手有些黑。”顿了一下,又道:“不对啊,南书她哥不是在市委吗?她哥不和妹妹通气的吗?”


    陈树深没有吱声。


    林鹏程看了他一眼,“不会是她哥坑了她吧?”


    陈树深有些讶异,“为什么这么说?”


    林鹏程撇了一下嘴,“这事现在不是常有的吗?不然我不理解,她怎么能在省委里撞上市革委会的人。”


    陈树深道:“他们兄妹感情挺好,这次我去吴山县看南书,她还问起她哥,大概事发突然,她哥也没来得及和她说什么。”他自己怀疑李东淮是一回事,对着别人,他的猜疑是不能说出口的。


    这是南书的哥哥。


    林鹏程点头,“谁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哎,你不找那边?”他说着,指了指西边,正是陈平山房子的方向。


    陈树深摇头,“不了,我们是早断了关系的。”


    林鹏程道:“要我说,你就是犯傻,你是陈平山的儿子,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他的资源、人脉,你不用,不是便宜了别人吗?”


    陈树深没说什么,和他挥了挥手,走了。


    林鹏程叹了口气,知道树深的脾气,其实换了是他,他大概也不愿意和这样的父亲联系的,在母亲危难的时候,离婚、再娶,无论哪一样,他都不会认这个父亲。


    他刚想着,转身就遇到了陈平山,也正朝东边张望着,他喊了一声:“陈叔。”


    陈平山点了点头,“是树深吧?我瞧着像,是来这边出差吗?”


    “嗯,在柴油机厂。”


    “他妈妈恢复了工作,他是不是也该回来了,他那对象不是在省委工作吗?”


    林鹏程点头,“说是最近要参加科技大赛,拿到奖的话,应该就好申请调回来了。”


    陈平山轻声道:“他没问题,在那些铁疙瘩上,他的脑子向来好用,”又笑了一下道:“剩下的脑子,大概就用在找对象上了。”


    说完,转身就准备走。


    林鹏程喊住了他,“叔,南书最近出了点事儿。”


    陈平山不以为意地道:“她家里的事?还是她爸的事,这我都知道,是她进省委之前的事了。”


    林鹏程摇头,“不是,叔,树深今天过来,是请我爸妈帮忙的。”


    他把李南书得罪了市革委会领导的事说了,陈平山有些诧异,“她一个25级的小干部,就敢捅这么大的篓子?”


    “叔,她年纪轻,大概还不知道事情的轻重。”


    陈平山摇头,“不,她知道,她爸是怎么被下放的,还不是得罪了人,加口无遮拦,哎呀,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大胆。”


    又朝林鹏程问道:“你爸妈怎么说?”


    “我爸说不好办,除非南书低头道歉,您也知道,以她的性格,是不可能和人家低头道歉的,她不低头,我爸也不好出面。”


    陈平山点头,“是,是,这件事她自己不低头,旁人是不好出面的。”他光说着,就已经有些发急,“鹏程,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好,叔,您先忙。”


    林鹏程回到家,就说了碰到陈平山的事,末了道:“本来就该他急的,他不是一向坚持,自己是树深的爸吗,做老子的,不就该替儿子操心吗?”


    林建章拍了一下儿子的头,“你这小子,万一把老陈急出个好歹来。”


    林鹏程哼了一声,“那才好,不然我看一个小小子要给他折腾出来了,哎呀,没得看着烦人。”


    许琼芳皱眉道:“那也是人家的事,你别管这么多,你一个小伙子,整体尽操心这些事儿,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林鹏程没理他们,转身就道:“我出去锻炼了。”


    许琼芳有些担忧地问丈夫道:“老陈会帮忙吗?”


    林建章摇头,“谁也没法帮,是能直接撤掉郭必怀的职务吗?如果不行的话,谁也帮不上忙。不仅帮不上忙,还不能打草惊蛇。”


    许琼芳道:“怪不得你说,得把老陈急出个好歹来。”


    陈平山这边,确实急的火烧火燎的,但是又知道,李南书写的内参,估摸是小范围内传阅,又没有点名是哪个干部,他要是冒然找人说情,不就是揭底了吗?


    他又想,如果树深不和他断绝关系,树深是他的儿子,南书是他准儿媳的事,大院里的人大都会知道,怎么都会给他几分薄面。


    郭娴见他一回来,就像是有什么心事一样,问了句:“老陈,怎么了,工作上遇到难事了吗?”


    陈平山点头,“差不多。”


    郭娴再问,他就不耐烦了,“和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对我的工作刨根问底,有些事儿,我能和你说,有些事儿,我不能和你说。你要是再闹腾下去,就是犯纪律问题。”


    郭娴瞪大了眼,“老陈,你今天吃火药了,一点就着。”


    陈平山望着她,一点口风没漏,他知道郭娴不喜欢树深和南书,一度还存了从中作梗的心。


    郭娴见他不提,转而说了自家表弟要离婚的事,“这回真是铁上钉钉了,那苏清溪,一门心思要离婚,你说这人,还嫌弃上彰定的条件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陈平山到底待不住,起身去了办公室。


    林鹏程一番话,把陈家闹得乱糟糟的时候,李南书这边却发生了转折。


    **


    李南书本来是想着,回去汇报一下开垦荒地的事儿,这件事儿可大可小,预备先和老吴说,让他心里有个底。


    不想,电话刚一打通,辛克敏就和她道:“南书,你可以回来了,障碍已经不存在了。”


    “辛大姐,发生了什么?”


    “启动调查程序了,南书,你可以回来了。”辛克敏的声音很是欢快,好像积蓄许久的郁气终于吐了出来。


    李南书还有些不相信,“大姐,怎么会这么快?”


    辛克敏轻声道:“他爱人出了事,拔出萝卜带出泥,把他的事儿也露了一些。”电话那头的辛克敏压低了声音,“乱收贿赂。”


    电话里不方便说,辛大姐让她今天就可以买票回江城来。


    从公社回去,南书把她要回一趟江城的事说了,戚婶子有些不舍地问道:“姑娘,你还会来吗?”


    “婶子,我就是去做一下工作汇报,这边的调研工作还没结束呢!”


    戚婶子道:“那好,回头你来这边,还是住我们家,屋子我给你们留着。”


    南书笑着应了下来。


    戚婶子还有些舍不得地道:“我家那口子走了,儿子又去当兵了,女儿在学校上学,时常一个人觉得闷得慌,你们过来住,我这日子都松快不少。”


    杨曦月笑道:“婶子,不还有我吗?我在这陪你。”


    戚婶子道:“你以后就在我家常住,不要回知青点了,你一个人一屋,也自在些。”


    杨曦月应了下来,又看了南书的车票,有些艳羡地道:“真好,南书,你想回去也比我们容易太多了,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


    “曦月,你信我,你肯定也能回去的。”


    杨曦月苦笑了一下,“你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回家也带点山里的特产走,给你妈妈和姐姐尝一尝。”


    说着,拜托戚婶子去给她淘换一点鱼干、干蘑菇、辣椒酱、山核桃之类的,戚婶子在外头也没有瞒,很快,连石慧都知道,李南书要回城里汇报工作了。


    她坐在窗前,翻出那封给袁梅的信来,她知道,看在她妈妈的份上,袁姨一定会帮她,只要这封信能送到袁姨的手里。


    想到意外离世的母亲,她心里也有些复杂,当年,如果不是她那么幼稚……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当务之急,是把这封信送到袁姨手里。


    石慧想了一下,还是没再拿着信去找李南书,她想起来,这件事该是直接去找袁姨的。


    所以,当李南书跨上火车的时候,意外地看到了石慧,在同一节车厢里。


    第135章 漏洞


    李南书有些发懵,没听说石慧请假回城啊?


    石慧也看到了李南书,假装没看到,坐在自个位置上闭目养神。


    很不巧的是,李南书就坐在她斜对面。石慧到底装不下去,坐直了身子,朝李南书点了点头,道了一句:“好巧。”


    李南书问道:“你请了探亲假?”


    “嗯。”石慧含混地应了一声,表情不是很自然。


    不一会儿,火车就“哐哒哐哒”地开了起来,南书隔壁坐着一个大姐,问她道:“姑娘,你这是去哪?”


    “江城,大姐,你呢?”


    “嗨,巧了,我也是,是不是这个车厢里都是去江城的啊?”


    李南书随意地应了一声,“有可能。”


    那个大姐又看向了石慧,问南书道:“你和那位同志认识,你们是一起的吗?”


    “不是,只是在公社里见过,不算认识。”


    大姐“哦”了一声,转而问起南书是去探亲,还是出差。俩人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不一会儿,南书就知道,这大姐是橡胶厂的会计,去江城采购一些工厂需要的配件。


    又问南书江城有哪些景点可以逛逛,南书说她前几年下乡,不在江城,现在也不是很清楚。


    大姐就朝石慧问了起来,石慧轻声道:“我也不知道,我也下乡有四五年了。”


    那大姐又问道:“姑娘,那你家在江城哪儿,我看我们一会同路不,我还想去江城第一百货看看。”


    石慧嗫嚅了一声,“我也不清楚呢,我先去部队找我姑。”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如蚊蚋一般,她爸下放了,她妈早没了,她哪还有什么家?


    这次回城,是她骗的大队书记,说她爸病重,让她回去看看,这一趟的目的,是找袁姨,但是袁姨现在在哪,她并不清楚。


    问话的大姐看出她的不自在,以为是家里有些情况不便说,打了个哈哈,把话题扯开了。


    南书朝窗外看了过去,已经是下午五点钟,落日的余晖静静地洒在天边,火车像一匹奔马的马,在追逐着什么。


    她都有些不相信,自己闯过了这一关?


    思绪渐渐飘远,没有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等再醒来的时候,刚好听到乘务员在卖饭,旁边的大姐问道:“姑娘,你要不要买饭?”


    李南书摇摇头,“谢谢,不用了,我带了饼。”这是戚婶子给她做的,她起身去接了一点水,小口地吃了起来。


    石慧看着她手里的饼,隐约能闻得到清甜的麦香味,咽了下口水,她走得急,心里又担心大队书记不给她开证明,把带粮食的事儿,完全忘记了。


    虽然身上还带着三十来块钱,但是要买回来的车票,还要去城里住宿,她不敢多花一毛钱,因为还不知道要在江城待多少天?


    这一晚,石慧在火车上饿了一夜,起身去接了好几次水喝,鼻尖像是一直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麦香味,好几次,她都想问李南书,是不是包里还有饼?


    到底抹不开脸皮,硬是忍住了。


    **


    第二天下午,李南书在江城火车站下了车,她刚没走两步,就被人喊住,“南书,南书!”


    李南书抬头一看,是左纪云和刘陵生,有些意外地道:“你们俩怎么来了?”


    “接你啊!”左纪云抱了她一下,“南书,我和陵生都猜到了,你这回真是不容易,好在有惊无险。”


    刘陵生笑问道:“是先回单位,还是去你家?”


    “单位,我这趟下乡调研,还有一些情况要和老吴、辛大姐他们汇报。”


    刘陵生接过了她的行李,“行,那先回单位,这个点,还赶得上食堂的饭。”


    石慧也在李南书后面下了车,本来是想跟着李南书的,这会儿听到她说要回单位,一时有些踌躇。


    左纪云望了一眼她,问南书道:“那人你认识吗?我看她一直朝你看着。”


    李南书摇头,“不算认识。”


    “哦,那我们走吧!”


    路上,左纪云和她说了郭必怀被调查的事,“她老婆做人太高调了,在外面收了人家一整条猪腿,连骨带皮的,估摸有二十多斤,她在家剁不动,拿到菜市猪肉档口上,让人家师傅帮忙,被眼尖的人看见了,举报了。”


    李南书道:“不是去市革委会举报的吗?市革委会那里没给拦着?”


    “没拦,那天刚好市革委会那边开会,那妇女在大厅里说的义愤填膺的,什么‘二十多斤的猪后腿,合该是干部家庭能吃的,我们这些老百姓,买点碎骨头、肉沫星子,都是天上掉馅饼了。’”


    刘陵生道:“她指名道姓地骂,那么多干部听着呢,市革委会要是不管,以后哪还有什么公信力?”


    李南书有些好奇地道:“那猪后腿是谁送的,查出来了吗?一条猪后腿,可不好弄到。”


    左纪云道:“我们是不好弄到,可在郊区的屠宰场里,不知道有多少黑猪呢,实在不行,还有黑市呢!”


    刘陵生道:“是那个屠宰场的管理员孝敬的,想着走郭必怀的关系,市革委会能对他们屠宰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南书微微皱眉道:“郭必怀也认了吗?”这事怎么听着,像是有人做局一样,她心里这么想着,也就说了出来。


    刘陵生看了她一眼,“不管是不是做局,郭必怀的爱人贪污受贿也不是这一回两回的,这背后能说没有郭必怀的包庇和纵容吗?”


    “南书,这是你的运道,你看,没有这个事,你能回来吗?你还管他是不是被做局了?”


    李南书笑笑,没有解释,她不是好奇郭必怀被做局的事,而是想着,如果是被人做局了,这个人会是谁?


    会不会和树深有关?


    毕竟,一个二十来斤的猪后腿,一个刚好在开的大会,每一环都不像是突然会发生的。


    南书想着,回头问问树深。


    等到了单位,李南书没有去食堂,而是先去了9号楼。


    辛克敏一看到她来,就高兴地迎了过来,“走,老吴在等着你呢!”


    吴瑞明正在看材料,看到她来,立即放下了老花镜,起身道:“总算回来了,南书,这一趟可真是不容易,还好吧?”


    “还好。”


    吴瑞明又道:“这回怪我,应该把你那封内参再压一压的,要是这会儿拿出来,风险要小很多。”


    南书道:“主任,我们很难说,现在的调查,和我们先前的努力没有关系,总要有人迈出第一步的。”


    “是,是,”老吴又笑道:“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我们做事,还是得三思而后行。”


    李南书忍不住道:“那可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吴瑞明哑然,指着她,和辛克敏道:“你看,看来这回还没把她吓够,胆子还在呢!”


    大家说笑了几句,老吴问起佘有材的事来,“怎么样,吴山县革委会处理了吗?”


    “嗯,在处理了,我回来的时候,得到的消息是,是要被判刑的。”


    老吴点头,“是,光一个流氓罪,也得判刑,何况这人还有其他不少问题。”


    “主任,他是市革委会苏永军的姐夫呢!哦,前姐夫,他姐姐和佘有材离婚了。”


    老吴摆手,“这事打住,南书,这条线,你现在不准管,连想都不要想。”


    辛克敏也道:“南书,需要我们做的事还很多,要懂得自我保护,积蓄力量。”


    李南书就接着汇报了麒麟公社私自开垦荒地的情况,以及社员们都想做副业的心态。


    辛克敏敏锐地问道:“公社是知情的?”


    “是的。”南书又补充道:“我在电话里没敢说,如果这件事,不控制,社员的胆子肯定越来越大,不说荒地,投机倒把、黑市肯定是越来越活跃的,事情要是闹大,被上面发现了……”


    辛克敏接了她的话,“是,要是被发现了,我们省里都得跟着吃挂落。”


    老吴皱眉道:“这事可不小啊!”见李南书神色有些疲惫,摆了摆手道:“也不急着一时半会的,回头再商量,你先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再说。”


    “主任,我不回麒麟公社了吗?”


    老吴愣了下,“怎么,你还想回去?”


    “我这调研还没结束呢,我就是回来先汇报私自垦荒这件事的。”


    老吴笑道:“那你怕是得缓一缓再去了,给你放一天假,你也回家一趟,你妈妈前两天还来单位问你的情况了。”


    李南书脸一红,忙表示给领导添麻烦了。


    老吴道:“人之常情,你是来工作的,总不能还危及人身安全了,先回去报个平安。”


    “好!”


    等李南书走了,辛克敏和老吴道:“你看她,一点儿没当自己在逃难,还真弄起调研来了,对了,老吴,等郭必怀这次调查结束,南书转正的事,也该提上来了吧?”


    “是。”又道:“她的性格还得磨一磨,胆子太大了。”


    辛克敏想帮着说两句,又觉得,老吴说的也是事实,这姑娘对这回的事儿,一点没带怕的。还有,如果这回南书一个人转了正,其他人看在眼里,未必没有意见。


    第136章 偏袒


    李南书回了一趟家,舒向芫正在厨房里烧热水,听到门口像是有女儿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幻听了,还是昕昕跑了出去,朝她喊道:“婆婆,小姨回来了,是小姨。”


    舒向芫“呀”了一声,“是南书吗?”等到了院子里,见女儿真站在门口,眼眶立即就红了,被冷风一吹,簌簌地落了下来。


    “妈,我好饿,有吃的吗?”


    舒向芫立即开了院门让她进来,“有,有,现在就给你做,鸡蛋面好不好?南书,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回可真把我们吓到了。”


    “今天回的,妈,大姐、二姐她们呢?”


    “还没到家呢,估计在路上了。”


    昕昕也跑来喊“小姨,你去哪了啊?把我妈妈都急哭了。”


    “去乡下调研了,就是工作的意思,忘记和你妈妈,还有婆婆说了。”接着又变戏法一样地,拿了一小块麦芽糖出来,“可香了,你闻闻。”


    “小姨,我想舔一舔。”


    南书把糖块放到了小娃嘴里,小娃“哇”了一声,逗得舒向芫都有些忍俊不禁。


    等南书吃面条的时候,李南枝回来了,一进家看到小妹在,高兴得不得了,“南书,什么时候回来的,没事了吧?”


    李南书望着她笑道:“没事了,大姐。”


    “你等着,我去给你买一只烤鸭回来。”


    “大姐……”


    李南书刚喊了一声,李南枝已经推着自行车又出了门,不一会儿就看不到人影了,李南书嘟囔了一声,“大姐这是不过日子了,一只烤鸭得6块钱呢!”


    平时她们也就舍得买半只。


    舒向芫笑道:“你姐高兴,随她吧,”又有些心疼地望着女儿道:“这回吓坏了吧,看着瘦了不少。”


    “妈,乡下吗,吃喝难免差些,不过没挨饿,我借住的那个戚婶子,人可好了,我走的时候她还烙了三张饼子让我带着,说我要是还下乡的话,还去她那住。”


    舒向芫把昕昕揽在了怀里,笑问道:“多大年纪啊,家里有几口人?”


    李东淮到家的时候,见院门没关,就径直走了进来,然后听见堂屋里,妈妈和小妹正絮絮地聊着家常,他原本想进屋,忽然又停了脚步,默默听了几句,转身走了。


    这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冷风凛冽地刮着,让人几乎都睁不开眼,大家都低着头快步走路,下班回来的李南熹,远远地见巷口走出来的身影,很像大哥,喊了一声:“大哥,大哥!”


    前面的人,像是没有听到。


    李南熹心里有些奇怪,看着是大哥啊,怎么回事?


    回家的时候,看到南书在,先是高兴地抱住了妹妹,而后问道:“大哥怎么没在家吃晚饭,我刚在巷口看到他了,喊他,他大概没听见。”


    李南书愣住了,“大哥吗?没看到他回来啊?是不是临时想到有什么事,回单位去了啊?”


    又笑道:“那他今天可没口福,大姐去买烤鸭了。”


    南熹又问起她在乡下的事来,姐妹俩完全没有多想,为什么大哥会过家门而不入。


    舒向芫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她刚才是隐约听到有脚步声的,以为是南熹回来了,没当回事,原来是东淮吗?他听到了南书和她的声音,却没有进屋来。


    舒向芫猜测到这中间有事,南书是临时回来的,东淮大概没有预料到,那他的“避开”只会是针对南书。


    稍微一想,舒向芫就猜到是和南书这次的逃难有关。


    等晚饭后,舒向芫借口量尺寸,把南书喊到了自己房里,问道:“你和妈说实话,这回为什么去的乡下?”见女儿还笑着,立即冷了脸,“李南书,你老老实实说,不然回头我就写信告诉你爸,让你爸估摸估摸。”


    “好好,妈,我说,也是工作上的事,我写了个内参,得罪了市革委会的郭必怀,这人你见过吧?”


    “见过的,你爸没下放的时候,还来家里做过客。”


    李南书忙道:“妈,这人现在被带走调查了,一个贪污受贿是铁上钉钉的,肯定跑不掉,你放心。”


    舒向芫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问道:“你那封内参,是你大哥指导你写的,还是你们领导指导的。”


    李南书有些惊讶,“妈,你怎么会想到大哥啊?”


    舒向芫望着女儿,“你说呢,南书,你这么聪明,你猜不出来吗?”


    李南书没敢看妈妈的眼睛,微微低了头,拿着手里的皮尺卷了卷,“妈,和大哥没关系,是我自己坚持的,大哥不会害我,你不能这样想他。”


    舒向芫默然,半晌叹道:“我没有这样想,他身上担子重,我是知道的,你爸出事后,他总想一个人把家撑起来,其实他自己在市委里,也是左右周旋,日子不是很好过。”


    又看着女儿道:“你明天要是有空,去他宿舍,和他聊一聊,他心思重,大概觉得这回没保护好你。”


    李南书见妈妈把这事翻篇了,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妈,我这回在乡下遇到了一个人,以前是在申城读了女校的,毕业后回老家结婚,丈夫是地主家的儿子,吃喝嫖赌样样行,好日子都他过了,后面人没了,受苦的是妻子,现在一个人带着个小孙女,日子过得可难了。”


    舒向芫斜睨了女儿一眼,“说吧,你要打什么主意。”


    “妈,没有,我就是和你瞎扯呢,这个婶子姓苏,是我们现在市革委会组织组组长苏永军的堂姑,你说巧不巧?”


    舒向芫不接话。


    李南书只得再问道:“妈,苏永军你认识吗?”


    舒向芫转了身,“不认识。”


    “妈,你想想。”


    舒向芫放下了手里的布料,又转过来看着女儿道:“李南书,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别想在我这儿套话,我实话和你说吧,你爸重要,你哥重要,可在我心里,我的女儿最重要。”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微微打颤。


    李南书一愣,随即朝门口看了一眼,怕姐姐们听到了会多想,拉了拉妈妈的手,喊了一声:“妈。”


    舒向芫擦了下眼睛,带着鼻音道:“你本来就是全家最小的,聪明、懂事、谦让,我怎么就不能多爱一点呢,就因为你是我亲生的,我不能多表露,我不能多偏袒,可是南书,你十五岁就下乡了,对这个家,你已经付出过了。”


    李南书见她妈还哭了,不由有些发急,“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哎呀,你别把我想的,像在苦水里泡大的一样。”


    舒向芫拿帕子擦了眼睛,“郭必怀的事,已经发生了,我不说什么了,但是苏永军这边,南书,我不允许你插手。”


    李南书没有应,轻声道:“妈,大哥已经在调查了,我们是一家人,我们身上流着相似的血,我们还一起长大,妈,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那你要出事怎么办呢?”舒向芫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南书一急,又喊了声:“妈,别给大姐、二姐听到了。”


    舒向芫扭了脸,冷声道:“你这是才逞强,你不过是一个未转正的25级的小干部,人家要想杀鸡儆猴,逮的就是你,你哥是你爸手把手指导过的,你呢,下乡的时候才15岁,政治上的事,你爸几乎没教你。”


    李南书不想再争辩,软了声调道:“好,妈,我都听你的。”


    舒向芫摇摇头,“你是在敷衍我而已……”


    “咚咚咚”,传来敲门声,“妈,南书,你们怎么吵起来了?”


    是李南枝。


    李南书忙开了门,道:“没,大姐,妈妈就是担心我,说我上回的事做得莽撞。大姐,昕昕睡了吗?”


    “睡了,南书,上回真是把妈妈吓坏了,妈说的没错,你做事就是莽撞,一点不考虑后果,你年纪才多大啊,那些难事,家里的,上面还有我们呢,工作上的事,也有你单位的领导们,南书,下回不要这样冒险了。”


    “好,大姐,我知道,你们放心。”


    坐在床一侧的舒向芫哽咽着道:“怎么放心,你一点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你让我们怎么放心?”


    说着,竟又哭了起来,这回连李南熹也听到动静,过来了。


    舒向芫当着姊妹俩的面,把李南书想为她爸爸平反的事说了,“你们说说,她才回来多久啊,这么重的担子,就要往自己身上揽,她从十五岁以后,过过安生日子吗?”


    “妈!”李南书也皱了眉。


    李南枝忙道:“南书,妈是担心你,她说的没错,你自小就有主意,可是这回,你得听妈的,不然我们心里都不安心。”


    李南熹也道:“南书,你答应妈妈,你当初下乡,是代替的我,我还是姐姐呢……”


    “好,我答应。”李南书说完,就走了出去,回了自个的房间。


    李南枝跟了过去,“妈,我去劝劝,你先睡。”


    李南熹没走,“妈,我陪你吧。”


    舒向芫点点头,“就因为我是后妈,她总担心我偏心,担心你们会有意见,小时候,东淮爱吃糖醋排骨,不好意思说,她就说自己爱吃,这么多年了,我都闹不清楚,她到底爱不爱吃?”


    又道:“你二哥小时候胆小,带的饭菜被个高的同学打劫吃了,也不往家里说,她倒好,以为是我故意漏了你二哥的,把自个的饭菜给二哥,自个饿肚子。”


    她擦了眼泪,接着道:“那年,家里要有个人去下乡,她怕我们为难,一声招呼不打,就去报了名,我连蚊帐都来不及买,就看着她坐火车走了,当年她才15岁呢。我是你们的妈妈,也是她的妈妈啊!难道我当了后妈,就不能疼自己的孩子吗?”


    李南熹抱住了她,“妈,妈,我们都知道,你是一个好妈妈,真的,我们兄妹几个都知道,回头我劝南书,你不要着急……”


    舒向芫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我就是觉得对不住她。”她顾及了这个女儿,那个儿子,却对这个亲生的孩子,疏忽很多,十五岁就下乡,这些年,每每想起,她都后悔的不得了。


    什么公平,她一点儿也不想管,要怎么公平?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又真的公平过?女儿嘴里的公平,明明是牺牲她自己的利益为前提的。


    就因为她是亲妈,她甚至不能说否定的话,不然就是偏袒南书?


    第137章 不欢而散


    李南枝这边也在劝妹妹,“南书,妈就是心疼你。”


    “大姐,关知还,可是家里时担子不能然部推到大哥肩上去,他也不容易。”


    李南枝在椅上坐了年来,“南书,谁又容易了呢?你容易吗?妈妈时想法没错,她希望你不全这么舍己为人,她希望你自私一点,她……可能觉得,是因为她做了继母,才连累你跟下坏事抢头,好事避让。”李南枝私心里认为,南书确实吃了很多亏。


    “没有,大姐,你们都对关很好。”


    “关知还,可你也全体谅她做母亲时心,实话说,如果是昕昕这样,关也舍不得时,你看,贺家时人给关们母女俩脸色看,关都待不年去。”


    “大姐,关以已不和妈妈提这些事了,”李南书有些已悔地还:“关今天不应该和她打听苏永军。”


    李南枝顿了一年,“苏永军吗?关也见过。”


    “大姐,你认识?”


    “不认识,他和贺俊平时妈妈是大学同学,去贺家吃过饭,刚才妈妈说时,你查到时爸爸时对头,是他?”


    “嗯,算是吧,他小舅子最近犯事我抓了,关在乡年调研时后候,听说他时路也是铺了好些钱时,所以想和妈妈打听一年。”又还:“这会儿也不用打听了,妈妈时反应这么大,这人肯定是有问题时。”


    李南枝望下妹妹,问还:“南书,不气关和贺家打探一年?”


    “不,大姐,贺家那边,关巴不得你不再来往,对了,贺俊平这阵子没怎么提昕昕了吧?”


    “没,他忙下结婚,大概觉得,女儿在这儿,又不会跑。”李南枝时语着很平静,显气这个人,已经彻底从她心里抹掉了。


    姐妹俩聊了两句,李南枝回屋带女儿睡觉了,只是心里隐隐存下事儿,她爸爸我年放,和苏永军有道?


    苏永军吗?


    李南书这边,一直睡不下,又披了袄子,到了妈妈房里,一进去就还:“妈,你不生着了吧。”


    舒向芫也躺年了,见女儿来,立即掀了我子,让她上床来,“别冻下了,关名能和你生着吗?哎呀,你这个倔脾着,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回真得听关时。”


    李南书不想争辩,顺下应了年来,“好,妈。”


    舒向芫也猜到女儿可能在敷衍她,但是这一刻,她也不想再争吵,轻声还:“南书,你为什么这么担心关偏心,这么多被来,你也看出来了,关对你哥姐尽到了当母亲时责任。”


    “妈,关就是觉得,关有亲妈,亲妈什么都会为关考虑,关退一步,也不会委屈,他们不一样。”


    一句话,险些把舒向芫时眼泪又勾出来了,“你这孩子,干嘛全这么懂事,这么体谅人,怎么就不为自己考虑考虑。”


    “妈,他们都很爱关,你也不全觉得关委屈,吃亏是福,你看别家,遇到关爸这么大时事,子女大都四散了,关们家不名好好时吗?”


    “你不该托生在关肚里,你该当长女时,让他们都喊你一声‘姊姊’。”舒向芫嗔怪了两句,让女儿晚上和她睡。


    李南书应了年来,母女俩转而聊起远在郡门农场时李丰泽来,舒向芫还:“天越来越冷了,回头关给他带件新毛衣去……”


    这一晚,外头北风呼啸,李南书依下妈妈,身上暖烘烘时,很快就睡下了。


    **


    要二天是周末,李南书去市委宿舍找她大哥,李东淮看到她,有些意外,“南书,什么后候回来时?”他时声音有些暗哑,像是感冒了。


    “大哥,你……昨天回来时,怕你担心,来和你说声。”她本来全问大哥,为什么昨天到了家门口,又走了?


    想想,名是没有问出来,当做不知还了,听到他咳了两声,又问还:“大哥,冻下了吗?天冷了,你也全注意些。”


    “洗了个冷水澡,不是什么大事。”


    李东淮侧身让妹妹进来,“最近工作比较多,准备年周回去看看。”


    “大哥,郭必怀我带走调查时事,你知还了吧?”她说起这事来,眼睛亮晶晶时,言语里是掩不住时高兴。这是兄弟姐妹间才有时信任和交心。


    李东淮嘴角弯了一年,微微笑还:“知还。”又问还:“你这回年乡怎么样?名顺利吗?”


    “挺顺利时,大哥,哦,就是名打听到,苏永军进江城市革委会的路,是用钱铺出来时,哥,这事要不要再往下挖一挖?”


    李东淮眼皮一跳,忙还:“南书,市革委会时事,你已经帮了很大忙,后面不用再管了。”


    说到这里,他望下妹妹,郑重地还歉还:“南书,前头郭必怀时事,是关心里下急,鼓励你写了内参,差点给你带来大祸事,关和你还歉,对不起。”


    李南书急了,“大哥,这和你有什么道系,明明是关自己全写,是我在调研室的工作,你不全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李东淮苦笑了一年,“如果关劝你不全写,你肯定是不会写时,说白了,是我的态度鼓动了你。”


    “哥!你怎么一个人尽瞎想。”


    这后候,李南书脑子里忽气闪入一个念头,“哥,郭必怀爱人贪污受贿我查时事,是不是你推进时?”


    李东淮没有说话。


    李南书知还,这是默认了,她原先以为是树深想时法子,原来是大哥默默做时,为了让她早点回江城来。


    可是,如果不是她主动问起,他一句也不提。


    “哥,事情一旦开了头,往哪个方向发展,不是关们能控制时,你不全想下,因为关是妹妹,你就该看顾关、保护关,哥,关有关时工作、关时人生,而且关已经成被了,有独立思考和自保时能力,你对关没有任何责任。”


    李南书想了想,又开口还:“现在是特殊后期,大哥,关希望你不全瞻前顾已,关希望你能够认定目标,就心无旁碍地往前冲刺,家人、朋友,都不能够阻拦你时脚步。”


    现在是1973被被底,距离这一场革命结束,名有两被多时后间,她哥如果不往上爬一步,大概率是全我人往年踩时了,对比已者,她更希望她哥能爬得更高些。


    李东淮时眼眶忽气有些发热,他没有想到妹妹,会这样理解他、支持他。


    李南书最已叮嘱还:“哥,这次关们俩就算敞开心扉聊了,希望以已,你不全再因为关,或者爸爸而意志低沉,关和爸妈、姐姐们都希望,你能够在你时领域内,有所建树和成就。”


    隔了好一会儿,李东淮应了一个“好”字,只有他自己知还,这一刻妹妹时话语,对他来说是多大时鼓励。


    李南书没有多待,起身准备走时后候,看到了桌面上时一个铝制饭盒,“哥,这是家里时那个吧?”


    “嗯,上次关从家里带出来时,一直忘记拿,你今天全是回去,帮关带年。”


    李南书就拿起来放到了自己时军绿色挎包里,“哥,关全去找树深,关先走了。”


    “好!”


    李东淮目送妹妹走了很远,一直到她转弯,看不见为止,气已重新返回书桌前,开始研究文件材料来,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把头往椅背上已仰了一年,摘了眼镜,擦了年眼睛。


    **


    李南书坐上公交不久,忽气听到有人喊她,回头一看,发现是孟晓桦,“孟哥,你这是去哪?”


    “去单位,南书,你出差回来了?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收获。”


    “名好,孟哥,你怎么知还关出差了?”


    “前段后间,市工业局开了个会议,你没来,关看刘陵生和左纪云来了,稍微聊了几句。你这是去哪?”


    “哦,去找树深,他最近在柴油机厂出差。”


    孟晓桦名待说什么,售货员这后候喊了一声:“仪表厂到了,有全年车时乘客,请提前准备好。”


    孟晓桦到嘴边时话,就又咽了年去,朝南书挥了挥手,“再见。”


    “再见。”


    这一个小插曲,李南书一点没放在心上,心里只盘算下,一会树深看到她,会不会特别惊喜?


    不想,她刚到柴油机厂,名没和门卫师傅说找陈树深,就看到陈平山怒着冲冲地从里头走了出来,“陈叔,你怎么在这儿?”


    陈平山刚我儿子着了一顿,心里正憋闷得很,猛地看到李南书,名以为自己看晃眼了,“南书,你回来了。”


    “嗯,陈叔,你也知还关出差了吗?怎么大家都知还。”


    陈平山吁了口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又还:“树深太犟了,南书,你有空劝劝他,他现在连关这个老子都不认呢!”


    经了李南书这回时事,陈平山隐约有些启发,他这一辈子,功的算有了,现在对他来说,最重全时就是这个儿子,他甚而动起了给儿子铺路时想法,但是今天俩人又吵了起来,算是不欢而散。


    这会儿,陈平山把希望寄托在李南书身上,不想李南书一点不接招,“陈叔,树深已经二十岁了,他有他自己时想法和考量。”


    陈平山忍不住皱了眉,“嗨,你和树深名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提醒南书还:“南书,有些事情,其实你可以避免时,比如这次去吴山县时事……”


    李南书打断了他,“陈叔,没有人能够庇护谁一辈子,‘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个还理,关想您也懂时。”她知还陈平山时意思,但是也了解树深时性格,这对父子,大概率是没法和解时。


    陈平山看懂了她时眼神,彻底没话,转身走了。


    第138章 瑞雪


    陈平山到了家,一进门就开始叹气,坐在沙发上一根烟接着一根烟。


    郭娴从楼上下来,不由皱了眉头,“平山,少抽一点,屋里乌烟瘴气的,你忘了,我在备孕呢!”


    “备什么备,一个都养不好,再来一个,也是一样。”他说着,又点燃了一根烟。


    郭娴听出来一点话音来,“怎么,看到树深了?又吵架了?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脾气大是难免的,等我生个小崽子出来,软软糯糯的,每天看到你,只会‘爸爸爸’地叫嚷着。”说完,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心里默默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怀上。


    陈平山灭了烟,“小娴,你这么爱美,真要生孩子吗?生完孩子,身形可恢复不过来了,你文工团首席的位置,舍得让出来吗?”


    “那些都是虚的,自个的日子才是实在的,我早晚得当母亲的,越早越好,不是吗?”


    这半年来,看着老陈为陈树深母子的事烦心,她渐渐咂摸出味儿来,她要是想和老陈把这日子过稳,过踏实,还是得有个孩子。


    老陈对袁梅真有多少感情吗?当初要是有感情,也没有她上位的机会,那现在这样忙前忙后,长吁短叹的,是为了什么?


    她觉得是因为陈树深,男人嘴上不管怎么说,心里还是看重传承他血脉的儿子的,而且,这个儿子还这么优秀,明眼人都知道,将来一定是能够大有作为,光耀门楣的,这样的一个儿子,陈平山自然是舍不得不要。


    她破局的唯一办法,就是生个孩子出来,不拘男女,只要是个有他血脉的娃娃,平山这个年纪老来得子,自然是放在心窝上疼的,还有袁梅母子什么事呢?


    陈平山原本是对生不生孩子这事,是无所谓的,这回儿听小妻子这般认真,像是深思熟虑的样子,不由朝她看了过去,“真的要?”


    郭娴一下子坐在了他腿上,勾着他的脖子道:“真要,有一个我们共同孕育的孩子,这是多美好的一件事啊,而且,我们俩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我觉得也有点空荡荡的,该添人口了。”


    陈平山微微思量了一下,“行,生个女儿吧,李南书小的时候,我就想着,这要是我家女儿就好了,生个那样的女娃娃,嘿,有趣得很。”


    郭娴也跟着笑。


    她知道为什么老陈和袁梅都喜欢李南书,这个姑娘身上有一股韧劲,其实和袁梅很像,大概老陈自己都意识不到,他潜意识里,是欣赏袁梅那样的女人的。自己能从袁梅手里抢人,还是靠着年轻,皮囊好。


    然而青春易逝,年华易老,她还是得生个娃娃。


    **


    柴油机厂。


    陈树深刚赶走了陈平山,心里还带着几分烦躁,忽然听到南书在门口等他,立即跑了出去,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穿着灰袄子的姑娘,在那里冷得搓手。


    等到了她跟前,微微喘着气道:“南书,我你以为你还要在吴山县那边待几天呢!”见周围没人,帮她搓了搓手,“怎么这么冷。”


    “大哥想了法子,推进了对郭必怀贪污受贿案的调查,我就提前回来了。”


    陈树深没有接话,等帮她把手搓暖和了,和她道:“南书,我刚好想买点东西,你陪我到商场走走。”


    “行啊!”


    陈树深接过她身上背的军绿色挎包,“里面装了什么,怎么这么鼓囊囊的。”


    “一个饭盒,我刚去大哥那了,他上次从家带出来的,忘了带回去,对了,中午去我家吃饭。”


    陈树深听她这样说,知道李东淮没有把他们那次的谈话,告诉南书,想了想,开口道:“南书,这个饭盒是我带过去的,原来是装的糖醋排骨,舒姨让我带给你,刚好那天你去了吴山县,我就去找你大哥问问。”


    “嗯?你带过去的,那大哥怎么说是他?”她话刚出口,忽然反映过来,微微皱眉道:“树深,你不会和大哥吵了吧?”


    不然大哥为什么要隐瞒她?


    见树深不吱声,李南书知道自己猜对了,“因为我去吴山县的事?”她脑子里的一点疑惑,瞬间就解开了,因为树深和大哥吵架,大哥可能自我反思了下,觉得她逃难的事,他也有责任,所以这回看到她,和她道歉?


    她把这个可能,问了陈树深。


    陈树深没有回避,“是,南书,这次的事情,对你来说真的太危险了,如果你没有躲避得开,不说我和舒姨,就是他自己,能原谅自己吗?”


    李南书不认同地道:“树深,写内参这件事,是我自己决定的,我也问了老吴,他也是同意的,这件事和我大哥一点关系没有,你怎么能在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去责问他呢?我哥本来就觉得没有照顾好我们。”


    陈树深冷静地道:“南书,这是你站在自己的角度上去理解的,你哥这么聪明,他敢说在和你交谈的情况下,没有有意或无意地引导你吗?就算没有引导,你和他商量的时候,他看不出来这件事的风险吗?可是他没有阻止你……”


    李南书停了脚步,“树深,你不能这样想他,他也很不容易,我爸出事后,他的压力也很大。”


    “是,你大哥在那个位置上,他是有理想有抱负,有他的不得已和难处,但是你就容易了吗?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包括他出事,不都是你在跑前跑后吗?你可以为了他不要前途,他为什么要为了自己的前途,怂恿你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李南书低了头,平静地道:“树深,他没有怂恿我,而且,这是我和我哥的事,你不应该代表我去问责他,从我内心深处来说,我是支持他的,我希望他能走得更远,攀爬上更高的山峰。”


    陈树深不说话了,隔了一会儿道:“是我越线了。”语气里有几分冷淡。


    “树深,这是我们兄妹之间的相处方式,你应该尊重我的想法。”


    陈树深冷笑了一下,“你要当他前进路上的踏脚石,我也要支持吗?他的人生是人生,你的人生就不是了吗?”


    “树深,我和他是一家人,你不能这样说,你不也为袁姨离开江城,去乡下种地,而我……只是工作是恰好和他有交叉。”


    “南书,情况不一样,我妈妈当时的状况很危险,我必须给她生存的动力,而且,我并没有什么生存上的风险。”


    李南书皱眉道:“树深,你的亲人是亲人,我的亲人也是亲人,我可以理解你,你也该理解、尊重我。”


    她的话音微微提高,显然是在按捺着脾气,不想在这街道上和他吵架,但是她心里对陈树深指责大哥的事,确实是有些介意的。


    陈树深忍不住道:“南书,我怎么不理解你?我理解你,想要一个和睦、友爱的家庭,从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在为哥哥姐姐们做各种让步,当年需要你下乡吗?你才十五岁,你去报了名,他们就默认了,这么平吗?”


    见南书不说话,他再接再励道:“任何情感的持续保持、发展,都需要是双向的付出和回馈,南书,这回不是小事,不是一个物品、百来块钱的亏损,是你的生命,我实话和你说,我没法不介意。”


    他一口气说完,忽然见南书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时有些慌张,“南书,我不是指责你的意思,你知道的,我只是担心你……”


    李南书摇头,使劲摸眼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被戳中了心事?还是有感于他的关心和爱护?她自己一时也理不清楚,带着鼻音道:“树深,你说的对,我就是想要一个友爱、和睦的家庭氛围,我希望我的兄弟姐妹都能够被爱,都能够互相关心。”


    这是她上一世的心愿啊,有好多的哥哥姐姐,他们都爱她。


    陈树深拿手帕给她擦眼泪,“好,南书,我道歉,我今天的话说的有点重,走吧。”


    南书也没有再说,慢慢缓了情绪。到了商场的时候,她说去给昕昕买点栗子糕,俩人就分开了。


    陈树深知道,她想自己一个人冷静一会儿。


    等俩人都买好了东西,再在大门口集合的时候,她远远地看到,陈树深旁边还有一个男同志,年纪看着像有些大。


    等走近了些,陈树深介绍道:“南书,这是柴油机厂人事科的许科长。”


    许科长年约四十上下,人比较瘦,颧骨比较高,笑起来的时候,有几分亲切,“一直听树深提起他对象,没想到今天这么巧遇上了。”


    “许科长好!”


    许科长笑道:“我来这儿买几个配件,刚好遇到了树深,准备逮着他,和我一块儿去一趟工业局,这回怕是打搅你们的雅兴了。”


    李南书温声道:“许科长客气了,我们今天也没事,不过是出来走走,消磨时间,树深正觉得闷得慌呢!他一直说在这边,多劳您和其他几位领导同事照顾。”


    两边客套了几句,许科长说还要去找一个型号的小配件,让陈树深在门口等他。


    等他走开,树深和南书道歉,“南书,你和舒姨说一声,我中午大概来不及去吃饭了。”


    “好,工作要紧,那我先回去。”


    陈树深说要送她上车,李南书摇头道:“不用了,没几步路,万一一会许科长出来,看到你不在,难免不合适。”


    陈树深把挎包递给了她,“路滑,注意安全。”


    “嗯。”


    许有为过来的时候,就见陈树深站在门口望着东边,笑问道:“我看你对象今天情绪不高,你俩吵架了?哎呀,小年轻谈对象,得有点耐心,回头哄一哄。”


    陈树深笑道:“不算吵,争了两句。”


    许有为道:“没吵就好,以我过来人的经验,该争执的时候,还是得争执的,婚前磨合好了,婚后问题少,不然婚后一吵架就威胁你离婚,吵得人头疼。”他边说边叹气,像是深为此所苦恼。


    陈树深应道:“好,谢谢许科长分享经验。”


    “好说,好说,你要是愿意听,回头我再给你支几招……”


    李南书这边,一到家,刚喊了声妈,就听她妈妈有些诧异地问道:“南书,树深呢?”


    “妈,他今天不来了,我们在商场遇到了柴油机厂的一个领导,说喊树深陪他一起去一趟工业局。”


    舒向芫见她兴致缺缺的,皱眉问道:“不舒服吗?是不是昨晚上冻着了?”


    “没,妈,就是忙了许多天,一下子放松下来,觉得没什么力气,想睡一觉。”


    “那也得等吃了饭再睡。”


    李南书应了下来,进屋去找昕昕,昕昕正在听二姨讲故事,李南书把栗子糕拿了出来,“昕昕,这个一天最多吃两块好不好?不然容易坏牙。”


    “好,小姨,谢谢小姨。”


    李南书捏了一下她软嫩嫩的小脸,又问二姐道:“大姐呢?去学校了吗?”


    “好像不是,说是有事出门一趟,走的时候,还有些心不在焉的,一会忘带了包,一会忘带了围巾。”


    昕昕咬了一口栗子糕,小声道:“我知道,妈妈是去找爸爸了,说有点事问他。”


    李南熹笑道:“真的假的啊,妈妈走的时候,告诉昕昕了啊?”


    昕昕点头,“嗯,妈妈说,她和我说真话,我也要和她说真话。”


    李南熹亲了昕昕一口,“我们家小宝贝可真棒。”等哄完孩子,李南熹发现妹妹有些走神,小声问道:“南书,今天是不是和树深吵架了啊?”


    “二姐,你怎么这么问?”


    李南熹笑道:“我看你魂不守舍的,树深又没跟着你回来。”


    李南书想了想,和二姐说了真话,“二姐,算是拌了点口角,吵架还不至于,先前我去吴县的时候,他去大哥那问情况,责问了几句大哥,我觉得不应当。你想,大哥得多难堪啊。”


    李南熹道:“那你希望他当时是什么表现呢?客客气气地和大哥再见,你当时走得那么急,不说他了,连我们都猜到,怕是出了事,妈妈一天不知道抹了多少眼泪,树深情急之下,责问大哥几句,也在情理之中。”


    舒向芫过来喊女儿们吃饭,听到这一段,立即明白了树深为什么没过来,叹了一声道:“南书,你二姐说的对,我们是一个大家庭不假,但燕子长大了,还得离窝选个新房梁筑巢,你们兄妹几个,不可能永远围着这个家转,你们都会有新的家,新的生活重心。”


    又道:“你们爸爸是出了事,处境不是很好,但是他那边有我照看着,你们年轻人该过自己的生活,不能因为你爸爸的事,一个两个的,都不往前走了。”


    话已经说到了这里,舒向芫索性说了心理话,“我私心里,也不希望你们兄弟姐妹之间搅和的太深,南枝、南熹和东和还好,学校、工厂和研究所,还没有什么交叉,主要是你和你大哥,现在你们两个在一条线上,没什么事,万一以后你们政见不一呢?”


    她望着女儿,更近一步问道:“万一以后你们所属的团队,意见不一,刀戈相向呢?”


    李南书心口一颤,喊了声,“妈。”


    舒向芫道:“南书,你知道妈妈说的事,是有可能发生的,所以我劝你们不要捆绑在一起,各人过各人的生活,各人奔各人的前程。”


    “妈,我觉得你这样说,有些悲观。”


    舒向芫摇头,“你小舅舅,你大姨,日子都不好过,这么些年,你们看我做什么了,我也只是在钱上,尽我所能的补助一点,别的我什么也没做,不然,你爸爸怕是拖不到今年倒台。”


    舒向芫劝了两句,也就丢开了,没有一味地说教,怕女儿听了生逆反情绪,对树深这个女婿,她心里是很满意的。


    女儿的心结,舒向芫也知道,小时候,哥哥姐姐们疼她,护着她,她长大些,也想护住哥哥姐姐,她以前也不反对,直到这次,女儿那样急慌慌地去逃难,她心里是有些想法的。


    她这回没有急着劝女儿,每个人的成长,都是需要时间的,这会儿,只是笑着喊女儿去吃饭,“走,看看今天有没有你们爱吃的?”


    李南书起身的时候,想起来,自己包里还有一个饭盒,不想,一打开包,就看到了一双崭新的米灰色手套。


    舒向芫也看到了,见女儿有些意外的样子,笑道:“树深买的吗?没和你说?”


    “嗯,大概是碰到人,把这事忘记了。”


    舒向芫道:“回头再见面的时候,你俩好好说,事情聊开了就好。”


    等饭吃完,李南书又陪着昕昕玩了一会儿,就准备回单位去,舒向芫笑道:“手套怎么不戴上,这天怪冷的了。”


    “好,妈。”


    舒向芫把饭盒塞给了她,“我留了一些菜,本来是给树深的,他没来,你带去给小左吃,也给她改善下伙食。”


    “嗯!”


    舒向芫望着忽然有些阴沉的天,“这天看着要下雪一样,早点回去吧,下周要是不忙,再回来。”


    李南书亲了一下昕昕,转身走了。


    等她出了巷子,舒向芫和二女儿道:“你妹妹啊,一时观念还转不过来,在她心里,东淮是亲哥,在树深心里,最重要的只有她。”


    “是的,树深挺好的。”


    舒向芫又望着二女道:“南熹,我今天和南书说的话,没有别的意思,我对她的要求,和对你们是一样的。”


    李南熹忙道:“妈,我明白,我都在你跟前待了快二十念了,我怎么会不明白,我同意你和南书说的话,”顿了下,又道:“妈,其实我最近发现,人都是会变的,随着我们长大,我们想要的东西会越来越多,南书就偏执一点,她总希望我们兄妹几个关系和睦。”


    可她们呢?大姐的重心在昕昕,她的重心在爱人身上,大哥的重心在前途,二哥的重心在研究,其实他们兄妹几个,早就奔向不同的大路了。


    舒向芫皱眉问道:“南熹,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不然怎么也会有这种想法?”


    “没有,妈,就是南书这回遇事,我心里瞎想了一下,”李南熹看了看天,“妈,家里晾晒的东西收一收吧,这天真像要下雪了,希望南书到了再下,不然非冻着不可,哎,大姐怎么也还没回来呢?”


    俩人说着就一起去搬院子里晾晒的生姜、红椒、萝卜干和腊肉。


    李南书这边,也担心一会会下雪,脚下步子很快,等快到公交站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她,一回来就见到陈树深往这边来。


    她心里还有点别扭着,就听他问道:“南书,要回单位了吗?我送你。”


    “你……你不是说今天不来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来了,我只是说吃饭怕是赶不上,我忙好了,肯定过来找你,”见她把手套戴上了,笑道:“这几天估计有雪,这手套你戴着刚好,等回头凑了票,再给你买一双暖和些的皮鞋。”


    南书问道:“不生气了吗?”


    陈树深摇头,又问她,“你还生气吗?”


    李南书也摇头,“树深,你是关心我,今天是我过于应激了。”


    陈树深也道:“南书,我今天也不对,我和你大哥接触不多,对他并不怎么了解,不该这样武断地指责他。”缓了一下,又道:“但是南书,我希望你下回不要再这样为别人赴险,我不管你对别人重不重要,我只要你知道,你对我很重要。”


    李南书又红了眼眶,“好,我答应你,没有下次。”


    陈树深松了口气。


    因着和好,李南书晚上看到落雪,心情都是愉快、轻盈的,隔壁庞佳蓉家的小钰说想去接雪,庞佳蓉怕把孩子冻着,不给去,李南书跑出去,替她接了一些回来。


    左纪云拿了新买的鸡蛋糕,请大家吃,说:“瑞雪兆丰年,这时候下雪,是个好兆头。”


    庞钰不懂什么是好兆头,只知道鸡蛋糕好吃,李南书心里想着,确实是个好兆头,大哥这次转危为安,还顺利地扳倒了郭必怀。


    大哥如果要再进一步,少了个阻力,可能会顺当些。树深和妈妈说的对,他们兄妹长大了,有各自偏重的人和物,有各自的生活。


    她的兄弟姐妹都活得挺好的,她应该把心思移到自己身上多点,比如她的前程,再比如树深留江城的事。


    一周后,当辛克敏和她透漏,她要提前转正的消息,李南书都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第139章 跃升


    辛克敏笑道:“没错,已经打报告提交上去了。”


    李南书问道:“辛大姐,如果要打报告的话,那我上次写的内参,也写在里面了,郭必怀那边是有结果下来了吗?”


    “嗯,贪污受贿、拉帮结派,都找到了确切的证据,他本人也供认不讳,还有几起恶意打击报复,严重的一个自杀,一个瘫痪在床,上面很重视这件事,定性为‘敌我矛盾’,破坏无产阶级专政,判了无期。”


    顿了下,又道:“后续可能会作为反面典型,被写进通报材料里。”


    李南书道:“那可太好了,他落了网,他家亲戚也不能再狐假虎威了,您还记得前头我和你说的麻袋厂的程雪岩吧,郭必怀的妹妹强行顶了人家的工作。”


    辛克敏道:“记得的,一会我给麻袋厂的秦书记打个电话,说一下这件事,那女同志是叫程雪岩对吧?”


    “是的,现在在员工宿舍当管理员。”


    “好。”


    辛克敏又道:“南书,你这一路走来不容易,桩桩件件都是拿前途和命去拼的,以后,稍微松缓点,要想长久在这个单位做下去,还得会隐忍、会搁置,不是每件事你努力了,就一定会有效果的。”


    “好,谢谢辛大姐,我一定放在心里。”


    李南书知道她是好心,这个社会上不平、委屈、痛苦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她不可能遇到一样就解决一样,目前是还没有踢到铁板,不然的话,她肯定在这个岗位上做不下去。


    等李南书从辛克敏办公室出来,左纪云见她像是心里存事的样子,立即问道:“南书,辛大姐是不是又给你分了新任务啊?”


    “没有,和我说了一些情况。”


    左纪云低声问道:“关于郭必怀的?”


    “云姐,你听到他的消息了?”


    “听到了,今天我听办公室那边同志说,萧四海请他们帮忙,问还能不能调回来,说去后勤部门也行,大家都说是郭必怀被判了刑,他现在急着找新的出路。”


    李南书有些讶异,“大家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在这儿上班的,哪个不是人精,消息不灵通些,还不知道被人拐到哪里去。话说回来,郭必怀这回是‘敌我矛盾’,萧四海要是不和郭念萱划分干净,怕是落不着好。”


    南书听了一耳朵,也没多想。


    第二天,老吴就在会议上宣布她提前转正的事,还从25级跃到了23级,大家都很惊讶,刘陵生带头鼓掌,向李南书表示祝贺。


    等掌声平息,老吴道:“对李南书这次的转正、升级,大家可能会有些疑惑,我说一件事,最近郭必怀被判刑的事,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其中李南书同志,做了很多的工作,险些也遭到打击、报复,她前次去吴山县调研,实则是为了避祸。”


    这件事,大家知道的不多,一时会议室内,三三两两小声议论起来。


    老吴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李南书这次站稳了无产阶级立场,勇于同破坏党的纪律的坏分子作斗争,给我们做了一个很好的表率,所以关于她工作的一点变化,实在是应有之义。”


    大家都连连说“是”,似乎都很为李南书高兴。


    等会议一结束,张守城先变了态度,一边祝贺南书,一边道:“南书,还是你运气好,领导去哪都带着你,你这机会可不就来了吗?”


    不待南书回答,又接着道:“老吴说,让我们向你学习,你的路子,可不是我们能学得来的,比如第一条,领导去调研,带我们吗?”


    卢定钧有些不高兴地道:“守城,你不要说这种话,南书调查郭必怀的事,难道是领导们带着去参观、寻找问题的吗?这件事不是发生在江城吗?不是南书自己主动去查的吗?”


    左纪云也道:“守城,你说的太容易了,这次郭必怀是下了狠手的,南书不是运气好,还不知道怎么办,就是老吴他们护着,也是去乡下躲了好些天。”


    张守城嗤笑了一声,“你们几个好的跟亲兄弟姐妹一样,当然互相帮着说话。”又朝李南书道:“你现在是23级,再升一级,就是副科级待遇了,我们一同来的,半年时间,你已经把我们甩在了身后。”


    又笑着看了一眼刘陵生他们,语带嘲讽地道:“你们把她当妹妹,一个个的可都被这个妹妹比下去了,”又道:“确实,我们也没法比,人家是官宦子弟,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何况人家还有个当官的亲哥。”


    李南书没惯着他,“守城,如果你想转正,你不妨也多去基层调研,去不了京市,去乡下、工厂,没有人会拦你。你不要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挑拨离间,散播谣言,你怎么被抽上来的,我也是。”


    张守城嗤笑一声,转身走了。


    等他走了,刘陵生尤有些脾气地道:“这人现在是掩都不掩了。”


    左纪云道:“他大概觉得不公平,为什么哪里都是南书,为什么领导这么器重她,而对自己却漠不关心。也不想想,他自己在外头投靠这个山头,那个码头的,领导怎么相信他?”


    卢定钧道:“有些需要保密的事,只能找嘴巴严些,又有些奉献精神的人做,他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反而指责别人太优秀。南书,祝贺你。”


    “谢谢!”


    刘陵生嚷着要庆祝,喊大家一起去国营饭店吃饭。


    李南书笑道:“我请吧,我的事,总不好让大家破费。”她看着真心为她高兴的同事,忽然觉得以前的自己太执拗了些,她一心想要个和睦的家庭,友爱的手足情,可是每天在她身边的这些同事,也是把她当妹妹一样的。


    卢定钧笑道:“南书,以前不是说好了,要是出去吃饭,我们几人平摊吗?你别和我们抢了,走吧!”


    “好!”


    等到了第三国营饭店,几个人刚坐下不久,还在商量着点什么菜,李南书就听到一个略微有些熟悉的声音。


    只听她在那里骂着,“萧四海,做人不能忘恩负义,你难的时候,是我大哥,顶住了各方压力,让你能够继续做麻袋厂的副厂长,你现在不能这样对我。”


    是郭念萱,她的神色不是很好,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衣服像是有些天没有洗了,整个人说是蓬头垢面的,并不为过。


    萧四海冷声道:“那我要怎么对你,你哥现在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我要是和你过从甚密,等待着我的,会是什么?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吗?爱我,难道不为我的未来和前程考虑吗?”


    郭念萱哑然,愣愣地看着他,“四海,所以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你只是看重我哥能带来的权利和资源,有意利用我?”又忍不住道:“就算一开始是利用,我对你这么好,你不能看在我的一份真心上,喜欢我几分吗?”


    萧四海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道:“念萱,你家现在出了事,你要打起精神来,该工作工作,该休息休息,希望你坚强一些,别的……我只能说一句抱歉。”


    郭念萱“呵”了一声,轻声道:“四海,你这样对我,你应该会遭到报应的。”她说完,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背脊挺的很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样。


    左纪云和南书道:“这就是郭必怀的妹妹吧,我看她状态不对,搞不好要和萧四海鱼死网破。”


    李南书道:“她性格有些偏执,大概不愿意让人这么欺负、辜负。”


    俩人正聊着,卢定钧喊她们去点菜,“来来,我们点了红烧肉、鱼头豆腐,你们看看还要点些什么?”


    左纪云立即凑过去,“米饭多点一碗,我今天要吃两碗,肉舍不得吃,米饭可得舍得吃。”


    大家都哄笑起来,卢定钧道:“下回发工资,咱们还来。”


    几人嘻嘻哈哈地说笑着,李南书就把郭念萱的事忘了。不一会儿,红烧肉、鱼头豆腐、腊肉藜蒿、虾皮紫菜汤陆陆续续上来,动筷子之前,刘陵生站起来道:“我们一起以水代酒祝贺南书,取得了我们几个人里的第一个成功,希望这顿饭以后,我们陆续有第二个、第三个,四五个成功。”


    张恩有也笑道:“南书带了个好头,我们也不能松懈,要加紧跟上。”


    李南书见大家真的为她高兴,心头有些感动地道:“谢谢大家,从我到调研室以来,大家一直非常关心和帮助我,每次我冲动,遇到了问题,不论是恩有、陵生、定钧、国峻,还是云姐,多次慷慨解囊、出谋划策,我的这‘第一个’成功,是大家帮衬出来的,再次谢谢大家,谢谢我调研室的兄弟姐妹。”


    左纪云带头鼓起了掌,“南书说的非常好,我们是同舟并济、并肩作战的兄弟姐妹。”


    林国峻道:“我这人没什么上进心,整天待在资料室李看书,这些事情参与的很少,今天忽然觉得,现实生活比书还要精彩,以后要多参与,说不定若千年后,我们当中谁当了作家,可以写一个新版的‘七侠五义’。”


    卢定钧道:“说不定,这件事最后就落你身上完成了。”


    李南书笑着看向大家,她刚才说的是肺腑之言,她真的觉得,自己在无形之中,得到了好些如兄弟姐妹一样的关爱。


    大家聊得很热切,把刚才郭念萱的事,完全抛在了脑后。


    第二天再想起来的时候,就听说萧四海被麻袋厂赶了出来,说是郭念萱举报了他。


    第140章 挂职


    李南书听左纪云说完,有些疑惑地问道:“云姐,这么快的吗?这回消息是哪出来的啊?”


    “你今天还没出门,你一会去吃饭,就听到人议论了,郭念萱去了市革委会,又来了我们这组织组,大家今天都在说这事,郭念萱举报的名头是同情坏分子、乱搞男女关系。”


    “那个坏分子,说的是姜远容?”见云姐点头,李南书颇有些感慨地道:“想不到,萧四海对姜远容倒是一片真心。”


    左纪云不以为意地道:“烂人的一颗真心,谁要谁倒霉。”


    俩人正聊着,有人过来喊李南书,说门口有个姑娘找她,李南书问道:“谁啊?”


    来人拍了一下脑袋,“哎呀,我问了来着,到这儿,就忘记了。”


    左纪云忽然道:“南书,不会是郭念萱吧?”


    “应该不是,我和她没有什么交集。”


    左纪云不放心,“走,我陪你去看看。”


    远远地,南书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戴毛呢帽子的姑娘,半旧不新的,个子不是很高,不像是郭念萱。戴着灰色毛线手套的手上,还拎着什么东西,等走近些,她发现是程雪岩。


    程雪岩看到李南书出来,眼睛一亮,“李同志,我恢复工作了,谢谢你帮忙。”


    “不是我,是我们调研室的辛克敏大姐,是她给秦书记打了电话。”


    程雪岩笑道:“我知道,就是你帮的忙,不是你帮我反映,就算郭必怀倒台了,我们人事科的章连桥倒台了,也没人会想到我,谢谢你。”


    说着,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不是什么贵重的,我自己做的一点野菜丸子,吃个新鲜。我前些天回老家,我奶奶给我挖的。”


    又道:“可不准退,我是真心想感谢你,知道你们是干部,不能收东西,野菜丸子,可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这个能收。”


    李南书没退,收了下来,又问她最近的工作情况。


    程雪岩道:“还算顺利,本来就是我的老本行,我们人事的章连桥给降级了,现在也就人事科的普通办事人员,没法再给我使绊子。”


    左纪云问道:“那郭念萱呢?还在你们单位吗?”


    “在,她去当宿管了,我们秦书记说她本来不是会计专业毕业的,入职小半年了,还没上手,不适合再当会计。”


    左纪云道:“你们秦书记人还挺好,宿管的活不重,工资虽然不高,够她吃饭了。她要是好好干,在江城里也能活得还行。”


    程雪岩点头,“她对象,萧副厂长就不是很好了,郭念萱实名举报了他,我们厂里都说,秦书记打了报告,要撤销萧副厂长的职务。”


    等程雪岩走了,左纪云和李南书道:“我们刚还聊着,这么会儿,这个消息就形成了一个闭环。”


    李南书道:“秦书记向来雷厉风行的,萧四海的事,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


    俩人准备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遇到了张守城,站在她们的斜后方,不知道是等人,还是做什么,看到她们过来,声音不轻不重地道:“你们还真到处做好事,连一个女工的工作都要帮忙,哎,我就有些奇怪,你们忙得过来吗?”


    左纪云道:“守城,你没别的事儿吗?你连我们聊天都得听一听,你平时忙得过来吗?”


    张守城“呵”了一声,“我哪像你们,个个都是大忙人,我闲得很,可不就把时间消磨在这些琐碎事上了,比不了,我可比不了。”


    李南书皱眉问道:“张守城,我哪里得罪你了吗?你这些天尽逮着我说些带刺的话。”


    张守城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你没有吗?”见李南书似乎真不明白,微微吁了口气,“是了,你当自己是在做好事,怎么会觉得,会得罪了人呢?”


    “什么事,你直说,不是我做的,你可别往我头上扣帽子。”


    张守城望着她,吐出了一个名字,“兰心”。


    李南书立即道:“张守城,你和兰心的事,是你自己要和人家分开,你们分开的事,可和我没有一丁点关系,我不过是在兰心离开省委大院以后,帮了她一点小忙,把她送到了车站,怎么,我哪里做得不合适了吗?”


    左纪云也道:“张守城,郑同志当时那样可怜,我们帮一帮,无可厚非吧,你连这个也要怪人?”


    张守城沉默了一会儿,讥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我当兰心怎么会和你二哥认识呢?你肯定没有立即送她去火车站,你是不是留她在你家住了,并介绍了你二哥给她认识?”


    李南书有些发懵,“我二哥怎么了?这事和我二哥有什么关系?”


    “呵,怎么没关系?我托人给兰心带信,向她道歉,她和人家说,她已经有对象了,我不死心,特地跑回了一趟边疆,她亲口和我说,她对象叫李东和,这人不是你二哥吗?李南书,我没冤枉你吧?”


    他微微眯了眼睛,带着一点恨意。


    李南书有些不确定地问道:“真的?我二哥不在江城啊,我二哥在海南。”她那只知道研究种子的二哥,和兰心处对象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个人能有什么牵扯。


    张守城冷笑道:“不是你牵线的吗?李南书,你用不着在我跟前装,我早看透你了,我们调研室最虚伪最假的人,就是你,你要真是想帮我和兰心,你当时为什么不帮我稳着兰心,不帮我争取一点回缓的时间,我不也是你的同事吗?”


    李南书:……


    左纪云忍不住道:“张守城,辜负郑兰心的是你,你和她分开的事,从头到尾起主导、决定作用的都是你,这和南书有什么关心,再说,难道郑兰心和你分开后,就不能再谈对象了吗?不能有自己新的生活吗?世界不是围绕你一个人转的。”


    李南书懒得和他再说,拉着左纪云道:“云姐,我们走吧!”


    等俩人回到宿舍,左纪云颇有些忍不住地道:“这人真是,自己走错了路,不怪自己,还怪起别人来。”


    李南书正想着,最近二哥的信少了很多,还以为是工作忙起来了,原来是和兰心谈对象了?


    就听云姐又道:“南书,我看这张守城看着有点不对劲,我俩提防点。”想了想,又把先前她先前逃难去吴山县,不到两天,麻袋厂的秦书记就知道的事,和她说了一遍。


    末了道:“南书,我看他大概早就和外头串通消息了。”


    南书道:“他在我们这儿不被重视,肯定积极地谋取别的出路,也许不久就能听到他调走的消息了。”


    左纪云愣了一下,“我还没往这方面想。”


    不过,令李南书没想到的是,最先被通知抽调的会是她。


    当辛克敏大姐和她说,要把她下放基层挂职的时候,南书是有点惊讶的,她一直想去基层工作的,这么顺利的吗?


    辛克敏解释道:“你们转正后,都是要下到基层挂职锻炼的,你还升了两级,我和老吴商量了下,结合你的特长,预备让你到公社锻炼一年,分管宣传、文化、教育和卫生这一块,没问题吧?”


    “没问题,辛大姐,你知道的,我一直想下基层再锻炼锻炼。”她年纪还小,在省委里横冲直撞的,不是什么好事,还是在基层再沉淀沉淀,她把这话也和辛克敏说了。


    辛克敏笑道:“难得你有这觉悟,我和老吴都说,你有时候胆子太大了,南书,我今天就给你联系一下,等安排好具体单位,我再和你说。”


    “辛大姐,那大概什么时候过去啊?”


    “怎么也要半个月以后吧!”


    “好的。”


    李南书出了辛大姐的办公室,就和刘陵生、张恩有他们说了这件事,刘陵生笑道:“南书,我现在是真有些羡慕你了,我也想下基层挂职去。”


    张恩有问道:“有说是担任什么职务吗?”


    “还没说具体的,只说分管宣传和文教卫。”


    张恩有点头,“那大小得是个公社副主任或副书记,要是副书记的话,南书,那是领导特别看重你,希望你快速成长,这一块更锻炼人事和组织协调能力。”


    刘陵生点头,“如果是副书记的话,你会直接和公社书记搭班子,对政治头脑是很大的考验。”


    李南书本来还没想到这一块,听他们这么一分析,也明白了些,公社书记放在市里、省里不够看,可是在基层单位,他也是一把手,下一步就是县里、市里的干部领导。


    左纪云笑道:“好了,我们先别给南书这么大压力,等南书的正式调令下来再说。”


    李南书想了想,傍晚的时候,又跑了一趟大哥的单位宿舍,和他说了这事。


    李东淮有些意外,沉思了一会道:“挺好的,南书,你性子急,胆子大,在省委容易闯祸,去基层,好歹闯祸的范围可控,等再成熟些,再想法子看看能不能回来。”


    南书点头,但是有些心不在焉的。


    李东淮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不好说出口的吗?”


    李南书笑道:“大哥,我听了二哥的一个消息,还不确定真假,在想要不要和你说呢!”


    李东淮也笑了,“他研发出新的种子了吗?还是文章要见刊了?”


    “不,大哥,都不是,他好像谈对象了。”


    “那是好事,回头我写信问问他,给他寄点钱,谈对象,大概是要多花一点钱的,买两身像样的衣服也得花钱。”


    李南书点着头,“嗯嗯”地应了两声。


    李东淮一直把她送到公交车站,看着车开走,还站在原地,他知道,妹妹今天想说的,不是东和的事,大概率是树深把事情和她说了。


    但是她还是挑破这个话题,大概是不想让他觉得难堪。


    **


    接下来一周,李南书一边准备着下乡挂职的事,一边跑家、柴油机厂,想着在下乡之前,和家人多聚聚。


    周三早上,她从家回到单位的公交车上,看着一群中学生模样,戴着袖章的小兵,正在押着一个挂着小木牌的人往前走,那人低着头,看不甚清楚。


    她看了两眼,心里叹了口气,正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忽然听车上一个男同志“呀”了一声,“这不是我们萧厂长吗?这是怎么了?”


    李南书一愣,“萧四海?”


    她仔细看了一下,真的像萧四海,公交车很快开走了,等到了单位,她和云姐说起这事儿,云姐道:“你这两天忙下乡的事,没关注到这些消息,郭念萱又提供了一些信件,都是他和姜远容之间的,他乱处男女关系,同情黑分子,那些学生,都是麻袋厂的工人子弟。”


    李南书皱眉道:“他也没做什么,就是和姜远容谈对象,真要作恶,远远比不上郭必怀,或者说郭必怀的爱人放高利贷,都比他过错大些……”


    左纪云“嘘”了一下,“南书,你别瞎说,这话能说吗?万一给人听到了,说你同情坏分子。”


    南书闭嘴了。


    左纪云又道:“你去公社锻炼也好,那边相比较这边,可能也更安全一点。”


    正聊着,辛克敏喊南书去了办公室,和她道:“我们联系了麒麟公社,那边的陈海副书记刚好调到了县里,空出来一个位置。”


    李南书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辛大姐,我去当副书记吗?”


    辛克敏点头,“是,麒麟公社副书记。”


    “辛大姐,这个岗位是不是太重要了些,我……我怕我不行。”


    辛克敏笑道:“他们还有书记呢,你下乡调研过,对那边的情况、人事也有一点基本的了解,再说调查佘有材的事,你在那边,大概还有一些群众基础,开展起工作来,当不会很难。”


    李南书见她考虑了很多,忙道谢,“辛大姐,让你和老吴费心了。”


    辛克敏道:“让你下乡挂职的目的,是锻炼你,可不是什么流放,当然希望你能顺利一些,好多积累些经验,再回来和我们并肩作战。”


    李南书眼眶微微发红,“好,谢谢!”


    辛克敏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有一周就得下乡了,好好准备,农村的冬天更冷些,被褥准备厚实一点。”


    “嗯!”


    她的正式调令一下来,大家就都知道了,挨个向她祝贺,张守城在旁边听着,笑道:“李南书,我们大家是真的祝贺你高升,不然你一个人挡在前头,哪有我们出头的机会,你们说是不是?”


    刘陵生冷哼了一声,张恩有拉住了他,轻声道:“没必要。”


    张守城不屑地看了他们一眼,起身走了。


    张恩有道:“他最近老往市革委会跑,我前些时候,还看到他和那边的人一块吃饭,说不好也是要调走的。”


    一语成谶,没两天,老吴喊了张守城去办公室,他出来以后,脸色不是很好,后来大家问了辛大姐,才知道,张守城被抽调到市革委会知青安置工作小组了。


    刘陵生私下和他们道:“你们刚听清楚没,是‘抽调’,不是‘借调’,说明他的人事关系不会回来了,要留在市革委会了。”


    卢定钧接话道:“这是被下派了?”


    刘陵生道:“说是‘踢’更合适点,你们想,他一个25级小干部去市革委会,不就是普通办事员,还是知青工作安置小组的,这个小组对接的是知青、农民,就他那办事态度,和人争执起来是迟早的事,能不能熬个半年都难说。”


    一直很少插嘴的林国峻忽然道:“老吴平时不咋管我们,一旦‘管’起来,还真是有些智慧。不行,我以后得老实干活,可不能再沉迷于资料室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李南书道:“看刚才他气咻咻的样子,大概也明白老吴的意思。”


    左纪云道:“该他的,让他三天两头和外人漏消息,看他去了知青工作小组,还能漏些什么。”又问南书道:“你东西收好了没有,还有四天,就得走了。”


    “差不多了。”她准备走之前,再去看下树深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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