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隐秘的招呼


    等到了戚婶子家,她一边帮着收拾房间,一边叹道:“以前我觉得,你们城里来的知青,都是文化人,肯定比我们本乡的那些妇人讲道理些,没想到今个算是看到了,有文化,也不一定就是个好人。”


    李南书道:“可不吗,婶子,人品和什么文化、地位、钱,都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戚婶子点了点头,又和杨曦月道:“曦月,你别往心里去,有些人就是见不得人好,把自个的不如意往别人身上推,这种事儿我见的多了。”


    李南书随口问道:“婶子,你也落过水?”


    戚婶子笑了一下,“那倒没有,你以为下饺子呢,谁都能往那河里窜一窜?”提醒她们道:“你们忘了?我可是个寡妇,老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


    她是笑着说的,李南书却察觉到了悲凉的况味来,问道:“婶子,你一看就是正派的人,还有人编排你吗?”


    戚婶子苦笑道:“怎么没有?孩他爸刚走的时候,我那日子才叫难呢,我那年才36岁,儿子是个半大小子,女儿还小着呢,6岁吧,就有那欺负人的,半夜来敲你家的门,打你家的窗栅,说一些不要脸的话,我一听到动静,心里就急的不得了,生怕村里人又传出什么闲话来。”


    她现在想起来那段日子,还忍不住摇头,“天一黑,我的心就提了起来。怕儿子问,怕女儿哭,还怕村里人的口水。”


    杨曦月问道:“那后来怎么解决的呢?”


    戚婶子道:“我当时就想拿一把刀,出去和他们拼了算了,后来,谁再来敲,我问他,‘是来借砍柴刀吗?我今天刚磨好的,石头都能劈得开,’我真天天把刀磨得发亮,月光一照上来,都反着白银一样的光,把他们吓跑了。从那以后,我就发现,只要你胆子比他大,怕的总不会是你。”


    李南书又问道:“婶子,你没有想过再婚吗?你那时候还年轻,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多不容易啊!”36岁,在后世的世界里,或许还没有结婚呢,戚婶子就这么当起了寡妇。


    “这世道,有几个过的容易的,有钱的,不是资本家,就是地主家,帽子给你扣得严严实实的;没钱的,不是贫农就是佃户,头上光荣,肚子里空空,就没有谁活的容易。”


    杨曦月笑了一下,咬着下嘴唇,轻声问道:“婶子,你知道公社中学的校长佘有材吗?”


    “知道,那也是个王八,不干人事的,是我娘家大队出来的。”


    李南书问道:“那他的小舅子真的是江城市革委会的?”


    “是,苏永军吧,读了大学,后来在城里当了干部,以前在黄岩市,前年我回娘家,听说调到江城去了。怎么,李同志,你们认识?”


    “不认识,就是听说过。”


    这时候,杨曦月忽然开口道:“婶子,实话和你说吧,我这脚之所以受伤,就是去公社中学谈工作的时候,佘有材锁了门,我跳窗摔的。也就那窗子栅栏有些发朽,一撞就破开了。”


    戚婶子瞪大了眼,“他还敢强迫?”


    杨曦月点头,接着问道:“婶子,我想问问,像我这样情况的女同志,你听说过没?”


    戚婶子沉吟了一会,就猜出了她的意图,“你想举报他?曦月,你刚也听说了,他家有门路,你就是去举报,举报信都未必能出得了这麒麟公社。”


    “婶子,我想试一试。”


    戚婶子道:“过两天吧,等我女儿从学校回来,她听同学们说过一些情况。”


    杨曦月一喜,“真的吗?”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杨曦月的心落了一半。


    等戚婶子忙去了,杨曦月和南书道:“南书,你是来工作的,我的事,不好让你插手,你忙你的去,我要是有问题,再找你。”


    李南书见她打定主意自己查,也没有一味地大包大揽,只道:“那行,要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只管喊我。”


    当天下午,南书就由卢静带着,在附近几个大队里跑了一遍,问问各大队的亩产,交粮情况,以及大队干部有没有什么问题之类的。


    连问了三个大队,得到的答案都是“挺好的”“不错”“还行”之类的话。起初李南书还没注意,等到了第三个大队,李南书明显地从回答问题的大姐身上,看到了一种嘲弄的眼神。她忍不住问道:“大姐,这个答案是别人让你说的吗?”


    “嘿,你猜出来了,猜出来又怎么样?哎呀,你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想来也是好骗得很,现在当官的有几句真话,就是我给你说了问题,你能帮我反映吗?”


    “我……”李南书刚张嘴准备说话,大姐就打断道:“不行吧?所以你说你,费这些嘴皮子干啥?直接写几个小问题,报上去不就行了吗?”


    卢静听她越说越不像样,提醒她道:“这是我们省委下来调研的同志,沈大姐,你不要信口开河。”


    沈大姐点点头,“行,行,我不乱说话,我知道你们的要求,我不乱说话。”说着,转身就去割猪草了,竟是一句话也不说了。


    卢静有些讪讪地和李南书道:“乡下有些人,他们还是旧思维,对我们的工作没有信心,让李同志见笑了。”


    李南书摇摇头,“不是这个问题,她们明明是被打招呼了。”只有真的有问题,才会需要打招呼,后面这一句话,她没有说。


    **


    江城。


    左纪云正在写稿子,刘陵生过来道:“纪云,刚辛大姐说,一会我俩一块儿去趟工业局,今天那边有个会议,关于工厂调薪的。”


    左纪云道:“对接这个的,不是南书吗?”又叹了一声,“南书走了有好几天了吧?”


    “有三天了。”


    左纪云轻声问道:“陵生,你知道是为的什么事儿吗?像逃命一样。”


    刘陵生摇头,“没漏一点口风,她走的前一天晚上,大概是在单位门口出了事的,下班走的时候还笑呵呵的,和我们开着玩笑,没一会儿,就脸色苍白地跑了回来。”


    左纪云道:“被抢了包,大概事情没这么简单,像是得罪了人,要被报复的样子。”


    刘陵生道:“别猜了,今儿不是去工业局开会吗?好多单位的厂长、书记会过来,我们打时候打听看看。”


    “和他们吗?他们能知道吗?”


    刘陵生笑了一下,“你不知道吗?他们工厂的消息,有时候比我们知道的还多些、准些。”


    左纪云对他的看法是半信半疑的,等到了工业局,遇到了麻袋厂的厂长,她还没开口,对方就道:“听说李同志被外派了,不然我今儿还想和她说些情况呢!”


    左纪云心里一惊,面上带着几分笑意道:“您听谁说的,消息可真快。”


    对方笑道:“不记得了,就是听了这么一耳朵。”


    左纪云却觉得头皮发麻,南书是出去躲祸的,他们单位这边,压根不会说她的事,藏都来不及,那别人是怎么知道的呢?她想到了内鬼。


    第122章 不忍心问出


    “内鬼”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左纪云自己先吓了一跳。要是真出了内鬼,那以后他们的工作展开有太多掣肘的地方了。


    毕竟调研室的工作,主要是研究问题,写报告。必然会牵扯很多,得罪人的事也是不可避免的。


    左纪云压下心里的惊骇,轻声笑问道:“秦厂长,您要和李南书说什么?需要我代为转达吗?”


    秦淑仪沉吟了下,“嗯,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先前你们来调研的时候,我和你们说的那个问题,现在已经解决了。”


    左纪云眼眸微动,那个关于萧四海的问题?她试探着问道:“萧同志被调走了吗?”


    秦淑仪道:“那倒没有,我们单位也组织了批林批孔学习班,这事啊,就交给萧同志负责,省委里对这事非常重视,我们单位也得重视起来,是不是?”


    言外之意,萧四海现在压根插手不上麻袋厂的生产和管理工作。


    左纪云忽然觉得,什么从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等和秦厂长略说了几句,就去和刘陵生说了这事,“秦厂长当时的表情,好像是‘你明白的’意思,我明白什么?陵生,最近还有谁去批林和批孔学习班了吗?”


    刘陵生一愣,一个人名从他脑海里浮了出来,轻声道:“是郭必怀?”


    “谁?”


    刘陵生望着左纪云,沉声道:“是他!”


    左纪云忽然就反应了过来,“那个抢包的人,是他的人?南书要躲的祸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肯定的答案,先前南书为了她大哥的事,去市革委会的事,他们也知道一点,当时都说南书胆子大,他们兄妹感情好,没想到,这事还有后续。


    左纪云道:“南书不声不响地,捅了这么大一个窟窿。”她心里忽然有些复杂,想不到南书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大的魄力。


    刘陵生倒不是很意外,“你没和她下基层调研过,你要是和她去一回,你就知道,她胆子有多大。当初乡下有个丈夫囚禁妻子,扬言说多问一句,他就动刀子,当地的人都不敢管,南书想都没想,就去救人了。”


    左纪云见他说这段的时候,嘴角微弯,带着两分笑意,忍不住问道:“陵生,你也很欣赏南书?”


    “当然,有勇有谋,惜贫爱弱,遇到有困难的人,都当自己亲人的事情在忙乎,完全没想到,这些事情可能带来的后果,纪云,我自问,有时候也做不到她这个地步。”


    左纪云沉默了一会儿,半晌道了一句:“我以为你和她是同样的人。”


    “不,我还有点顾虑的,像她们在京市做的事,我大概是不敢的。”刘陵生心里很清楚,在基层,他就是越轨了,只要律法上没错,行得正立得定,还有老吴在后面撑着。


    而京市那次,老吴都是冒着极大的风险。


    左纪云忽然道:“以前我总觉得,南书这样大胆,是她本来就出身干部家庭,从高处往低处走过,看过的风景多了,不再惧怕跌到谷底,而我们呢,好不容易爬上来,错过这次机会,可能一辈子就待在农村……”


    刘陵生有些好奇地问道:“你这么说,那现在换了想法?”


    “嗯,她都失重过一次,自然知道失重的可怕,还是毫不惧怕,她就是要勇敢些,对自我的功利看得没有那么重,我觉得,是她追求的东西不一样。”


    马上会议要开始,俩人进了会场,没有再聊。


    因为涉及工人调薪的问题,今天江城市好些工厂的厂长和书记都来了,孟晓桦也在其中,在会议上看到刘陵生和左纪云,微微点了头,算打了招呼。


    他今天被推为工厂代表发言,从他们单位历史到工人的生活变化到现阶段的心声,分段汇报,最后重点落在工人的诉求上,很是诚恳,左纪云都不由微微侧目,和刘陵生道:“以前听辛大姐夸他,还以为是他会做人。”


    刘陵生笑道:“他对我们省委调研室的工作,一向积极配合,又是有想法、做实事的,不怪辛大姐夸他。”


    心里隐隐觉得,孟晓桦对他们调研室的配合,还有南书的原因。


    孟晓桦发言结束后,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等散会,孟晓桦有意晚了两步离场,问刘陵生道:“这次换你们俩来了,以前调薪是你和南书负责吧?”


    “是,她最近有别的工作。”


    “又去调研了吗?还是去京市写稿子了?”


    刘陵生摇摇头,“我们最近忙得晕头转向,就知道她被派出去了,去哪我还忘记问了。”


    左纪云道:“孟书记,您今天的发言,真的很有代表性,完全从工人的角度出发。”


    孟晓桦道:“左同志过誉了,我只是把问题呈现出来,给大家提供参考,至于这件事要怎么落实,还要辛苦你们多做方案。”


    因为又有别的人过来,孟晓桦就告辞,先走了一步。


    左纪云望着他的背影,觉得他今天大概是来打探南书消息的,心里有点奇怪,这样的一个人,真的是单纯把南书当朋友吗?


    如果不仅仅是当朋友,南书有对象的事,他该是知道的?


    刘陵生和钢铁厂的人谈完,转身见左纪云在发呆,轻声问道:“怎么了?”


    左纪云道:“我想,如果南书能躲过这次祸事,肯定是要被重点培养的。”提前转正都是有可能的,转正以后呢,会被安排去哪里?


    刘陵生笑道:“我还以为你想说,南书运气真好,喜欢她的人真多。”


    左纪云点头,“她现在一心扑在工作上,我觉得,如果不是陈树深和她是青梅竹马,黏的又紧,她未必会起谈对象的心思,而且,她事业心这样重,以后俩人能走到哪一步,实在很难说。”


    她还有一个想法,南书实在是太耀眼了,以后围上来的人,定然不会少,恋人之间的信任,怕也会是一个问题。


    一个孟晓桦,尚不显得什么,如果是两个呢?


    想到信任,左纪云脑子里闪过那个“内鬼”的想法来,和刘陵生说了这个可能,刘陵生皱眉道:“我们和辛大姐反映一下。”


    “好!”


    等回了单位,俩人找了辛克敏,汇报了这次会议上的一些意见以后,稍微提了一句秦淑仪听说南书去外地的事来。


    辛克敏也有些意外,“她怎么知道的?”南书是静悄悄走的,连她自家人都不知道,这才不到两天,秦淑仪怎么会第一时间就知道?


    她沉吟了一会道:“好,这事我知道了,你们在外也不要提。”她想到了南书先前和她说的一件事来,如果真是有人把内部消息外漏的话,可不是小事。


    **


    李南书这边,从和沈大姐聊完过后,心里一直忘不了那个嘲弄的眼神,还有那句“我给你说了问题,你能帮我反映吗?”


    明显,这个大姐是有问题要反映的,但是觉得投诉无门。


    她越想越奇怪,自个是临时躲祸过来的,老吴给吴山县这边打电话,她隔天就到了公社,下午就开展了工作,算是迅速了。


    县里或公社里,如果要捂社员的嘴,一层层传递下来,也是要时间的。


    她都怀疑,这些社员是不是常年被叮嘱,不要乱说话?所以,沈大姐就算知道她是省里来调研的,也是不相信,抱着怀疑的态度。


    带着这个疑问,李南书去问了戚婶子。


    戚婶子正在喂鸡,听了她的问题,头都不抬地道:“你想多了,哪有这回事,没有的事。”


    如果她的神情不是那么紧张,眼神没有躲闪的话,李南书大概一时是不会多想,但是显然,戚婶子是有隐瞒的。


    “婶子,我级别是小,确实不一定能给大伙儿帮上什么忙,但是问题不反映出来,上面领导一直不知道,一年又一年,就这么干搁着,你们不着急吗?”


    又道:“您和别人还不一样,您是军属,您家儿子说不准以后还会被派回来当干部,万一就碰到这茬事呢”


    戚婶子抓住了另一个重点,“我家孩子还能回来当干部?”


    李南书点头,“他不是去部队了吗?如果以后转业,大概率是给安排工作的,他如果是个连长、营长,转业后的职位还不会太低。”


    戚婶子越听,眼睛越亮,“他现在已经是连长了,”又叹了声道:“哎,姑娘,但是我们当农民的,世代都在这里过日子,要是得罪了大队书记、公社领导,人家一句话,我们一辈子都没翻身的机会。”


    李南书道:“婶子,我的报告打上去,也不是给你们大队书记、公社领导看的,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上面不重视这件事,那我写了等于白写,一种是上面重视,那该处理的就是那些违法违纪的人了。”


    戚婶子想了一下道:“行,我和你说两句,我们这儿,当官的关系网比较深,而且流行一句话,‘朝中有人,好办事’。”


    李南书一怔,“什么意思?”


    戚婶子叹道:“就是这么个意思,官官相护呗,”又支吾着道:“像你们前两天说的佘有材,他家亲弟弟在县里当干部,他家小舅子在江城市革委会当干部,你们怎么没有想过,他家咋这么多亲戚都是干部呢?”


    “为什么?”


    戚婶子摇头,“姑娘,你要是真想为百姓做点事,你就自个去查,我一个村妇都能知道的事,你肯去查的话,很快就会知道的。”


    李南书模糊地觉得,这背后大概是有利益输送,可是具体是怎么个输送,涉及到哪些人,确实不能靠戚婶子来说,她得自己去查。


    “谢谢婶子,您给我指了路。”


    戚婶子见她不追着问,笑道:“哎呀,你有这心,我都觉得当官的人里,还是有好的,姑娘,你这官要再大点就好了,好人就该当大官,才能给我们老百姓多做点事。”


    又叹了一声道:“不过天下乌鸦一般黑,你要是不黑,怕是当不了大官。”


    李南书被她这一番言论逗笑了,戚婶子道:“你别不信,话糙理不糙,你说是不是?”


    “是!”


    戚婶子笑道:“怪不得主席都说,年轻人是早晨的太阳,是希望,你这样的年轻干部,也给我们希望,以后可不能和他们同流合污啊!”


    “好的,婶子,我答应你。”


    这一次谈话后,戚婶子明显对南书热情了很多,经常和她聊家里两个孩子的事,等周末她女儿回来的时候,就见到妈妈很热情地和她介绍道:“这是杨知青的同学,是省委里的干部呢,川川,你和人家多聊聊,一会要是能像李同志这样有前途,妈妈真是做梦都得笑醒。”


    王启钏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姑娘,大大的眼睛,有些发黄的头发梳成了两个小麻花辫,起初李南书以为这是一个朴实、内敛的姑娘,没想到晚上俩人聊天的时候,她忽然道:“李姐姐,你管大队的事,是不是也可以管我们学校的事?”


    李南书以为是和老师有矛盾,笑问道:“什么事?”


    姑娘咬着唇,低声道:“欺负女学生的事?”


    “谁?”


    “校长。”


    李南书不说话了,心口忽然沉甸甸的,将要出口的问话,都不忍心张口。


    第123章 雾里的星星


    李南书还没反应过来,戚婶子就已经抱住女儿痛哭起来,钏钏懵住了,望着母亲问道:“妈,你哭什么?”


    戚婶子摸着女儿软嫩的脸颊,低声问道:“是佘有材对不对?他把手伸向你了?”她的钏钏还这么小,那人怎么敢的?滚烫的眼泪落到了女儿的脖颈里。


    王绮钏已经15岁了,大队里男女说话的时候,并不避着她们孩子,她立时就懂了母亲的意思,脸“唰”地一下红了,“妈妈,不是我。”


    戚婶子还不相信,“钏钏,你别骗妈妈。”此时的戚婶子杀了佘有材的心都有了,她万想不到,这人会把手伸向孩子们。


    王绮钏点头,“妈,真的不是我。”


    李南书喊了一声戚婶子,“婶子,我们先听钏钏说完。”


    王绮钏才道:“我大哥在部队里当兵,学校里老师都知道的,没有人欺负我,但是我们班有个女同学,她是孤儿,跟着奶奶过日子,校长经常喊她去办公室,捏她的脸,摸她的手和肩膀,昨天还摸了她的肚子,说她衣服穿得少,有点凉……”


    小姑娘说到这里,眼里已经噙了泪,仿佛完全能感受到朋友的恐惧、惊慌和无助,戚婶子紧紧地抱住了女儿,以前她觉得佘有材敢欺负知青,因为她们没根底,学校的学生,都是她们一个乡的人啊!


    李南书问道:“钏钏,你和她关系很好?”


    “嗯,我们是同桌,每次她去校长办公室,回来就哭,一开始我以为她是觉得窘迫,怕同学们嘲笑她家里贫困,要学校资助,昨儿她才和我说,是因为校长欺负她。”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以前只摸她的手和脸,昨天把手伸到了她的衣服里,她害怕,悄悄和我说了,问我怎么办?”


    李南书又问道:“这件事,除了你,没人知道吧?”


    “没有。”王绮钏又补了一句,“李姐姐,她家是地主,她爸妈没了,有个叔叔逃到海外去了,平时没有人和她做朋友。”


    李南书握住了她的手,“那你好勇敢。”


    小姑娘鼓起勇气,轻声道:“我觉得她没做错事,她不是坏人,她生下来就在那个家里。”


    戚婶子低声道:“原来是老袁家的孩子,我知道,钏钏和我提过,我嫌她家出身不好,让钏钏不要和人家玩,钏钏后面就没和我提过了,没想到……”


    说到这里,戚婶子忽然恨声道:“佘有材真是畜生,逮着这么点大的女娃娃嚯嚯,这是仗着她家里没人呢!”


    她现在一点没有事不关己的想法了,现在可以是袁家的孙女,以后是不是也可能是她家钏钏?


    她想了想,和李南书道:“我和你说吧,那佘有材的小舅子是怎么一步步升上去的,前些年,不是又打地主,又破四旧吗?别的不说,地主家的那些东西呢?破四旧收的那些金银珠宝和古董呢?”


    不待李南书开口,她又道:“佘有材的儿子,可是我们县城红小兵的头头,张狂的时候,就拿着一个铜扣黄腰带去敲人家的门,那些人家里稍微有点可指摘的地方,见到他来,都瑟瑟发抖,多少东西在夜色里,塞进了他家的门。”


    李南书问道:“他儿子后面的靠山,是那个县城革委会的叔叔?”


    “嗯,以前也不是县革委会的,就是公社武装部主任,一步步升上去了,听说佘有材的小舅子在黄岩市的时候,被排挤打压了好几年,最后靠着佘有材他们拿钱开路,给送到江城市革委会去了。”


    李南书有些疑惑地问道:“婶子,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我有个表姐在县里,她婆家的姑子和佘家有些姻亲关系,我听她和我唠的,”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她们连佘家家里有些什么古董,都说的有鼻子有眼的,错不了。”


    李南书想,如果真是这样,这件事,其实让组织组查一查就能清楚了,但目前情况是,请哪一级的来查呢?


    佘有材的亲弟弟,本身就在县革委会,小舅子苏永军又是江城革委会组织组的组长,其实这事真要查起来,并不是很好弄,除非有一个突破口。


    她想,佘有材这里,其实可以算作一个突破口的。


    夜里,煤油灯灭了以后,南书轻声和杨曦月说了自己的想法,杨曦月问道:“南书,其实,我这事儿,是不是可以当做一个突破口?”


    南书道:“你一个人不行。”


    杨曦月沉默了一会儿,出声道:“我一个人不行,那如果是知青群体呢?麒麟公社的知青,大家团结起来闹到县城去,县革委会那边没法压下来,你再写报告报上去,一切都名正言顺。”


    南书有些犹疑,“可是曦月,这里的风气这么保守,你落水被人救了,都要被人编排,如果这件事情以你的名义作为突破口,你以后在这边会很难捱。”


    “南书,我是个成年人,这点风言风语的,我能抵抗,但是那个袁姓的小姑娘,才多大啊?如果不救她,我心里不敢想……”


    暗夜里,李南书握住了杨曦月的手,“曦月,我也不敢想,但是,我还是不想让你担负不必要的后果,我们不能救一个,还搭进去一个,不行。”


    杨曦月道:“你能在这儿待多长时间呢?南书,时间来不及,没法从长计议,而且,我们不抓紧一些的话,你知道佘有材会什么时候朝那个姑娘下手吗?他已经朝这个姑娘露出恶行了,他不会放过这个孩子的。”


    李南书道:“曦月,我直接写报告!我明天就去给我们主任打电话!”


    杨曦月摇头,“不行,如果没有群体发声,你的报告很可能不会被重视,你就算找领导,人家亲戚也是领导,还是江城市革委会的,我们没有充分的证据,如果等着被动调查,时间太长了,我们只能让他们主动来查。”


    杨曦月越想越坚定,和南书道:“我们知青个体的力量是薄弱的,但如果是群体发声,不管是公社、县革委会,还是市里,都不敢不当一回事儿。就算佘有材的小舅子想插手,也没法一手遮天。”


    李南书没法反驳,她自己的力量也是薄弱的,她这次来吴山县麒麟公社,还是为了躲祸,想了想,还是道:“曦月,你不要冒险,明天我去学校,先把那个姑娘接过来。”不管怎么样,先把这个姑娘护住。


    杨曦月确实打定主意,要去找梁承泽的,“好!明天我去找梁承泽,你别看他话不多,他在麒麟公社知青群体里,很有号召力,我和他说这事,他肯定愿意帮忙。”


    俩人小声地讨论了很久,谁也没说服谁,后来慢慢睡着,李南书还听见了公鸡打鸣的声音,半梦半醒间,她想,这个世界真的有很多人在努力维护。


    她特别想和大哥说,政治是残酷的,可是只要她努力,还是可以给一些人、一些地方,带去一点光亮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俩人就起来了,到了院子里,戚婶子已经在灶下烧水了,看到她们俩过来,轻声道:“我昨晚越想越气,那佘有材真太不是人了,这不是把小姑娘往死路上逼吗?”


    她边说着,边把火钳子在地上使劲地拍。


    李南书道:“婶子,我和曦月想着,把那小姑娘接到我们这来,我们想着,先安排在知青点落个脚,这事也不好把您掺和进去了……”


    戚婶子道:“不,就带到我家来,她和我家钏钏是好朋友,带过来名正言顺的,我家钏钏也不去上学了,就说病了,想同学,我今儿和你们一块儿去。”


    李南书有些意外,“婶子,你毕竟还要在这生活,万一这次扳不倒姓佘的,你和钏钏怎么办呢?”


    “那我就带钏钏去部队,去找儿子去,我一想到,这事差点就落在我家孩子身上,我这心里就跟油煎的一样,我家的孩子是孩子,别人家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不是人了?我这心,还是肉长的,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戚婶子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觉得袁家那小姑娘太可怜了,本来就是个孤儿,家庭成分还是人人喊打的地主老财,跟着奶奶还不知道怎么胆颤心惊地过日子,竟然还遇到了这种畜生!


    杨曦月上前抱住了戚婶子,“婶子,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我就是在这待不下去,我也要去给这姑娘,争一个公道。”


    戚婶子道:“真要不行,你就跟我一块儿走,我们一块儿挪个地方找活路去。”


    王绮钏也早醒了,听见她们的说话声,一骨碌儿从床上爬了起来,“妈,我也去,我带你们去找欣语。”


    昨儿晚上还有些呐呐不敢言的小姑娘,在这个雾蒙蒙的清晨,眼睛却亮的像星星。


    六点刚到,几人就分开头了,戚婶子母女去学校接袁欣语,李南书答应杨曦月,陪她去知青点找梁承泽先商议下,路上,李南书还有些不放心地道:“曦月,我们先商议着,听听梁同志的意见,你不要莽撞……”


    杨曦月一一地应了,“好,好,先商量看看。”


    梁承泽这个点儿,也刚好起来,在院里刷牙,看到李南书扶着杨曦月回来,还有些奇怪,咕噜咕噜两口,吐了漱口水,问道:“曦月,是回来拿东西吗?”


    杨曦月摇头,“队长,有个事,我们想请你帮个忙。”


    “曦月,是戚婶子那边不愿意搭伙吗?没事,你们回来吃,粮食从我这里扣……”


    杨曦月打断了他,“队长,不是这个事,比这个事还要急的多,队长,我实话和你说吧,我之所以扭了脚,是因为从佘有材办公室跳了窗,队长,我想求个公道。”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但是足够早醒的人,听见,听清了。


    梁承泽一急,喊了声:“曦月!”


    杨曦月摇头道:“队长,我就是要说开,我不说开,以后不知道还有多少女知青栽在他手上,也不知道会有多少女学生遭殃,我没做错事,我只是在揭发恶人,你不用劝我。”


    她话音刚落,紧闭着的知青房间里,忽然就传来一些轻微的“吱呀”“沙沙”声,显然是屋子里的人,陆续起来了。


    梁承泽只当她是一时悲愤,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一下子把她抱到了知青点外面去,压了声音道:“杨曦月,你脑子清醒点,”又朝李南书吼道:“是不是你唆使的,你知不知道,这事闹大了,她怎么生活?你们这些干部,为了点自己的功绩,就不顾别人的死活!”


    杨曦月拦住了他,“队长,不是南书,她也不同意,这么和你说吧,我也不是为了我自己,如果只是求个公道,我也不至于敢这么豁出去,是……是为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佘有材也要对她下手,队长,你也不愿意看到那一幕,对不对?”


    梁承泽懵了,“谁?”


    李南书道:“一个女学生,和戚婶子家的女儿是同桌,她女儿回来说的。”


    第124章 忍不了


    杨曦月补充道:“是个孤儿,家里成分不好,这个老匹夫知道她家情况,逮着这个孩子欺负。”


    梁承泽皱眉道:“不能举报吗?公社不行,可以向县里反映。”他张了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这一句来。


    杨曦月道:“队长,你忘了,佘有材的弟弟在县革委会,他还有个小舅子在江城市革委会。”


    “那你们现在捅破后,要怎么做?”


    杨曦月望着他道:“引起县和市里的重视,南书是省调研室的,她可以写报告到省里,在此之前,我得闹出点动静来,不是我一个人,而是我们麒麟公社的知青。”


    梁承泽立即明白了她的意图,“曦月,那你自己没有退路了。”


    杨曦月笑了一下,“我不怕,我要是不帮这个女孩子,我心里一辈子难安。”


    梁承泽没有再劝,低了眸子,应道:“好,我今天就去别的大队,和大家说这件事。”顿了一下,又道:“今年,因为云城建设兵团里发生欺辱知青的事情,影响比较恶劣,如果我们知青集体发声,县里怕是不敢瞒下来。”


    又看向了李南书,“这件事,你会帮忙?”


    李南书点头。


    梁承泽回屋,拿了一个军绿色挎包,就走了。


    院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几个人,怔怔地朝院门口这边看着,梁承泽一走,刘小苗出声问道:“曦月,你刚在院子里说的,都是真的?”


    杨曦月点头,“是真的,我想去讨一个公道,希望大家能帮个忙,帮我凑个人数。”


    刘小苗立即点头,“好,我去!”


    院子里的男女知青,都应着“去,去!”


    石慧在屋里没出来,透过窗户,见杨曦月这么坦荡荡地承认了,心里有点惊讶,又想起来,杨曦月身边陪着的那个,是省里的干部,大概是给杨曦月壮了胆。


    但她还是不看好,古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佘有材是有些背景的,不,是很有些背景的,杨曦月那同学,年龄看着不大,就算在省委,定然也是不起眼的一个,怕是不能办什么大事儿。


    院子里头,杨曦月一一和大家感谢,然后拒绝了刘小苗留她吃饭的邀请,让李南书扶着回戚婶子家去了。


    等她们走了,石慧才从屋里出来,拉住刘小苗道:“小苗,你真要去帮忙啊,万一公社或县里,把你们闹事的名字都记了下来,在档案里留个处分记录,以后回城、上大学,可都没有你们的份了。”


    刘小苗摇头,平静地道:“这次去的是曦月,如果是我拿到了公社小学的名额呢?我会不去吗?那到时候遇到的是不是就是我了呢?”


    石慧皱眉道:“你和杨曦月怎么能一样?她那出身,她妈妈不是‘特嫌’吗?她能好到哪儿去?小苗,你可是根正苗红的贫农、工人家庭出身。”


    刘小苗轻声道:“难道她家庭出身不好,就合该被佘有材欺负吗?我们知青是一个群体,曦月没吃亏,本来是可以忍下去,不讨这个公道的,她这么做,还是为了后面的知青不再受迫害。”


    另一个姑娘接话道:“小苗,你说的对,就是这么回事,我们这回要是退缩了,以后被欺负了,谁给我们出头?”


    石慧道:“行,行,我随你们,我无话可说,你们都是英雄,就我一个瞻前顾后,就我一个眼里没有大局观。”


    她是说气话,要是放在平时,早有人来劝她了,可是今天,一个人都没有跟过去。


    他们在院子里,悄悄商量起来,要怎么去县城反映情况。


    **


    上午十点左右,戚婶子和钏钏,带回来了一个女孩子,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有些瘦弱,衣服上虽打着补丁,但洗的很干净,就是脚上的布鞋,大脚趾的地方又裂开了,张着一个小口子。


    钏钏拉着她的手道:“欣语,你别怕,这是李姐姐,这是杨姐姐,她们都知道你的事,是她们出主意,说先把你接过来的。”


    袁欣语的眼睛立即红了,轻轻道了声:“谢谢李姐姐和杨姐姐。”


    杨曦月道:“你安心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平时没事就看看书,佘有材那边,我们来对付。”


    小姑娘咬着下唇,点了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李南书给她抹了眼泪,“不怕,我们既然管了,肯定管到底。”


    小姑娘抽噎着道:“姐姐,谢谢你们,真的,我没想过,会有人愿意救我,我都以为我死定了……”


    一直强忍着的小姑娘,忽然情绪崩溃,大哭了起来,以前她心里害怕,常常做噩梦惊醒,可是她谁也不敢说,奶奶年纪大了不说,本来就担惊受怕地过了二十多年,她怎么敢和奶奶说呢?


    大家都没说话,就默默地抱着她,给她擦眼泪。


    戚婶子也跟在一旁抹眼泪,问南书道:“人心不都是肉长的吗?怎么有人干这么恶劣的事呢?”


    这个问题,李南书也回答不了,她想起了一句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下午的时候,梁承泽大汗淋漓地跑到戚婶子家来,和杨曦月道:“曦月,我都说好了,明天上午八点,我们麒麟公社的知青,一起去县革委会,你今天晚上写一份事情经过说明,明天只要有人接待我们,就把这个说明给他,如果没有人管,我们就天天过去闹。”


    戚婶子递了一条干布巾给他,“梁知青,你擦擦汗,慢慢说,不急。”


    梁承泽笑道:“怕曦月着急,”又很严肃地和李南书道:“李同志,曦月迈出这一步,付出的代价,你是想不到的,我希望你后续如果遇到困难,也不要退缩,你还可以有退路,曦月是没有的了。”


    李南书应道:“你放心,我明白!”


    梁承泽又望了眼杨曦月,朝大伙儿点点头,走了。


    戚婶子把俩人看在眼里,笑问道:“曦月,梁知青的心思,你是知道的吧?”


    杨曦月犹豫了下,还是点了头,“但是婶子,我不想一辈子留在农村,过着面朝黄土北朝天的日子,我想回城。”


    戚婶子点头,“你是城里来的,就该回城里,我们这儿的生活,你过不惯的,我早看出来了,地里的活,你是可以干,喂鸡喂猪,你也可以干,但是这儿,没有你能聊到一块的人,你们城里娃,还是回城里好。”


    杨曦月点头,喊南书道:“南书,我先写一遍,你再帮我润色一下?”


    “好!”南书这会儿才后知后觉,为什么梁承泽今天的反应那么大,等曦月写完了,她才问到:“曦月,你不是也很敬佩梁同志吗?你们都是知青,怎么不考虑一下?”


    “南书,你听过‘相濡以沫’这句话吗?”


    “嗯。”


    “这句话主要是讲,河水干涸了,两条小鱼儿互相用唾沫打湿身体,维持生存,它后面其实还有一句‘不如相忘于江湖’,我们现在这个情况,不也是这样吗?”


    李南书忽然道:“曦月,你这几年也成长了很多,以前你不会想这么多。”


    “16岁到21岁,总是不一样的,南书,我妈妈是歌唱家,你知道吗她爱唱情歌、民歌,现在好多词儿都不能唱,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在大街小巷里,重新唱起那些歌,我是一定要回城的。”


    李南书出声道:“曦月,你一定能回去的,你放心,知青下乡的政策一结束,你们肯定能回去。”


    杨曦月道:“这事以后再说,你先帮我看看这稿子,有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李南书指了指其中的“听闻他家有亲戚在干部队伍里,所以为人平时比较张狂”这一句,“曦月,我们就明确写了哪些人,什么职位,如果省里下来调查,肯定是要查这些材料的,我们先罗列出来。”


    “行,听你的。”


    俩人在房间里,一直商议到天黑,袁欣语悄悄张望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王绮钏道:“是为了我吗?”


    “嗯,欣语,你别担心,你在我家好好睡个安稳觉。”


    小姑娘点点头,“谢谢你,钏钏,我现在一点都不害怕了,感觉胸口都热热的,我想,一定是我爸妈听到了我的呼唤,派人来救我了。”


    王绮钏道:“等这事了了,你就好好学习,别再这些事上费神。”


    袁欣语望着被放下来的窗户,语气坚定地道:“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像做姐姐们这样的人。”可以帮助很多人,像神一样,来到了她跟前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南书就扶着杨曦月坐大队的拖拉机,跟其他知青一起,往县革委会去了。


    石慧没有去,站在村口,沉默地看着在“突突突”声中,跑远的拖拉机。她还是不能理解,忍一忍就过去的事,为什么要闹得这么大?


    第125章 闹事


    等到了县革委会门口,李南书发现足足有百来号人,问杨曦月道:“怎么有这么多?”


    杨曦月道:“我们队长在这一块小有名气,知青们有什么困难要和公社协商,都是他带头,他算是有经验的。”


    不一会儿,就见大家很有秩序地坐在县革委会门口,看门的师傅,本来在悠闲地看着报纸,忽然见到门口坐着这许多人,被吓了一跳,立即来问有什么事,梁承泽说要见县革委会主任。


    老师傅见人这么多,立即就去传话了。


    先来的不是革委会主任,而是他的秘书,皱着眉问道:“哪来的,这是要闹事?”


    梁承泽站出来道:“我们是麒麟公社的知青,我们不是要闹事,我们是来反映情况的,我们的知青在公社小学被佘有材逼得从二楼跳了下来,这事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对,给我们一个说法!”大家都跟着嚷起来。


    秘书打眼看了一下,接过来道:“有事说事,这么多人在这里,影响不好,你让他们回去,这件事情我们县革委会肯定会调查处理的。”


    梁承泽问道:“什么时候呢?由哪个部门调查呢?佘有材的弟弟是你们革委会的人,难道要亲弟弟来查亲哥吗?”


    “不会,不会,不可能有这种事,这件事,等领导来了,我肯定汇报……”


    杨曦月喊了一声,“那就等你们领导来吧!这件事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是撞也撞死在你们大门口,我们是来支援农村建设的,不是来给你们欺负的,你们这样对我们知青,不是违背知青插队政策吗?”


    女知青也跟着喊起来,“你们别忘了,今年云城那边欺负侮辱知青,中央可是派了专员去调查的,有些人还吃了枪子的,你们县革委会要是不管,我们就去市里闹!”


    李南书也站了出来,朝正焦急的秘书道:“同志,我是省委调研室派来这边调研的,我听说知青们遇到了困难,请问,这件事目前没有人对接吗?”


    秘书脑子都有些发懵,敏锐地察觉到,如果今天的事处理不好,他怕是会第一个被问责,当即把知青们都请到了革委会的大会议室去,又派了人去喊主任来。


    **


    苏永军那边很快就接到了佘有材的电话,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有材,你怎么能犯这种糊涂呢?”


    佘有材着急地道:“娃他舅,我这人就这点小毛病,我也没想到那女知青那么刚烈,直接就从二楼跳下去了,她要是不愿意,和我说一声,我还能拿人怎么样吗?他舅,你就是不看在我的份上,也看在成林的份上,这孩子现在在上大学呢,我要是……”


    苏永军打断他道:“你到底有没有侵犯人家?”


    “没……没,真的没,她直接破窗跳下去了。”佘有材现在后悔的不得了,他怎么就选中了这一个呢?当时碧峰大队那边送了两个女知青的资料,他看了资料,知道这个杨曦月母亲是特嫌,就断定这个女知青,被欺负了也不敢吱一声。


    没想到……


    “好,我来问问看,至于结果怎么样,我也不敢保证,你先稳定人家的情绪,让这事不要扩大化。”


    佘有材又小声地道:“娃他舅,还有个事,我要和你通个气,这回省委那边来了个女干部,说是下来调研的,刚好遇到了这些知青在县革委会门口闹腾,你看,省委那边要不要也知会一声?”


    苏永军心口一跳,“叫什么?”


    “我问了有斌,叫李南书,你认识不?”


    “嘭”的一声,苏永军挂了电话。


    佘有材愣了下,“这咋了,这是临时有事?”也悻悻地挂了电话,然后拿着存折取了三百块钱,回家把钱给了婆娘,“阿霞,你找个人,把这钱给到碧峰大队的知青杨曦月。”


    苏文霞不情愿地接了过来,“早让你忍着点,憋着点,你就是忍不住,这三百块钱,你当是好挣的呢?都够给孩子买自行车和手表了。”


    佘有材不以为意地道:“我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爱和女人搭几句,这点你年轻的时候就知道,不然我俩能成?人活着,总要有点爱好吧?”


    苏文霞听不下去,起身往门口走,而后站在门口回身望着他道:“老佘,就这一次吧,为了孩子,也请你消停一些吧!”


    “好,好,我答应你,没有下次了,阿霞,这个女知青脾气有点烈,你帮着劝劝,我也没真得手,她又没什么损失,还白得三百块钱。”


    苏文霞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她先去供销社买了两罐奶粉,再去找了一个朋友,一见面,就开门见山地道:“梅子,我也不瞒你,我家老佘又惹了祸事,得罪了碧峰大队的一个知青,我记得你嫂子家不是有个表妹在那边吗?你托她帮我说和说和呗?”


    冯红梅试探着问道:“文霞,啥事啊?我嫂子家表妹是个寡妇,常言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她自个儿避讳得很,一般大队里的事,都不往跟前凑,不一定能帮上你的忙吧?”


    苏文霞叹道:“要的就是这样的人,本分、守住口,唉,就是你想的那样,又惹了人家女知青,这个知青性子烈,从二楼跳下去了,我怕事情闹大,回头影响了成林的前途。”


    冯红梅摇头道:“怕是不成,我嫂子家的表妹,最爱惜名声,不会帮这种忙的,文霞,你再去问问别人吧?”


    苏文霞见她一口回绝了,急的眼泪掉了下来,“梅子,我知道这事为难人,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如果不是为了成林,我巴不得老佘给逮起来。”


    对方还是拒绝道:“真不是我不帮你,这事儿没法帮,戚大姐的脾气,我也知道一点,她不会答应的,文霞,不然你去问问碧峰大队书记家的婆娘,看她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苏文霞觉得,这确实也是一个法子,摸着眼泪走了。


    下午四点钟,苏文霞离开碧峰大队的时候,李南书和杨曦月刚坐着拖拉机回来,在村口的时候遇到,苏文霞一下子就注意到了杨曦月腿上的绷带,猜到就是这个知青。


    她想了想,又反转了回去。


    梁承泽把杨曦月抱了下来,叮嘱她道:“后面两天,你就别去了,你这腿和脚还伤着,可不能老这么折腾,明后天,我和几个知青代表过去就成了。”又望向了李南书,“李同志,你去吗?”


    “我跟你们一块。”


    梁承泽点点头,走的时候,见一个妇人对着戚婶子家门口看,只当是村里谁家来的亲戚,径直走了。


    苏文霞喊住了要关院门的李南书,问道:“姑娘,刚才那个是杨知青吗?”


    “婶子,有什么事儿吗?”


    苏文霞嗫嚅了下,道:“我……我想和她说个话儿。”


    李南书立即喊了声,“曦月,找你的。”


    杨曦月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笑问:“婶子,是找我吗?我们认识吗?”


    苏文霞走了进来,“我是来赔礼道歉的,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能够原谅我男人这一回。”


    杨曦月和南书对视了一眼,有些不敢相信,就见这人从包里拿了一叠钱,递了过来,“杨知青,这是我们的赔礼,请你收下,我知道你委屈,但是我家孩子才上大学去,我不能让他爸毁了他。”


    李南书拦在了曦月跟前,“请你离开这里,我们不认识你。”


    苏文霞有些羞愧地道:“对不起,我知道我来的突兀……”


    袁欣语跟着王绮钏从屋里出来,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人。


    杨曦月忽然道:“你家孩子的前途是前途,我们这些人的人生,就算毁了,也没有关系是吗?你家孩子的前途,不是我这个外人能考虑的,佘有材意图不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的儿子呢?”


    杨曦月忍住了,欣语比佘有材的儿子还小,佘有材放过她了吗?


    戚婶子把人赶了出去,“这是我家,请你立即离开这里,你那烂丈夫,也就你当个宝,你还有脸来给他收拾烂摊子。”


    苏文霞脸色已然一片通红,呐呐地道:“大姐,我是为着孩子,孩子不能让他爸爸给连累了。”


    “那别人家的孩子呢?你回去问问你家那头畜生,在学校里,还干了些什么事,也就你还有脸来讲情,我和你说,绝无可能!”


    “什么?”苏文霞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除了女知青,还有学校的女学生吗?


    这个猜想,让苏文霞的脑子“嗡”了一声,哆嗦着嘴唇,却不敢说一句话出来,她忽而真切地觉得羞愧起来,转身跑了。


    戚婶子皱着眉道:“还有这种助纣为虐的人,真的好意思张这个口。”


    李南书也觉得这人没有主见,等关了院门,忽然想起来,佘有材的妻子,不就是苏永军的姐姐吗?她怎么觉得,苏文霞看着还有几分眼熟呢?


    第126章 交换


    苏文霞离开碧峰大队后,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到了公社邮电所,给弟弟打了个电话,等那边熟悉的声音一传来,她喊了一声“永军”,立即就哽咽了。


    “是大姐?怎么了,大姐,你不要急,慢慢说。”


    苏文霞抽噎了好一会儿,心里知道电话费贵,强制克制着情绪,断断续续地道:“永军,你姐夫的事,你不能插手,不能插手!”


    “大姐,姐夫给我打电话了,我估摸着看看,问问情况。”


    苏文霞坚决地道:“不行,永军,不行,你不知道,你以为只是一个知青吗?不……不……还有……还有……”


    苏永军有些急切地问道:“还有什么事?大姐,你说!”


    “还有……女学生。”最后三个字,苏文霞声音颤的,她自己都听不清,不知道她到底说出来没有,她又补了一句,“还有女学生。”


    那头的苏永军,沉默了一会,出声问道:“这事是谁说的?”他第一反应,不可能是姐夫说的。


    最难以启口的一句话说了出来,苏文霞的眼泪也渐渐干涸了,“我今天想着来碧峰大队,和那个知青沟通下,不成想,听她们说了女学生的事,永军,你走到今天多不容易,大姐都看在眼里,不能让这么个人,毁了你的前程,不能!”


    苏永军眼里也含了泪水,他们母亲早亡,早些年的时候,姐姐就像半个母亲一样照顾他,时至今日,她就算担心丈夫,还是选择保护弟弟的前程。


    苏文霞又道:“你当不知道,听到没,这件事你万不要沾手。”


    “大姐,那你和成林怎么办?”


    “离婚,断绝夫妻、父子关系。”


    苏永军立即道:“大姐,你不能硬来,你得缓和点说,我和姐夫之间……”


    苏文霞打断了弟弟的话头,“我知道,你放心,我会慢慢和他说,为了儿子,他会同意的,他会同意的。”她越说,语气越坚定。


    挂了电话后,苏永军久久地沉默着,早在姐夫打电话来,说李南书在那边的时候,他心里就隐有预感,这件事怕是不好了结,这个女同志的名字,他听郭必怀说过,有些轴劲儿,他不明白,这人为什么突然去了麒麟公社?


    是一个人去,还是吴瑞明也去了呢?如果吴瑞明知道这件事,就绝对无法善了。


    显而易见,以这个女同志的轴劲儿,她肯定会和吴瑞明反映。


    是的,他不能插手。


    **


    晚上,李南书和杨曦月正在聊着,明儿应对县革委会的事,杨曦月道:“今天他们说,给他们两天的时间调查,两天呢,南书,你说,佘有材会不会在这两天里搞贿赂,疏通关系?”


    李南书想了一下道:“大概是有的,但我估摸应该不是很理想,不然今天他的妻子,就不会出现在碧峰大队了。”


    杨曦月皱眉道:“都这个年代了,怎么还有帮丈夫掩盖这种肮脏事的?”


    南书道:“她们这个年纪,只要不想着离婚,其实就是利益共同体,如果佘有材坐牢去了,她和儿子也会受牵连。”


    “真的,只要受伤害的不是自家孩子,他们就看不到一样,她家儿子不过是有个有污点的父亲,可是欣语呢,这个老畜生是要生生地毁了她的一生。”杨曦月想想,都觉得义愤填膺,“我一定要让这个老匹夫受到惩罚。”


    俩人正聊着,袁欣语端着洗脸水过来,“杨姐姐,婶子说水烧好了,我就端了过来。”


    李南书忙接了过来,“不用你,有我呢!”


    “没事儿,就是顺手的事儿,我……我也想做点事,不然待着怪急人的。”


    杨曦月喊她去床边坐下,“今天回去看了奶奶没?她不着急吧?”


    “不着急,我说数学跟不上,绮钏愿意给我辅导,我就来这边住两天,奶奶可高兴了,让我不要给人家添麻烦,我走的时候,还塞了一斤大米和两斤红薯,让我带着。”


    杨曦月道:“我们喊你来的,我们管你这几天的伙食,回头我和戚婶子说,你安安心心地在这住着。”


    小姑娘坚决不要,杨曦月没有再劝。


    等她走了,杨曦月和南书道:“真乖,她奶奶把她教得真好。”


    李南书点点头,“看得人心里怪不落忍的,这么好的姑娘,希望这事过后,小姑娘日子能好过点。”她想,再过个三四年,小姑娘慢慢长大,日子总能好起来了。


    杨曦月忽然叹了一声,“你说我们,明明都自顾不暇,看到人家受苦,心里还不落忍。”


    李南书笑笑,“是,一点点善意,让社会变得更好,对不对?”


    “对,你看,这回是你帮我,梁承泽和公社知青帮我,我们帮欣语小姑娘,南书,我忽然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也是可以有力量的。”


    她不过是随口感叹,南书却想到了另一个话题,“曦月,你是不是因为出身的问题,觉得比别人差些?”


    杨曦月没有否认,“一个不好的出身,等于没有前途,而且我连高中都没上,文化程度只能说是,刚刚摆脱文盲而已。”


    她苦笑了一下,接着道:“可就算这样,我心里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在这小山村待一辈子,不甘心一辈子碌碌无为,有时候夜里想到这些,都焦虑的睡不着,我已经下乡五年了,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城去?我还能坚持多久呢?”


    以前她年纪小,还不到谈婚论嫁的年龄,这一年来,明显来试探她意愿的人多了起来,她拒绝了几个,大家都当她眼界高,也有说城里工人,公社干部的。


    每次她拒绝的时候,心里也有些迷茫,真的看都不看吗?她到底在等什么呢?


    南书忽然又问了一个问题,“曦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革委会那边提出来,给你补偿呢?比如安排一个工作?”


    杨曦月心口上立即像被一根针扎了一样,“不,我不同意,如果通过这种方式得到回城的机会,我宁可不要,太恶心了。”


    南书安抚她道:“曦月,你不要急,我只是在说这种可能。”


    杨曦月的情绪很快就缓和了下来,轻声道:“南书,我知道这种事,我们前面一个回城的知青,大概就是走的这条路,她去公社中学不到两年,就走了,当时大家都说,是佘有材给她找的关系,我说是污蔑。”


    现在回想当初的一些细节,大概是和佘有材有些牵扯的。


    杨曦月想了想,还是道:“不行,我做不到,如果这样的话,等于出卖了我的灵魂,以后的日子,我没法面对自己,就算回了城,我心理上的创痕是一辈子无法疗愈的。”


    “曦月,对不起,我不应该起这个头。”


    杨曦月摇头,“不,你考虑的对,明天他们极有可能提出这个方案来,南书,我知道,你不是为了试探我,你只是提前问我的意见。”


    第二天上午,当李南书、梁承泽和二十来个知青代表去县革委会的路上,被麒麟公社的陈书记拦住了,“这件事不能再往上闹了,我先给杨曦月同志主持公道,要是她不愿意,我们再商量?不然,不说县里,就是市里对我们公社的印象,也都坏了。”


    梁承泽问道:“商量什么?杨曦月同志说了,她不需要补偿,她只想讨回一个公道。”


    “行,行,佘有材这边,我们一定会秉公处理,县革委会已经派人在查了。你们不要再去县里了,这么多人在门口杵着,影响多不好啊?”


    李南书和梁承泽对视了一眼,知道这是上面给公社施压了。


    就听陈海又道:“杨曦月不是想当老师吗?她按原本定好的,去公社中学当老师,佘有材调离岗位,我们重新安排一个品德好的人,担任公社中学的校长,这样不就行了吗?”


    梁承泽犹豫了下,李南书朝他轻轻摇了摇头,“她不愿意。”


    梁承泽知道,这中间还有个女学生,出声问道:“陈书记,那佘有材怎么处理呢?”


    “佘有材,这个我们公社管不到,这个得县革委会下发文件。”


    梁承泽道:“如果都不能保证将作恶的人处以惩罚,公社这边又是以什么立场,让我们不要去反映、跟进问题呢?”


    陈海见他们油盐不进,立时皱了眉,刚想说几句,瞥见李南书也在,到口的话,又咽了下午,问道:“李同志,你怎么也在?”


    李南书道:“我听说,县革委会门口被一百多个知青围住了,想来跟进看看什么情况。”


    “这次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陈海叹了一声,接着道:“李同志,我希望你回头写报告的时候,不要把这件事写进去,这是佘有材个人的行为,我们公社一点不知情。”


    李南书没有和他打哈哈,“陈书记,可是这样一个人,他管着公社中青少年的教育,他个人的行为,差点让一个女知青为此丧命。你说是意外,可是在知青,在群众眼中,这是腐败。”


    “腐败”这个词一出来,陈海知道,这次的谈判不会成功,他不能再说了。抬手擦了额头的汗,带着几分歉意道:“李同志说的在理,我一心想着大事化小,没考虑到这一层。”


    第127章 她活了。


    腐败,陈海真的没有考虑到这一层吗?


    不论是李南书,还是梁承泽,都觉得,这是他的一句谎言。但是此时此刻,他们知青的插队关系还在公社里,大家也不敢随意撕破脸皮。


    梁承泽道:“陈书记,我们这次只是想为杨曦月讨一个公道,她差点没了命,讨要一个公道,不过分吧?我们并没有针对公社的想法,我们只是针对佘有材个人而已。”


    陈海考虑到李南书,一时不敢随意说什么话,点了点头,让他们走了。这个同志,当初是县里打电话过来,让他务必把人看顾好。


    人已经在吴山县,会不会闹出点什么,他想,县里的领导会比他更关心。


    等拖拉机开出了一段路,刘小苗问道:“明显是佘有材找公社了,队长,我们今天去县革委会,那边会不会也想好了招,专门来对付我们?”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说是这样说,梁承泽心里也有些没底,以往他们知青对公社提一点要求,也不过是在一点吃食上,比如和老乡们一样,年底分花生、豆子之类的副食品,完全是在公社可控的范围内。


    这一回,他们要扳倒佘有材,佘有斌的亲哥,公社不愿意,县里头呢?


    他们都知道,第一天县革委会说的都是场面话,是为了稳住他们而给的承诺,承诺会不会落实,还要看后面对接。


    等到了县东门大桥,李南书先下了车,说要去给单位打个电话,汇报一下这件事。


    梁承泽点了点头,“麻烦李同志。”


    “客气,这也是我份内的工作。”


    梁承泽对着她的背影望了好一会儿,心里在想着,如果他站在李南书的位置,会为他的同学发声吗?


    他心里隐隐是有答案的,一个干部的身份看着体面,其实不过只是省委最基层,要想挣个前途,不知道得赔多少笑脸,跑多少腿,什么理想、初心,大概也是得往后排的。


    李南书能搭手到这一步,已然是很有义气了。


    李南书倒没有想那么多,拔了单位的电话,说找辛克敏,等辛大姐接了电话,李南书简单汇报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辛克敏听完即道:“你跟踪记录,回头写一份报告,”又有些奇怪地问道:“南书,你特地打电话来,这事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阻碍?”


    南书虽然来单位不久,但是跟着她们下过基层,去过京市,算是有一定的工作经历了,别的不说,处理基层问题的流程,她该是知道的。


    那么,这一通电话属实有些多余了。


    李南书提了佘有斌和苏永军,末了问道:“大姐,我目前了解的情况,苏永军调去江城,佘家许是出了力,您看,这一块要查吗?”


    辛克敏心口一跳,一声“不要!”几乎是脱口而出,等喊了出来,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太过激了些,缓了一下,道:“南书,如果有确切的证据,你可以收集,如果没有,你不要贸然行动,这是命令。”


    “好,大姐,我知道了。”


    辛克敏又补了一句,“一切小心。”等挂了电话,她胸口还有些起伏不定,去找了老吴,说了南书打电话过来的事儿,最后道:“老吴,你说南书这姑娘,怎么把一个调研室的工作,弄成高危工作了呢?”


    又补了一句,“我现在胸口还跳的慌,她刚得罪了郭必怀被报复,这会儿,又摸到了苏永军的线索。”


    老吴也有些吃惊,“你打了招呼没?这回不准她调查。”郭必怀这边还好说,是有多条线索,多条线路,成功的概率比较大,苏永军这边,不管真的假的,他们省委调研室,目前还没有能力来处理。


    “说了,我告诉她这是命令。”


    饶是听到辛克敏这样说,吴瑞明还是有些不放心,“哎呀,这回是她一个人去调研,遇事也没有人把关,不然,还是尽快把人喊回来吧!”


    “那郭必怀那边?”


    吴瑞明沉默了,“是,还不到时候。”他忽然想起来,“过几天,老李要去郡门一趟,我问问他有没有空,顺道去一趟吴山县。”


    “真的,那可太好了。”南书毕竟只是小干部,辛克敏都怕她在那边闹了事出来,当地的人心狠,下黑手。


    她们调研室的李副主任就比老吴低一级,去关照下南书的工作,吴山县的人,也多少会看在眼里。


    **


    李南书这边,确实被县革委会的人摆了一道。


    县革委会的董主任说了他们调查工作开展的难度以后,掉转话头道:“调查确实得费一些时间,我们革委会领导班子开了会议讨论,调查和补偿工作,可以同步进行,你们提提,有什么要求。”


    又道:“大家不要拘谨,都提提,可以说说杨知青的,也可以说说你们自己的要求和困难,我们这边会酌情给予帮助和解决,嗯,这个‘酌情’也是因为我能调度的资源有限,但是我保证,在我能调度的范围内,肯定会尽我所能去帮助杨知青,帮助大家。”


    董主任说完,连上还带着几分笑意,显然对自己提出的建议,很有信心。


    李南书问道:“董主任,之前说要花三天左右的时间调查,您现在的意思,三天是完成不了吗?请问调查的难度在哪里呢?不知道有没有我们能帮忙的地方?也就万幸,杨同志跳下来的时候,没有伤及头部,如果真出了事……”


    她正说着,会议室的门忽然开了,走进来一位男同志,年龄约四十上下,身形瘦长、硬朗,穿着一身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干净整洁,如果光看外表,这个人很给人好感。


    董主任介绍道:“这是组织组的佘组长。”


    李南书接着道:“董主任,也就是侥幸,杨同志这次没有生命危险,不然现在……这种情况不能再出一次了,我们要在源头断绝掉这种恶劣事件的可能性。”


    董主任面上还是带着温和的笑意,“是,是,我们也很庆幸,但是我提的,你们有什么要求和困难,也可以说一说嘛!”


    有人嘀咕了句:“糖衣炮弹。”


    一旁的佘有斌皱着眉道:“嚯,这时候还摆起谱来了,你们要的什么公道,难道不是个幌子,不就是想着借此讨点好处吗?”


    李南书朝他看了一眼,“哦,佘组长是这样想的吗?受害者寻求公道,其实是在要好处?所以受害者不配得到一个公正、公平的处理结果?那请问,政府部门的职责是什么呢?”


    佘有斌挑眉,“怎么,你一个插队知青,还对我们县革委会的工作产生了质疑,还是说,你质疑的是我们无产阶级领导的政府?”


    这话一出来,在场的知青,脸色都“唰”地一下白了。


    李南书不卑不亢地道:“不,我是对佘组长的话产生了质疑。请您就事论事,不要虚张声势。”


    佘有斌冷笑了一声,这时候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像是才反应过来,微微笑道:“哦,我说呢,哪个知青胆子这么大,原来是省里下来调研的李同志。”


    顿了下,又朝李南书道:“李同志,我看你年纪不大,参与工作应该不久,不了解基层工作的难度和复杂性。我们县革委会,在保证公平、公正的前提下,还要统管全局。”


    李南书朝他伸开了手掌,“您请说。”


    “一个公社中学校长可以倒下,那得有实际的证据,证明他切实违背了党的领导,破坏了社会主义建设,李同志,这个社会不是非黑即白的,那你说,有没有可能,杨曦月本身和佘有材就有情感纠纷呢?”


    见李南书不说话,他笑了一声,“对嘛,你也不敢打包票,说他们此前没有私人恩怨,这件事如果不彻查,就谈问责,实在是太草率了些。李同志,我们虽然是做基层工作,该有的办事流程,还是得按规矩来的。”


    这会儿,董主任忽然站起身,“对不住,我还有一个紧急会议,这边暂时委托佘组长代为主持。”


    说完,立即起身走了。


    梁承泽心里“咯噔”了一声,这是明摆着,不会真正处理佘有材了?


    李南书客气地问了一声:“佘组长,刚刚听董主任说您姓佘,不知道和佘有材是不是本家?”


    佘有斌淡淡地道:“算是本家。”


    “那既然这样,今天这个会,怕是不好再开下去吧?今天是县革委会给知青们一个说法,佘家这边来了家属,知青这边似乎没法代表家属来讨论。”


    梁承泽立即领会,站了起来,对其他人道:“我们走,等董主任有空处理,我们再来。”


    佘有斌的眼眸,立即像聚集了许多乌云一样,沉沉地看着李南书。


    李南书也站了起来,告辞道:“今天真是谢谢佘组长,百忙之中抽空来帮我们解惑。”


    佘有斌声音不重,也不轻地道了一句,“江城,我也去过几回,朋友也不少,回头李同志回去了,也帮我带几句话。”


    李南书立即接话道:“对了,听说您和江城市革委会的苏永军同志,是亲戚?苏同志是我非常尊敬、敬仰的一位老同志,没想到能在这边遇到他的亲戚。”


    一来一往,算是挑明了,你说你在省城也有关系,我说我知道,我认识苏永军。


    她这么坦诚,佘有斌一时倒探不出她的深浅来,他本来提一句江城,是想看看这姑娘是不是个蠢的,要是蠢的,大概会立即问有哪些朋友,需要带什么话?


    没想到,不是个蠢的,还是个胆儿大的。


    佘有斌没有再说什么,等他们走了,转身去给苏永军打电话,不想,江城市革委会那边回话说,苏永军去外地出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佘有斌挂了电话,心里就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佘有材不仅是他亲哥,也是苏永军的亲姐夫,苏文霞可是如半个母亲一样,把这个弟弟拉扯大的,苏永军向来敬重这个大姐,没理由这回不管这事儿。


    除非……除非,他不敢管。


    佘有斌抬手,轻轻在桌面上叩了起来,一下,两下,“哒、哒、哒”,事情很好梳理,姓杨的女知青,是绝对没有背景的,他看档案,母亲还是特嫌,所以,苏永军忌惮的不是这个女知青。


    那就是省委派来的李南书了。


    “李?”他对这个姓,有些熟悉,苏永军就是击败了江城市革委会的李丰泽,成功上位组织组组长的位置。


    想到这里,佘有斌立即给苏永军家里打去了电话,接电话的是汪敏娟,“敏娟,老苏出差去了啊?我想着给你们寄些特产,给他打电话,说出差去了。”


    “是,今儿才走的,有斌,不会让你破费,不用客气呀!”


    “东西我家那口子都收拾好了,过一周,你去邮局问问,我就写你的名字了。这不马上年底了,也给你们寄一点家乡风味……”


    说了几句话后,佘有斌忽然问道:“敏娟,问你个事来,我们这儿最近来了省委的同志,一个小姑娘,叫李南书的,你听过这名字没?”


    “李南书?没听过。”


    佘有斌:“哦,没听过啊,那算了,我也就随口一问……”他刚准备挂掉,忽然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道:“妈,你刚说谁?李南书?”


    佘有斌忙问道:“是静雯吧?你认识李南书吗?”


    那边苏静雯接起了电话,“认识,叔,这人是我二姐下乡时的对头,现在在省委工作,她去你们那边调研了吗?哦,叔,你问她家里啊,她爸是江城市革委会安置工作组的李丰泽,被下放到农场了。”


    佘有斌没想到,还真是李丰泽的女儿,怪不得他觉得那姑娘看着有几分面熟,特别是那双眼睛,好像能把人看穿一样,原来真是李丰泽的女儿。


    佘有斌挂了电话,默默揉起了额头,当初为了帮苏永军再上一步,他也是帮着出过主意的,知道这个李丰泽的一些情况,还有个儿子在市委里。


    李丰泽都被下放了,他的女儿还能被抽调到省委里工作,这背后定然是那个大儿子使了力气的,还不是小力气。


    不管是多大的力气,都说明了一点,李丰泽这个长子很能干,在江城市委里有一些能耐,或者说,背后是有个靠山的。


    苏永军不敢对上?


    因着这一点存疑,当下午的时候,董如锋来问他,这件事接下去要怎么处理的时候,他思量了许久,说了一句:“董主任,这回的事,怕是不好强硬压下去,我思前想后,不然您这边秉公处理吧?”


    董如锋愣了一下,“你确定?”


    “嗯,那个李南书,怕是有些来头。”


    董如锋想了一下,道:“这个姑娘是的,她来这边,是郡门市革委会的林主任给我打的电话,让我妥善安排一下,来的很急,早上打的电话,人下午就到了。”但是因为去的生产大队,没留在县里,又是个年轻姑娘,他也就没留意。


    忽然又道:“有斌,你说,不会是那个杨知青特地喊她来帮忙的吧?”


    佘有斌点头,“有这种可能,如果是特地喊来的,那她来之前,肯定和单位里说明了情况,她是调研室的,那就是下来收集证据,好回去写报告的!”


    顿时,俩人都惊住了。


    第二天,杨曦月还和李南书商量着,不然就去县革委会门口躺着,忽然就听院门外嘈杂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李南书先问道:“我怎么听着,像是在称呼董主任?县革委会来人了?”


    这时候“砰砰砰”,有人来敲门,戚婶子忙去开了门。


    就见外头真站着董如锋和县革委会的一些领导,以及麒麟公社的陈海书记、曾秘书,卢静也在后头跟着。


    董如锋一进来就道:“杨知青,我们的调查结果出来了,你确实是受了委屈,你放心,我们吴山县革委会一定会给你一个公平、公正的解决方案。”


    陈海笑道:“杨知青,董主任和几位县革委会的同志商量,说你这次的医药费、误工费和营养费,都由他们代付了,另外,你还是去公社学校工作。”


    杨曦月愣愣地问道:“那佘有材怎么处理?”


    “撤去公社中学校长的职务,至于其他的处罚,还得等我们调查完毕,看他是否有其他的违法行为,但不管怎么样,他强迫、欺辱女同志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杨曦月心里一松,她的本意就是要帮袁欣语解决这个祸害,让小姑娘安安心心地上学、生活。她朝南书看了一眼,见南书也正在看她,俩人相视一笑,眼里却依稀都有泪的样子。


    董如锋带着人在这边待了半小时,说了好些安抚的话,比在县革委会的时候,还要温和、亲情好几倍,弄得李南书和杨曦月都有些不适应。


    临走之前,说还要去了解碧峰大队知青们的情况,一行人转身去知青点了。


    人一走,戚婶子就关了门,握着杨曦月和李南书的手道:“还是你们读书的姑娘有脑子,竟然真得把佘有材给扳倒了。”又望着院子里的面粉、饼干和糖果,这些东西可值不少钱呢!


    杨曦月立即道:“婶子,你都拿去,这些时候,我们在你家添了不知多少麻烦。”


    戚婶子道:“不用不用,绮钏哥哥经常寄钱回来,我们日子不难过,曦月,你不用给我们,你要是觉得东西多的话,不妨分一点给欣语,她和她奶奶真是不容易。”


    杨曦月立即喊了欣语过来,说她一会拿一半回家去,又道:“欣语,你刚才听到没,佘有材不是公社中学的校长了,你以后不用再害怕了。”


    小姑娘点了点头,“啪嗒”一下,眼泪就掉了下来,哽咽着道:“姐姐,你们救了我,我知道,你们救了我。”


    她一哭,大家的眼眶,也都跟着红了起来,李南书知道,袁欣语说的没错,她们确实救了她,李南书以前也被别人救过,知道这种感受。


    好比你在慢慢下坠,下面就是深渊,黑寂寂的,只有风声在呼啸,可是忽然有个人,在你还看不见的时候,把你一把提溜了上去。


    上面有什么呢?温暖的阳光,和煦的春风,她活了。


    戚婶子又有些不敢相信地道:“事情来的太容易了些,会不会有诈啊?那是佘有斌的亲哥,还有那个苏永军呢?他们都不管了吗?”


    李南书也觉得有些奇怪,但是这会儿看袁欣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笑道:“管他呢,反正这事儿董如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的,他要是敢反悔包庇,可没那么容易。”


    第128章 出走


    等晚上,大家都睡下后,杨曦月问南书道:“南书,你真的相信,佘有斌他们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认输了吗?”


    李南书道:“不,他们认为自己是有权利的人,在这吴山县,天高皇帝远的,谁能管到他们?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罢了。”


    杨曦月从床上坐了起来,“那等你走了,他们反悔怎么办呢?”


    李南书道:“他们现在不是承认了吗?那就盯着他们落实,”她压低了声音道:“曦月,我会写调研报告的,这件事我一定会详细地写进去,我还要找记者来这里报道。”


    今天董如锋一走,她就有些怀疑,佘有斌想采取缓兵策略,先把他们打发了再说,就算佘有材被判定为黑分子,佘有斌管着县革委会组织组,他是有能力随时给佘有材重新翻案的。


    她现在要做的,能做的,就是把这件事情钉死、落实,然后扩大正面影响力。


    杨曦月见她眼神坚定,像是很有把握的样子,提起来的心,又落了下去,轻声道:“南书,你这几年真是锻炼出来了,成了一个很能干的女干部。”


    南书温声道:“曦月,你不也是吗?比五年前,我们还在学校里的时候,我们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更明晰的规划,我们都在成长。”


    “是,我觉得很幸运的是,我们还是朋友。”


    南书轻轻应了一声,“是的,真是幸运,我们还是朋友。”她把沈庆璇的事说了,又问道:“当年,你和她也算是朋友,她后面的这些事,你清楚吗?”


    杨曦月摇头,“不知道,早几年还来往过两封信,后面是一点联系都没有了,我当她结婚了,有了家庭生活的羁绊,没空再理我们这些小姐妹。”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等李南书呼吸慢慢匀长,像是进入了梦乡,杨曦月还没睡着,她想,经历了这种好友的背叛,南书在医院见她第一面的时候,想到的,还是帮助她。


    如果是自己,大概会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谨慎。


    杨曦月想,其实老天还是厚待她了,让南书在这时候到吴山县来,如果没有南书,这一次的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慢慢地,她也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李南书就起来了,杨曦月问道:“南书,怎么这么早?”


    “我要去公社借个电话,让他们帮忙联系一位市里的记者过来。”


    杨曦月忙道:“我陪你一起吧?”


    “不用,就打个电话的事,我可以。”


    李南书先去找了卢静,说了想借电话的想法,卢静有些奇怪地问道:“一定要去公社吗?我们镇上有邮电所,公社里的电话在书记办公室里,如果是私人的事……”


    “是公事,比较急。”


    卢静有心想问,又怕李南书多想,忍着好奇心,带她去找了曾秘书。


    早上七点半,李南书拨通了单位的电话,辛大姐已经在单位了,听她说需要有记者来采访报道,立即领会她的意思,应声道:“好,这事确实值得报道,我给郡门那边的派驻记者打电话,今天就能到吴山县。”


    临挂电话前,又道:“南书,李主任这两天去郡门那边出差,如果行程来得及的话,或许会去一趟吴山县,你提前做好汇报工作的准备。”


    李南书心里一喜,知道这是有人给她撑腰的意思,“好的,谢谢辛大姐。”


    电话那边的辛克敏,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


    “好!”


    挂了电话,守在一旁的曾秘书问道:“李同志,我听说有记者过来,是为着佘有材的事吗?”


    “对,这件事有一百多个知青请愿,然后县革委会认真地听取知青的意愿,迅速地做出处理来,实在是可以当一个当地政府支持、重视知青插队下乡政策的典型案例来宣传,这对我们麒麟公社和吴山县也是一次宣传,曾秘书,你说对不对?”


    曾秘书听真有记者来,第一反应是要和领导汇报,胡乱地点了点头,就去领导家里汇报去了。


    卢静到底没忍住,问了出来,“李同志,这件事很急吗?这是好事,缓一缓也没关系吧?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看你早上那么困,却要坚持来打电话,有些不解。”


    李南书笑道:“如果晚了,再由我们单位通知到记者,今天怕是来不了呢,这不又拖一天吗?我想着,早点把这事给完成。”


    她怕迟了,佘有斌或者苏永军那边,又想出什么捞人的招来,她现在急需把佘有材钉在犯罪分子这一身份上。


    第二天上午,公社里来通知杨曦月,让她做好准备,说市里派了记者来采访。


    **


    不过三天,事情已经发展的,连佘有斌都想象不到,他不明白,公社的一个作风问题的小案子,怎么就惊动了市里的记者,专门下来采访?


    他首先想到的是李南书,又有些不确定,这么年轻的姑娘,真的会使出这一招来吗?毕竟他们明面上已经做出了绝对的让步。


    他还没有理清楚思路,董主任忽然让他过去一趟,等他一进去,就和他道:“有斌,昨天记者已经采访了,说报道大概一周以后就会出来,你心里也要有数,这件事只能这样了。”


    佘有斌沉默了一瞬,也只能点了点头,“主任,您这话说的,我大哥犯了错,自然该秉公处理,我没有意见。”


    董如锋笑道:“好,你能这么想,再好不过,有斌,我们是同事,还是希望事情能说开,大家不要带着隔阂和情绪去工作,那后面关于杨知青的安置问题,我这边来处理。”


    事情都要上报纸了,董如锋觉得,既然要做,不如就做得更好看一点。


    “好,好,您看着安排。”


    很快,曾秘书就来和李南书、杨曦月说,让杨曦月去县城体检,如果合格的话,一周后就可以去公社中学报道。


    杨曦月听到消息的时候,睁着眼睛,简直不敢相信,“南书,这也太快了吧?”


    李南书笑道:“人一旦想做成一件事,办法总是有的。”


    戚婶子道:“哎呀,曦月,你这一去,我心里可放心多了,不然我还真怕这俩孩子以后被针对,被报复。”


    杨曦月轻声道:“婶子,我一定会看好她们的。”心里还隐隐有些不相信,这条道,真的给她闯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南书陪着杨曦月去县城体检。


    意外的是,在这趟拖拉机上,她们碰到了苏文霞,准确地说,是苏文霞看到了她们。


    苏文霞坐在角落里,本来还在发呆,想着自己这回去江城,弟媳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一看到她们,脑子里又跃出丈夫那天下午被革委会的人带走的情形来,说是威逼、强迫女知青,致其跳楼,要被判刑。


    那天,丈夫的脸色很差,一个劲地嚷着冤枉,让她找有斌,找永军。她只是流着眼泪,一个字没有应。


    丈夫看她的眼神,慢慢就变了,临走前,问了一句:“你的心怎么这样硬,你怕我连累了你弟弟,你怎么不替成林考虑,我要是真出了事,成林的前程怎么办?”


    她忍着眼泪问了一句,“你要是为成林的前程考虑,会有今天的事吗?”


    丈夫冷笑了一声,信誓旦旦地道:“果然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苏文霞,你不帮我,我还有亲弟弟,等我回来,我们就离婚,老子一天都不多等。”


    她这才想起来,她领了一张离婚申请表回来,就在她的包里,立即拿出来让他签字,“有材,我给永军打电话了,他说这回有省委的人,他怕是帮不上忙,不管怎么样,你先签字,我们总得把孩子摘出来。”


    佘有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是签了字,签好以后,就甩了笔,“苏文霞,等我回来,我就重新再娶一个,到时候你就是跪着求我,我也不会心软。”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味地忍着眼泪。她的眼泪,不是为这个人流的,是为自己操劳的二十年,竟然是为着这么一个人。


    她带着公社开的离婚报告和申请表,去县城里领了离婚证,然后才打电话给儿子道:“成林,你爸出事了,作风上面,你心里要有个准备,看能不能找个实习的工作,先把工作落实了,我已经和你爸离婚了,你也准备好断绝关系吧!”


    到这时候,她的语气已经很平静了。


    对面的儿子反而不能接受,“妈,你在说什么?我爸出事了,你怎么这么冷静?是你举报的?”


    “不,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我叔,我小舅呢?都不管我爸的吗?你给我小舅打过电话没?”


    “打过了,这回他闹得比较大,你小舅管不了,省委那边有干部下来,没人敢做小动作……”


    她说了很多,可是儿子就是不信,他爸出事了,他觉得是小舅没有尽力,小舅没有尽力的原因,是她没有发狠去求。


    “妈,小舅自来听你的,你说是他姐,他当半个妈一样照顾,小舅不会不管你的死活的,妈,你就算再气、再恨我爸,也得为我考虑考虑啊,我还有一年就毕业了,等分配了。一个大学生,妈,除了小舅,就是我了。”


    “成林,你小舅真的没有办法……”


    她话还没说完,儿子就挂断了电话。


    她是一路哭着回去的,难以哭出眼泪的眼睛,又涌出来好多滚烫的热泪,像从血液里挤出来的水分,她知道,她的儿子教坏了。


    她和佘有材离婚的消息,并没有隐瞒,当天大家就都知道了,第二天佘家那边就有人来,说这是佘家的房子,让她搬出去。


    她本来是可以去找佘有斌的,但是她下定决心和佘家割舍,不然她弟弟,一定会被牵扯上。她收了一个大包裹,准备去江城找弟弟。


    这会儿,在这辆去往县城的拖拉机上,她遇到了杨曦月和那个省城来的年轻女干部,她不知道那俩人有没有认出她来,踌躇了下,还是开口喊了一声:“杨知青,先前的事,对不起,我和你道歉。”


    杨曦月一时都没有认出她来,旁边的李南书提醒道:“曦月,这是佘有材的妻子。”


    “不,我们离婚了。”


    李南书像是这时候才发现她带着一个大包裹,“你现在去拿?回娘家吗?”


    “差不多,去找我弟弟。”


    李南书没有再问,杨曦月也没有应声,关于她的道歉,俩人更是像没听到一样。


    一直到在东门大桥,她需要转车,就走了。


    李南书和杨曦月也在随后下了车,曦月轻声道:“她不会去投靠江城市革委会的那个弟弟吧?”


    “大概是的。”


    杨曦月叹了一声,“你说她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什么忙碌呢?一朝想要摆脱人渣丈夫,竟连个落脚地都没有。”


    “大概是个安稳、踏实的生活吧,但是现在她愿意迈出这一步,也很需要勇气。”


    任何一个人摆脱原来的生活,去重新开始都是不容易的。


    第129章 苏云岫


    望着苏文霞的背影,那种眼熟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等回到戚婶子家,李南书还在想着,苏文霞和苏永军,她还认识哪些姓苏的吗?


    戚婶子见她掰着手指头,念念有词的,笑问道:“想什么呢?什么苏不苏的?”


    杨曦月就把她们遇到了苏文霞,她说自个离婚的事说了,南书问道:“婶子,你对苏永军那一家人熟悉吗?”


    戚婶子道:“知道一点,听说是前头妻子没了,又娶了一个带娃的女人,那个女人容不住前头的娃,前头的那个小姑娘,吃了不少苦头。”


    李南书脑子里,立时有什么划过,总觉得这段经历听起来有些耳熟。


    “那个孩子叫什么啊?”


    “不知道是清溪,还是云岫的?”


    李南书:……


    **


    苏文霞坐了十四个小时的火车,到了江城,弟弟家她是去过的,等到了巷子里,人却有些踌躇,她毕竟没打招呼就过来了。


    半小时后,面对来来往往的人打探的目光,苏文霞还是敲了苏家的门,开门的是家里的帮工,“你好,请问找谁?”


    苏文霞客气地道:“你好,是苏永军的家吧?我是他大姐,他还没回来吧?敏娟在家吧”


    帮工大姐立即朝屋里喊了一声,“敏娟,苏组长的大姐来了。”


    汪敏娟正陪着小女儿选照片,听到吆喝声,立即皱了眉,“谁?永军大姐?”脸上带着几分狐疑走了出来,见真是苏文霞,立即笑道:“哟,真是大姐,什么时候到的啊?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


    苏文霞轻声道:“走得急,就没拍电报了,敏娟,永军还没回来吧?”


    “没,这两天出差了,大姐,你是要事找他?还是来江城逛逛的啊?”又拉着她道:“走,别在这站着了,赶紧进屋来。”


    立时又张罗起给苏文霞做饭来,不一会儿,热饭热茶就上了桌子,本来还有些忐忑的苏文霞,见弟妹这样热情,微微湿了眼眶,刚端起碗,眼泪就掉了下来。


    “大姐,这是怎么了?在老家受委屈了,姐夫他们家给你气受了?”


    苏文霞再也忍不住了,一股脑地把家里的事,如竹筒倒豆子般倒了出来,她越说越忍不住,等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说完,擦了眼泪,才发现,不论是弟媳还是侄女,表情都变了。


    汪敏娟微微咳了一声,开口道:“大姐,姐夫怎么会这样对你呢?你离婚是对的,他自己做的错事,没道理还要拉你下水,我也支持你离婚。”


    苏静雯在一旁道:“大姑,你离婚了,那个房子还是你的啊,他们佘家人过来抢,你竟然真的让了,那你以后怎么办呢?成林还在上大学。”


    汪敏娟拍了一下女儿的手,“你这孩子,说什么话呢,你爸可是你大姑拉拔大的,现在你大姑遇到了难处,自然该你爸管。”


    “是,妈,你说得对。”


    饶是苏静雯反应很快,立即说了改口的话,可是苏文霞还是觉得有些别扭,低声道:“我也就借住几天,等永军回来,让他帮我想个法子,你们一家人过日子也不容易,我哪好留在这里打扰。”


    汪敏娟立即道:“哎呀,大姐,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谁还没个难处的时候,什么都别说了,先在这住下。”


    苏静雯又道:“妈,不然让大姑先住大姐的房子吧?二姐可能最近还要回来。”


    汪敏娟还没反应,苏文霞立即摆手道:“不行,不行,云岫自小讲究得很,要是知道我住她那屋,肯定不高兴,我……我在堂屋打个地铺就成,”又比划着沙发道:“或者,就这沙发,这沙发比我们家床还软和呢!”


    “大姐,没有让你打地铺的道理,你先吃饭,然后听我的,云岫要是有意见,我说她,就这么定了。”


    苏文霞嗫嚅着嘴,她是知道这个大侄女的性格的,也知道云岫和这个继母不和,心里担心俩人会为着自己借住的事吵架,开始后悔起来,不该来江城的,让弟弟一家跟着为难。


    就听弟媳又道:“大姐,你来了,这两个孩子也该回来吃个饭,一会我就给她们打电话,让她们明天都回来,清溪是嫁人了的,云岫这边,到时候你也帮着劝几句,她是大姐,到现在连个正经对象都没有。”


    苏文霞点点头,“是,是。”


    第二天,苏云岫倒是一口答应,说中午回来吃饭。苏清溪直接回说要加班,没空回来。


    汪敏娟和苏文霞叹道:“这孩子是怪我,逼着她嫁人呢,你说一个公安,人品好,爱重她,又是家里的独儿子,这条件,上哪找去?我还能害了她不成?偏她掐尖要强,连这样的也看不上,这会儿,还恨起我来了。”


    苏文霞附和着几句,然后道:“敏娟,云岫一会儿就回来了,我那东西还是先收一收,从她屋里拿出来吧,不然一会她见我住了她的屋,得生气的。”


    汪敏娟道:“没事,她没这么小气,她还在你家住了几年呢,还能连你这个亲大姑都不认?”


    不管苏文霞怎么说,汪敏娟都不同意她把东西拿出来,苏文霞这会儿已然琢磨出来,这是想借云岫的手,把她撵走呢!


    可是云岫要是撵了她,回头永军回来,必定又要和孩子生气,苏文霞心疼这个没亲妈的侄女,叹了一声,和汪敏娟道:“敏娟,我想起来,老家还有些东西没拿,我今儿下午就回去了,等回头老家的事,安顿好了,我再来这儿住。”


    “啊,大姐,不是刚来吗?怎么又要走?”


    苏文霞回了一句,“真是没办法,”然后又道:“我这行李还是得收出来,一会儿吃完饭,我就走,省点时间。”


    这一回,汪敏娟没拦她。


    两个小时后,苏云岫回来了,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袄子和裤子,脚上是肥大的棉鞋,手里还拎着一只烤鸭,看到苏文霞,喊了一声:“大姑,”又问道:“怎么到这来了,一个人来的吗?大姑父没陪你吗?也不怕你走丢了。”


    汪敏娟叹了一声,“你大姑和姑父离婚了,到我们这来散散心,可就没住一天,又急着走。”


    苏云岫立即皱了眉,“大姑,怎么不多住几天呢?离了就离了,姑父平时也不怎么着家,我家这不有屋子吗?你就是住个一年半载的,我爸都高兴呢!”


    苏文霞笑着摇了摇头,“不了,看着你们都好好的,我心里也高兴,这趟儿没白来,我在乡下住惯了,这城里待一天都觉得别扭。”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等吃完了饭,苏文霞就说要去车站买票。


    汪敏娟留了两句,就转身去拿了一百块钱出来,“大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刚离婚,不容易的地方多着呢,这钱你拿着。”


    苏文霞本来准备不要,苏云岫一下子抢过来,塞到了她怀里,“大姑,你要是不拿,你今天就别走,等我爸回来,你更别想走。”


    苏文霞只得收了下来,眼里又含了泪。


    苏云岫又说要送她去车站,等出了苏家的门,苏云岫直接带大姑坐车,朝火车站相反的方向走去。


    苏文霞坐了几站路,隐隐觉得不对劲来,提醒侄女道:“云岫,我们坐错方向了吧?”


    “没,大姑,我带你去我住的地儿,没错。”


    “云岫,我是要回家,不是去你那儿。”


    “大姑,哪儿是你的家?你都被姓佘的人赶了出来,哪儿还有你的家?你要是有家,你会来投靠我爸吗?”


    苏文霞怔住了,“你怎么知道?”


    苏云岫道:“汪敏娟那一套,我看一眼就知道了,大姑,我不想你为难,没当面拆穿她,我是有点混不吝,可也还记得,我妈死后,是你把我接了过去,搂着我睡了一年。”


    “可……可你自个还没成家呢,我跟着你,像什么样呢?不行,不行,你这孩子,有这份心,大姑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但是我哪能拖累你呢?”


    苏文霞吁了一口气,接着道:“我还是回老家吧,我之前是不想和佘家人扯皮,真要说起来,那房子也有我的一半,我回去总有落脚的地,你们年轻人,过你们自己的生活,别为我们操心。”


    苏云岫坚持道:“大姑,我租的那房子虽然不大,也有二十个平方,摆一张大床还是可以的,你可以在门口走廊上支一个炉子,给我做做饭,炖点肉,让我也过过有妈的好日子呗!”


    一句话,姑侄俩的眼泪都掉了下来。


    苏文霞到底没走,跟着侄女到了她住的筒子楼里,小小的房子,看起来还不算杂乱,苏云岫一边帮着大姑整理带来的行李,一边问道:“大姑,我姑父是咋回事,怎么就被抓去了?这回,他那个弟弟不管吗?”


    苏文霞就说了,省里来了个女干部的事儿,“佘有斌肯定是想救他哥的,但是这回,事情怕是有些难办,我听说,市里还有记者下去采访这件事。”


    又道:“就是成林他爸,被带走的那天,估摸也是觉得,自己不会有事,肯定很快被放出来,不然他不会那么干脆地和我离婚。”


    苏云岫把几本书捡了出来,把床底腾空了,“大姑,这儿我收拾出来了,不用的东西,你先塞这儿,回头我去废品站找一找,看能不能弄几块板回来,搭个放东西的架子。”


    隔了一会儿,又问道:“大姑,你刚说什么女干部,省里过去的?叫什么啊,我看我听过没。”


    “姓李,我听说叫什么南书,你认识吗?”


    苏云岫愣了下,“李南书?”


    李南书,这不是苏清溪插队时的死对头吗?苏清溪恨这人恨的牙痒痒的,没少和静雯俩个在信里唠这人,竟然去省里当干部了?


    怪不得,苏清溪嫁了一个公安,整天还心理不平衡的,像是一家人都欠她的一样,如果这么比起来,一个靠嫁人回城,一个靠自己的本事回城,还当了干部,苏清溪心里能平衡才怪!


    苏云岫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文霞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吗?”


    “没,大姑,我这是看苏清溪的笑话呢!”


    “怎么,你们还处不好呢?”


    苏云岫摇头,“处不好,一辈子也处不好,她跟着她妈来我家鸠占鹊巢的,还一个劲儿地排挤我、打压我,也就是我脾气差,不好惹,不然还不知道被这对白莲花母女,欺负成什么样呢!”


    苏文霞望着她道:“云岫,敏娟和我说了一个事,你还没对象呢?你妈走得早,没人为你打算,你自个心里要有一杆秤,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事儿,得急着做了。”


    “大姑,你也觉得,我应该结婚吗?像你这样好的性子,都没能得到一个好点的婚姻,像我这样混不吝的,我还能得到什么好的婚姻?算了,大姑,我没这想法,你也别劝我。”


    苏文霞叹了一声,想想侄女说的也没错,望着正利索地换床单的侄女道:“云岫,你其实是个有想法、又能干的好姑娘,就是小时候没人好好照顾你……”


    苏云岫没应声,隔了一会儿,等床单换好了,她忽然开口道:“大姑,有时候我觉得好不公平,凭什么汪敏娟就能过好日子,我们俩就得在外头吃苦受罪,大姑,我有法子,让她这好日子,也没法过下去。”


    “什么?”


    苏云岫轻声道:“她放高利贷。”


    苏文霞吓了一跳,“这事要是捅出来,会不会连累你爸啊?”


    苏云岫摊了摊手,“除非一辈子不报出来,不然连累我爸,那不是迟早的事吗?”她没说出口的是,她觉得,她爸也不是什么好人,没有哪个好人,在女儿还小的时候,就为了自个娶这么一个女人进来。


    苏云岫微微垂了眼,那些饥饿、寒冷、疼痛、恐惧、愤懑的夜晚,好像又将她席卷了起来,在秘密的黑洞里,再一次又将她吞噬。


    她想,她其实是可以报复的,只要轻轻地抽掉一张牌,那些人引以为傲的东西,就会轰然倒塌。


    第130章 冥冥之中


    苏文霞看出侄女的变化来,忍不住出声道:“云岫,我们不能做那种事啊,你只是想着报复一个人,万一闹大了,情况不是你能控制的。”


    苏云岫想到过往,整个人呼吸都有些憋促,像溺水的人刚浮出水面一样,闷声道:“大姑,我也就是想想。”


    苏文霞摸了摸她的头,“孩子,大姑知道你不容易,你能长得这么好,这么有体谅人的心,你妈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也高兴。”


    “大姑,可是为什么,她能伤害我,不考虑后果的伤害我,我就不能报复呢?我想报复的时候,就得瞻前顾后呢?我不能心狠一点吗?”


    苏云岫顿了下,望着她姑道:“大姑,像你一样,忍气吞声一辈子,最后换来了什么呢?我不是要戳你的心,我是真的好奇,我为什么要忍气吞声,看着她们过好日子呢?她那拖油瓶的女儿,嫁了个公安还不甘心,觉得自己受了不得了的委屈,她怎么不想想我呢?那个拖油瓶至少是吃饱穿暖长大的,我有什么呢?”


    她们住进了她家,花着他爸挣的钱,还有她妈妈辛苦攒下来的一些,却让她饿着肚子,受着冷眼,童年的遭遇,她每每想起,都觉得和那母女俩,一辈子都无法和解。


    苏文霞搂着孩子,没有说什么“原谅”“都过去了”的话,她自己经历那种背叛、绝望以后,发现这些看似温和、良善的话语,实则是在受害者的伤口上再戳出血来。


    在这个有爸爸,却像个孤儿一样的孩子面前,在这个刚刚还接纳了无家可归的她的侄女面前,她不忍心说那些伪善的话。


    隔了一会,苏云岫自己缓了过来,擦了眼泪,开口道:“大姑,反正我这儿有个房子,咱们先住着,你先缓缓,等回头我看看能不能给你在这边找个工作,你就在这落脚了。”


    又忙着带苏文霞去菜市场、供销社和街道办认路。


    俩人回来的时候,看到菜市场的人拉着小拖车在卖剩下的大白菜,苏文霞去买了两颗白菜,和侄女道:“晚上给你做白菜粉丝,加点腊肉,香得很,你小时候可爱吃了。”


    苏云岫也想了起来,脸上带着两分笑意,“大姑,我们没有腊肉和粉丝,只有两颗白菜。”


    苏文霞笑道:“我带了,你没看我那么多行李吗?那些人赶我走,我能带的都带了,不能带的,我也卖给隔壁人家了,我想着你爱吃,一点粉丝和腊肉给带来了。”


    苏云岫笑道:“大姑,那你还嚷着要回去,这白菜粉丝还没给我做呢!”


    “我哪知道,你现在都不住在家里,敏娟还没等我吃上饭,就开始撵人,我完全给忘了这事儿。”


    苏云岫这时候有些好奇地问道:“大姑,她怎么撵你的?她自来是个笑面虎,能明着赶你走吗?”


    苏文霞叹了一声,“她让我住你的房间,她女儿出嫁了,房间还给留着,单单挑你的房间,你知道了不得跳脚?回头又得和你爸吵架,哪怕等你回来,她私下和你商量一下,我也不会多想。”


    “大姑,我这回真不会生气。”


    苏文霞摇头,“我知道她不想我留下,我哪好再留下来。我要是想受这个气,当时也不会离开麒麟公社了。”


    苏云岫微微垂了眉,“等我爸回来,我带你回去一趟,看我爸咋说。大姑,你也别和她客套,那不是她一个人的家,那也是我爸的家,你是我爸的亲姐。”


    苏文霞摇摇头,“她拿了一百块钱给我,你爸就是回来了,也不好说什么。”


    苏云岫却打定主意,等她爸回来了,非得回家闹一顿不可,再怎么样,也要从她爸身上抠点钱过来。


    俩人回家,一起生炉子、淘米、洗白菜、切腊肉来。


    不一会儿,炉子上就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了,苏云岫望着这个铁锅,觉得锅的热气好像飘到了她的眼睛上来,视线有些模糊了。


    **


    麒麟公社,碧峰大队里,一层薄雾笼罩在静谧的乡村。


    王绮钏和袁欣语洗漱好后,准备回学校去了,李南书和杨曦月都起来送她们。


    袁欣语抱了一下戚婶子、杨曦月和李南书,红着眼眶道:“谢谢婶子和两位姐姐,我从来没有想过,能有人来救我,而且你们还这么费心。”


    为了保护她,杨姐姐全程说的是自己被佘有材欺负,一丁点她的事都没有漏出来,明明漏出来,对她们扳倒佘有材会更有利一些,但是她们没有。


    这份心意,她每每想到,眼眶都忍不住发热。


    杨曦月摸了摸她的脸,“回去好好上学,以后要是遇到难处,还来找我。等到一月,我就去你们学校报道了。”


    李南书道:“过去的事,不是你的错,你还小呢,路还长着,等以后长大了,就会觉得,现在的事儿,都不是事。不要多想,好好开始新的生活。”


    小姑娘一一应了下来,“我以后一定好好活着,不辜负大家的期待。”她没爸妈,家里还是被打倒的地主,从小到大,她都觉得,自己就像那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是见不得人的,是人人喊打的,是比大队里所有的小孩都低一等的。


    可是卑微如蝼蚁一般的她,竟然也有人愿意伸出援助之手,费尽周折地保护她,让她知道,她的人生、她的生命,和所有人一样都是值得期待,是珍贵的。


    这个认知像盛夏的烈焰,“哗”地一下,照亮了她发冷、卑微的灵魂。


    戚婶子把她带来的红薯、大米都拿了出来,“你奶奶也不容易,你带回去,我们家现在不缺这一口吃的,你要是真有心,等以后长大了,自己出来挣工分了,再请婶子吃碗白米饭。”


    “好,婶子,我以后一定要请你吃白米饭,吃红烧肉。”


    大家都笑了起来,把她俩送到了村口的大路上。


    两个小姑娘走在被冻硬的土路上,一边呵着手,一边快步地走着,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冬日清晨,可是对袁欣语来说,这是她人生中极不寻常的一天,她像一个险些溺水的人,被一群人从河里拉了出来。


    被水浸透的衣服,沉甸甸,冻得人都要失去知觉,可是她们救她的心是那样急切、热烈,硬是从死神的手里,把她救了出来,这是她获得新生的第一个早晨。


    她正迈着步子,向公社的中学走去,也是向她新的人生走去。


    戚婶子见两个孩子走远了,转身来和南书她们道:“走吧,我们也回去吧!”


    李南书随口问道:“欣语的奶奶多大年纪了啊?”


    “不到六十,她奶奶这一辈子也不容易,以前是大夫家的女儿,去申城读过书的,后来回来结婚,遇到一个不成器的丈夫,吃喝嫖赌样样来,好在生的孩子还算出息,斗地主的时候,她丈夫已经死了,罪都是她受的。”


    戚婶边说边摇头。


    李南书有些好奇起来,“婶子,她奶奶见人吗?我想去看看她,会不会有些冒昧?”


    “不会,她奶奶人还行,”接着,又说了一句很残酷的话,“这个年头,只有人家躲她们的,没有她们躲别人的,你上门去,她肯定高兴。”


    李南书还没反应过来,戚婶子又道:“你是干部,你上门去说几句关照的话,大队社员看在眼里,也不一样。”


    杨曦月道:“南书,我脚好些了,我陪你一块儿去。”


    俩人上午就买了一些糖果,由卢静找了向前大队的一个民兵带着。


    袁欣语家是砖瓦房,一个二十来平方的小院子,卢静轻声道:“我听说,以前她家房子好大,现在是大队部占了一部分,另一部分拆了,砖瓦都被大家捡走了,用做搭墙基了,这是她家上一代的小老婆住的屋子。”


    老太太正在院子里筛着黄豆,看到有人来,微微皱了眉。


    跟来的民兵开口道:“袁奶奶,省里有干部来调研,路过这儿。”


    老太太立即放下手里的筛子,过来开门,“哦,哦,要进来坐吗?进来喝口水吧?”


    李南书发现,这老太太估摸也就比她爸大几岁,白了一半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身体倒像是很硬朗,“袁奶奶,打扰了。”


    “客气了,同志,你们坐,我去给你们倒碗水。”


    杨曦月轻声道:“这屋子收得真整洁。”


    老太太拿了四只碗和一个暖瓶来,倒了水后,又忙着去找茶叶,李南书忙道:“袁奶奶,我们喝水就成。”


    “那怎么行,我们家是困难了点,一点茶叶还是有的,就是粗茶,我自个炒的,你们尝尝味儿。”


    李南书开口问道:“袁奶奶,我听说,你家就你和一个小孙女,孙女读书去了吗?”


    老太太笑了一下,“你们认识的,欣语,不是和你们一块儿在戚荣家住了些天吗?”


    见南书她们有些意外,老太太笑道:“我家就剩这么一个小娃娃了,我老婆子活着,就是为了她,还不得看紧些吗?她说戚荣家的丫头给她补数学,我前两天就去看了下。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吧?”


    “没有,没有,欣语很懂事,帮了我们好多忙。”


    老太太摇头,“你们帮她才是,本来我想着,这学期念完,就不让她念了,现在我看她高兴得很,一定是你们帮她读过难关了。”


    杨曦月有些惊讶,朝李南书看了一眼,李南书笑了下,没有说话。


    老太太又道:“是不是来我这帮扶来的,不用,我们祖孙俩活命的口粮还有,就是想感谢你们,实在没东西拿出来,”顿了一下,她还是加了一句,“以后但凡有机会,我一定会让欣语好好报答……”


    老太太是笑着说的,不一会儿,眼眶微微发红,李南书摸不准,她知不知道孙女的事?


    怕欣语的事情露馅,李南书和杨曦月都没敢多待,聊了几句,留了糖果就走了。等出了袁家的大门,杨曦月拍着胸口道:“这婶子也太厉害了,一眼就能把人看穿一样。”


    李南书点点头,“欣语有这样的奶奶,才能长这么大吧,走吧,看了一回,我们也放心了。”


    等她们回到碧峰大队,又从戚婶子口里得了一个消息,袁欣语的奶奶也姓苏。


    杨曦月问道:“不会和苏永军家是亲戚吧?”


    “嗯,真要论起来,苏永军大概得喊欣语奶奶一声堂姑,不过,这么些年,倒没见走动过。”


    李南书忽然想起来,那苏文霞不也喊欣语奶奶堂姑吗?有没有可能,老太太当初是拜托苏文霞夫妻俩,照看一下学校里的欣语呢?


    老太太那么聪明、能干,就算以前不知道,这回佘有材被抓后,她大概也能从孙女的变化中,猜出来点什么。


    就听戚婶子又道:“我以前就听说,苏家人聪明,脑瓜子好使,出过大夫、大学生,就是苏文霞,真到了关键时候,也不含糊,你看,说道歉就能来这儿低着身子道歉,说要离婚,就敢背着行李离开麒麟公社,就是这一回,不知道苏永军那边管不管这个姐姐?”


    李南书却想到了苏家的几个小辈。


    结合戚婶子的话,她大概捋清苏永军有三个女儿,第一任妻子留了一个女儿,叫云岫,第二任妻子带了一个孩子过来,叫清溪,又生了一个女儿,叫静雯。


    天啊,她二姐和宋霖分开后,宋霖相亲的那个姑娘,不就是叫苏静雯吗?她还在商场里看到过,都说侄女像姑姑,怪不得她觉得苏文霞看着有几分面熟。


    她再想不到,苏清溪是苏永军的女儿,大哥说,他爸出事,就是苏永军挑的头。


    原著的暗线,难道是她们李家女儿是苏家女儿的对照组吗?


    杨曦月出声问道:“南书,怎么了?”


    “曦月,我下乡插队的时候,有个死对头,就是苏清溪,她竟然是苏永军的女儿,我爸对于知青安置政策有些不一样的想法,苏永军质疑我爸是不是反对知青政策?”


    杨曦月惊呆了,“什么,你爸出事,也和苏永军有关?”


    “也不能说完全相关,他只是开了一个口子,就像大海里一条鲨鱼被咬了,会有很多的鱼闻着血腥味过来啃食。”


    杨曦月忽然道:“南书,你说冥冥之中,你到这儿来,是不是老天有意指引你,”她说完这话,立即拍了一下脑子,“哎呀,我在乡下待的太久了,脑子里都是什么山神精怪的故事。”


    又喊道:“南书,睡吧,不管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李南书也觉得,她来吴山县,会不会能找到什么线索,帮她爸呢?


    因着这个心事,李南书这一晚睡得有些晚,第二天天光亮了,她还没有醒来,朦胧胧职中,忽然听到有人敲门,依稀是戚婶子的声音。


    她穿了外套出来,就见戚婶子笑道:“南书,你去看看,门口那个是不是你对象?你看这人,竟然找到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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