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庆璇呆怔怔地朝汪锡朝道:“她都知道了?她可是在省委里工作,她会不会去查?”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不可抑地在发抖。
汪锡朝皱眉道:“他们怎么查?能查出来什么,最近我不去你那边了,等风头过了再说。”顿了一下,又道:“要是我在人前批评你几句,你也要心里有数,我这是做给别人看的……”
他叮嘱了好些,沈庆璇只默默地点头。
她知道李南书的,这个人最爱打破砂锅问到底,李南书不想查还好,万一想查,她和老汪的事,怕是瞒不过去。
她一直有预感,可能会有这么一天,但是又一直心存侥幸,现在真的看着要瞒不住,心里只剩下害怕了。
汪锡朝见她状态不对,让她回去休息半天。
沈庆璇离开单位的时候,崔晓琴还在收拾东西,和周围来送行的同事道:“我就算离开这,也是清清白白地走,不像有些人,为了一份工作,做人的底线都没有,说不好,还要去端改造的饭碗。”
何姐劝她道:“都要走了,别再说这些触霉头的话了,何苦呢?”
崔晓琴红着眼泪,有些委屈地道:“我本来在这工作好好的,也就人懒点,脾气差点,也不到要被辞退的份上,如果不是她利用那见不得人的关系,做一些小动作,我压根不会有那么大的怨气。”
何姐道:“晓琴,你家条件算好的,就算这份工作没了,你爸妈也会给你想办法找其他的工作,别想了,以后在别的单位,脾气要收着些了。”
崔晓琴点了头,却觉得胸腔里像要炸了一样,她想,她不能白受这份委屈。
出了中心商场,她转身就去了市革委会财政办公室,实名举报江城中心商场的总经理汪锡朝滥用职权,为相好谋福利。
除了江城第一百货,中心商场是江城第二大的商场,这件事很快就引起了领导的重视,并且开会讨论,副主任王祥平听到汇报的时候,愣了一下,“中心商场的汪锡朝?”
这不是他家老爷子前两天才说的事儿吗?
当天,汪锡朝和沈庆璇就被市革委会的人以调查的名义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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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8日,李南书一下班,就急着去赶公交,刘陵生见她急匆匆的,笑问道:“什么事啊,这么着急?”
“我二姐生日,说好了回去吃饭的。”
“哟,那是得早点回去。”
等南书走了,刘陵生和左纪云道:“南书这离家近,还挺好的,隔个几天就能回去。”
一旁的张恩有道:“也不怪她爱回家,她家兄妹几个关系都挺好的,你看前头她二哥、大哥有事儿,她都急得团团转,一般像这种多子女家庭,感情和睦的少。”
刘陵生道:“总有人是多付出的,你看南书,无论大哥的事,还是二哥的事,她都当自己的事,她们家还就她是舒姨亲生的。”
左纪云道:“她心里豁达,不觉得自己吃亏。”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张守城不吱声,像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一样,垂头写着自己的材料,仿佛和刘陵生他们在两个空间里一样。
刘陵生看了他一眼,示意张恩有、卢定钧一起走,等出了门,刘陵生道:“以后咱们讨论南书家的事,还是避着点他,先前他对南书二姐有想法,和南书等于撕破了脸皮。”
左纪云道:“和当初的姜远容一样,杵在这儿,像颗炸雷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了。”
张恩有道:“没办法,他唯一出格的事,就是和出身不好的对象分开,但是你也不能说他道德有瑕疵,他是因为求进步才忍痛分开的。单位也没有理由说给他什么处罚。”
卢定钧道:“他当时也就是太着急了,生怕因为对象,而影响了自己什么,稍微缓一会儿,他就会发现,老吴不是那么严苛的人,他用不着因为顾虑而走上那一步。”
“谁说不是呢?但世上没有后悔药,事情已经做了,也是个可怜人。”
这句话一出来,大家都沉默了,没有几个人敢拍着胸脯说,他们和张守城调换下,就一定会做的比他好。
刀子没有割在自己身上,感受不到它的凌冽和风寒。
南书这边,倒是没有想这么多,她带着那枚珍珠蝴蝶胸针,下了公交车后,一路小跑到了家。
大哥和树深都已经提前到了,看到她回来,李东淮笑道:“就差你一个了。”
昕昕也扑了过来,“小姨,你最近好忙啊,我都好想你。”
李南书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等隔段时间,小姨不忙了,带你去公园玩,买糖葫芦好不好?”顺势一把抱起了孩子,“哎呦,昕昕长重了呢,最近肯定好好吃饭、睡觉了,真是个棒宝宝。”
李南枝叹了一声,“唉,也就年纪小,不知事儿,能吃能睡,前两天,可把我们唬了一大跳。”
“怎么了,姐?”
“前两天,我带她去商场里买栗子糕,付完钱,忽然就找不到人了,把我魂都吓掉了,最后还好听到广播里喊,有个孩子在保安室。后头我问她,为什么一个人走开,她说自个儿瞎转。”
李南书蹲下来问道:“昕昕,怎么回事啊?你告诉小姨好不好?”
昕昕低了头,抠了下手指,轻声道:“我看到爸爸了。”
“谁?”她的声音很低,李南书没有听清。
昕昕抬头道:“爸爸,小姨,我看到爸爸了,还有一个阿姨,我喊他,他没听见,走掉了,我回头就找不到妈妈了,你和我说过,走丢了,就找门卫和保安叔叔。”
李南书轻轻抱了一下她,“真棒,今天一会给昕昕多吃一块红烧肉好不好?”
昕昕咧着小嘴笑了下。
这时候,舒向芫朝他们喊道:“吃饭了,都快过来吧!”
李南书问道:“不等一鸣哥了吗?”
李南熹笑道:“他这两天不在,带两个孩子出远门了。”
李南书一下就反应过来,是带小山和小虹去看他们爸妈了。她把胸针递给了二姐,“二姐,东西不贵,但是我特地选的。”
李南熹有些惊讶,“你自个都要闹饥荒的人,还给我买礼物。”
“二姐,不一样,这是我工作的第一年,以后每年,我都要给你们买生日礼物。”
李南熹伸手接了过来,看着上面粒粒小米珠在晕黄的灯光下,发着莹润的光,轻声道:“很好看,我很喜欢。”又道了一句,“这也是我最开心的一个生日,小妹能陪我一起过。”
南枝笑道:“好了,打住,不准再说,一会谁红了眼睛,一个人悄悄抹去。”
昕昕也凑热闹,“小姨,我也要。”
“昕昕也有,要是昕昕每次找不到妈妈,都能像这次一样棒,那小姨还要额外再奖励昕昕一份礼物。”
小娃娃甜糯糯地应了一声:“好!”
一桌子的人都笑了起来,李南枝望望孩子,又望望妹妹,觉得自己当初勇敢地迈出贺家的大门,真是这一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舒向芫做了红烧排骨、小炒肉片、木耳炒鸡蛋、清炒茭白、蔬菜丸子汤,并李东淮带回来的一只烤鸭,李南枝买的一份卤猪耳。
舒向芫数了一下,又去厨房端了一小蝶豆腐乳来,笑道:“现在好了,凑了八个菜。”
等坐了下来,笑道:“争取下一次,南熹再过生日的时候,东和和你们爸爸也能回来,”又朝陈树深道:“那时候,树深妈妈定然也回来了,我们家可以更热闹一些。”
陈树深道:“舒姨,我妈妈来信说,等她回江城,第一时间就来这边拜访。”
舒向芫笑道:“我本来想说不着急的,但是话到了嘴边,又想到,你妈妈大概还是比较急的,回头和你妈妈说,等到了江城,就来我们家落脚,南书那屋子,不是经常空着吗?”
“舒姨,我妈妈的性格,您大概也知道一点,她现在迫不及待地要回单位去工作,我想,大概是要住单位宿舍的。”
舒向芫叹了一声,“是,你妈妈的性格是这样。”
等吃完饭,陈树深要回招待所,南书送他出来。问了他妈妈的事,听说大概还有半个月,有些激动地道:“那可真是太好了,袁姨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陈树深也很高兴,望着南书,轻轻开口道:“南书,我觉得她是振作起来了,从一连串的打击中,又站了起来。”
这个一连串的打击是什么?他想,他爸爸的背信弃义,大概给了妈妈其中最重的一击。想到这里,陈树深握紧了南书的手。
漆黑的巷子里,偶有零星的光,尚不足以照亮脚下的路,和爱人的脸,手心传来的温热的暖意,却像是火山底下的泉水一般,汩汩不息地流淌过来。
陈树深想,那对于他和母亲的人生来说,厚重的连光都照不进来的黑夜,到底是被撕开了一个角缝,光涌了进来,生命各样的色彩也涌了过来。
未来,已然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来。
第112章 回城
等南书送完树深后,再折返回来,就见大哥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碗,走过去道:“大哥,要不要我搭个手?”
李东淮笑笑,“不用,南书,这对我来说,是一种短暂的享受,精神可以不用那么紧绷。”
缓了一下,又道:“我觉得我们的家,很像一个家,不管是田家坊的家,还是在这,我每次下了公交车,往回走的路上,心里就开始安静下来了。”
他每次甚尔有闲心倾听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关注调皮的娃娃,又被妈妈骂了什么话。每当这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是有温度的。
“大哥,我俩刚好互补,妈妈说我回来,是惦记着一口吃的,而你呢,是想着回来当洗碗工。”
“南书,等郭必怀的事了了,我请你们去国营饭店吃一顿。”
“哥,不用,买点肉菜,咱们在家里做吧,就是高兴,咱们也低调一点。”
“好!”
李南书这才小声问道:“大哥,你知道事情的进展了吗?”
李东淮声音低沉地道:“最近又下了通知,要批木和批孔,要抓典型出来,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他或许会在这波纠正中,被当做一个典型。”
“真的,哥!”
李南书看了眼妹妹,缓缓点了点头,“是。”他理解妹妹的激动,其实,当洪书记和他说这个可能性的时候,他的眼前也有些眩晕。
爸爸出事,是市革委会组织组的苏永军在会议上撕开的口子,他可能是有意,也可能是为了表态,不得不提的意见。
但是郭必怀却抓住了这个撕裂的口子,不断在其中添砖加瓦,以至事情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如果爸爸的事要重新审查,势必要搬开这两座大山。
李东淮眼皮微微掀了一下,洗碗的动作也顿了一下,轻声道:“南书,过些天,省里可能要开一个会,你到时候可以关注下。”
“哦,好!”
李东淮又抛出来一个问题,“南书,你有想过,以后要走仕途吗?”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李东淮自己心里也有些复杂。
政治太血腥,丑陋了,他是不愿意妹妹浸泡在这个大染缸里的。但是妹妹做的这么好,或许她自己有这个倾向。
李南书摇头,“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大哥,我自己觉得,我读的书不够,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去进修一下。”
李东淮道:“这个想法很好,南书,单位里如果有去进修的名额,你可以申请下。”
兄妹俩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伴着流水哗啦啦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这巷子里的人家一样,这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傍晚。
这一晚,李东淮说明早有事,并没住家里,舒向芫送他走的时候,还叮嘱道:“工作重要,身体也重要,东淮,别嫌妈妈啰嗦。”
“怎么会呢,妈,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等他走了,舒向芫才问小女儿道:“南书,你哥那事,算过去了吧?”
李南书没有瞒她,“妈,还有点收尾工作,问题不是很大。”
“那就好!你爸出事后,你大哥压力也大,那天他那样窘迫地回来,我心里都唬了一跳,生怕他就此一蹶不振了。”
李南书有些讶然,“妈,你怎么会这么想,大哥不是认输的性格。”
舒向芫也笑了一下,没有说出那句“形势比人强,”她心里是希望这几个孩子能一直凭着这股热情去生活。
她朝女儿道:“这周末,我俩一起去商场买些东西,树深妈妈不是要回来了吗?她这几年也过得苦,就算树深孝顺,但是带去的吃的,也未必能到她嘴里。”
“妈,你是不是想到爸爸了?”
舒向芫点头,“天冷了,回头我去给他送一件棉袄。”
母女俩正聊着,忽然有人来敲门,南书忙去开门,发现外头站着的是江美娅,“美娅姐,要不要进来坐?”
江美娅摇头,“我是来辞行的,南书,我今晚上就走了,以后不会回来了,先前你们先前那么照顾我。”
舒向芫忙拉了她进来,“进来坐一会儿吧,外头风大,你还怀着身子呢!”
先前外头黑漆漆一片,只依稀看见个人模样儿,这会儿进了屋来,大家才发现江美娅的气色不是很好,眼睛红肿着,像是哭了好些时候。
舒向芫先就“呀”了一声,“美娅,这是出什么事了吗?夫妻俩又拌嘴了吗?今晚在我家住一晚,不受那个气啊!”
江美娅苦笑了一下,“舒姨,这回不是拌嘴,是他不要脸,犯了事,被革委会带走了,传话回来,让我托人救他,我才不救,这样一个人,是生是死,我都不想管,我申请离婚了。”
南书忙朝屋里喊了一声“二姐,美娅姐来了。”
李南熹忙跑了过来,见她状态不对,问了一声,“怎么了?”
江美娅微微笑道:“要搬走了,过来和你们道个别。”
舒向芫问道:“那你工作怎么办呢?”
“卖了,一千块钱呢,省着点,够我花几年了,等以后孩子大些,我再出来找工作。”江美娅说到这里,微微吁了一声,“你们不要担心我,我觉得自己解脱了,这样的一个人,我再坚持下去,也没有意义。”
李南熹听了两句,大概明白了过来,“美娅,你想好了吗?”
江美娅点头,又道:“他的姘头,说是你们也认识,叫沈庆璇,我也见过的,长得还挺好看,我都没想过,汪锡朝的姘头会是她。我不能再待了,我妈妈和哥哥大概收好了,就等着我回去了。”
南书道了一句:“美娅姐,多多保重。”
江美娅点了点头,“好!”又抱了下李南熹道:“南熹,你和我一样,都是性子软的人,以后得支起来一些,不能老是叫别人给欺负了。”
“嗯!”
“好了,不送了,就这几步路。”
她一走,舒向芫有些唏嘘地道:“这姑娘到底迈出了这一步,可真不容易。”
李南熹问道:“妈,你也赞同她离婚吗?”
“当然,遇到这样一个男的,早点离开,早点摆脱痛苦,”又道:“你们这个年纪,可能会觉得爱情是顶重要的事,认为爱情的痛苦才是真的痛苦。”
南熹问道:“妈,难道不是吗?”
“不是,真正的痛苦,是等你意识到,这条人生的路,无论你走的是哪条,其实都是你一个人在朝前走,孤独是人生的底色。”
南熹姐妹几个都愣了下,想不到为家庭做出许多退步、贡献的妈妈,会有这种想法,南熹愣愣地喊了一声:“妈!”
舒向芫摆摆手,“我随口和你们说几句而已,日子不能想得太清楚。”又和南书道:“快去睡吧,这周末还得回来一趟,去商场逛逛。”
“妈,你要买什么东西吗?”
“不是我,是树深妈妈,她这些年,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就算树深孝顺,有些吃食怕是也进不去,我们去帮着买些必用品,像蚊帐、暖水瓶。”
“好的,妈,麻烦你帮忙淘换一些棉花票,袁姨估计都没一件像样的棉袄。”
**
平江市这边,袁梅割了一筐猪草回住处,就听到室友道:“袁大姐,这是最后一筐草了吧,明儿一早,是不是就能走了”。
袁梅笑道:“是,回头给你们写信。”
室友道:“袁大姐,我现在还觉得意外,我都以为你认命了。”
袁梅并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她16岁就加入游击队,刀山火海都闯过来的,新华国成立没几年,三十多岁的她就在铜矿担任党委书记,管着矿上大小事务,慢慢被调到江城钢铁厂党委副书记的位置上。
她和陈平山虽然是多年夫妻,可是她的每一步,都是靠和工人一起摸爬滚打中,实打实地在一线抓生产、促业务,趟着水摸着石头走过来的。
五年前她被带上“走资本主义路线”的帽子,她心里不服气、不明白,可是一日日的挨批挨骂,她的脑子也有些混沌起来,多年的革命伴侣陈平山又迅速地离婚再娶,给她身心都带来极大的打击。
当时才十六岁的儿子哭着说,“不如去乡下吧,我陪着妈妈去。”
她想,就是为了这个孩子,她也得坚持,种地也行,喂猪也行,捞鱼也行,她本来就是农民的女儿,这些都难不倒她,她得活着。
在乡下的这几年,农活虽繁重,心里却平静下来,她想了很多,这两年看着从前被打倒的同事又重新出来参加工作,心里也就有些意动、期待,又担心噩梦会卷土重来,影响了树深现在的平静生活。
但最近,她忽然意识到,像陈平山这样的人,都可以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她这样有能力、有良心,实打实地从人民群众中走出来的,为什么要躲在犄角旮旯里喂猪、种地呢?
她出去,不是能做更大的贡献吗?
秋季的时候,给陈平山的那封信寄出去没几天,她又寄了几封信给原来的老领导,就自己当初的问题进行了申诉,希望上面能重新调查她的问题,表达了重新出来参与工作的愿望。
这些事,不说陈平山,就是儿子陈树深跟前,袁梅也没透漏一点口风来,也就中间有些事要委托人帮忙,她才找了老许帮忙。
想到这里,袁梅不觉望向了窗外,她到底是能回去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情绪激荡在她的胸腔里,她今年堪堪五十多岁,仔细算起来,也就才到中年,人生还能有二十年能奋斗。
她都有些期待,去江城,见一见那些老朋友了。
第113章 残酷性
周一,李南书去办公室,辛大姐就把她喊了过去,南书一进来,辛大姐就示意她关门。
南书这才发现,她的神情有些过分的紧张,“辛大姐,怎么了?”
辛克敏悄声道:“南书,你那封内参大概是有人泄密了,最近市革委会那边动用了好些关系来我们这查探,你注意些。”又道:“唉,我就说你们太冲动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郭必怀这次要是不倒,你就麻烦了。”
李南书道:“辛大姐,应该查不到我这边,上面又没具体写谁的名字,只是说‘个别干部’,谁来查不就表示心虚吗?而且信息源还是群众匿名举报。”
辛克敏道:“查不到是最好,就怕他们有怀疑对象。”
李南书沉默了一下,先前因着哥哥的事,她闹到了市革委会,当着王副主任的面,和郭必怀对峙过,郭必怀不必查到这份内参是谁写的,他只要查到出自调研室,或者是出自省委,都可能往她头上怀疑。
“辛大姐,我先前就知道,可能会有一些风险。”
辛克敏叹了一声,“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了,你那边可不能漏一点口风,就是咱们调研室内部,也不能说。”
“好,谢谢大姐提醒。”
“你还是对政治的残酷性,认识不够,南书,其实连老吴,也是有一点知识分子的天真,以后这种事,真的要慎之再慎。”
她怕南书还抱有幻想,想了想,和她说了一件事,“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三天两头的开会,学习这个提纲,那个重要会议的纪要,这些东西都是真的存在的吗?”
她又接着道:“还有,你真的相信,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吗?50年代的时候,先是鼓励你说真话、提建议,再从你话里抓漏子,说你满腹牢骚,对目前的现状不满,这些转变,真的是政策变化的原因吗?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诱敌出洞,就是为了抓漏子呢?”
李南书的头皮有些发麻,“大姐,我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就是从后世穿过来,她也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辛克敏目光沉沉地道:“南书,这才是政治。”她叹了一声,握住了南书的手,“回去工作吧,要是心里烦,就去图书室坐坐,看看书。”
李南书出办公室门的时候,心情有点沉重。
她进省委,一开始是抱着做点实事的态度,好好地运用“小干部”的身份,但是从跟着老吴到京市出差,再到大哥被举报,她渐渐地有些觉悟,官场确实是个旋涡,你不知道它要往哪个方向转,你也不知道,这个旋涡里有哪几股力量。
这时候,易春玲来他们图书室借书,看她坐在那里,紧锁着眉头,忍不住问道:“南书,出什么事儿了吗?”
南书轻声道:“没什么事,易姐,我就是忽然觉得政府的工作还挺复杂的,有时候闹不清该听谁的?”
易春玲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话外音,轻声问道:“你看过《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没有?南书,大家在你这个年纪,很多都是怀揣着理想,等在单位里工作一段时间后,会发现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小部分人会继续坚持,大部分人会选择同流合污。”
李南书抬头看向她,喊了一声:“易姐。”
易春玲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个?是不是有些交浅言深?”
“嗯。”
“因为我曾经的理想,也是朝幻灭滑过去的,但是你帮助了我,你为什么愿意帮助一个和你没什么交集的人,不是因为你对工作、对你的人生还有热情和期待吗?那种被帮助的感觉太好了,你不会想到,我当时有多么绝望、崩溃。”
时至今日,易春玲说起这事,眼眶还有些发热,“南书,我被放出来后,我就想,以后我也要去帮助别人,给别人这种希望和温暖,不要做一个冷漠的人。”
“易姐,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看着孩子太可怜了。”
易春玲笑笑,“嗯,我知道,南书,我和你说这事,希望你不要动摇,不管别人怎么样,我们要相信,我们的坚持和努力是有意义的。”
“好,谢谢易姐。”
易春玲点点头,走了。刚好这时候,左纪云过来,问南书道:“春玲姐和你说什么了,我看她眼眶还红红的。”
“聊了一两句她家的孩子。”
左纪云又道:“南书,你出去看看吧,咱们这来新人了。”
“嗯?”
“我听说,先前姜远容被下放后,这边空出来了一个名额,又从知青里抽调了一个过来,人都来了,刚才李主任带着来的,年纪略大几岁,像是已经成家了。”
南书这时候心情已经缓和很多,站起来道:“那我出去打个招呼。”
她一出去,就见刘陵生、张恩有几个正围着一个个子有些高的女同志,看到她来,张恩有立即朝她招手,“南书,你来的正好,这是我们调研室新来的同志,庞佳蓉同志,是正正经经的大学生,以后咱们可得跟着好好学习。”
“哪里哪里,我要想大家学习才是。”
庞佳蓉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左右,标准的鹅蛋脸、丹凤眼,很瘦削,脸颊都凹下去了,显得脸更长一些,齐耳的头发看着有些干枯,整个人看上去很利落。
李南书立即和她握手,“你好,庞同志。”
庞佳蓉笑道:“你好,刚才还听吴主任说起你和左同志,说你们都是又能干,又热心的同志。”
李南书笑道:“能干谈不上,热心是真的,庞同志刚来这边,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开口。”握手的时候,她才发现,庞佳蓉比她以为的还要瘦,手上的骨头都硌人,心里有些奇怪,这个年纪能读大学的,家里条件应当不至于太差。
至少温饱该是没问题的。
她正想着,就听庞佳蓉道:“不瞒你说,我以后大概真的有不少麻烦你和左同志的地方。”
“客气了,我们办公室氛围好,大家平时都是互帮互助的,说不上麻烦,庞同志住宿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就住在你们隔壁,我还带着一个孩子,以后要是有吵闹的话,你们尽管和我说。”
刘陵生插口问道:“庞同志已经结婚了吗?那小孩爸爸一起到江城来了,还是在哪里?”
庞佳蓉微微低了头,“她爸前两年没了,现在就我和孩子一块儿过活。”
这个回答,一下子让大家都懵了,怎么都没想到是这种可能,倒是庞佳蓉怕大家尴尬,主动开口道:“没事,我已经从打击中走过来了,很高兴认识大家,以后就要麻烦大家多多指导和担待了。”
“客气,客气。”
李南书主动承担起带庞佳蓉熟悉单位的活来,出了办公楼,人工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先后带她去了茶炉室、财务科、后勤等部门,最后又和她道:“这边有对接的托儿所和小学,庞同志要是有需要的话,可以和辛大姐说声。”
“谢谢李同志,我刚还在为这事发愁,我家孩子6岁了,认识的字还不少,可以读小学了。”
李南书随口问道:“庞同志,你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孩子都这么大了啊?在乡下结的婚吗?”
庞佳蓉笑道:“我下乡没有多久,就在当地结了婚,孩子爸爸是民兵队长。”
她只轻飘飘地说了这么一句,还是带着几分笑意说的,李南书却当即就理解了她的未竟之言,下乡没有多久,大概日子太难熬了,遇到了一个合心意的人,就在当地结了婚。
李南书没好再问,倒是庞佳蓉自己开口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做背调的时候,我都如实说了,我家里很不愿意我在乡下结婚,我自己坚决要结婚,家里就和我断绝了关系,后来我丈夫又死了,婆婆嫌弃我生了个女儿,真的,李同志,如果不是被抽调上来,我在那边,大概只能在山上甩根绳子了。”
“庞同志,你可千万不能这样想,你要是有个万一,孩子怎么办呢?人只能活一次……”
庞佳蓉打断了她,温声道:“我知道,我现在能说出口,说明这事真的从我心里过去了,就是我这情况你也了解了,以后可能真的有很多事要给单位添麻烦。”
李南书完全能理解,一个女同志单独带一个6岁的孩子,确实不容易,“庞同志,真的不用客气,有事就直接喊我们,我们同事关系都挺好的。”
“看出来了,对了,李同志,我还有件事想问下,咱们这的考核严不严啊?我刚来,怕工作做不好。”
李南书笑道:“你不用担心,我们刚来的时候,也有这想法,老吴、老李和辛大姐他们人都很好,会指导你怎么入手的。”
庞佳蓉松了口气,脸上带了两分笑意来,“那可太好了。”
等晚上回宿舍,李南书看到了庞佳蓉的女儿,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就是性子有些胆怯,看人的眼神也怯生生的,躲在母亲后面,小声地喊了一声:“阿姨好!”
左纪云私下和南书道:“看这孩子的眼神,就能看出来,她们母女俩这些年过得不好,以前我总觉得,应该多抽调一些年轻人上来,大家有干劲,现在觉得,像庞同志这样读了大学,后面又被分派到村镇的,也不容易,也应该有机会才对。”
又道:“就是,她自己日子都过得那么苦了,干嘛要生孩子呢,唉,孩子也跟着受罪,你看那小身板,她要不说6岁,我还以为才4岁呢!”
南书道:“她丈夫要是不死,她可能日子要好过点。”
左纪云摇摇头,“处对象真得擦亮眼睛,不仅得看本人,还得看对方的家庭。”又朝南书道:“你是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了,你和树深知根知底的。”
南书笑笑,“是。”她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再有几天,树深妈妈就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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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一周又过去,11月17日,李南书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左纪云过来问道:“南书,今天晚上回家吗?”
“嗯,明天要和树深一起去接他妈妈。”
“他妈妈从外地过来吗?”
李南书点头,“被调到江城钢铁厂了。”
左纪云忽然想起来,还没问过南书,陈树深的父母具体是做什么的,准备再问两句,又怕问到敏感的地方,让南书为难。这个年头,大家都不能说假话,万一以后做背景调查,被查出来说假话,平白惹麻烦。
是以,她只道:“真好,你在江城又多了一个亲人。”
南书笑了一下,“我妈妈还常念叨你呢,等这段时间忙完了,你去我家住一晚。”
“行。”先前因为东淮大哥,她一直有意拒绝南书的邀请,现在忽然觉得,无所谓了,在自己处境还不明确的时候,确实不是处对象、成家合适的时机。
第114章 回来
这是一个暖和的初冬下午,吹来的风也没有前几日的凛冽,袁梅一个人拎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走上了站台。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来,站台上送行的人,有的已经含着泪,低低说着别离的话语,袁梅回头朝身后看了一眼,她唯一的牵挂只有儿子,而树深已经在江城了。
火车停了下来,袁梅拎着行李箱走了上去,这辆即将前往江城的火车。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袁梅在江城火车站下车,迎面吹来的风,让她打了一个寒颤,低头理了理用了好些年的围巾,试图让自己更暖和些。
“妈!”
袁梅愣了一下,转身就看到树深和南书朝她走来,心里涌上来几分喜悦,嘴上扔道:“不是让你们不用来接的吗?”
南书笑道:“袁姨,你回来我们高兴,我们想来接你,我妈妈让我接你去家里吃饭。”
袁梅立即摆手道:“这可不行,我这刚回来,什么东西都没准备,怎么好去你家里拜访?等几天,我再去拜访。”
南书挽了她的胳膊,“袁姨,树深早就和我妈说,他不是客人,他去我家是回家,今天你也去你儿子的家里看看?”
袁梅被这番话逗笑了,朝儿子看了眼,想了想,和南书道:“行,下回我再把礼数补上。”
回去的路上,袁梅一直朝窗外看着,偶尔和树深、南书说一两句,“这几年变化不是很大,街道还是这样,有些店面没了,路名换了几个。”
中间还经过了部队大院,袁梅转头问树深道:“你芳姨,说你最近去过,那边有没有什么变化?”
“孔伯伯调到京市去了,吴叔调到羊城去了,其他的,变化不是很大。”
袁梅“哦”了一声,表情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南书看了树深一眼,树深点点头,他妈妈真正想问的,是他爸的情况,但是他爸的情况,他妈也是知道的。
父母的感情,他不是很懂。
不一会儿,到了槐花巷子,舒向芫已经等在巷子口了,看到他们带着袁梅过来,立即上前抱住了袁梅,“袁大姐,好久不见。”
袁梅笑了一下,“当年一帮家长里,就你显得最年轻,一晃,孩子都这么大了。”
“袁大姐,外头冷得很,去我家暖和下吧!”
袁梅道:“今天什么都没准备,实在是礼数不周,但是树深说,这边也是他的家,我就知道你平时待他好得很,应该第一时间来一趟,一是表达感激,二也是不想拂了你的盛情。”
等到了家,袁梅才说出她的具体工作,是担任钢铁厂下面的冶金地址勘探公司的党委副书记,主要工作是负责矿山。
李南熹立即道:“袁姨,那你的工作以后可不轻松。”
他们单位的铁矿石主要靠自己开采,矿山这边的工作,直接关系到钢铁厂能不能如期开工。而且,这几年人事方面有些混乱,袁姨上岗以后,大概生产、工人这块,都需要她来操心。
袁梅不以为意地道:“辛苦点、累点都不怕,我现在是迫不及待地想早些工作呢,这种‘时不我待’的感受,你们年轻人不懂。”
舒向芫笑道:“袁大姐,怪不得你喜欢我家南书,南书这脾性,倒像你的女儿一样。”
袁梅笑道:“打他们读书的时候,我就起了这念头,没想到真给我盼到了。”
一餐饭吃的宾主尽欢,舒向芫又留她在家里住一晚,袁梅知道她是真心相邀,也没推辞。晚上,俩人睡在一间房里,舒向芫轻声道:“大姐,也不知道,南书爸爸有没有你这运气。”
“迟早的事,我能回来,他定然也能回来。”
舒向芫又道:“大姐,我真想知道,你这回回来,走了关系没有?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知道的,就是想着,我们能不能取点经验,南书爸爸一日没恢复名誉,这一家里的孩子,都喘不过气来。”
袁梅叹了一声,“我懂,树深也是这么过来的,也就南书重感情,不介意我的问题,不然树深这会儿,还不知道怎么痛苦呢,妹子,我给我的老领导写了几封信,请他帮忙查查,再者,这两年工厂里被工宣队闹得有点乱,需要用人。”
舒向芫道:“那我也让南书爸爸给老领导写写信,看能不能争取一点机会。”
“一步步来,我今晚上看了,你们家孩子虽然多,但是齐心的很,日子肯定越过越好的。”
“谢谢大姐。”
袁梅笑道:“该谢谢你们才对,这样照顾树深,妹子,我和你说,你家这女儿,真是打小的时候,我就看上了,树深来信说,他们处对象,我都感觉自己捡了个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舒向芫见她真心喜欢南书,心里也高兴,一对准亲家,晚上切切地聊了半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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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部队大院里,郭娴刚练舞回来,就见家里坐着好几个人,有林政委,有许琼芳,还有陈家兄妹,陈巨河和陈澜,看到她回来,只有陈澜朝她打了招呼,“小娴,回来了,我们不请自来,打扰了。”
“澜姐客气了,你们兄妹过来,还不是和回家一样吗?你们先聊着,我去厨房里帮忙。”
许琼芳毫不遮掩地翻了个白眼,到底在人家家里,难听话她倒也没说。
郭娴先回了房里,换了一身宽松舒适些的衣服,再到厨房帮忙,问帮工的钱姐道:“他们什么时候来的?聊什么啊?”
钱姐小声道:“十点左右过来的,说是聊谁的工作问题。”
郭娴没有再说,只当是陈家那边,有谁托丈夫帮忙进部队什么的,没有放在心上,开始关心起菜色来。
钱姐道:“做了一个红烧肉,今天买了一些香菇,做一个香菇青菜汤吧?还有一些腊肉,一会做个腊肉蒸豆腐,炒一个莴笋肉片,拌个木耳。”
郭娴点头,“够了,”想了想又道:“有没有别的汤,许琼芳吃香菇过敏。”
钱姐愣了下,“小娴,不是你和我说,她来了,我们就做香菇吗?”她刚来上工的时候,郭娴就特地嘱咐过她,只要许琼芳来吃饭,就做一道含香菇的菜,香菇得切大点,让人看见,别剁成碎末那种,让人没注意真吃了下去。
“此一时彼一时,我和平山结婚也有好些年了,我也懒得计较她喜不喜欢我了。”
钱姐点点头,“小娴,你真是大度。”
郭娴笑笑,商量着换了个海带蛋花汤。她今天铆足了劲,要扮演一个贤惠的妻子,让别人知道,她和老陈两个把日子过得顺顺利利、和和睦睦的,是以,一直待在厨房里帮忙,直到最后快开饭的时候,才出来。
她一出来,本来还聊的好好的几人,忽然就不说话了,郭娴心里觉得有些怪异,面上还是带笑地道:“饭好了,大家到餐桌那边坐吧!”
许琼芳站了起来,声调平缓地道:“我们离得近,就不在这吃了,老林,走吧!”
林建章站了起来,“是,平山,你们兄妹难得聚这么齐,我们夫妻俩就不来凑热闹了,改天上我家吃饭去。”
陈平山要留人,这夫妻俩态度却很坚决,陈平山就想到小娴的肝病也才刚刚好,人家可能还忌讳着,一时也就没有多留。
等他们夫妻俩走了,郭娴还埋怨丈夫,“你怎么不多留留,我以前和许大姐有一些小摩擦,我还想着,今儿在饭桌上赔个罪呢!”
陈平山皱眉道:“你肝病才好,咱们也不好强留人家。”
郭娴一噎,当着小叔子和小姑子的面,又不好吵架,生生忍住了,只道:“还是你想的周全。”
这时候陈巨河也站了起来,“大哥,单位里还有事,我也得回去了。”
陈平山皱眉道:“再忙也得吃饭啊!”
陈巨河摇头,“你家现在伙食太好了些,我吃不惯。”说着,就自顾自地走了。从头到尾都没和郭娴打个招呼,郭娴朝丈夫轻声道:“你二叔这是嫌我饭做的不好吃呢。”
陈澜道:“小娴,我二哥就是这个性子,你别往心里去,我早饿了,吃饭吧!”
“好!”
不料,陈平山却转身拿着外套道:“你们吃吧,我不饿,还有一些工作要处理。”
郭娴气哭了,指着丈夫的背影道:“澜姐,你看他!”
陈澜拍了拍她的手背,“他今天心情也不好,我们姑嫂俩吃饭,我早闻到饭香了。小娴,你今儿是不是也下厨了,我今天可太有口福了,我大哥一年也吃不到几次你做的菜吧?”
郭娴被她哄了几句,情绪微微平静了下来,让钱姐把菜端上了桌,才问道:“澜姐,你们今天聊什么?”
“袁梅回江城了。”
“什么,怎么会这么快?不是说,可能性不大吗?”她激动的站了起来,“是不是老陈,是他从中周旋了吧?”
“不是,是江城冶金地址勘探公司,需要一些有经验的领导回来挑大梁,你知道的,袁梅的工作能力,是有口皆碑的。”
郭娴点头,“是,袁大姐很能干,”又问道:“那今天,你们和平山讨论什么?”
“她被调了回来,是工业局那边,觉得她的问题不是很大,做了特殊申请的,现在自然是希望彻底审查她的案子,许琼芳喊我们过来,希望我们到时候在被问话的时候,谈哪些方面的内容。”
陈澜和前嫂子是有些龃龉的,大哥和郭娴,就是她从中拉的线,这一步棋走了,她和前嫂子算是彻底闹掰了。前两月,她遇到树深的时候,在各种复杂的情绪下,还漏了几句真心话,她对不起前嫂子,但她不后悔。
这会,许琼芳说是找他们商量,其实就是给他们下通牒,谁要是再使坏,就是和她许琼芳作对,想到这里,陈澜心里有些焦虑起来。就算她这一步不使坏,等袁梅恢复了工作,不知道会不会报复她?
但是走到这一步,已然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郭娴不知道她的纠结,轻声道:“袁大姐运气真好,有许琼芳这么好的朋友,这么些年了,还一直记挂着她,为她的事奔走。”自己要是和老陈离婚了,怕是不会有任何人惦记她,包括现在和她在一块儿吃饭的陈澜。
郭娴忽然就有些意兴阑珊起来。
陈澜看出她的没精神,吃完了饭,就提出了告辞,末了,鼓励她道:“小娴,我们俩自来投脾气,我也算你和大哥的媒人,我说一句话,你别生气。”
“澜姐,你说。”
陈澜道:“打起精神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现在是这儿的女主人,是大哥的合法妻子,过往不重要,重要的是未来。”
郭娴点点头。等人走了,她心里却总觉得有几分不安,袁梅竟然真的回来了,她没想过,一个被打成反革命分子的人,还有翻身的机会。
市革委会重新查了她的问题,那么,当年被举报的事呢,会不会也有人会抽丝剥茧?
第115章 如约而至
19日,李南书到单位去,左纪云就过来道:“刚才辛大姐说,一会带我俩去开一个会议。”
“什么会议啊?”
“学习批林和批孔的,说后面可能要全国范围内学习呢,我们调研室也得去几个人先领略了会议精神,回头和办公室的人说一说。”
这事,李南书听大哥提过一两句,立即就上了心,“好,一会走的时候喊我。”接着,她去资料室看这两天的报纸,想看看报上有没有对“批林批孔”的介绍。
她刚拿了一份《启光日报》,忽然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喊了一声:“南书,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帮忙。”
是张守城。
李南书微微皱了眉,自从郑兰心的事后,这人又提出给他介绍她二姐,俩人算是彻底交恶,除了必要的工作对接,平常一句话都没有。
忍着不耐,李南书还是问了一句,“什么事?”
张守城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有人举报了省里的一位干部,还写了一份内参报告,你平时和他们关系比较好,可能听过这件事,我……我也想写一份内参,能从你那里借一点材料参考吗?”
顿了下,又道:“你要是不信任我的话,我在办公室看也行,不往外带,你知道我的情况,如果再不做出点什么,明年考核期结束,我肯定留不下来,我前面做了那么大牺牲,就是希望有一个前程。”
他说的声泪俱下,李南书默默地想,如果今天站在她面前的,换一个人来,她大概会说一点注意事项,可是这个人是张守城。
连同甘共苦多年的女友,都可以说抛弃就抛弃,如果她说了什么话,出了一点纰漏,会不会被他当做把柄?
几乎是瞬时,李南书就摇头了,“守城,承蒙你高看,但是我和你是同一批来的,要说经验,我不会比你多,没法给你提供什么资料或者参考,你如果有需要,应该去找辛大姐他们。”
张守城来之前,是做了准备的,没想到她拒绝的这么干脆,嗫嚅着道:“南书,我……我知道这事有点难为人,但是我和辛大姐他们交流不多,而且,他们肯定本来就对我有意见,不会指导我的。”
李南书仍道:“守城,你真是高看我了,我就中学学历,平时写点东西,也是领导和同事们帮忙指导的,我哪有资格指导你啊,真不是我不帮你,是我真没有这能耐。”
话说到这份上,张守城也知道多说无益,转而问道:“南书,这次说有干部违规违纪的那篇内参,是咱们这出去的吧?”
“不知道,我没听说过,说的是我们省委的干部吗?”她压低了声音问道:“说的是谁啊,你知道吗?”
张守城有些不相信地道:“你和刘陵生他们关系那么好,你会不知道?”
李南书没有直接否认,而是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啊?这周末发生的吧?这周末我刚好回家了,没见到他们。”
如果她直接说没听说,他还会不信,可是她试图证明自己只是因为回家了,没能及时知道,他反而信了。
张守城望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就是听了这么一两句,还是谢谢你,南书。”
“客气了。”
等张守城走了,李南书盯着报纸看了一会儿,一点儿都没看进去,从张守城开口提到“内参”两个字,她就觉得这个人是在试探她。
为什么试探她呢?是他自己好奇,还是受人之托?是有人怀疑到她身上了吗?
她正想着,左纪云走过来道:“南书,走了,辛大姐喊我们了。”
十几分钟后,李南书跟着辛大姐到了礼堂里,目测来了有两百人左右,还看到了市里的几个领导,如她大哥的领导洪副书记,她去找过的市革委会副主任王祥平,郭必怀也在。
二十分钟后,会议正式开始,先是宣读了京市那边发来的学习文件,然后布置任务,说各个单位回去以后,要认真领会文件精神,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警惕对孔子顶礼膜拜的人,对林夸赞有加的人,警惕他们试图开历史倒车,攻击我们现行的伟大革命……”
最后又提出,要有真凭实据,不能根据一两句话来捕风捉影,要有丰富的证据来支撑结论才行。
李南书木然地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她想,每场运动一旦实施下去,就不是最初制定者能控制的了。
散会后,有人小声问道:“孔子都死了两千多年了,咋还要批判啊?五四的时候批过一次,那是为了推出新学、新文化,现在是为了什么呢?”
另一个道:“每次运动总是有目标的,咱们不知道目标,是咱们敏锐度不够,还得继续加深学习呢!”
等回了9号楼,左纪云也问道:“辛大姐,这次学习运动是指向什么啊?总不会无缘无故喊我们学习。”
辛大姐道:“先学着吧,后面肯定还会陆续有指示,你们最近多关注下《启光日报》。”
俩人都应了下来。
果然后面几天,陆续出来好几篇文章,有一篇标题还是“孔子怎样利用教育进行反革命活动”,刘陵生看了这个题目,就在办公室里念了出来,“真是哪里需要哪里搬,孔子和革命有关系了。”
过两天,又开始批判“克己复礼”这句话。
大家的讨论度很高,李南书却很少参与,她在等,等一个消息。
很快,她就听辛大姐说,“南书,省委办了一个批孔干部学习班,为期三个月,郭必怀也被抽调去学习了,他的工作现在换了一个人主持。”
李南书轻声问道:“大姐,这是要查他了吗?”
辛克敏忙“嘘”了一声,而后点点头,“这事算有人管了,你以后别惦记了,该干嘛干嘛,别露出破绽来,郭必怀这个人在公安系统工作很多年,能力还是有的,我担心他报复你。”
李南书就把张守城前段时间来找她的事说了,辛克敏点点头,“好,我心里有数了。”
又道:“新来的庞佳蓉,你们平时也多帮帮忙,她人很聪明,就是负累大。”
李南书应了下来。
等她从辛大姐办公室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其他人早先去食堂了,李南书正准备走,就见庞佳蓉在工位上,忙喊道:“庞同志,一起去食堂吃饭吧?”
“不,不,我现在不饿,你去吧!”
李南书瞥到她旁边的半个馒头,看着有些干硬,大概是早上剩下来的,没有再说,只和她道:“晚上冷,你记得打一瓶开水。”
“嗯,好!”
李南书去食堂吃了一碗面条,临走的时候,瞥见还有馒头,过去买了两个。
到办公室的时候,就见庞佳蓉还在忙着,把馒头递了过去,“你还在加班呢,我给云姐带的,发现她自己去吃饭了,庞同志,这个给你晚上当夜宵吧!”
“不,不用,真的不用。”庞佳蓉忽然紧张起来。
南书道:“不是什么贵东西,你要是不饿,给孩子吃吧,小孩子长身体的时候,吃了一顿,蹦蹦跳跳一会儿,就消化掉了,饿的快。”
庞佳蓉这才没推,道了一声:“谢谢!”想了想,又和南书道:“李同志,你大概看出来了,我最近手头紧得很,为了凑路费来这里,我借了不少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掉。”
李南书皱眉道:“所以一天就少吃一顿饭?”见她点头,忍不住开口道:“你要是饿坏了,怎么办呢?你家女儿就你一个亲人,她怎么办?”
“我……就是饿一顿,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肯定不是饿一顿,庞姐,其实你可以和辛大姐说下情况,从工会那里申请一点钱,度过眼前的难关。”
“可……可以吗?我刚来,如果这样的话,领导和同事们会不会有意见?”
李南书很肯定地道:“不会的,你的困难,大家都能看得见,是实打实的,我就是没想到,你难到这个份上。”又道:“而且,工会每年都有帮扶任务,他们会很乐意帮忙的。但是得你自己提出申请。”
庞佳蓉应了下来,“好,我明天和辛大姐说。”又忙把手里还暖和的馒头,放到了怀里,“李同志,那我先回去了,我刚回去给孩子送了一个馒头,也不知道吃饱没有。”
“好,快去吧!”
等李南书8点多回宿舍的时候,隔壁的门忽然开了,庞佳蓉的小孩探出头来,轻声道:“阿姨,我妈妈说,你今天请我吃了馒头。”
李南书笑道:“是啊,希望你能早点长高高。”
小姑娘递了一个纸折的星星递给她,“阿姨,这个送给你。”
李南书接了过来,“真好看。”
小姑娘眼睛一亮,“阿姨,我可会折星星了,你要是喜欢的话,我以后多给你折一点好不好?”
过了一会儿,李南书知道她叫庞钰,很好的名字,她想,这个孩子的妈妈该是很爱她的,“快回去睡吧,不然没法长高了。”
“哦,好!”
左纪云笑道:“我刚听到隔壁小孩子和你说话了,声音还挺好听。”
“嗯,奶糯糯的。”
左纪云又问道:“南书,今天辛大姐喊你去,是有什么新的任务吗?”
李南书记着辛大姐的叮嘱,回道:“没有,让我多学习下最近的报纸文章,后面可能要写相关的题材,提醒我,这回不能写不合适的东西。”
左纪云点头,“是的,你确实得注意点。南书,我真觉得有点荒诞,怎么会批评孔子呢?还要全国开展这个运动。”
李南书没吱声,她知道这个运动背后定然是有所指的,大人物的事,她想不到,就是希望,这回能把郭必怀拉下来。
第116章 逃难
接下来几天,一切都很平静,郭必怀那边没有什么新的消息,就是张守城,也没再往李南书跟前凑,她一度想,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张守城可能刚好好奇而已。
倒是庞佳蓉申请的工会补助下来了,三十块钱,不是很多,但是够在工资发下来之前,吃饭了。
还给小姑娘带来一件黄色棉袄。
庞佳蓉特地带着孩子过来道谢。
李南书道:“庞姐,不是什么大事,也就是你刚来,对这些情况还不了解。”
庞佳蓉道:“是你好心,不然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见左纪云也在,她顿时觉得这话不合适,补充道:“也怪我自己,不想在同事们跟前露怯,没有和大家说我的困难,也没人知道。”
庞佳蓉是有些后悔的,这么些年,孩子跟着她忍饥挨冻的,好不容易调来省委了,孩子以为能跟着妈妈在大城市里过好日子了,没想到还是换个地方过苦日子。
想到这里,庞佳蓉摸了摸女儿又黑又瘦的小脸,轻声道:“小钰,谢谢李阿姨好不好?”
庞钰从怀里拿了一个纸盒子过来,“阿姨,都是给你叠的,你说好看的。”小姑娘睁着大眼睛,有些期待地看着李南书。
整整有四五十个小星星,那捧着纸盒子的小手,还轻轻发抖,像是生怕她不喜欢一样,李南书立即接了过来,轻声道:“小钰,你给阿姨几个就行了,你太小了,叠这个累小手。”
小姑娘腼腆地笑笑,摇了摇头,“不累,我很会干活的,这个一点不累。”
李南书摸了摸她的头,“下回去阿姨家玩好不好,阿姨家也有一个小朋友,比你小一点,也很乖,你们应该可以做朋友。”
“好!”
等庞佳蓉领着女儿走了,左纪云道:“看着都有些唏嘘,庞同志也太不容易了,死了丈夫,一个人带个女儿,婆家赶她,娘家也撵她,真是举目无亲。”
南书道:“都熬过来了。”
左纪云又问道:“哎,南书,你怎么知道她这么困难的?”
“前些天饭点的时候,喊她去食堂,她说不饿,我看她在吃半个发硬的馒头,就猜可能有困难。”
左纪云有些意外,“就半个馒头,你就发现了,我们忙起来的时候,啃干馒头,也不是没有过,你太敏感了吧?”
“不是,我们不会藏着掖着,不会觉得,吃干馒头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云姐,就是那种感觉。”
左纪云想了一下道:“明白了,现在的我们,不会再有窘迫感。”她想,以前的她们,也是有的,她想到了刚来这里,拿出一盒豆腐乳的自己,朝南书道:“她比我们还需要这份工作,让她们母女有活命的机会。”
第二天早上,李南书和左纪云去食堂吃早饭的时候,看见庞佳蓉也抱着孩子在窗口,问她要吃什么,小姑娘指了指包子,小声道:“妈妈,我要一个菜包子,可以吗?”
食堂员工给小姑娘挑了个头最大的一个,小姑娘接过包子,眼睛亮晶晶的。
李南书和左纪云道:“有妈妈护着,日子再苦也苦不到哪里去。”她忽而就想到上一世的自己,想到原著里被迫与妈妈分开的昕昕,决定提前一天回去看下昕昕。
下午六点钟,李南书收拾好东西,就准备去公交站,刘陵生笑道:“哟,又回家呢?南书,我这思家的愁绪,都要给你勾出来了。”
李南书笑道:“马上元旦,你看能不能回去一趟。”
刘陵生朝她挥挥手,“我看看,天快黑了,注意安全啊!”
“知道,知道,跑了多少趟的路了,再见。”
快到公交站的时候,李南书低头从军绿色挎包里拿钱,她刚拿出来,忽然斜刺里冲过来一个人,狠狠地撞了一下她肩膀,她脚下一趔趄,险些摔倒。
还没反应过来,身上的军绿色挎包被人抢了去,她脑子都懵了一下,这是抢劫?
她的挎包是被割断了带子?那人有刀?
她刚迈出的步子,立即缩了回来。这时候,忽然看见公交过来了,直接排队上车,她手心里正攥着买车票的钱。
有哥男青年问她,“姑娘,你被抢了,怎么不追呢?”
旁边的老太太“哼”了一声,“可不能追,万一把人家女同志引到什么偏僻地方去了,不是更危险吗?这天都要黑了,一会儿连路都走不回来。”
又朝李南书道:“姑娘,丢几个钱就丢了,听我老太太一句话,天快黑了,追过去危险。”
李南书应道:“是这样的,谢谢奶奶。”
老太太见她听的进去,又道:“我刚才看见了,那人就冲着你来的,旁边还有比你穿的好的,他看都不看,直接冲着你来,可不像是冲着东西来的。”
李南书一惊,她刚就是想着,流氓都是团伙作案,很少一个人出来,她包里没什么东西,抢了就抢了,回头去派出所报个案,完全没有想过,这个人不是冲着东西来的。
如果不是冲着东西,那就是冲着她来的了。
“郭必怀”这个名字,一下子映入她的脑海里,是郭必怀发现了,那篇文章是她写的?
当下,李南书把自己的票让给了那位老奶奶,“奶奶,我想起来有个急事,这票给你用。”说完,就冲下了车。
“哎,姑娘!”老太太刚喊了一声,就见这姑娘已经跑远了,不由嘀咕了一声,“这怎么还跑回去了呢?”
李南书直接跑回了单位,现在没有哪里比她单位更安全。她跑到9号楼的时候,辛大姐还没走,见她气喘吁吁地进来,忙问道:“南书,怎么了?”
“大姐,他知道了!”
辛克敏“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谁?”
“郭……郭必怀,我刚在公交站那儿,被人抢了包,旁边的老太太说,这个人不像是冲着东西来的,像冲着我来的,我那军绿色的包,你也见过,读书时候用到现在,都打了好些补丁,要抢劫,也不抢这破包啊。”
辛克敏立即过来握着她的手,“南书,你今天不要出单位大门,明儿一早,我给你买票,你直接去乡下调研去。”
“哪儿?”
“你明天就知道了。”说着,又出去喊了刘陵生道:“陵生,南书身体不舒服,你帮忙把她送回宿舍。”
刘陵生立即应了,回宿舍的路上,刘陵生问道:“南书,是不是出事了?”明明刚才还笑呵呵地和他们说要回家去,没十来分钟,就惊慌失措地跑了回来。
“嗯。”
“不能说?”
李南书点头,刘陵生道:“行,那我不问了,你回去好好休息,还有辛大姐和老吴他们呢!”
等到了宿舍,左纪云见她回来,有些奇怪地问道:“不是说今天回家吗?落东西了?”
“头有点晕,又跑回来了,云姐,我先洗洗睡了。”
左纪云皱眉道:“晚饭还没吃吧?你等会,我去给你打份饭来。”
李南书也没有客气,这会儿可要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了想,又道:“云姐,帮我多带几个馒头。”
左纪云心里奇怪了一下,“买那么多馒头干嘛?”话问出来,忽然发现她每次回家都背着的挎包不见了,“南书,你的包呢?”
李南书声音有些低沉地道:“刚在大门口被抢了,云姐,不能问了。”
左纪云心里一凛,怔怔地看着南书,想到她最近的一些奇怪的地方来,比如经常从辛大姐办公室出来,就愁眉苦脸的,问她,也是说没什么事儿。
还有前些时候,经常一个人加班到很晚,问也是说,在写信,在学批林批孔。却一直没和她讨论,和以前很不一样。
此时,左纪云对上她琥珀色的眼睛,还是没有问出口,“好的,南书,你等会儿。”
半个小时后,左纪云带了一份饭和十个馒头回来,并一罐子辣椒片,“我找食堂大姨换的,不然光吃馒头,没什么味儿,赶快吃,早些睡。”
又转身把自己抽屉里的钱票,拿了一半给南书,“先带着。”
李南书放下了馒头,接了过来,看着手里的三十来块钱,有些感触地道:“云姐,真的,我发现这么几个月的相处,我们都处出革命友谊来了。”
左纪云笑道:“那是当然,赶紧吃完睡觉。”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忽然有人敲门,李南书半梦半醒间,听见云姐的声音,有些含混地问道:“云姐,怎么了?”
“辛大姐来了,南书,快起来,让你现在就走。”
李南书顿时睡意全无,立即穿了衣服,行李是昨晚就收好的,辛克敏道:“南书,现在跟我走,我送你到火车站去,票已经买好了。”
左纪云一听,又急又不敢问,把自己的围巾给南书围上了,带着吧,这时候冷着呢!
南书脑子都是“嗡嗡的”,也没有和她客套,只说:“云姐,要是树深他们找来,你说我临时被通知出差了。”
“好,好,知道了。”
出了宿舍,辛克敏就带南书上了一辆小汽车,“我和老吴商量过了,那边可能是要报复你,南书,赶紧走吧?”
“去哪啊?”
“郡门下面的一个公社,南书,你先去调研,老吴已经和那边的相关人员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去就行,后面怎么处理,你等我们通知。”
“好!”
早上六点钟,火车“呜呜”了几声,就开走了,李南书坐在窗户边上,看着辛大姐的身影越来越远,还有些缓不过神来。
她这就要去郡门下面的公社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馒头,就着云姐给她灌的一水壶热水,慢慢思索起这件事来。
昨晚那个人,可能真的是流氓,郭必怀派来的流氓,只有这种可能,老吴和辛大姐才会那么害怕。李南书的手,也慢慢地抖了起来,如果昨天晚上,她不是顿了一下,想了一会儿,还不知道会出什么问题来。
辛大姐一再和她说的“残酷性”,李南书这时候才回味过来,手里的馒头已经干蹦蹦,她望着车窗外出神,如果这回郭必怀没有被打倒,江城,她还能回来吗?
火车“哐哒哐哒”地开着,吵得人的脑子有些晕,旁边一个大姐出声问道:“姑娘,是不是馒头太干了,还是舍不得家里人啊,这是要去哪啊?”
李南书没有应声,她想,今天是周末,她没有回家,妈妈或者树深,大概会找过来了。
第117章 你会不会质
站台上的辛克敏,望着渐行渐远的火车,心里也有些唏嘘,她原先只是提醒南书,心里也以为,未必就到报复的程度。
昨天晚上,她是找到老吴家的,把南书可能被报复的事,稍微开了个头,老吴就立即让她去买车票。
她当时还犹疑了一下,“老吴,真的这么急吗?”
老吴道:“已经蹲守在我们单位门口了,不能让南书来赌这个风险。”又道:“现在盲流这么多,就是真出了什么事,他也能推赖掉的。”
辛克敏回到单位,老吴就问道:“一切妥当了吗?”
“嗯,妥当了。”
老吴叹了一声,“是我想当然了,不该让南书写这份内参,郭必怀未必就有确切的证据,他可能只是疑心,但是仅仅疑心,他就敢下手了。”
“老吴,南书这一走,要去多久啊?”
“两三个月应该差不多,不是把郭必怀纳入批林批孔学习班了吗?学习班结束,这件事肯定能有个结果了。”
**
上午十点钟,舒向芫见炉子上的汤炖好了,忙开始煮米饭,等她把米饭蒸上,忽然想起来,问大女儿道:“南枝,南书还没回来吗?”
“没呢,妈妈,是不是有事耽搁了啊?不然昨晚就该回来了。”
舒向芫嘀咕了声,“不应该啊,要是不能回来,也该说一声的,或者让人传个话回来。上一次没回来,不是托钱胖传了话吗?”
南书的性格,她这个当妈的也算了解,非常细心,就怕别人着急。
“妈,那大概就在路上吧,到吃饭的时候,她这馋猫肯定就闻着味儿回来了。”
母女俩正聊着,忽然听到有人敲门,舒向芫忙道:“该是树深来了。”忙擦了手,去开门。
确实是陈树深,手上还拎着一网兜的苹果,一进来就问道:“舒姨,南书回来了吧?”
“没呢,今天也是奇怪了,这个点儿还没回来,再等等吧。”
几个人一直等到了十二点,也没见南书回来,陈树深要去找她,舒向芫道:“吃了再去吧?”
“不了,舒姨,我还不饿。”
舒向芫抢着把排骨倒了一半到铝制饭盒里,“带给南书,要是不回来,你俩就在食堂吃。”
一个小时后,陈树深到了省委宿舍,没有等到南书,来的是左纪云,和他道:“树深,南书昨儿晚上接到通知,去出差了,怕你们着急,让我和你说声。”
“去哪里出差啊?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我昨天头晕乎乎的,她说了哪里,我给忘记了,应该几天就回来了,要是不回来,肯定会给你们写信。”
左纪云说的很周全,可是陈树深直觉哪里不对,昨天晚上接的通知,她其实可以在单位打个电话通知他或家里的。
“左同志,是保密任务吗?”
左纪云犹疑了下,点了点头,“差不多,所以我也不好多说。反正你知道,是出差去了,就行。”
“好,谢谢左同志。”陈树深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市委找李东淮。
李东淮得知妹妹去执行保密任务了,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走的?”
“说是昨天晚上接到的通知,大概就是在昨晚到今天早上这一段时间内。”
“有说多长时间回来吗?”
“说是几天,也有可能会很长时间。”
李东淮稍微琢磨了下,就知道是妹妹那边出了状况,但是人被吴瑞明他们送走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对上陈树深审视的眼神,回道:“前些时候,她写了一份内参,涉及到市革委会的一个干部,可能有些牵连,吴主任让她出去避避风头了。”
“大哥,你也知道?她写这份内参的时候,是问过你的意见?还是说,你们做了明线和暗线的合作?”
李东淮心里划过很奇异的感觉,“你……为什么这么问?”
“推理出来的,你们平时见面也不是很多,你了解的这么清楚,她肯定是问过你的意见,而且你还支持了。”
李东淮点头,“对,这件事我们商量过。”他知道,树深对他有了误会,尝试解释道:“树深,我没有利用南书做什么,这件事情,我们刚好不谋而合,她也问过单位领导。”
陈树深面无表情地道:“大哥,她没有经验,你是有经验的,你知道这种斗争的残酷性,她是你妹妹,现在她去逃命了。”
李东淮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道:“树深,你有没有想过,她已经踏进这个圈子了,她的单位是省委,这里面要承担的责任和风险,她是逃避不了的。”
陈树深望着他的眼睛道:“这话,你可以和任何人说,没有人会质疑你,南书也不会质疑你,但是你自己呢,会不会质疑自己?”
是,大家都知道,危险是不可避免的,可能的牺牲也是不可避免的,可是,这个人是你的妹妹。
李东淮无话可说。
简朴的宿舍里,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空气静的可怕。
最后,是李东淮率先开口,缓声道:“树深,吴瑞明他们肯定妥善安排了,你不用担心,我这边要是有消息,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陈树深不置可否,抬脚要走,临走前留下了舒姨让他带出门的饭盒。
等房门再次被关上,李东淮的视线移向了那个饭盒,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因为饭盒的侧面,还刻着一个“李”字。
读大学的时候,每次从家里回到学校,母亲都会给他用这个饭盒,塞满当当的一份吃食,可能是卤牛肉,可能是炸鸡排,也可能是煎馒头片,他一个寝室的三位室友,为着这一口吃的,曾经围着他喊:“东淮,咱妈又给我们带了什么好吃的?”
“淮哥,等我毕业了,得去你们家,好好谢谢咱妈,每周都给我们开小灶。”
往事一一浮现在脑海里,李东淮打开了饭盒,里头装着的糖醋排骨,已经冷掉了,他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熟悉的香味,瞬时在口腔里弥漫。
大家都以为,是南书爱吃糖醋排骨,所以母亲才常做,其实,是他先爱吃糖醋排骨。
后悔吗?李东淮心里不清楚,但他知道,树深的怀疑是对的,他曾经是有机会劝说南书不要轻举妄动的,他没有,为什么没有?
李东淮放下了手里的排骨,仰靠在了椅背上,摘掉了眼镜,伸手捏了捏眉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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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5日十一点,李南书在郡门火车站下了车,迎面吹来的冷风,让她打了一个寒颤,郡门似乎比江城还要冷上许多。
辛大姐今天早上交给她的公函,是让她去吴山县麒麟公社调研,她拎着行李箱,打听了去吴山县的车,得知下午两点才有一趟车,就坐在车站里等了,中午接着啃了一个馒头。
说是车站,其实南北串风,也就头顶能挡雨,她后悔走的时候没有把棉袄带上。
等到了吴山县麒麟公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
门卫师傅听她说要找公社书记,皱眉道:“你哪来的?有介绍信吗?”
李南书拿出了自己的介绍信和工作证,对方看了一眼,才道:“马书记不在,我给你找找陈副书记。”
不一会儿,李南书出现在了陈海书记的办公室,他拿着李南书递来的公函,仔细看了下,然后道:“这事,今天上午,马书记和我打过招呼,说省里要来一位同志,到我们这调研。”
顿了下,又道:“同志,我们这情况也比较简陋,倒是有两三间宿舍给县里的同事歇脚,你在这儿先住着,后面我们再看看,你是要住到老乡家去,还是县里招待所?”
李南书凌晨五点就起来,坐了一天的车,精神又一直处于高度紧张中,现在只想找个落脚的地方,自然是应了下来。
陈书记就让一位姓曾的秘书,带着李南书去宿舍。
路上,曾秘书问了几个问题,李南书随意回答了下,曾秘书见她很是疲累的样子,笑道:“李同志,你今天奔波了一天,想必是累得不想动弹了,这样吧,你先在宿舍里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打瓶热水和一份饭来。”
李南书忙道:“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还麻烦您帮忙指下地址。”
她这话说完,忽然就感觉到一阵眩晕,忙扶着桌子坐了下来,曾秘书看出她的不对劲来,“李同志,是身体不舒服吗?”
“是,是,头有些晕,可能是低血糖?”
曾秘书忙给她剥了一颗糖,李南书道了谢,刚含在嘴里没一会儿,又觉得头重脚轻,人有些坐不住。
曾秘书见她脸色发白,嘴唇却有些红,道了一声:“冒昧了”,然后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呀,李同志,你这是发烧了……”
后面的话,李南书听的不是很清楚,直觉得脑子晕乎乎的,曾秘书似乎试图和她说着什么?
最后的记忆,她想着,今天到的太迟了,没有给家里打电话或拍电报,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见到云姐?知不知道,她只是出差了?
第118章 遇故知
当天晚上,李南书就被送到了县里医院,她一直说给大家添麻烦了,但是后来困意袭来,她也顾不得客套,昏沉沉地睡着了。
这一晚,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妈妈在找她,找不到她,急的掉眼泪,又看到了树深,着急地在车站、公交站之间来回跑,还有昕昕,站在人群里哭,身边都没有人在。
在梦里,李南书都急得不得了,想喊昕昕,快去找保安、找公安。
她就这样醒了, 第一时间,脑子里还是昕昕,等意识回拢,她想起来,自己是成年人,不会走丢。昕昕还是个小娃娃呢,要是丢了可不得了。
准备今天给大姐学校打个电话,让她看好昕昕。
外头天光已然大亮,一个女同志推门进来,李南书依稀想起来,这是曾秘书昨天安排来的公社的女通讯员,好像叫卢静。
卢静个子高高的,人很苗条,20出头的年纪,看着就很有朝气,此时手里拿着馒头和一个饭盒,见她醒来,笑道:“李同志,你醒了啊,我早上见你退了烧,就去给你买早饭了,饿了吧?曾秘书说你昨晚连晚饭也没吃。”
“卢同志,给你添麻烦了。”李南书的声音有些沙哑,一开口,嗓子还有些痛,她现在想,大概是在车站吹了几小时风的缘故,寒风入体了。
“不客气,你是来我们公社调研的,也是为我们公社工作嘛。你先吃点东西缓一缓。”她打开了饭盒,“粥还热着呢,我给你要了一点萝卜干,你凑合吃一点。”
李南书确实饿了,道了声谢,就小口吃了起来。等吃完了粥和馒头,身体里暖和了很多,提出了出院,卢静阻止道:“不急这一小会儿,等一会儿医生查房了,要是没问题,我们再办手续。”
李南书应了下来,随口问道:“卢同志,你是公社的通讯员,公社的情况,你应该比较了解吧?”
“算了解,我来这儿插队几年了,当通讯员的时间倒是不常,是前面的通讯员走了,我才得到这个机会。”
李南书笑问道:“你们这边公社,插队的知青多吗?”
“还挺多,估摸有一百来个吧,最早的50年代上山下乡运动的时候就来了,在这成了家,孩子都有十三岁了,”说到这里,她叹了声,“那个姐姐,我和她聊过,她说实在看不到头,就在当地成了家,她丈夫人还挺好,吹拉弹唱都会,爱看文艺作品。”
李南书问了另一个问题,“那生活条件怎么样?”
卢静摇了摇头,“不是很好,勉强供一个孩子读书,前些时候还和我说,读小学还好,要是读中学,得去公社读,来回路远,中午得带饭,怕孩子吃的差,被人家笑话。”
“他们家庭负担重吗?有老人要赡养?”不然夫妻俩养一个孩子,手脚勤快些,饿也不至于饿的。
卢静叹了口气,“家里主要靠她支撑,她丈夫读书很好,就是当年没考上大学,但是自小读书,地里的活也不是很擅长,他是家里老二,还有一个哥哥和弟弟,读了好些年的书,兄弟本来就有意见,不允许老俩口再贴补。”
李南书无语了,从一开始说什么“吹拉弹唱”,她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没想到还真是,道了一句:“这位女同志,真是想不开。”
卢静怔了下,“可是……可是,她丈夫和她很投缘,俩人感情很好的。”
李南书问道:“如果是你,你看对象那么辛苦,你会不会搭把手,帮个忙,你会不会帮忙分担一点?他的妻子还是下乡知青,难道还能比他会做农活吗?难道他妻子生来就会沤肥种地吗?”
卢静脸红了,“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就是觉得,他们俩还挺投缘。”
李南书笑道:“还没有对象吧?以后可得擦亮眼睛找,不能找这种,什么重活累活都推给你干的,你怎么对他,你就要他怎么对你。”
俩人聊了这么一会儿,卢静也放开了些,笑问道:“李同志,你和我年纪差不多,听你这语气,是有对象了?和你一样是干部吗?”
“不是,他是工程师,脑子可聪明了。”
卢静见她说起对象来,眼睛亮晶晶的,笑道:“你不说,我都知道,你们感情肯定很好。”
李南书问起附近的邮局来,说想和家里说声,她已经到了吴山县麒麟公社。
“那一会等办了出院手续,我就带你去邮局。”
这时候,医生来查房,问了几句李南书的情况,最后道:“已经退烧了,你们要是想出院,也可以,但是伤寒好的没有那么快,我再给你开两粒退烧药以防万一。”
又道:“同志,你还有些贫血,平时营养要跟上。”
李南书一一应了下来。
医生又嘱咐了几句,就给她开了出院单子。
卢静去帮她办理出院手续,李南书在水房里,把自己简单收拾了下,等在一楼集合的时候,没找到卢静,正奇怪着,忽然听见有人喊她,李南书回头,就见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姑娘,一脸惊喜地看着她。
南书一时没认出来。
对方笑道:“杨曦月,南书,你这忘性,不是,你怎么在这啊,我记得你被分到皖南插队去了啊?”
李南书想起来,好像是她们一个中学的,和沈庆璇走的近些,连带着她们也算认识,她记得和这人还算投脾气。
“我……我来这出差,曦月,太巧了,竟然会遇到你,我刚才都有些懵,一时没反应过来。”
杨曦月抱了她一下,“哎呀,这下真是他乡遇故知,我都有点想哭,看到你,我好像一下子就回到了十五六岁的时候,我们还那么天真烂漫,什么苦都没吃过。”
说到这里,她“哇”的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把李南书吓了一跳,“曦月,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杨曦月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边说着“不哭,不哭了,去他娘的,有什么好哭的,”一边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好一会儿,和南书道:“我从二楼跳下来,扭伤了脚,南书,你一会儿送我回公社吧!”
“行,没问题,为什么从二楼跳下来啊,有火灾吗?”
她咬牙切齿地道:“他娘的……不是天灾,是人祸,有个老匹夫,想对我……”她说到这里,察觉到自个是在医院大厅,来来往往有许多人,一时又忍住了,“回头和你说。”
李南书猜到了一点,也明白为什么让自己送她回去,她这“老乡”在此时的杨曦月心里,大概算亲人。
出声问道:“哪个公社啊?”
“麒麟公社。”杨曦月这时候反应过来,李南书是来出差的,“南书,会不会耽误你的工作?”
“不耽误,我也是来麒麟公社出差,咱们刚好顺路。”
杨曦月哭的红通通的脸上,露了一点笑意,“这么巧,这是老天特地安排我俩碰上呢,你说,当年我俩怎么不约一下呢,要是一起去填报名表,是不是能被分到一块儿,我俩要是在一块儿,我这日子肯定没有这么窝囊。”
她说着,眼睛又红了起来。
李南书问道:“曦月,你这腿一时半会好不了吧?你们知青点还有床铺吗?”
杨曦月又笑了,“南书,你是想着给我看顾一下呢?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热心肠还是没变啊?”说着,又哭了起来。
一看,这些年就是受了很多罪。
杨曦月握了一下南书的手,也是厚厚的一层茧子,比她的手好不了多少,轻声道:“你在那边的日子,看来也不怎么样?”
李南书正要答,卢静匆匆跑了过来,“李同志,对不住,刚才一个阿婆不知道药房在哪,我带她过去了一下,让你久等了吧?”
“没有,我刚好遇到了一位同学,也是麒麟公社的知青,我们一会儿一块儿走吧!”
“行!”
李南书让杨曦月等了一下,先去邮局给大姐单位打了一个电话,说自己到了郡门这边的公社。
李南枝听到妹妹的声音,松了一大口气,“树深和我们说你出差了,昨天可把我们急坏了,没事就好,等回头回来了,记得回来吃饭。”
“好的,大姐。”
李南书还想再说两句,想着有外人在,忍住了,临挂电话的时候,想起来,叮嘱姐姐道:“我又梦到昕昕走丢了,大姐,看好昕昕,不要让她一个人出门。”
“好,你放心。”
李南枝挂了电话,心里忽然有些疑惑,看好昕昕这个事,妹妹一再提起,她怎么老是梦到昕昕走丢呢?是真的做梦,还是有所怀疑?
她倒不认为妹妹是杞人忧天,她们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这个家里,真要论兄弟姐妹关系,南书是对她最好的,她更相信,妹妹是太爱她了,太爱昕昕了,才会做这个梦。
一次还无所谓,可是接二连三地梦到这件事,会不会是个预知梦呢?
谁会偷她的孩子?
李南枝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贺俊平,但是贺家重男轻女,贺俊平又要再婚,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和她抢孩子?妹妹说的是“走丢”,对应的是偷孩子?
贺家会为了报复她,偷孩子吗?
还是说,贺俊平经常来看孩子,惹得季嘉南和新对象不满?索性一劳永逸?
当天晚上,李南枝回家,就和妈妈说了这件事,舒向芫听完了她的猜想,道:“明天我去买些糖果,带着昕昕,去附近巷子里都散一散,让大家也帮忙看一下。”
“妈,这得不少钱呢!”不说糖果贵不贵的问题,单就一个人一月二两的糖票,想买多点,也只能多花些钱,去买糖票。
舒向芫拍了拍女儿的手,“昕昕是你的命根子,也是我们的半条命。”
李南枝忽然低了头,伏在母亲腿上哭了起来,她想,老天让她没了生身父母,却送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妈妈给她。
第119章 心灰意冷
坐在回公社的拖拉机上,卢静也问起杨曦月的腿是怎么回事,杨曦月轻声道:“我们大队书记和我说,公社学校有个临时教师的岗位,让我来试试,我去了学校,哪知道校长话里话外,就是我想得到这个岗位,就得做一点牺牲……”
杨曦月想起昨天的场景来,心里还悲愤的不得了,颤声道:“那老匹夫,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在我身上打转,打的什么主意,我一眼就明白了,我当时就想走,不知道门什么时候被锁了,我就翻窗跳了。”
卢静“呀”了一声,想不到她随口一提,就问出这么大的事来,半晌道:“这也太危险了。”旁的话,她也不敢说,公社学校的佘校长,她是知道这个人的。
她现在就庆幸,这辆拖拉机除了前头开车的马齐勇,只有她们三个人。刚才杨曦月的声音很低,马齐勇大概没听见。
想了想,还是对杨曦月道:“你是李同志的朋友,我悄摸和你说一声,公社中学的校长不是我们能惹的,杨同志,这个闷亏,你只能默默吃下了。”
杨曦月咬了牙,“他不就是一个公社中学的校长,也成了手眼通天的人物吗?我们这些知青的尊严,就该被踩在脚下吗?我们的生命,公社里也不管吗?”
她躺在地上,脚踝痛的让她忍不住掉眼泪的时候,她在想,这一跳是值得的,佘有材把人逼得跳窗,公社不管是为了里子还是面子,总归得管的。
卢静见她不以为意,苦笑了下,“杨同志,我推心和你说一句,他的亲弟弟是县里革委会组织组组长,他还有个小舅子在江城市革委会,因着这一层层关系,我们在公社小学当老师的知青,有时候被占了便宜,也不敢吱声。”
李南书皱眉,“大家都知道?”
卢静道:“我们大队的女知青都是知道的,公社领导那边,我不清楚。”
李南书又问道:“他小舅子的名字,卢同志你知道吗?”
“这个我不清楚,哦,好像是姓苏。”
“苏,苏永军吗?”
“好像是这个名字,李同志你认识吗?”
“不认识,就是听过这个名字,确实是市革委会的。”还是江城市革委会组织组组长。
杨曦月苦笑了下,“那我只能认栽了,以前老听大家说,我们下乡知青就是命苦,是受气的童养媳,娘家养不起,送到婆家来,什么苦都得吃,什么累活、脏活都得抢着干,谁来都能作践一下,我还觉得他们悲观,原来是我自己太天真了,人家本乡人,还有家人、亲友爱护着,我们知青有什么?”
甚至她豁出命来的一跳,也不能给她争取一个公平、公正的处理结果。
她咬牙道:“我们只有一身轻贱的骨头,来挖渠,来担粪,来被欺辱……”说着,就背过身哭去了。
李南书安慰她道:“曦月,你以前不是这样认命的性格,咱们再想想办法。”
杨曦月不应声,只是小声地哭着,一股愤懑的情绪,在胸腔里乱撞,好像要把她的脑子撞昏,她原来想,拖着受伤的腿,去公社要个说法,公社不是谁的一言堂,人家不敢明目张胆地不管她。
她原以为那个老匹夫只是胆子大,把她当胆小的女娃子来吓唬,其实是个纸老虎而已,原来,这个老匹夫真的有这许多关系,在这么社里头,说一句“通天”是不为过的。
她哭得身子发抖,南书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曦月,我们一起想法子。”
转眼到了公社,李南书进去见了陈书记,简单说了下,想去了解一下麒麟公社插队知青的情况,这次就跟着杨曦月一起先去知青点住着。
陈书记笑道:“行,行,就是知青点的条件有些简陋,李同志要是觉得住不惯,和卢静说,我让她再帮忙找找大队书记协调一下。”
又道:“按理来说,上面来人调研,我们这边得派一位同志帮着带、熟悉环境的,我看你和小卢年纪相仿,处的也还不错,不如就让小卢做你的联络人?”
“好,谢谢陈书记费心,”又朝卢静道:“麻烦卢同志了。”
卢静忙摆手,“不麻烦,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李同志客气了。”
等俩人从公社出来,等在门口的杨曦月望着李南书,声音有些发哑地问道:“南书,你现在是干部了吗?是下来调研的?”
“是,了解下农村里的一些基本情况,回头好写稿子。”南书看见了她眼里慢慢冒上来的一点希翼,心里有点唏嘘,其实她自己也不过是在逃难的路上。
杨曦月张了张嘴,有心想问一下,那她的情况,南书能不能帮忙反映一下,又想到还有公社干部在,生生忍住了。
拖拉机一直把她们送到了碧峰大队知青点门前,马齐勇利落地从拖拉机头上下来,问杨曦月要不要背她进去,二十来岁的小伙子,问这句话的时候,脸还有点红。
杨曦月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卢静见她真应了下来,有些着急,这一会给人看见了,怕是会有风言风语。又见李南书都没劝阻,也就没吱声。
李南书看了下,这里知青点的房子比她在皖南的,还要破旧些,杨曦月介绍道:“原来是村里的无主房,改了给我们当知青点,这两年陆陆续续修了门窗,勉强能住人。”
这时候还没到午饭的时候,就一个女知青在厨房忙活,听到动静,手里还拿着舀水的葫芦瓢就走了出来,看杨曦月伤了腿,由一个男青年背着,后面还跟着两个女同志,有些惊讶地道:“曦月,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不是去公社当老师了吗?”
杨曦月摇摇头,只道:“小苗,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什么大事,这是省里来的干部,下来调研的,是我的同学,想在我们知青点落个脚,麻烦你一会和大伙说一声,她住我屋里空着的那张床。”
又介绍了下卢静,然后就推说不舒服,想去休息。
刘小苗忙道:“哦,你去床上躺会儿,饭还没好呢,一会好了,我喊你们。”她想,幸好野菜窝窝头还没蒸上,这一下多了两个人呢!
卢静说她在相熟的大婶家落脚,留了地址,让南书有事找她,也就去吃午饭了。
等人走了,杨曦月让南书关了门,然后眼泪汪汪地问道:“南书,你现在是干部,脑子比我好用些,你说句实话,这事儿,我真的就只能认栽吗?”
李南书摇头,“那个校长这样欺负你,是违了纪律的,肯定得受到制裁,他敢这样强迫人,肯定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顿了一下,又转了话风道:“但是,曦月,我还要说一句招恨的话,我们得收集证据,要确保一击即中,让他无法翻身。”
杨曦月立即用袖子擦了眼泪,“南书,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信你!”
李南书见她情绪转化这么快,心里有些疑惑,“曦月,说起来,我们好些年没见了,你就这么信我了,万一我信口开河呢?”
杨曦月笑了一下,“嗯,是好些年没见了,但我看出来了,你还是以前那个爱好管闲事的李南书,不然也不会跟着我住到这漏风的地方来。”
这一路,她也算看出来了,卢静对南书的态度很客气,甚至南书想要在这儿住,公社还派卢静跟了过来,说明什么,说明公社是重视南书这个自称的“小干部”的,说明南书是可以住更好的地方,比如大队书记家。
但是,她住到了这里来。
杨曦月缓了情绪,转而问起另一个话题来,“南书,你不是在皖南吗?怎么回江城了,还去当了干部,是家里帮忙了吗?”
“没有,是运气好些,被省委抽调了上来,我家……现在光景也大不如前,原来的房子被收了。”
“什么?”
什么情况会收回房子,杨曦月这个城里来的姑娘是一清二楚的,低声问道:“是你爸爸?”
李南书点头,“嗯,也就今年年初的事儿。”
杨曦月握住了她的手,“天啊,我当你转性了,要家里帮忙了,敢情还得帮家里,南书,你也太不容易了。”
一个家庭成分有问题的人,想要在体制内站稳脚跟,还不知道要比平常人付出多少倍的努力,她立时有些不忍心起来,摆手道:“算了,南书,那个老匹夫也没有得逞,我也就扭了脚,不算什么大事,你别为我费心了,你这个工作得来也不容易。”
她脸上挤了一点笑意,“这个年代,多少人想为自己讨一个说法,最后不都忍了下来,就像老一辈常说的,住在高屋,有高屋的活法,住在矮屋,有矮屋的活法。”
她的声音很平缓,李南书却听出了贫苦大众的痛处,一股难言的情绪在心里升腾了起来。
“曦月,你想什么呢,家里情况是家里情况,工作是工作,我本来就是下乡调研的,知青的难处、苦处,真要说起来,不也是在我调研范围内吗?”
杨曦月眼眶有些湿润地道:“真的,我有时候觉得人活着没什么意义,就是受苦受罪受委屈,可是,南书,有时候,我又觉得,活着真好,还能遇到像你一样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道:“南书,我想好了,你这回来是有工作的,你忙你的,我自个收集证据,回头我收好了,你看是能帮还是不能帮,我不能什么都指望人。”
南书有点意外,就听杨曦月道:“没有人容易,我不容易,你也不容易……”
两个人正聊着,院子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是出工的知青们回来了。
杨曦月立即擦了下眼睛,和南书道:“我们这里,有两个人和我闹得不好,我在公社的事,不能漏了口风,不然我担心他们在大队里乱传。”
李南书点头,“好,我不会说的,调查的事,我们私下悄悄来。”
“嗯!”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姑娘推开了房门,“曦月,听说你腿受伤了,今儿还是公社里开拖拉机的小马背回来的,哟,运气不错啊,有没有和人搭上话?”
进来的是一个个头很高,长得壮壮的姑娘,刚才推门的时候,光线有点暗,她没发现屋里还有别人,等话说完,眼睛适应了屋内的光线,才发现李南书来。
杨曦月道:“石慧,你是不是又想编排什么,今天是我和两个女干部一起回来的,人家都看着呢,你可别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第120章 恶劣
石慧是来看笑话,埋汰下杨曦月的,当时杨曦月说要去公社当老师的时候,多得意啊,这才不到两天,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她早打听了,那个佘有材不是个好相处的。
此时对上杨曦月愤怒的眼神,又望了眼她旁边冷着脸的女干部,嘀咕了句,“那小马真是个好的,我是想提醒你,不要错过机会。人家是给公社开拖拉机的,领导干部去县城里,都找他。”
怕杨曦月不信,又补充道:“真的,每天满工分不说,如果给公社拉煤、拉木头、送公粮,还给补助伙食费,一天五六毛钱呢,公社干部发米发油,他也有一份,平时大家请他帮忙,也会给点鸡蛋、粮食……”
她絮叨叨地说着,好像真是为杨曦月考虑。
杨曦月有些不耐烦地道:“你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是没坐过拖拉机,还是没坐过火车?人家火车列车长的工资多高啊,我也给你介绍介绍?”
石慧的脸立即红了,“你!你这是不识好人心!”
跺着脚走了。
杨曦月淡淡地和李南书道:“她这是知道你是干部,怕回头你和大队书记、公社说呢,硬生生地扭转了话题。南书,这个大队是在山脚下,大家思想都比较保守,看到一男一女走在一块,都能有人给你编排出私情来。”
又道:“就是看到有女的落水,男的下去救了,都说你摸了她,你说可笑不可笑。”
李南书点点头,“是有点可笑。”
杨曦月接着道:“我上个月落水,村里一个大哥把我救了上来,大家就传的风言风语的,大队书记是个好人,说给我找找公社,看能不能让我去公社当老师。”
李南书皱眉道:“那如果你去不成呢?”现在她们要举报公社书记,公社中学这个工作,怕是很难成了。
杨曦月不以为意地道:“回头接着种地呗,清者自清,我倒不怕。南书,我在这儿几年,绝望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我能熬过来。”
这时候刘小苗喊她们出来吃饭,等去了厨房,刘小苗很是客气地端了两碗饭出来,递给她们,笑道:“李同志,我们这儿条件不是很好,你将就着吃点。”
说是两碗饭,还搀着不少黑豆子,染得米饭也是发乌的黑色。
李南书忙道:“刘同志客气了,我以前也是下乡知青,我知道知青的情况,大家都不容易。”
一个脸有些黑的男同志问:“你以前在哪儿插队?也是我们县吗?”
“不是,我是68年下乡的,被分到皖南去了。”
那人扒了一口饭,“那地方我知道,也穷,年年发水,早些年饿死过不少人,逃难到北省的可不少,你们那日子,大概比我们这儿还难些。”
说着,盯着李南书看。
李南书如实道:“不清楚,我只知道我们那的情况,还不了解你们的情况,你们一年能发多少口粮。”
“我们男的能发带壳稻谷六百斤,土豆、大豆、小豆、山芋、花生,也能分个几斤,勉强混个肚饱。”
李南书笑道:“那还是你们强些,我们男同志也分不到六百斤,一到春天要播种的时候,有些人就要闹饥荒了。”
男同志点了点头,“咱们知青都不容易。”又朝杨曦月道:“曦月,你也给介绍介绍,这是你中学同学,小苗说是个干部咧!”
杨曦月已经吃了半碗饭,勉强压住了饿,先给南书介绍道:“南书,这是我们知青点的队长,梁承泽同志。”
又道:“队长,南书是今年省委抽调知青,把她抽调过去的,这回是下乡来调研,考察下农村的情况,我俩在医院碰到,她看我脚伤了,想着住我们知青点,好看顾我一点。”
李南书道:“给大家添麻烦了,以后可能还要和大家搭伙吃饭,我明天去供销社买点粮食,放在这边。”
梁承泽想了一下道:“李同志,你和曦月是同学,我也就实话实说,你来这儿待几天,耗不了我们多少粮食,我们这吃大锅饭,你就是买点精细粮来,我们也舍不得煮,不如买点豆油吧?”
他们平常一个季度凑点钱,买一瓶豆油,每次烧菜,也就滴个几滴,大家都缺油的很。
“好!”
等吃完饭,李南书扶着杨曦月回到房间里。
外头,石慧找到梁承泽,皱眉道:“队长,这件事不是很合适吧,她又不是我们这儿的知青,怎么来我们这儿搭伙,万一住个个把月的,买那一小瓶豆油,够抵什么的,别看我们现在粮食还够吃,哪年不是到年底,大家伙儿还得带些东西回城里,到春上的时候,就得闹饥荒了。”
又觑了他一眼道:“你现在做好人,到时候大家伙儿怪你,你怎么办?杨曦月能把自己的粮食拿出来给你分吗?”
梁承泽气得当场就要说,“不要她的,分我的!”又觉得,不能因为几句话,就坏了和气,心平气和地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石慧立即道:“李同志不是干部吗?公社里肯定有安排的,再不济,也可以去村民家吃派饭啊,哪用得着在我们这儿挤?”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避讳人,就在厨房门口,梁承泽立即问旁边洗碗的人道:“你们呢?也是这个意思吗?”
刘小苗道:“我都行,帮也能帮,实话说,人家也不会占我们这一点便宜。”
另一个男同志道:“我觉得也行,不买豆油吧,买些肉来,我们解解馋怎么样?”
梁承泽道:“既然大家对这件事都有意见,那这样吧,我和李同志说一声,让她去老乡家搭伙吧。”
刘小苗道:“也不至于,都答应人家了。”
石慧道:“不然让她买粮食吧?”
梁承泽没有应声,径直去敲了杨曦月的门,把大家不愿意搭伙的事说了,杨曦月很气愤,猜到是有人捣鼓的,立即喊了一声:“石慧,是不是你?”
李南书拉住了她,“曦月,算了,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又和梁承泽道:“梁队长,没事,我回头去老乡家问问,给你添麻烦了。”
梁承泽摇头道:“对不住,这件事我应该先问下大家的意见。”
两个人客气了两句,等关了门,杨曦月犹自不平地道:“也就是我现在脚踝扭了,不然我非得去找石慧打一架不可。”
李南书道:“没事,不是什么大事,我这就去大队里问问,看哪家能搭个伙,哎,曦月,这边谁家有空的房子,我俩一块儿搬过去住算了,这边人多,你休养也不是很合适。”
杨曦月想了一下,轻声道:“有倒是有,戚婶子家,她儿子在部队,家里就她和一个女儿,人也算和气,南书,你就说是我介绍来的,她准答应。”
“好!”
李南书立即就去戚婶子家,临走前,抓了一把今天在县城里买的水果糖,本来是给曦月吃的。
戚婶子四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斜襟褂子,黑色的裤子和同色的布鞋,看着是个很利落能干的妇人,此时,正在院子里喂鸡,嘴里“咕咕咕”地唤着鸡来吃食,见有生人来,很是意外,“找谁?”
“是戚婶子吧?是杨曦月让我来的,我是省城下乡调研的,也是曦月的同学,她扭了脚,需要静养,我们听说,您家里有间空房子,想问下,能不能租给我们十天半个月的?”
戚婶子皱眉问道:“曦月一个人住?还是你们两个一起?”
“我们俩个一起。”
“那行,我和你不认识,认识曦月,走,我帮你们去搬铺盖。我家这屋子,是我儿子的房间,我常打扫,搬了铺盖就能住。”
去的路上,李南书随口问道:“婶子,你看起来年龄不大,家里孩子就去部队当兵了?刚去的吧?”
“去了5年了,我啊,今年有45了,20岁生的老大。”
“那你女儿呢?”
“在公社上中学呢,住校,一周回来一次,我家女儿和曦月关系好,一回来,就跑到知青点去找曦月。所以你说来我家住,我乐意的很,你也别说什么租不租的,乡下人的房子不值钱,你们陪我多说说话就行。”
李南书道:“婶子,我以前下乡插队的时候,去老乡家借住,都是得给房租的,你不要和我们客气,你愿意帮忙,我们已经很感激了,再者,要是我们不付房租,下回别人想住,你要是不愿意,也不好推不是。”
戚婶子忽然朝她看了一眼,“嗨,你这姑娘,讲话一套一套的,还真像个小干部。”
李南书笑了一下,“我头一回听人夸我像个小干部,感觉还挺新奇的。”
“你别觉得‘小’不是个好字,我家姑娘以后能当一个小干部,我都想去菩萨跟前烧高香,哎,现在香也不给烧,庙都拆了……”
不一会儿,俩人到了知青点,院子里正嘈杂的很,李南书还奇怪着,就听石慧大声地道:“杨曦月,你装什装,你怎么被推荐去的公社中学,你心里没点数吗?你自个才中学毕业呢,你能教谁?那是大队书记看你带坏了风气,有意把你支走。”
忽而冷笑了一声,接着道:“怎么,你到了佘有材跟前,反倒扮起了贞洁烈女来了?你要真是个烈性子的,那回怎么就让高同志救你呢?”
今儿,她听刘小苗说,杨曦月伤了腿,被送了回来,立即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佘有材那个老色胚,这回碰到了硬茬子。杨曦月被推荐到公社学校去,她是一点儿不羡慕的,她巴不得这个人早点走,不然,高大哥都要被逼得来求亲了!
这会儿,这句“高同志”一出来,杨曦月立即反应了过来,“石慧,怪不得你最近发疯一样地恨我,你怕我沾上了高明桥?”这人今天还失心疯一样地,要把她和小马往一块儿凑。
石慧扭了脸,“是又怎么样,你挟恩图报,都不觉得丢脸,我喜欢个人,还丢脸了吗?”
杨曦月恨声道:“我没有,高同志救了我,我要是害他,那我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李南书冲了进去,“她怎么挟恩图报了,那些风言风语,是从她嘴里传出来的吗?都是女同志,她遭到了不幸,在你看来,还要自我反思,我为什么不幸吗?那你怎么不去问问那些传闲话的人呢?人家只是救了一个人,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在河里扑腾死掉,才对吗?”
石慧冷硬地回道:“我没想她死。”
“你没想她死,你现在在这里骂什么?刚才不是你骂,她为什么不被老色胚欺负的吗?”李南书声音越来越冷,“她没事还好,她哪天要是想不开,递刀子的人里,就有你一个。”
石慧被吓了一跳,“我……我没有,我就吵个架,我什么都没做!”
戚婶子都看不过去,“你们这些姑娘,年纪小,不知道话能逼死人,唉,怎么能说这种话呢,曦月,走,去婶子家住去。”
李南书转身和杨曦月道:“戚婶子来给我们搬东西,曦月,我们走。”
杨曦月眼睛含泪地点了点头,她的东西并不多,刘小苗一块儿帮着收拾,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了,临走的时候,她问站在院子里的石慧,“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佘有材是什么人?”
石慧眼睛闪了下,没有应声。
杨曦月也没和她吵,由南书和刘小苗搀扶着,出了知青点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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