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淮从省委出来,并没有直接去找邱兰章,而是去了单位。
林建哲见他回来,立即就迎了上去,颇有些感叹地道:“淮哥,这回真是太凶险了,也就你妹妹是个愣头青,哪里都敢闯,我听说,还闹到市革委会王主任那里去了,把郭必怀堵的哑口无言。”
李东淮微微笑了一下,“最近你们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好,没有别的事,就是你被带走后,洪书记脾气不好,我们多挨了几次批,你这一出来,我们也算熬到头了。”
想了想,又道:“淮哥,你这回也是无妄之灾,他们领导之间打架,受损的是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李东淮轻轻看了他一眼,他立即就住嘴了。
李东淮道:“这些没根据的话,不要再说,把这一周的工作日志拿给我看下,另外,‘支钢’领导小组,筹备的怎么样了?”
林建哲立即反应过来,这说的是为配合国家要求江城钢铁公司实现“双四百”的生产目标,市委预备筹备领导小组,协调全市资源支持的事。
“目前,电力、运输、原材料供应,以及工会这块,都有专门的人协调对接,哦,对了,淮哥,我们不是还要联系报社,宣扬这次‘双四百’任务中的先进模范人物和事迹吗?你看,还是联系《长江日报》吗?”
李东淮顿了一下,道:“这件事,你看着安排吧,最后和洪书记说一声。”
林建哲把工作日志递了过去,李东淮去办公室干活了。
从“双批”运动的准备,到立交桥的规划与筹建、再到蓝湖水库的加固、扩修,李东淮一直忙到了晚上,偶然把眼睛移到窗外,发现天已经黑了。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还是起身拿了钱票出门。
一路公交车到了长江出版社,和门卫说了“邱兰章”这个名字,就站在了门口右侧的路灯下,二十多分钟后,邱兰章姗姗来迟。
但是到底是来了。
邱兰章的眼睛有点红,仔细看了他一眼,见他都好,才微微笑道:“东淮,你出来了,南书真是能干。”
“南书说,你这回被吓很了,兰章,对不起,累得你跟着担心。”
邱兰章苦笑了下,摇头道:“东淮,怎么也轮不到你说对不起,这事,你也不愿意的。”她说到这里,微微低了头,不知道再说什么。
李东淮见她一副俩人不是很熟悉的神情,立即什么都明白了过来。然而,对这个印象里脸蛋红红,眼睛亮亮,羞怯又热情的姑娘,他的心还是不由软了几分。
轻声问道:“兰章,请我去吃一碗面吧,可以吗?”
“啊,你还没有吃晚饭?”邱兰章有些惊讶,这会儿得有七点多,快八点了。
“积攒的工作比较多。”
邱兰章领会了另一层意思,“所以,这么忙的日子,你还是愿意来和我说一声,你出来了?”
李东淮没有应声,只道:“走吧?”
邱兰章请他到了附近的国营饭店,想请他吃顿大餐,但是李东淮只要了一碗阳春面,五分钱加上二两的粮票,这就是他们的散伙饭。
他吃得很慢,邱兰章也没有催。
邱兰章看着他吃完,才说了心底酝酿了很久的一句话,“东淮,经过深思熟虑,我觉得我们可能不……不合适。”
轻飘飘的一句话,她却好像用尽了力气,比她当初开口说喜欢他,还要难上几十倍,但她知道,这句话必须她来说。这场感情,是她先发出的邀约,他没有任何的过错,是她思想不成熟,是她胆怯懦弱,是她意志不坚定,没有经受住考验。
李东淮点头,“好,我知道了。”
邱兰章摇头,“你不要这样客气、宽厚,你应该骂我的,背信弃义,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小人行径,真的,东淮,你该骂我的。”
“兰章,你不是这样的人,很抱歉,我给你带来了困扰,今天这餐饭,让你破费了。”
邱兰章以为他要拿钱出来,忙摆手,“东淮,求你,不要和我算的这样清楚,就当做朋友之间的一顿简餐。”
李东淮笑了一下,“好,那今天,谢谢你!”
他起身和她握手,邱兰章恍惚地伸了手出去,“兰章,再见!”
“再见!”
她看着他离开,看着他走出饭店的大门,看着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就像他们的人生,短暂的交汇之后,迅速分开,然后走向不同的方向。
邱兰章已然泪流满面,她曾经那么近地抓住了青春的幻梦,真实地拥有了这个梦中的人,又亲手放开了。
**
李东淮没有坐车,他沿着大道慢慢地走着,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路过了省委的时候,去找了南书。
很意外,出来的是左纪云,她气息不匀地跑了过来,“东淮大哥,南书还没回宿舍呢,我怕你着急,来和你说一声,走,我带你进去吧!她这会儿还在加班。”
李东淮摇摇头,“不打扰她工作了,我只是刚好路过,想着来找她聊几句,辛苦你跑一趟。”
左纪云笑道:“客气了,听说你没事,我们都替你高兴。”不过是瞬间,她又恢复成那个很得体的他妹妹的朋友。
“谢谢!”
左纪云又道:“那你现在是回单位,还是回家?”
“单位。”
“那我送你到公交站。”
李东淮刚准备推辞,见她已经先两步走了,到嘴边的话,就没有说出来。
路上,李东淮问了两句妹妹的工作,左纪云挑着两句说了,“南书还挺能干的,人也仗义,我们同事都挺喜欢她的,就是有时候,爱打抱不平,大家有时候又担心她,别被牵连了,总体还好。”
左纪云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东淮大哥,先前我陪南书去见过黄素辉,她那边的情况,你了解吗?”
李东淮点头,“算是有些了解,我和她是中学同学,她当初的恋人贴字报被举报,她可能认为和我有关。”
“那个孩子,也是她当初的恋人的吗?”
“大概率是。”
左纪云看了他一眼,“你见过那个孩子吗?”
李东淮看出了她的打量,笑道:“左同志,你是不是想说,那个孩子和我长得有几分相似?”
左纪云脸红了一下,“东淮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单纯就觉得奇怪,是不是那个孩子的爸爸和你之间有什么亲戚关系?”
李东淮点头,“或许吧,那个孩子更像他爷爷,他爷爷和我父亲有些相似,曾经我也有过这个疑惑,只不过,没想到几年以后,这个‘相似’的问题,会出现在我和那个孩子之间。”
“那你和调查组说过没?”
李东淮摇头,“你陪南书去见过黄素辉,应该已经知道,孩子的父亲去海外了,他是我的朋友。”
左纪云完全明白了,马犇是李东淮的朋友,所以当初马犇写字报被举报,大家会怀疑到李东淮身上,李东淮被诬陷作风问题的时候,考虑到马犇这个朋友的缘故,没有把孩子的真实身世和组织说。
为什么不说,那大概是因为,一旦说了,这个孩子将背负非常沉重的出身问题。
这一瞬间,左纪云忽然想到,黄素辉知不知道自己在恩将仇报?
“东淮大哥,你会不会觉得不值得?你明明是好心……”
李东淮摇头,“每个人站的立场不一样,考虑问题的角度也会不一样,我们能保证的,只有无愧于心。”
左纪云转头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曾经喜欢上这样一个人,实在是非常能理解的事,就是现在,她也觉得,李东淮非常有人格魅力。
眼看到了公交站,左纪云朝他伸出了手,“东淮大哥,祝贺你顺利脱险,也祝你后面在事业、感情上一直顺利。”
李东淮眼眸里闪过一点犹疑,还是伸出了手,道了一声:“谢谢!”
左纪云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宿舍,她觉得喜欢上这样一个人,一点都不丢人。她到宿舍的时候,南书已经回来了,看到她气喘吁吁的,忍不住问道:“云姐,去哪了?这么累。”
“刚才你哥来了,你不在,我去和他说了一声,然后把他送到了车站,这不一激动,跑着回来了吗?”
李南书愣了一下,“我哥,他不早上才来吗?怎么这会儿又来了,有说是什么事吗?”
“没有,说是路过,顺道来看你。”
李南书想了一下,很快联想到上午说邱姐姐担心他的事儿,这儿离长江出版社并不远,大概是从那边走过来的吧!
这么会儿,不陪对象,跑来看她?
李南书很快猜到了那个可能,“云姐,我哥和邱姐姐大概分道扬镳了。”
“啊,为什么?邱同志不是很担心东淮大哥吗?”
“她有家人,有更重要的人要守护,不敢任性,不敢只想着自己。”就是到这时候,李南书也不想去质疑邱兰章的真心,她想,这个姑娘曾经确实是真心的,那样明媚的笑容,她相信是发自心底的。
左纪云怔怔地想,所以,李东淮因为一份善意,而阴差阳错地丢失了一个恋人,他会不会后悔?
俩人皆沉默了一会儿,李南书率先开口道:“云姐,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没啥好想的了,你帮我看看这份调查提纲。”
左纪云接过来看了一眼,见是关于工人工资调整的调查提纲,“南书,这是老吴给你布置的活吗?”
“嗯,因为我哥的事,耽搁了两天,明天得去工厂跑跑,听说这次部分先进工人调整工资的事,在全市闹的影响有些大,老吴让我去具体了解一些情况,写一份调查报告出来。”
左纪云问道:“明天先去哪?”
“仪表厂,后面还得去钢铁厂,柴油机厂,估摸得跑一周至少。”
左纪云认真看了一下,给她提了一些语言上的建议,俩人忙活到十二点,才睡觉。
第二天上午,李南书把调查提纲拿给辛大姐看了,就准备和刘陵生一起去仪表厂,意外地,刚到大门口,就看到了黄素辉,她站在一旁,像是等人。
黄素辉也看到了她,三两步上前来,拉着李南书的胳膊道:“李同志,我想托你帮忙给李东淮同志传个话。”
“什么?”
“和他说一声,对不起,我这俩天越想越后悔,真的对不起,他是孩子爸爸的朋友,我本来是想着,请他帮忙照看一下孩子,他拒绝了,我……我一时恼羞成怒,就去举报了他。”
她说到这里,又低下了头,“我不好意思再去找他,也怕再给他添什么麻烦,请你帮忙转告一句,‘对不起’。”
李南书没有应,只问道:“那现在孩子怎么办?”
“我托人找他姑姑了,他姑姑让我找另一位亲戚帮忙,还算可靠。他姑姑在农场里,所以,我一开始没敢把孩子的事,告诉她。”
黄素辉又望着李南书道:“是我一时想岔了,真是对不起。”
李南书摇摇头,“真的,你差点毁了我哥,一句‘对不起’太轻飘飘了,你有病,我也不想说什么重话,可是你的这一个临时起意的恶意,对我哥的人生造成的影响,绝对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可以解决的。”
又道:“你有你的不容易,我们也有我们的不容易,一个孩子,不是那么好养的,我哥不答应,不应该是他被报复的理由。你又说,怀疑我哥举报了马犇,可你没有证据,不是吗?”
黄素辉张嘴呐呐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南书没有再和她扯,和刘陵生一起走了。
刘陵生问道:“她有什么病?”
“乳腺癌晚期,说是时间不多了。”
刘陵生道:“如果每一个做坏事的人,都说自己有不得已的苦衷,就能被原谅的话,那世界也太荒谬了,我们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有痕迹。”
俩人只是随口谈着,等到了仪表厂,见到孟晓桦的时候,刘陵生的这句话,忽然又映入到李南书的脑海里。
这次接待他们的,还是孟晓桦,一见面就道:“麻烦两位同志又跑一趟,我们仪表厂作为这次先进工人调薪的试验点,很愿意配合省委的工作。”
李南书问道:“孟书记好,请问现在工作进展到哪一步?你们的调薪人员的名单定了吗?”
“还没有,有一个车间竞争的比较激烈,多轮竞选过后,还是难分伯仲。”
孟晓桦和他们说了具体的情况,俩人的工龄、民意调查、得奖情况,都差不多,最后进行技术比拼的时候,竟然也一样,末了道:“也请两位同志帮我们想想办法,是否可以额外再申请一个?他们现在觉得,谁能得上,谁就是真的先进员工,拼着一口气在。”
李南书皱了皱眉,“已经选过几轮了吗?”她忽然想到了一壶烧得沸腾的水,这时候一不小心,可能会炸壶。
第102章 难分伯仲
孟晓桦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三四轮了,一开始是让各个车间自己选,选了几轮以后,这俩人仍旧选不出来,车间主任才往上报了这事。”
等他们插手的时候,两个人已经闹出火气来了,谁也不肯后退一步,像是谁后退一步,就是心虚,就是落后分子一样。
李南书明白,自己一点都没多想,孟晓桦也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峻,才会在今天和他们一见面,就把这事提出来,甚而,他已经连半个时辰都不敢耽搁了。
她想了想,问道:“这件事,可不可以向市里打申请,从别的渠道多要一个名额?”
孟晓桦道:“我们也想过了,由厂革命委员会以鼓励工人革命热情的名义,从市里又要来了一个,但是他们都不愿意接受,觉得这个额外的名额是施舍,是他们死乞白赖换来的,说我们这个举动侮辱了他们人格,就是接受了,也觉得脸上无光。”
刘陵生听了这么一会儿,大概明白了过来,皱眉道:“怎么有这么一根筋的人,多一个名额不好吗?实惠不是他们自己得的吗?”
李南书没应声,“侮辱人格”的话,乍一听是有些好笑,可她知道,这个年代的人和前后时代的人都不一样,他们思想上更单纯,对于组织上给予的“先进”“上进”“进步”“积极分子”这些称号,抱有极大的热情。
说一句奉如圭臬,是毫不为过的。
对他们来说,因为抉择不下而向市里多“讹”来的一个名额,谁要了就等于侮辱了谁。
她出声问道:“那现在怎么办呢?你们有想法吗?”
孟晓桦的秘书道:“李同志,我们也发愁呢,一开始俩人有来有往的,谁也不让谁,后来我们说多要了一个名额来,俩人都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我们就不敢再一步介入了,怕弄巧成拙。”
这几年,有精神问题的人,他们都见过不少,当时崔大海和王胜泉的变化,大家看在眼里,就觉得可能会出事。
事情不是什么大事情,主要是这件事可能引发的后果,孟晓桦不敢试想。
他们这个“先进工人调薪试验点”,可是他和周厂长花了很大的精力争取来的,本来是个好事,可如果他们单位闹出些意想不到的差错来,对他们厂的声誉是极大的损失。
一旦办砸了,后续想申请“江城工业学大庆先进单位”,怕是一丁点机会都没有了。
为了这事,孟晓桦已经急的加班两晚上找对策,今天周厂长不在,他和李南书、刘陵生也算常打交道的了,试着把这事提了出来。
李南书想出来一个,“如果都不愿意接受,就问他们谁愿意成人之美,说对方心理出现了问题,希望他让出先进这一个名额,领革命积极分子的名额。”
刘陵生道:“这样吧,调研的事先放在一边,先把这事解决了,如果因为调薪的事,闹出人命来,就太可惜了。”
孟晓桦带他们去见了崔大海和王胜泉,两个人年龄都35岁上下,知道领导是为他们先进名额的事过来,立即都来了精神。
一个道:“省里的领导,你们可得给我们好好选一选,一个名额而已,怎么还选不出来呢?我的技术可不必八级工差,也就是现在不评级别了,不然肯定有我老崔一个名额。”
另一个道:“是啊,要说先进,我们车间我都轮不上的话,我不信还有人能上,论技术,论思想进步,我不信有比我还积极进步的,我婆娘生娃的时候,刚好厂里要赶一批货,娃出生的时候,我都没候在跟前,而在厂里值夜班呢!”
只听了这么几句,李南书忽然就明白,俩人的执念了,一个是多年志向不得发展,一个是高压政治环境下,对自我需求的压抑,一个先进的名额,说是给人一点希望,何尝不是他们能找到宣泄的一个出口。
如果崔大海拿上,他就可以堵住悠悠众口,说一句:“看吧,老子没说大话吧,我的技术可不比八级工差。”
如果是王胜泉拿上,他就可以回去和一直埋怨他的妻儿说:“看吧,如果不是那天委屈了你们娘俩,咱们一家现在能有这好日子吗?”
李南书光想想,都替他们觉得憋屈,不论是崔大海,还是王胜泉,抑或是这个时代诸多的人,大家都太不容易了。
刘陵生这时候道:“我们听孟书记说了,你们俩位各方面都很优秀,所以难分伯仲,他请我们当裁判,说实话,看了你们的材料,我们也很难评选出来,但是我知道,现在是有两个名额的。”
崔大海立即摆手道:“革命积极分子,我不搞这套虚的,我是实打实靠手艺吃饭的人,拿这个,不让大家伙儿笑话我吗?”
王胜泉立即瞪眼道:“老崔,你什么意思,你不玩虚的,我老王就是玩虚的了?我和你说,我还就争这一个先进名额,别的,就是送给我,我也不要。”
李南书和刘陵生对视了一眼,刘陵生立即上前道:“两位老哥,是这样的,名额是有规定的,如果我们厂破例了,别的工厂也会有意见,那事情不就乱套了吗?”
两个人都竖着耳朵听,王胜泉“唔”了一声,“那你们就选一个出来,不管选谁,我都心服口服。”他说这话的时候,面红耳赤,几乎是喊着说出来的。
李南书开口道:“王同志,古时候都有难分伯仲、棋逢对手的情况,今天在我们仪表厂,您和崔同志之间,经过诸多工人同志、单位领导再三斟酌选举,都说该是你们两位得的,我们也不能单独为了任务而委屈另一位同志,您看是不是?”
她顿了一下,接着道:“所以,我们只能请两位同志成人之美,哪位愿意让出先进的名额,拿革命先进分子的名额,当然,对于愿意为了支持单位的工作,而自我牺牲的同志,我向孟书记申请,额外多发一个暖水瓶,你们看可以吗?”
俩人都不吱声了,评先进他们可以针尖对麦芒,这是追求进步,不丢人。可是一谈牺牲,俩人就是有再多的话,都不好说出口了。
隔了一会,崔大海率先开口道:“我吧。”
王胜泉瞥了他一眼,嗫嚅了下,含糊了一声道:“我也行。”相比崔大海,他更明显的是不愿意的。
孟晓桦道:“这样吧,这次我们也不选了,我们抓阄吧,看谁运气好,能拿到退让的名额。”
崔大海扬了一下头,“行,就这么办。”
王胜泉也“嗯”了一声。
一旁的秘书,立即准备写,李南书拦住了他,“我来吧!”
不一会儿,两个叠好的纸条放在了桌面上,李南书问道:“谁先选?”
崔大海走上前来,选了一个,打开一看,上面是“暖水瓶。”
“行,暖水瓶挺好,我家刚好缺一个。”
王胜泉脸上也露了笑意,“我不稀罕这个。”话一出口,他忽而意识到,自己说出了真心话,显得像是不愿意为单位做牺牲一样,又呐呐道:“我意思,这个暖水瓶给老崔刚好。”
孟晓桦见俩人都高兴得很,笑道:“既然两位同志没有意见,那我们就按先进分子王胜泉,革命积极分子崔大海来发给市里了。”
“好,好,没问题。”
等俩人出了会议室的大门,王胜泉还朝崔大海道:“老崔,一个暖水瓶得两三块钱,相当于一个月的加班费了,你这回可不亏。”
“不亏,不亏,支持单位的工作嘛,我老崔可不是只顾自己,不管集体的人,这个暖水瓶就是证据。”
“是,是……”
俩人哈哈地走远了,孟晓桦吁了口气,和李、刘二人道:“这回真是谢谢两位同志,给我们出主意。”
李南书道:“孟书记客气了,很高兴能给您这边帮忙。”完全是一副办公事的语调。
孟晓桦笑笑,转而说起了这次调薪带来的变化。“我们这边58年前后进来的工人占总人数的四分之一,这次调薪又是针对这一时期进厂的工人,基数大,竞争就异常激烈。托两位同志帮忙,目前推荐人选基本已经确定下来……”
他依次说了,这次调薪带来的正面影响和反面影响,其中提到了一点,“两位同志,许多工人问,调薪是只有这一次,还是以后每年或者每几年就有一次?工人们自然都期望有更多发展的机会。”
刘陵生道:“这个问题,我们现在每办法回答,可以帮忙记录,回头放在调研报告里,交上去。”
孟晓桦点头,“明白。”接着又提出了一点,“其实像崔大海和王胜友的情况,很具有代表性,一个是实打实有技术上的天赋,一个是真的吃苦耐劳、脚踏实地地闷头苦干,以后再选取先进入员的时候,是不是能考虑一下,分为技术类和劳模类,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建议。”
几人又聊了这次调薪面临的问题,一个是名额分配,一个是领导层如何处理纠纷,以及在这过程中,发掘出来的,职工个人和家庭的困难。
孟晓桦再一次提出,“其实像58年前后进厂的,他们的工资确实该调整一些了,15年前,他们还是单身,15年后,基本都拖家带口,有老有小,如果评级制度仍旧不恢复,或者完善,在我们工厂是个问题,在别的工厂也是个问题,甚至放眼全国……”
后面的话,孟晓桦没有再说,但是很清晰地传递出一个想法,工人群体对多年不变的工资制度,很有意见,这个意见不是个别群体、个别单位,而是整个华国的工人阶级。
刘陵生忽然提了一个问题,“孟书记,这个想法,你以前和别的政府工作人员反映过吗?”
孟晓桦愣了下,很快摇头,答道:“没有?”
刘陵生又问了一句,“那为什么……”
孟晓桦望着他们,微微笑道:“刘同志是想问,为什么要和你们说?还是想问,为什么单挑和你们说?”
刘陵生点头,“孟书记该知道,我们刚从基层上来,级别还很低。”
“大概因为,我们最初认识的时候,是在国营饭店里,你们是我弟弟好友的朋友,我相信你们的人品,我想,总不至于眼睁睁地看着我跌落火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李南书,但是在场的几人都知道,这个弟弟的好友是李南书。
李南书正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孟晓桦忽然站起来道:“还和先前一样,我们带你们先参观一回,然后你们自己找些工人问问情况?”
“好!”
这回孟晓桦没有自己带他们去,而是交给了秘书小章。
中午,孟晓桦带他们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已经快一点钟了,没几个人在,李南书刚打好一份肉沫蒸豆腐,一份萝卜烧肉,和一份白米饭,正准备去孟晓桦他们那一桌,忽然跟前就跑来一个姑娘,笑呵呵地问她道:“李同志,还记得我吗?”
李南书很快反应了过来,“李四梅!”
“对,你还记得我呢!”李四梅拉她到她们这一桌坐下。李南书和孟晓桦那边挥了挥手,就坐在李四梅这一桌了。
刚坐下,李四梅就笑道:“今天上午,我听说你们过来了,就想着,能不能遇到,你刚一进食堂,我就看见了。”
又朝对面的同事道:“晓雪,这就是我和你提过的李南书同志,是省里的同志,虽然是领导,但是人很好。”
李南书朝她点了点头,“同志你好!”
崔晓雪抿唇笑了一下,“李同志好。”她刚打完招呼,就瞥见苏清溪走了进来,视线扫到她这一桌,像是忽然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转身就走了。
崔晓雪心里微微嘀咕了一声:“这人真是越来越奇怪。”
孟晓桦也看见了,他对苏清溪的印象不是很好,但是也没有直接的冲突,是以平时遇到当不认识处理。
这边,李南书问李四梅道:“四梅,现在工作还顺利吗?值夜班回家,没有问题了吧?”
“没有了,现在厂里给我们划分帮扶小组,都挺顺利的,李同志,这回是为着什么事啊?”
李南书笑道:“调薪的事,我们来看看大家是什么反映,具体实施过程中,有没有什么问题。”
旁边的崔晓雪,忽然左右看了一眼,接着压低了声音道:“我反应一个问题,有人拉帮结派,贿赂领导,争取这一个名额。”
李南书皱了眉,“谁?”
“郭仁川,他有个亲戚是市革委会的。”
李四梅轻声道:“晓雪,你确定吗?这话不能瞎说。”
“确定,我先前和对象去国营饭店吃饭的时候,碰到他请他们车间的许主任在那吃饭,还嚷着什么‘郭什么怀那可是我堂哥,虽然不是亲的,可我爷爷可是他亲大爷,许主任,你说的这事,我一准和我哥说。’你们说,这不是拉帮结派,搞贿赂是什么?”
李南书猜测,这个市革委会的同志,大概说的是郭必怀,他对她哥可是巴不得往死里整的,问道:“这个郭仁川,他评上了吗?”
“评上了。能和市革委会扯上关系,能不被评上吗?”崔晓雪顿了下,又轻声问道:“李同志,这事,我就提个话头,可不能把我扯到明面上来,我可不敢得罪许主任和郭仁川,那人脾气急,动不动就找人打架。””
“崔同志,我私下和孟书记反映。”
李四梅道:“晓雪,你放心,李同志和孟书记对这事,心里肯定有数。”
那边,孟晓桦见李南书和两个女同志聊的很好,和刘陵生道:“李同志算是在我们单位有群众基础了。”
刘陵生笑道:“南书人好,和谁都能聊得来,我们去乡下调研,她也是很快就能找到问题来,这算是她的强项。”
孟晓桦没有吱声,他想,这个强项,大概在中学时候就展现出来了,他弟,钱向林他们,到现在都和她关系很好,就是这回,又不知道在他们单位挖出什么事儿出来。
第103章 回归
下午离开仪表厂之前,李南书和孟晓桦说了郭仁川的事,末了道:“孟书记,我们也只是听群众这么一说,具体情况是否属实,还需要您这边查看。”
孟晓桦点头,“感谢李同志为我们找出问题来。”
李南书笑了一下,“孟书记不认为我们给贵厂添麻烦就好。”
“李同志客气了,我们感谢都来不及。”
“好说,再见!”
“再见!”
孟晓桦站在大门口,看着他们朝公交车站走去,初冬的阳光照耀在他们身上,淡淡,溶溶,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初冬午后。他却觉得,这大概是他一生中离抱负、壮志最近的一个阶段。
省委调研室来了几个新人,他们敏锐、大胆,他们敢于对他提出的想法给予回应和尝试,就像王胜泉所焦虑和痛苦的,这时候他也隐约觉得,当年的所作所为是值得的。
这时候还没有开工,苏清溪在休息室里感到憋闷,就走了出来,恰好遇见孟晓桦从大门口过来,他的眼睛像是看着前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大概在思考什么问题。
苏清溪鼓足了勇气,上前道:“孟书记,我们可以谈一谈吗?我梦见我在申城上大学,我还梦见我们在申城遇到,我想做点小生意,你给我提了好多的建议,还资助了我一笔钱……”
孟晓桦打断了她,“你需要钱吗?”
苏清溪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做的那个梦,我感觉,我们该是认识的,该是朋友……”
孟晓桦道:“也许以后,你去申城上大学,或许我们还会在那里碰见,苏同志,这里是仪表厂,我们各自有工作,希望你不要在工作时间里想着梦里的事。”
他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并没有批评的意思,可是苏清溪还是听出来一些淡淡的嘲讽来,呐呐道:“我是真的觉得奇怪,明明我们该是很好的朋友,很好的……”
“恋人”两个字她没有说出口,自从做了那个在申城上大学的梦以后,那个梦境就经常在她的脑海里出现,一遍又一遍,有时候还会涌出来一些细节,比如他爱吃不加糖的栗子糕,他思考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食指搓拇指,他不高兴的时候,也不会和她说什么重话,只会说:“溪溪,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这些细节,快把她逼疯了,她不明白,如果这一切是假的,为什么她脑子里有这些东西?
如果是真的,那么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孟晓桦心里还惦记着李南书说的郭仁川的事,略微朝苏清溪点了点头,就错身走开了。
崔晓雪刚好从走廊里面的窗户里看见这一幕,微微皱了眉,等下午苏清溪又被组长骂走神的时候,崔晓雪忍不住道:“人家的心思,现在可不在咱们车间,在孟书记的办公室呢!”
一句话喊出来,附件的工人都朝苏清溪看了过来,有大姐道:“小苏不是结婚了吗?怎么能有这想法?”
“对啊,孟书记可是大学生,年纪还轻,再怎么样,也要找一个有文化的姑娘。”
“是啊,她这,大白天的,做什么白日梦呢!”
周围的声音,苏清溪都听在耳里,吵得她头疼,捂着耳朵蹲了下去,班长见她这样,把她拉了出去,“小苏,我看你状态不对,要是身体不舒服,就请假吧,请假也就扣个工资,你这状态下去,工作出了错,这份工作怕就难保了。”
苏清溪勉强听了进去,开口说头晕,想请假。
晚上的时候,曲彰定回来,见她又在房间里躺着,问道:“清溪,今天又不舒服了吗?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不去了,没有什么事。”
“去看看吧,别把小问题拖大了,我们不省这一点钱,我们没有小孩,挣多少,还不是”我们俩花吗?走,我背你去!”
说着,就要上来背她,温热的手碰到了苏清溪的胳膊,她立即就反感了起来,甩了手,这人却道:“清溪,你别任性。”
苏清溪心里烦不胜烦,吼道:“你别碰我,我说了,我不去,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你瞎操什么心,显得你对我多好吗?”
曲彰定愣了一下,“清溪,你这叫什么话,我对你不好吗?我对你还不够真心吗?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苏清溪语气缓了下来,“你让我静静,真的,我只想静静。”
曲彰定没有法子,只好退出了房间,默默做饭去了。
苏清溪听着外头锅铲翻炒的声音,觉得头疼,特别想脱离,她忽然意识到,现在的生活,完全就不是她想要的,是不用在乡下种地了,身体的劳役没有了,可是她在服心里的劳役,完全是从一个坑跳到了另一个坑。
离婚的念头,就这样从脑海里跳了出来。
夜班,曲彰定去派出所值夜班,苏清溪一个人从家里出来,回了母亲的家,她敲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钟,苏家人已经都准备睡觉了,忽然听到敲门声,心里都有些奇怪。
汪敏娟出来开了门,看到二女儿,微微皱眉道:“清溪,怎么了,和彰定吵架了吗?”
“妈,我要离婚。”
汪敏娟皱了眉,让她进来,“妈,我要离婚,我一定要离婚,我受不了了。”
苏静雯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二姐,二姐夫对你不好吗?”
“不,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喜欢他,我不应该和他在一块生活,妈,我不该和他结婚的,我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汪敏娟听不是曲彰定欺负人,微微松了口气,“那你该过什么样的生活,清溪,彰定人忠厚,对你又上心,工作又不错,你如果离婚,可找不到这么好的了,你别作,等把身体养好,生个孩子,心就定下来了。”
想了想,又问道:“你的肝病完全好了吧?没复发了吧?”
苏清溪对上母亲警惕的眼神,心里有些发苦,“妈,全好了,不然也进不去工厂,妈,我这些日子老是做梦,梦见自己在申城上大学,有个情投意合的对象,自己尝试着做生意。”那些怎么就不是真的呢?
“什么生意,那是投机倒把,你这孩子,怎么总有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呢?”汪敏娟刚刚定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清溪,妈妈不是害你,妈妈是真的为你好,这是你现在能走的最好的路,你不要老是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清溪,你和静雯不一样的,你应该明白。”
“怎么就不一样呢?”
汪敏娟没有惯着她,“她爸是苏永军,你要比吗?你是妈妈带来的拖油瓶,你苏爸这么多年,待你不算薄了,和静雯一样吃穿着长大,你结婚的时候,给了你一个大红包,清溪,但你们终究没有血缘关系,你不能想着,成年了,还让你苏爸给你兜底。”
汪敏娟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颤。
苏静雯忙扶着她坐下来,“妈,你这么着急干什么,不能和二姐好好说吗?”
汪敏娟咬牙道:“她这人一点轻重都没有,才过了几天好日子,骨头又轻了起来,要离婚,离婚后去哪里?让我们养她吗?她这日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她还这不满意,那不满意,我看当初就不该管她,就该把她送回农场去。”
“妈,你有管我吗?我生病回来,你不是迫不及待地把我塞给了曲彰定吗?我不过是得了肝病,你看我的眼神,像得了什么瘟疫一样,如果是静雯呢,你也会这样吗?你是不是心疼的把人往怀里搂,同样是你的女儿啊!”
汪敏娟站了起来,“你怪我,你怎么不去怪你死去的父亲,他管你了吗?我至少尽了做母亲的责任,没有冷着你,饿着你,是,我是偏心,可是苏清溪,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我的生活不可能围绕你一个转。”
她缓了一口气,又道:“我如果不偏心静雯,你当你苏爸能待你这么和颜悦色吗?你只想着自己的得失,怎么不想想,我在这个家,有多难做人?”
汪敏娟也哭了起来,生活的真相,就这么赤裸裸地被这个不争气的女儿给揭开,她一直试图掩藏的不堪、算计、辛酸,就这样被女儿给逼了出来。
苏清溪呆了,她一直以为,苏永军是真心爱她妈妈的,所以对她也算可以,原来这一点“可以”,也是母亲精心经营下,才有的结果吗?
汪敏娟擦了眼泪,冷着声调道:“清溪,当母亲的,不可能一辈子给你兜底,我自认已经尽完责任,你要离婚也好,不离婚也好,这是你自己的事,自己的人生,你自己决定,但我提前和你说好,我最多给你一百块钱,别的事,我们一概不会管。”
说完以后,和小女儿道:“静雯,送她出去吧!”
苏静雯只得喊了一声“二姐。”
苏清溪从进来到离开,不过十几分钟,她望了一眼母亲,又望了一眼妹妹,流着眼泪,起身走了。
等到了门口,苏静雯轻声道:“二姐,妈妈说的也在理,二姐夫对你挺好的,你别折腾了。”
“可是,静雯,我不爱他。”
苏静雯别开了眼睛,“二姐,什么爱不爱的,妈妈就爱爸爸了吗?这个年代,有多少人是因为爱结婚的。”
苏清溪冷笑了一下,“别人我不知道,你和苏云岫肯定是要找个爱的人结婚。”
“二姐,你为什么总和我们比?你怎么不和那些下乡知青比,你比她们的日子不知道好了多少,不是吗?”
苏清溪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她觉得谁也理解不了她,她的爱人,本来应该是像孟晓桦这样的,有能力,有魄力,有修养,而不是一个退了伍,靠着亲戚关系进派出所里,整天只知道家长里短,吃吃喝喝的粗人。
**
隔几天,李南书跟着陈树深去他发小林鹏程家做客,就听林鹏程的妈妈说起了苏清溪离婚的事儿。
李南书还有些疑惑,“不会吧,许姨,他们不是结婚没几个月吗?”
许琼芳,一边请她吃果脯,一边道:“真的,郭娴自个说出来的,说她这弟媳眼光高,过了几天好日子,又想着攀高枝了,先前因为那姑娘把肝病传染给她的事,俩人闹崩了,现在就盼着他们离婚。”
李南书问道:“那为什么离婚啊?”她记得曲彰定和钱胖是同事,都在派出所里,工作算不错啊。
“说是没感情,哎,要我说,也是俩人当初结婚太儿戏了,没怎么认识就结婚,能有什么感情基础,这一闹矛盾,不就想着离婚了。”
许琼芳说着,又问南书道:“哎,南书,你和树深,还没提到结婚的事吧?”
李南书忙道:“没呢,许姨,我们年纪还不大,想着先以工作为先,结婚的事,隔几年再说。”
许琼芳点点头,“是这话不错,结婚对男同志还没什么,对我们女同志可就不一样了,万一一结婚就怀孕了,生个娃娃出来,做什么就都束手束脚的了,你单位好,人又能干,好好拼几年事业。”
李南书微微笑道:“许姨,你一点都不像树深的阿姨,倒像是我的阿姨。”
许琼芳笑道:“你是树深的对象,在我心里,和树深就是一样的,光树深好不行,得你俩都好才行。”又漏了一句,“树深妈妈给我来信了,大概最近也有些调动。”
李南书一愣,“真的吗?”
许琼芳点头,“真的,袁梅以前可能干了,现在环境缓和一点,她争取了一下,上面把她的问题重新研究了。”
“那可太好了!”
许琼芳见她真的高兴,拍了拍她的手背,“等袁梅回来,你和树深再一块来我家里吃饭。”
“好!”
李南书和陈树深在林家待到了下午三点,才告辞出来,许琼芳望着他俩的背影,和丈夫道:“小梅也算苦尽甘来了,自己的问题得到了拨乱反正,儿子还找到了一个这么能干又知礼的对象。”
林建章笑道:“怎么,羡慕了?”
“可不吗?改天问问小李,家里还有没有姐妹?”
许琼芳点头,“我看信!”
这边,李南书和陈树深快到大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树深!”
俩人回头一看,发现是陈平山和郭娴,陈平山情绪像有些激动,三两步走了过来,“树深,怎么回来也不和我说声,”又看了看他旁边的姑娘,立即眉开眼笑道:“南书,李南书对不对?”
李南书喊了一声:“叔叔好!”
“好,好!几年没见,长这么高了,听说现在在省委上班?”
“是的,叔叔!”
陈平山在俩人之间打量了一下,猜到儿子这是心愿得偿了,心里也跟着高兴,“好,好,好……”
郭娴上来,拉了他一把,“老陈,好什么呢,就听你一个劲地念着‘好,好’的。”
“小娴,这是南书,你扣过信的那个小姑娘,现在是树深对象了。”
这话一出来,郭娴脸上立即红红白白的,喊了一声,“平山!”
陈平山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对,转身对李南书道:“当年的事,不能怪树深啊,是他郭阿姨,不知道情况,把你寄来的信,扣了下来,树深今年才知道呢,哎,当时我们还担心着,没想到你们还是走到一块儿了。”
陈树深拉了南书就走。
陈平山想把人喊住,再聊两句,这边又被郭娴拉着,“平山,你没看见吗?人家不想搭理你,你还一个劲地往人跟前凑。”
“那是我儿子,准儿媳妇,我凑怎么了,我高兴往跟前凑。”
陈平山确实高兴,这小子终于心想事成了。
郭娴瞪了他一眼,“你是高兴儿子找媳妇了,还是高兴袁姐要回来了?”
“都高……”陈平山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不合适起来,缓了语调道:“我和袁梅虽然离婚了,她到底是树深的母亲,她的政治生命恢复了,对树深是好事,我也该高兴的。”
郭娴冷笑了下,“总算说实话了,还扯什么孩子母亲,平山,袁姐可是眼里揉不下沙子的人,你先前和她离婚,娶了我,她是绝对不会再看你一眼的,你那些心思,可趁早收起来,别到时候闹得没脸。”
陈平山一张老脸涨的通红,“你瞎绉绉什么,给人听到了,像什么样。”
郭娴小声道:“你也别和我摆谱,你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吗?你要是立身正,我能嫁给你吗?”她最近因为袁梅可能要恢复工作的事,心里烦乱的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就这么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却不知道,陈平山被她这话砸的,像被雷击了一样,不可置信地看着妻子,“你就这么想我的?”
郭娴正低着头,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平山,事情你做都做了,你还想我说你一句‘正人君子’吗?我也没有别的要求,袁姐回江城以后,你不准和她见面,行不行,就这一条,你得依我!”
她刚说完,就见丈夫大踏步地走了,气得她在后面喊:“平山,这条你得依我,不然我可得闹起来。”
陈平山置若罔闻,越走越快,很快就到转角的地方,看不见人影了。
郭娴一个人站在原地,想不清楚,丈夫为什么走的这么决绝,自己刚才哪句话不对吗?还是说,这人心里还是有袁梅的?
她忽而觉得,自己该生一个小孩的。
第104章 分开
李南书回家,和妈妈说了树深妈妈的事,舒向芫正在张罗晚饭,刚拿了一颗白菜出来,仔细地情理着外面烂掉的一点叶子,当下就放下了菜,望着女儿道:“真的吗?树深妈妈的问题解决了,那你爸爸的问题,是不是也有回圜的余地。”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显然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很久。
“妈,迟早的问题,就算现在不能解决,慢慢地,也就能解决了,这是大势所趋。”
舒向芫低头,轻轻喟叹了一声,“如果有那么一天,那就太好了。”不过是片刻间,舒向芫又从迷惘的情绪中走了出来,开始准备晚饭,问女儿道:“今天吃蔬菜丸子汤好不好?清淡一点。”
“好的,妈。”
昕昕跑到厨房来,塞了一颗玉米软糖给李南书,又蹦蹦跳跳地走了。
李南书随口问道:“大姐现在是不是也忙起来了?”
“是,她这学期当班主任,事情还比较多,还好回家来了,不然贺家那一摊子事,她怕是忙得脚都没法沾地。要我说,这个社会对女同志还是不公平的,又要工作,又要顾家,男的可以拼尽全力打拼事业,女的怎么都割舍不下孩子。”
李南书想,孩子是一方面,像贺家,还会拿孩子拿捏大姐,让大姐只得为贺家任劳任怨地干活。
“妈,最近贺俊平那边见昕昕次数不多了吧?”
“是少了些,有时候两周一次,有时候三周一次了,听说他那边就要结婚了,前些时候不是说过,找了一个汽水厂的女工吗?”
舒向芫边聊着,边开始炒菜,烟雾缭绕中,她的面容有些模糊,李南书忽然觉得,妈妈这一辈的生命力都很顽强,不论是怎样的打击,好像都可以重新站起来,把困难梳理得条分缕析,然后该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
“妈,你有没有觉得,有点不公平?”
舒向芫愣了一下,“什么?”
“妈妈,你自己的人生,你会不会觉得命运不公平?”二十多岁结婚,当了四个孩子的后妈,中年的时候,丈夫又因为莫须有的问题被下放,牵连她跟着夹尾巴做人,几个孩子还接二连三的出状况,她也得跟着揪心。
舒向芫笑道:“怎么会?谁的生活能一帆风顺,小书,你妈妈的生活已经算很好了,夫妻关系和顺,没有大的分歧和矛盾,你们兄妹几个不说大的成就,至少都是善良、品行好的孩子,这是多少母亲值得慰心的事。”
“妈,那你自己呢?你自己的理想和追求呢?”
舒向芫低头想了一下,“年轻的时候,也是有的,最后没有实现,那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自己对我的人生做出的取舍,和你爸、你们都没有关系。”
舒向芫打量了下女儿,“小书,今天怎么会问妈妈这个问题?”
“妈,我就是有感而发,觉得你也很不容易,为家庭做出了很多牺牲。爸爸出事,一个家都是你拼命维系。”
舒向芫把炒好的菜盛了起来,“你比妈妈做的还要多,你会觉得不甘心吗?”
李南书摇摇头,这是她的家人,她的兄弟姐妹,她很高兴,能为他们做一点事。
舒向芫道:“妈妈也是一样的,你们兄弟姐妹给了我很多爱的反馈,很多快乐的时光。”顿了一下,又道:“这是我自己选择的人生,但是南书,妈妈还是希望,你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去另一个方向,试试人生的多种可能性。”
话题转到南书的工作上来,李南书忽然想起来,问道:“妈,爸爸以前不是在市革委会的安置工作领导小组工作吗,那你对市革委会里的那些人熟吗?”
“你说说,谁?”
“郭必怀,你认识吗?”
“他啊,人保组的?还来过我们家吃饭呢,和你爸关系还可以吧,不过我不怎么喜欢这个人,你爸出事后,我去那边问情况,他趾高气昂的,好像自己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一样。”
舒向芫边说边摇头,显然当时是受了不少气的。
“妈,那他也认识大哥吗?”
“可能认识,你爸可能说过。”
李南书想了一下,和她道:“妈,大哥这回出事,本来举报者已经愿意撤回举报了,郭必怀非说,无风不起浪,后面我们又费了一番周折,才把大哥拉出来。刚才听你说认识,我想,他是不是有些报私仇的意思。”
舒向芫不知道这人还插了一脚,恨声道:“当年我家那些饭菜,还不如喂野猫野狗呢!”又问女儿道:“这人有个软肋,我知道,如果以后你们对上,你可以尝试从这里下手。”
李南书立即来了精神,“什么?”
“他家爱人爱敛财,每次收的也不多,但是次数多了,大约也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数目。”
“妈,你怎么知道?”
舒向芫道:“以前为这事,他做过好几次检讨,在我家吃饭的时候,还和你爸提过,说自己是身不由己,管不住他爱人,这话我可不信,那些人给他家送东西,是求他办事的,没有他的张罗、收尾,他爱人怎么和人交代?”
李南书忽然就想到郭仁川的事来,她想,如果郭仁川先进员工的事没有办成,是不是会去找郭必怀闹事?
按郭必怀的说法,别人举报你,肯定是你有问题,不然怎么无风还起浪?李南书当下也不吃晚饭了,和妈妈道:“妈,我忽然有事找孟晓桦,我跑一趟仪表厂去。”
舒向芫道:“吃了再走吧?”
“不了,妈妈,我带两个馒头吧!”她想着,最近事儿多,孟晓桦说不准还在加班,而且晚上人少,说话也方便些。
“行,行,这么晚了,要不要我陪你一块儿去?”
“不用!”
昕昕听到她说要走,跑过来喊了声:“小姨,不在家吃饭吗?”
李南书抱了她一下,“昕昕乖,小姨有事,过几天回来。”
“好!”
想了想,南书忽然在她耳边轻声道:“昕昕,如果哪一天,你爸爸或者爸爸那边的亲戚,要单独带你出去,你都不要去好不好?如果走丢了,就找门卫师傅、保安叔叔,好不好?”
“好!”
李南书捏了下昕昕的软嘟嘟的小脸,“要记得小姨的话!”
昕昕睁着圆圆的眼睛,很认真地“嗯”了一声。
舒向芫抱着孩子,和女儿道:“早些回去,晚上天冷。”
“好,妈妈,你放心。”
半个小时后,李南书到了仪表厂门口,和门卫师傅说找孟晓桦,门卫师傅打量了她一眼,“同志,你哪个单位的?”
李南书把自己的工作证拿了出来,“师傅,我前几天和同事才来过的,有点工作上的事,要找孟书记。”
门卫师傅问道:“省委的小同志?嗨,你等着,我给你说去。”
孟晓桦听说李南书找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李南书,是,孟书记,是这个名字,我没记错。”
不一会儿,孟晓桦小跑了出来,见真的是李南书,眼睛亮了一下,“南书,你怎么来了?”现在不是上班时间,他没有称呼“李同志”。
李南书开门见山地问道:“孟哥,我想问下,郭仁川评先进员工的事,你这边查的怎么样了?”
孟晓桦道:“他这个确实有些奇怪,他们车间有好些员工是比他优秀、出色的,厂里已经把他的名额取消,重新选取了,怎么了,这事……对你很重要吗?”他直觉有些奇怪,她怎么会儿来问这事?
“对,很重要!”
孟晓桦忽然问了一句,“能和我说说吗?我帮你保密。”
李南书想了一下,觉得郭必怀为难她哥的事,也不算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就简单说了两句,“我想,是不是以前和我爸在工作上有些龃龉,现在祸害我哥来。”
孟晓桦又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李南书摇头道:“现在还没有想法,我就是想知道,郭仁川是不是真是走的他的路子,选上了这个先进员工。”
“我认识市革委会组织组的人,需要我帮你打探一些情况吗?”
“不用了,谢谢孟哥,没有别的事了,那我先走了哈!”
孟晓桦原本想再说两句,但是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他猜测,李南书对他是心有警惕的,轻轻道了一声:“好!”
看着她消失在街边晕黄的路灯下。
李南书没有直接回单位,而是跑到了她哥的单位,把妈妈提供的消息,和她哥说了,“大哥,我刚去仪表厂问了孟晓桦,他那边已经取消了郭仁川的先进名额,这人如果是走的郭必怀的路子,肯定是要找他闹的,哥,咱们也可以举报。”
“我明天去找人问一下,如果属实,就写信给市革委会”李东淮见她跑的气喘吁吁的,递了一张手帕过去,“晚饭吃了吗?”
李南书这才想起来,挎包里还有两个馒头,“忘了,妈给我拿了两个馒头。”
李东淮道:“走,去我办公室喝点热水吧!”
“哥,这么晚了,会不会打扰你?”
“没事,走吧!”
办公室里只有李东淮一个人在忙,李南书喝了两口温水,随口问道:“哥,你这几天见到邱姐姐没有?你也不要太一心扑在工作上,邱姐姐那边,也要分点时间出来。”
李东淮微微笑了一下,“南书,我和邱同志彻底分开了。”
“啊?”
李东淮没有多解释,仍回到郭必怀的问题上来,“郭必怀打压我,并不仅仅是私怨,其实是两个不同的阵营,你们上次在《启光日报》上那篇文章一发出来,洪书记就以此为契机,提出了很多想法,比如先进员工调一个级别的工资,这个苗头一放出来,一些保守派就坐不住了。”
李东淮递了一份材料给妹妹。
李南书翻了一下,是哥哥最近做的一些会议记录,好几场会议,都出现了两个不同的声音。这到底是哥哥的工作,她也不敢多看,稍微翻了一下,就放了下来。
李东淮又道:“南书,你自己也要注意,现在是多事之秋,你们省委调研室上次写的那篇文章,大概迟早也要吃挂落的。你上次不是说,想去基层挂职吗?”
“嗯,大概得等年后。”
“早点申请。”
李东淮给她选了几个地方,末了道:“这些地方,像郡门下面的吴山县,都比较贫穷,问题更多一些,也更能锻炼人,你有想法,又敢于实践,可以去试试。”
这一晚,李东淮给妹妹做了好一会儿关于未来下基层挂职的规划,语调平缓,十分有耐心。
“真要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也不要害怕,你可以询问辛克敏他们,或者去村里多串串门,有些事的内情,我们外地人不知道,当地人肯定是知道的……”
李南书几次想张口,聊一下邱兰章的事,都被哥哥不着痕迹地带了过去,似乎,邱兰章的事,对他来说,已然是过往,没有再提的必要。
九点的时候,李东淮送妹妹出了大门,李南书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哥,邱姐姐那边,你不再争取一下吗?她担心的是我们家成分问题,可是,万一爸爸很快就能够恢复工作呢?”
她把树深妈妈即将恢复工作的事说了。
李东淮微微笑了一下,“南书,你也说是‘万一’,那是我们的爸爸,我们相信他,愿意等待那一天,那不是邱同志的爸爸,她不会像我们一样,对这件事抱有信心,而且,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我也没法张口。”
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眼尾的一点红意,泄露了一点情绪。
李南书想,其实就差一点点,只要再坚持个一年半载的,也许爸爸的问题就解决了。
李东淮朝妹妹挥挥手,“回去吧!”
“哥,再见!”又补了一句,“哥,我们要保持信心,我有预感,很快笼罩在我们头顶上的乌云就会散了。”
李东淮笑笑,“好!”
回去的路上,李南书忽然想,就算乌云算了,这些错过的人生,承受的痛苦,难道也会跟着烟消云散吗?不会的,这个伤痕是实实在在地留在了这个时代每个人的心口上。
第105章 真的巧合?
李南书走了以后,李东淮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他也有考虑妹妹的建议,要不要去再和兰章沟通一次,那天,他也看出来她的痛苦。但是,他知道,她也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用了很大的毅力,才和他开的这个口。
人生的不受控感,再一次朝李东淮袭来。
明明一年前,他还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有着锦绣一样的前程,人生的离愁、别苦,他尚不放在心上。
唯一的烦恼,是小妹在乡下插队,有些吃苦。妹妹性子倔,怕回城给他和爸爸添麻烦,他一直希望妹妹能回城读大学,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呢?
五年,是他心里预估的一个时间范畴,如果家里没有出事,这一年他大概也要设法将妹妹迁回城了。
父亲出事,是他人生头一回有失重的感觉。
一切忽然都变得不可控了,他的前途不可控起来,弟弟妹妹们的人生也不可控起来,在他低沉的时候,小妹靠自己回城来了,稚嫩的肩膀,默默地担负起了风雨飘摇的家。
这个意识一滑而过,李东淮的脑子忽然就清醒了,揉了一下额头,轻轻垂眼,视线又落在记录会议的簿子上,想到了妹妹刚刚送来的消息,郭必怀的爱人热衷敛财。
一个计划在他脑海里慢慢成型。
**
省委调研室。
周一上午,李南书正在整理仪表厂的调研稿,想着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卢定钧忽然过来问道:“南书,你大哥的事,是不是了了?”
李南书抬头,“算是,谢谢大家的关心。前几天请假,我的活都辛苦你们了。”
“和我们客气什么?对了,这封信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很干净的信封,说干净,是因为信封纤尘不染的,不像是经过长途跋涉来的,“我的信吗?怎么没有邮票?”
“是我堂兄寄来的,套在给我的信里了,寄来有几天了,我看你最近一直在忙,就没拿出来。”
“卢东樾?”李南书有些讶异,仔细一看,真是卢东樾从申城寄来的,再看到这个名字,李南书都觉得,下乡的事,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谢谢你,定钧。”
“嗨,客气什么。行,你看信,我不打扰你了。”
李南书拆了信封,卢东樾在信上提到,他看到了《启光日报》上她们联合写的文章,向她表示祝贺,末了道:“南书,当初我以为你的天赋在农业经济方面,没想到,你去了省委以后,发展的也这么好,那边的空间肯定更广阔些,期待看到你在那边展翅翱翔。如果以后出差路过申城,一定要和我说一声,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接着,又话风一转,“其实时至今日,我还是为你没能来申城读大学而感到遗憾,只是这遗憾,是我个人的遗憾,我想你的未来,定是不设限的。再次表示祝贺!一并向树深同志问好!”
落款是“东樾”。
李南书看完,心里也有些感触,半年前,她还在为回城的事痛苦,半年以后,已然想不起来当时的一些细节了,倒是记得,她在县革委会写稿子的时候,卢东樾给她送信来,那晚西边天的晚霞格外的艳丽。
想了想,南书提笔给卢东樾回了一封信,说了一些现在的情况,又提及自己在江城遇到了苏清溪,在京市见到了孔真真的事。
信的最后,她写道:“东樾,谢谢你的来信和鼓励,我想,再过几年,你大概又要以一个全新的面目出现在我跟前来,为了到时候不至过于相形见绌,我也要更努力一些。”
中午的时候,她喊云姐陪她一块儿去寄信,左纪云随口问道:“给谁的啊?”
“以前一起下乡的朋友,说是在报上看到了我的名字,写了封信过来祝贺。”
左纪云扫了一眼信封,“卢东樾,是定钧的那个堂兄吧,听说还挺优秀的,你们应该比较熟?”
李南书点头,“非常能干的同志,在乡下也能闯出一片天来,现在在申城读大学,我想,他以后要么是在重要部门任职,要么就是实干家。”
左纪云微微挑眉,“评价这么高,那你最后怎么还选择了……树深?”她隐约听卢定钧提起一两句,说他有个堂兄和南书认识,经常来信问情况。
男女之间,大约也就是这么些事儿,并不难猜。
李南书微微愣了一下,“云姐,怎么会这么问?”
左纪云道:“我对树深的了解也不是很深,但他似乎不是一个很会表达的人,你这样热情的一个女同志,是不是搭一个同样性格的人,会更合适一些?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
这个问题,李南书还真想过,“云姐,我和树深从小就认识,在我印象里,我最痛苦、最难过,或者最高兴的时候,如果要想找人分享,这个人会是树深,我觉得他了解我,我软弱、犹疑、痛苦或者是高兴的点,他全部都能感受到,并且了解。”
就是现在,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心里也莫名地觉得安静。
“只是了解吗?不需要他有怎样的反馈吗?”
李南书想了一下,“嗯,只要了解,只需要了解。”
她说的很肯定,左纪云倒怔了一下,“南书,我忽然从你话里,听出一点人生是一条独行的路的意味。”
李南书道:“如果连一个听得懂你的人都没有,才真的是一条独行的路。我不需要他给我怎样的反馈或帮助,人生的阳光、风雨、冰雹、冷雪,我都希望是我自己去经历和感受,不需要任何旁人的遮挡。”
左纪云有些奇怪,“南书,你年纪不大,家庭又很和睦,为什么对感情会有这么深刻的感受?”
李南书苦笑了一下,她想,大概是上一世,她太过于无依无靠,什么都靠自己摸索,所以,她习惯性靠自己去解决问题,习惯性一个人去面对困境。
此刻,对上云姐探寻的眼神,李南书说出了另一层感受,“云姐,你不知道,他到皖南来找我的时候,和我说,不是来和我说什么遗憾、错过,而是来重新和我认识的时候,我忽然就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他唤醒了。”
左纪云低头,叹了一声,“看来,主动也有主动的好处。”
俩人到了门口,遇到了易春玲,话题也就停了,易春玲看到她们,还挺高兴的,温声问道:“有些时候没看到南书了,听说你家里出了点事,解决了吗?”
“解决了,谢谢春玲姐关心。”
易春玲摇头,“你不觉得我唐突就好,南书,先前我出事的时候,是你帮了我大忙,以后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也尽管张口。”
“好,谢谢春玲姐。”
等易春玲走了,左纪云道:“易同志看着还挺好的,姜远容也是太自私了些,为了自己,谁的死活都不管,不然也不至于后来墙倒众人推,你听说没,她那对象萧四海,最近在相亲呢!”
“这么快,不是去麻袋厂担任副厂长了吗?”
“嗯,是个虚职,上面有书记、厂长和副书记,他刚过去,哪边都摸不着,倒是厂里那些人打听出来他还单着,七大姑八大姨都做起媒来,介绍的多了,总有那么几个推不掉,不得不见的,这不,听说有一个就对上眼了。”
李南书惊道:“这也太快了吧?他当初为了姜远容连前程都不要。”
左纪云轻“哼”了一声,“那是知道还有退路,不在省委,还可以去工厂,可不是说,立即就要去农场了。现在姜远容和特务扯上关系,他哪敢还挨着?”
忽然,左纪云压低了声音道:“这一回在处的女同志,听说家里人有些能力,或许对萧四海的前途有些帮助。”
左纪云挑眉,“他还要回省委不成?”
左纪云半真半假地道:“不回省委,去市委也不错,对不对?总归能有更好的选择。”
李南书听了一耳朵,没放在心上。她想,姜远容都去郡门农场了,她和萧四海怕是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不料,不过两天,李南书和树深一起去文化宫看电影,就碰到了萧四海和他的新对象。
当时电影刚开场,李南书就听到左后方吵了起来。
一个姑娘嚷道:“我和我对象聊天,碍着你们什么事了?你们管天管地,还管人聊天了?”
一个大叔道:“这位女同志,你们聊天也得分地方吧,你们声音那么大,电影里的声音都被你们盖住了,我这坐你们旁边,一点儿听不清楚,做人得有公德心吧?”
那个姑娘立即炸了,“你说谁没有公德心?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呢?就你有礼,就你有公德心,我说个话就没有公德心了,你逮着人吵架就显得有公德心了?”
大叔皱眉道:“你这姑娘看着俊俏俏一个人,怎么是个泼户呢!”
对方立马拔高了声调,“你说谁泼妇?你再说一次,你看我撕不撕你的嘴?呸,为老不尊的东西,你看什么看,谁让你瞅我看了?你是见我长得好,想耍流氓是不是?”
那大叔给气得站了起来,“你……你……”
旁边有人劝道:“同志,算了,算了,这姑娘你惹不起,听我一句劝,算了吧,人家可是有来头的!”
大叔本来要坐下来,听了这么一句,忽然冷哼了一声,“我倒要看看,多大的来头,到这电影厅里耍起威风来了。”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哎呀,人家亲哥哥可是市革委会有头有脸的人物。”
李南书立即也有些好奇起来,轻声问旁边的人道:“她哥哥是谁啊?”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我第一回 来这,也不认识这人。”
后面的一个婶子道:“市革委会人保组组长家的妹妹。”
李南书愣了一下,“郭必怀?”这么巧,这是郭必怀的妹妹?
婶子见她听说过,点点头,“你还算有点见识,这家人可不好得罪。”
陈树深见她表情不对,轻声问道:“南书,你认识?”
李南书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大哥这次出事,和这个人也有点关系。”
“郭?”
李南书点头。
正说着,一个男的忽然拉起了吵架的郭家妹妹,大门打开的时候,外头的日光照了进来,李南书依稀辨认出来,那男的正是萧四海。心里默念了一句:“不会这么巧吧?萧四海竟然和郭必怀的妹妹对上眼了?”
陈树深见她盯着那边看,轻声问道:“南书,要不要跟出去看看?”
李南书正准备点头,忽然想起来,“可是说好,我们来看电影的。”
陈树深温声道:“这不过是想见你的由头,两个人在一块儿,做什么都行,走吧。”
“好!”俩人从电影院里退了出来,昏暗的光线里,陈树深扶着南书,手触碰到手的时候,顺势也就牵了起来。一直到外面,天光大亮,先牵起的人才放开。
第106章 情义?
李南书他们出来的时候,就听郭家妹妹正气咻咻地问道:“四海,你放开我,你干嘛拉我走,我还没骂够呢!”
“念萱,这是电影厅,人家都认出来你哥是市革委会的,事情要是闹大了,对你哥的影响不好。”
郭念萱不以为意地道:“什么影响不影响的,我也就看个电影,和人争嘴几句而已,能影响我哥什么了?四海,你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萧四海见她这样骄矜,不想多说,皱眉道:“我是为你好,你要是不信,就算了,走吧,我送你回家。”
郭念萱不走,她有点生气,杵在那里,蹙着眉道:“四海,你对我是不是也太没耐心了,你对以前那个,不会也这样吧,哦,当然不会,要是也这样的话,那人不会还巴巴地从农场给你寄信来,”说到这里,她捏了下鼻子,“哎呀,那信封上还沾着一股猪圈里的怪味。”
“什么,什么时候的信?”萧四海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着慌起来。
郭念萱立即有些吃味,拖着音调道:“前几天啊,在你家桌子上呢,味道太冲了,我扔了,你倒垃圾的时候,没看到吗?”
萧四海看着她,压住翻脸的冲动,摇头道:“不知道。”垂下来的手却微微有些发抖,似乎正努力压着怒气。
李南书听了两句,觉得这郭必怀的妹妹,还挺能气人的,就见那姑娘忽然朝她看了过来,“这位女同志,你来给我评评理,我不过和人争两句嘴,他就觉得我丢人了,你说他这种情况,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别人呢?”
她边说边朝萧四海看,明显不是真的闹脾气,只是耍些骄矜的姿态给那人看。
李南书懵了,萧四海也懵了,不明白郭念萱怎么随手一拉,就拉到了李南书。
因着姜远容的关系,他是认识李南书的,远容和很多人关系都不好,倒没有说过李南书的坏话,所以他对这人的观感也不是很差。
就是这么会儿,郭念萱念叨的他稍微有些不自在,微微咳了一声,拉着郭念萱道:“念萱,走吧!”
郭念萱只是脾气炸些,人却伶俐得很,“怎么,你们认识?”她的眼睛在李南书和萧四海之间来回看了下。
又见李南书旁边还跟着一个男同志,关系像是比较亲密的样子,脸上瞬时换上了几分笑意,“四海,这是熟人吧?”
李南书道:“萧同志,好久不见。”又朝郭念萱道:“萧同志以前和我一个单位,没想到这么巧,今天又遇上了。”
萧四海也道了一句:“李同志,好久不见。”和陈树深点了点头。
郭念萱见是熟人,反倒不拉着人评理了,笑道:“李同志,真是让你见笑了,我刚和四海吵了几句,你们也是从电影厅里出来吗?”
陈树深道:“是,电影不是很好看,我们就出来了。”
“那我们一块儿去跳舞吧,怎么样?”她一点儿不想回家,她还挺喜欢萧四海的,想和他多待一会儿,看电影不行,那就去跳舞。
怕李南书他们不去,又抢着道:“我请客,一起去好不好?”
李南书正犹豫着,要不要和郭必怀的妹妹进一步接触,就听见萧四海拒绝道:“念萱,我今天头有点晕,跳舞就算了吧,我先送你回家?”
“四海,你不会是急着回去找信吧,真的给我甩掉了,都是好几天前的事了。”郭念萱不乐意地跺了一下脚,顿了下,又道:“你不是要送我回家吗?走吧,你们麻袋厂的事,还要和我哥说吧?”
萧四海跟在她后面,像是真的消了气,和李南书点了点头,送郭念萱回家去了。
李南书看的叹为观止,和树深道:“这位郭同志,对自个的对象,像训猴一样,难为萧四海也能忍得下来。”
陈树深道:“你刚才看到没,萧四海拳头都握紧了,又松开了,大概是有什么事求着郭家,硬生生忍下来了。”
李南书道:“看不出来,萧四海还挺能忍的,以前我们单位的张守城嘀咕了几句姜远容,他当时就和人打了起来,也是为着这事,被调到麻袋厂去了。”
如果说萧四海和郭念萱在一块儿,确实是有所图的话,那他图的是什么呢?
李南书想到了两个,一个是姜远容的事,一个是他自个的前途。
姜远容这边牵扯到省委好几个部门,郭必怀未必敢接,但是麻袋厂,市革委会那边还是有很大的话语权。
李南书转身和陈树深道:“树深,我想回单位,查一些资料。”
“好,我送你吧!”
李南书还有些歉疚,“说好陪你来看电影的。”
“电影哪天都可以看,等你忙完了这茬再说。”
“那下回我买电影票。”
陈树深笑道:“行。”
李南书到单位的时候,辛克敏刚好准备下班,看到她回来,还有点奇怪,“南书,怎么回来了,纪云说你不是去看电影了吗?”
这时候,办公室里的人都走了,李南书也就没有避讳,直接道:“辛大姐,我问你个事,我发现有个干部贪污受贿,但是他和我个人也有些恩怨,你说这种情况,我还能写内参揭露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写的是事实,至于这些构不构成证据,由领导来决定。”
李南书就把郭必怀兄妹的事,挑着几件说了,“辛大姐,先前我哥被举报的事,大概这个人也有些关系,我和他在私人关系上,算是有仇的。”
听是郭必怀,辛克敏想了一下,道:“这样吧,这件事,你和纪云两个来调查下,最后写一份报告给我。这个人,我也听过一些他的风评,确实不是很好,但是南书,现在这个阶段,还能在市革委会留下来的,都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你自己注意下。”
“好!”
辛克敏找了一份市革委会的组织材料给她,“你研究下他们这几年的人事调动,可能会找出点头绪来。”
这份材料递出去的时候,辛克敏是有些犹豫的,但是又想,南书的材料写好以后,也得先给她和老吴看,如果真的有问题,她和老吴再拦截下来就是。
此时的辛克敏,完全没意识到,这么一个小小的插曲,很快就会在江城干部任免上,炸出一个坑来。
李南书一直加班到凌晨一点,才回宿舍去。
左纪云已经睡熟了,第二天早上,看到南书在床位上,问道:“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我一点动静都没听到,都以为你回家去了。”
“从文化宫回来后,又去办公室查了一会资料,回宿舍就比较迟。”
左纪云摇摇头,“你这样,树深没有意见吗?”
李南书笑了一下,“没有,说下回有空再看,对了,云姐,辛大姐那边说,让我们俩对市革委会的郭必怀,做一些调研。”
“好,没问题。南书,你昨天就为这事回来的吧?有线索?”
李南书随口道:“云姐,等我和老吴那边汇报后,再和你说。”
左纪云张了张口,还是把原来的话咽了下去,“行,听你的。”
**
郭家这边。
郭必怀刚吃好完早饭,看到妹妹打着哈欠下楼来,忍不住皱眉道:“念萱,你年纪也不小了,哪好天天还睡懒觉,到现在连单位的基本情况都没摸透吧?”
“哥,这都是小事,你不要为我操心,四海是副厂长,我就是做的不好,也没人会说到我头上来。”
郭必怀叹了一声,“念萱,万一呢,我是说万一你和四海之间闹矛盾了,他不给你机会呢?”
郭念萱嗤笑了一声,“哥,真要有那一天,除非你犯了事,不然,四海不还得看你脸色吗?哦,对了,哥,有件事,还要你给帮个忙。”
“什么?”
郭念萱就把萧四海最近老被人举报的事说了,“哥,他刚来厂里,根基不稳,那些人想给他一个下马威,你可得帮帮四海。”又补了一句:“他一直说敬佩你能干,昨晚他送我回来,你不在家,不然他是想和你请教请教的。”
郭必怀知道妹妹是在为心上人说好话,丝毫不为所动,皱眉问道:“你刚说举报,举报他什么?你知道吗?”
郭念萱点头,却是不吱声,隔一会儿,见哥哥不高兴起来,才道了一句,“他和我说了,是作风问题,哎呀,还不是前头那件事吗?都是那个姓姜的牵连的。哥,四海这人我看过了,算是有情有义。”
郭必怀望了她一眼,“怎么说?他对那女同志旧情难忘?你也不在乎?”
“哥,那女的,去了农场那种地方,还能有什么政治生命和前途?以后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和四海有交集,哥,看在我的份上,你帮四海打个招呼呗!”
见她哥不吱声,郭念萱又道:“哥,就是一句话的事儿,我这事儿比起嫂子给你找的那些麻烦,压根就不算事吧?”
郭必怀给她磨缠的没有法子,应道:“行,我去和麻袋厂的秦书记说一声,你在外面也要收敛点,别闹出什么大动静来。”
郭念萱见他应了下来,立即欢喜起来,哥哥后面叮嘱她的话,她是一点没听进去,就想着,自己把这事办成了,可得向四海好好邀功一回。
郭必怀这边,把妹妹打发走了,就见妻子提着菜篮子回来,那篮子看着沉甸甸的,一猜就是又花了不少钱,当下就沉声道:“让你们收敛一点,收敛一点,一个两个的,像听不懂话一样,什么时候我被带走了,你们大概才长记性。”
“呸,老郭,你瞎说什么呢?我用的都是自个的钱,和你可没什么关系,哪有自己咒自己的?”
郭必怀不说话了,隐约觉得有些心绪不宁,但是一时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第107章 颐指气使
周四的时候,李南书查市革委会人事资料,看到了“苏永军”这个名字,她觉得有点熟悉,但是印象里,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
仔细看了下,是市革委会组织组的组长,市里工厂的党建工作,是归他管的。她想,如果郭必怀要为萧四海走关系,得和这个人联系。
她又查了下苏永军的履历,军队出身,后来长期在工业重镇黄岩市主持工作,在来江城之前的五年,虽然仍然是黄岩市委副书记的位置,但是没有什么成绩,可能属于靠边站了。
1971年后,起用了一些老干部,苏永军大概就是这时候被调到江城来的。
李南书又去问了辛大姐,辛克敏道:“这个人,我倒听说过,在黄岩那边算是做实事的,现在的情况,就不了解了。”接着,压低了声音道:“这些年,这边有好些通过‘造反’起家的派系头头,他如果没有站队,肯定是被排挤的。”
另一层意思是:如果没被排挤,那就是站队了。
“辛大姐,所以我大哥上次的事,是不是也和站队有关?”黄素辉举报大哥的事,明明没有明确的证据,大哥却第一时间就被带走了。
说是调查,其实是让她大哥自己招出来,怎么招呢?就问你,“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你的思想堕落到这个程度了?”
“应该是有这方面原因。”辛克敏又问道:“南书,怎么问起这个人了?和郭必怀的事有牵涉吗?”
“没有,就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辛克敏想了一下,道:“其实你可以去问你大哥,他在市委工作,对革委会的事,应该也了解一些,这两个单位是‘一套班子,两个门面’,而且,你爸爸以前不也是市革委会的吗?”
“好,辛大姐,那我去找下我哥。”
左纪云见她从辛克敏办公室出来,就匆匆地要出门,忙问道:“南书,是去调研吗?要不要我和你一块儿去?”
“不是,云姐,我去找我大哥,刚和辛大姐请了假。”
左纪云也就没再坚持。
不想,李南书到了市委门口,却得知她哥请了病假,并不在单位里。李南书懵了下,她大哥生病了?
她本能地觉得奇怪,请病假这事对她大哥来说,有些太奇怪了。她大哥从小就爱锻炼,跑步、打球、游泳,都是他的强项,身体素质自小就很好,怎么会请病假?
这时候,刚好碰到两个人从办公楼里出来,其中一个道:“听说请病假了,你听说没?”
另一个胖些的道:“这时候,不请病假怎么办?单位里这么尴尬,啥事都不让他沾手,他怎么待的下去?”
“要我说,也是有点冤,怎么忽然就出这么一档子事?”
“唔,我听说,他这位置得换人。”
“不会吧?也是,上面要想保,早些时候就不会被那些人带走了。”
俩人说着,像是忽然注意到了李南书,忙低了头,快步地走开了。
李南书隐隐觉得,他们讨论的,可能就是她大哥。她忙又折返回去,让警卫员帮忙找下林建哲。
不一会儿,林建哲来了,一见到她,面上就有几分为难,“李同志,是来找淮哥的吗?他今天不在。”
“我知道,林同志,你知道我哥宿舍是哪栋吗?我想去看下他。”
“后头的香樟路,18号,淮哥住在103室。”
李南书道了谢,没有多问一句,林建哲望着她的背影,松了口气。
十来分钟后,李南书找到了李东淮,看到妹妹来,李东淮也有些惊讶,“南书,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李南书见他气色还好,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微微松了口气,“大哥,我想和你打听个人,他们说你请病假了,我觉得有点奇怪,你真生病了?”
李东淮摇头,“没有,”说着,让妹妹进了宿舍。
一室一厅的宿舍,拢共十五平方左右,里头是卧房,外头是书房,靠窗户摆着一张一米二长的书桌,上面摊着好几张纸,像是正在写着什么。
右手边有个置物架,放着脸盆、水瓶、搪瓷杯和饭盒。
李东淮给妹妹倒了一杯热水,“什么事啊,这么急?”
“大哥,市革委会的苏永军这个人,你打过交道没?”
李东淮深深望了妹妹一眼,最后还是决定告诉妹妹实情,“爸爸被下放到农场,和他有比较大的关系,当初爸爸对知青政策,有些犹疑,他在会议上质问爸爸是不是要走资本主义路线?这个口子一撕开,慢慢累积,到后面爸爸已然有嘴都说不清。”
又问道:“南书,你怎么问起这个人来?”
李南书就把萧四海想搭上郭必怀的事说了,“哥,我想着,郭必怀如果要帮萧四海的话,得从组织组这边入手,苏永军现在是组织组的组长。那你看,他会帮郭必怀吗?”
“说不好,现在市革委会那边派系比较多,说不清楚他站在哪一边,但是即便不帮郭必怀,也未必会帮你的忙,他们毕竟是一个单位的,关系错综复杂。”
李南书皱眉道:“哥,如果我收集到确切的证据呢,应该找谁比较靠谱?”
“你见过的,市革委会副主任,王祥平。他不敢不重视,如果不重视,还有主任呢!”
李南书明白了,这些位置上的人,是互相掣肘的。她这时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哥哥的住处,“大哥,他们怎么说你生病?”
“黄素辉昨天来我们单位,请求我原谅什么的,闹得不是很好看,我和洪书记说明了情况,在家办公两天。”
“她怎么来了?她不是说,没脸见你吗?”
李东淮摇摇头,“不清楚,我那天没露面,刚好单位也有些事,我就请病假了。”
李南书又问道:“哥,我过来的时候,听人说,你这位置可能被顶掉,真的吗?”
李东淮微微笑道:“南书,这件事,我现在没法和你说,相信我,好吗?”
“好!”
临近中午,李东淮说要去请妹妹吃饭,李南书拒绝道:“哥,你请的病假呢,可不好出门聚会,我去买点饭菜回来,我们简单吃点吧!”
李东淮点了点头。
李南书去买了一份红烧肉和一份豆腐白菜,两碗米饭,吃饭的时候,李南书说了树深妈妈要恢复工作的事,又道:“哥,妈妈问我,爸爸是不是也可以再上诉一下?”
“这件事,我已经在着手准备了,再等等吧!”
“好!”
扒了两口饭,李东淮望着妹妹道:“真不敢想,你一下子就从乡下调到省委来,还这么能干。”
“还能给你帮帮忙,不挺好吗?”
“是!”确实是,这回如果不是南书硬闯市革委会,他的事怕是有得折腾。
饭后,李东淮把妹妹送到了公交车站,看着她上了车,才慢慢地一个人往回走,冬日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带着几分淡淡的暖意,他望着前方长长的路,模糊地想着,爸爸出事后,他总觉得,是自己一个人在往前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妹妹也走了过来。
**
为了不打草惊蛇,李南书并没有直接去麻袋厂调研,而是想着先打听下麻袋厂书记的为人,她正愁着找谁去问的时候,接到了孟晓桦的电话。
他是特地打电话来告诉她,市革委会那边已经批了崔大海革命积极分子的名额,“李同志,先前谢谢你和刘同志为我们出谋划策,让我们工厂能够顺利解决这次的纷争。”
“孟主任客气了,事情解决就好,”忽然,李南书心头动了一下,“孟哥,你认识麻袋厂的书记吗?”
这声“孟哥”,让电话那端的孟晓桦愣了一下,“麻袋厂的秦淑仪书记,是个女同志,性格风风火火的,是眼里揉不下沙子的人,以前也当过兵,算是从军队转业到工厂的,南书,你们是有什么事,要去麻袋厂吗?”
“是我个人的一点私事,谢谢孟哥。”
“不客气,”他想了一下,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南书,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孟庆的哥哥?”
“是!”
她的回答丝毫不迟疑,孟晓桦笑了一声,道了一句“好”,挂了电话。
李南书回到工位,整理了材料,说想去一趟麻袋厂,左纪云忙道:“行,我陪你一块儿吧!”
让辛克敏先打了电话,确认秦淑仪在单位,俩人才出的门,等一见面,李南书发现秦书记是一个很有能量的女同志,说话就和喊话一样,中气十足。
秦淑仪见到李南书就道:“听说你们常去仪表厂、钢铁厂这些大单位,我心里就着急得很,这什么时候能来我们工厂指导指导工作,这就把你们盼来了。”
李南书笑道:“秦书记您说笑了,我们这回来,是想了解一下麻袋厂的工人情况,他们对先进员工调薪一事的看法,以及工厂是否有哪些问题,需要政府这边帮忙配合解决的?”
“有,有,每一项都多着呢!首先一项,你们省委那边这回调过来的副书记,我就不满意,我们这麻袋厂女工多着呢,思想都单纯得很,你们安置一个作风有问题的干部来,这多不合适啊?”
李南书正想着怎么把话题引到萧四海身上,不妨就听她先提了出来。
左纪云有些意外,轻声问南书道:“说的是萧四海?”
秦淑仪道:“对,就是萧四海,同志,你们回去可得帮忙和领导反映反映,也别说我不给年轻人机会,可作风问题不是小问题,一个人思想上出了问题,哪还敢让他领导生产的事……”
她说了许多,李南书忽然明白,为什么萧四海能忍受得了郭必怀妹妹的颐指气使了。
如果他再不姿态低些,这饭碗就要彻底保不住了。从省委出来,还可以调到麻袋厂来,如果再从麻袋厂出去呢?
萧四海不敢赌。
那边秦淑仪仍在道:“往小了说,我担心他干扰我们一线员工的生产,往大了说,他能在建设社会主义道路上出现问题,心里没有大局观,万一以后因他个人的失误,给我们带来巨大的经济损失怎么办?”
李南书提醒她道:“秦书记,我们做事得讲究证据。”
“证据,有啊,他一来我们这,就和财务科的姑娘处对象,前几天他对象就算错了一笔账,我们和委托方结货款的时候,郭念萱少算了一个0,一万块钱,给写成了一千块钱,这是多大的损失啊,还好我们有员工发现了错误。不行,萧同志绝对不能在我们麻袋厂再待下去。”
左纪云提醒道:“秦书记,这是郭同志的工作失误,和萧同志扯不上关系吧?”
秦淑仪叹了一声,“你们不知道,郭念萱仗着她对象是工厂副厂长,颐指气使的,旁人指了出来,她还觉得是别人多事。我说把郭念萱开除,萧四海拦着不让,他是省委调过来的人,我们和区里、市里反映,没有人管这一茬,不然我不会逮着你们说,两位同志,回去可得帮我和你们领导反映反映。”
李南书敏锐地抓住了问题,区里、市里都没人管,未必就是看在省委调来的面子上,大概还是郭必怀打招呼,压了下去。
“秦书记,您说和区里、市里反映了,确定反映到位了吗?我是说,中间会不会有人传递不到位?”
“不存在,我还去见了组织组的苏永军,就是不给我处理。”
李南书心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竟全不费工夫,关于郭必怀的问题,这就找到突破口了。
第108章 体谅的心
秦淑仪见李南书表情有些变化,再接再厉道:“你们可更得帮忙反映啊,我们麻袋厂是实打实抓生产的,每年我们交的税在同等规模的工厂里,都是排在前面的,这一下给我们弄来一个问题户,这叫我们怎么办?”
李南书安抚了两句,又问起先进员工调薪的事,就听秦淑仪道:“名额肯定是不够的嘛,我们这边工人工作都积极得很,但是实话说,也没有到非拿这一个名额不可的地步,我们单位的加班工资能给到位,大家日子还算能过。”
左纪云试探着问道:“一般一个工人,一个月加班工资能有多少?”
“勤快点,能拿个八块,十块的,不勤快,一两块也是有的。”
这确实不少了。
中间秦淑仪要去开个会议,只剩下左纪云和李南书两个,左纪云轻声道:“也不怪秦书记这么排斥萧四海,麻袋厂确实让她管理的很好,萧四海过来,估计让她好些方案施展不开来。”
李南书道:“也不能听信一家之言,还是要问问工人们的看法。”
左纪云看了她一眼,“南书,这样不好吗?以秦书记的资历,她的话就是写在调研报告里,也是有份量的。这事牵涉到郭家,如果……”
李南书打断了她,“云姐,公事公办。”
虽然她想扳倒郭必怀,但如果不是人家做的事,硬往人家头上扣,她也做不出来。现在初步怀疑郭必怀给萧四海在苏永军那里打了招呼,这一行为,直接影响了麻袋厂的生产进程。
左纪云点点头,“你考虑的对。”左纪云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刚才动了运用权力,“任性”一下的念头。
“咚咚咚”,有人敲门,进来了一个女同志,“”两位同志,我们秦书记刚打招呼,让我带两位同志去车间看一看,帮我们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李南书和左纪云都没在意,等到了生产区,见带路的女同志没有再引路的意思,俩人都愣了下。她们来之前是打了招呼的,心里认为,对方必然也是提前准备了一个模范车间,让她们去参观。
带路的女同志笑道:“我们秦书记说了,两位同志可以随便看,随便访问,不必有顾虑。”
左纪云率先反应了过来,“那好,谢谢秦书记的信任。”
俩人先去了原料车间,预想中的粉尘问题并不是很严重,通风和除尘都做的很好,就连噪音问题,工厂也考虑到了,每个工人都塞了耳塞。
又去了纺纱车间,这个车间一眼看过去都是女工,李南书问了一个女工,“你觉得你们这个车间有什么安全问题吗?”
女工年纪不大,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想了一下道:“大概就是这个纱锭和传动齿轮之间,容易发生绞伤。”
李南书又问道:“那工厂有没有什么方案来改进这个问题?”
女工皱眉思索了下,“上工前,询问身体状况,算不算改进?”许是觉得自己说的不清楚,又指了指墙面上贴着的告示,“你看,我们这墙上贴着呢,经期、孕期、产期和哺乳期,如果有不舒服,立即停止工作,不扣工资,但是如果硬抗出差错,会被追究责任。”
李南书有些意外,“是秦书记定的吗?”
“嗯!秦书记常来我们车间视察,有时候也找我们聊天,问我们有没有什么困难和问题,”她顿了下,似乎鼓了下勇气,开口道:“同志,我觉得我们厂是最好的单位了,领导很照顾大家,我们的安全生产制度,执行的可到位了,一点不作假的,她是真把我们工人放心里。”
左纪云笑道:“看出来了。”
俩个人在车间转了一个小时,也问了关于调薪的问题,工人们虽然表现的比较热切,但是热烈程度是不敌仪表厂的,李南书私下和左纪云道:“秦书记真挺能干的,厂子给她管理的井井有条。”
她说这话的时候,刚好从生产区到办公区来,就在一楼门口,碰到了郭念萱,郭念萱起初见她们身后跟着秦书记的助理,好奇多看了一眼,这就认出了李南书来。
“李同志,你怎么来这儿了?”
李南书也认出了她,“过来做个调研。”
郭念萱拉住了她,“忙完了没,去我办公室坐坐吧,我给你泡杯好茶,四海才送我那儿的,今早上才开封,可香了。”
李南书婉拒道:“谢谢郭同志,我们还有工作,不好私自走动。”
秦书记的助理小董也上前来道:“郭同志,这是秦书记的客人。”
郭念萱淡淡地应了一声,“哦,知道了。”转身又朝李南书和气地打招呼,“那改天再请你来家里做客。”
“好!谢谢郭同志。”
郭念萱目不斜视地往楼上去了,完全不把小董放在眼里的样子。
李南书却一眼看到“财务科”在一楼左边,问小董道:“郭同志不是财务科的吗?我看她办公室在那边。”
小董轻声道:“她是去对象那里,她对象是我们厂副书记,办公室在二楼。”
李南书和左纪云对视了一眼,怪不得秦书记一刻都忍不下去,这俩人完全把单位当家了,也太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
左纪云问道:“那以前呢,萧四海没有过来的时候,她不这样吧?”
小董道:“她是从工会转岗过来的,秦书记在管理上很严格,没有人敢越线,大家都老老实实地工作,做得好,可以申请转到更合适的岗位。”
左纪云点头,正准备问下一个问题,旁边的李南书忽然出声问道:“那她之前,这个岗位是谁的?”
“好像是程雪岩在做,程雪岩生病,常年请病假,自己申请调到后勤去了,好像现在是员工宿舍管理员。”
李南书提出想去访问一下,小董有些意外,“啊,去找程雪岩吗?宿舍离这还有些路,我们书记的会议差不多快结束了。”
李南书当机立断道:“左同志留在这边,我去宿舍那边看看程雪岩,董同志,你给我指一个方向,我自己过去就成。”
小董道:“出门左转,一直往东走,就能看到一排三层搂房。”
“好,谢谢。”
左纪云还有些迟疑,喊了一声:“南书!”
“云姐,我去去就来,秦书记这边,麻烦你说一声。”
左纪云点了点头,心里觉得是没什么必要的,一个身体不好的女工,调到后勤岗,肯定想着工作清闲些,能多休息。
李南书却直觉不对,程雪岩能当会计,说明是读了书的,可能还是专科毕业,她如果想调岗,还可以申请资料室、工会之类的活,宿管是一个每天都得在,不方便离开的岗位,还得轮流值夜班。
十几分钟后,李南书到了宿舍区,很快找到了程雪岩,是个中等身材,脸型微长的姑娘,看着有几分内敛,气色还好,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李南书介绍了下自己的来意,然后问道:“我听董助理说,你是身体不好,申请的转岗?”
程雪岩不答反问,“你是为着这个来找我的,是觉得这件事有问题吗?”她睁着一双瑞凤眼,默默地看着李南书,带着几分警惕。
李南书点头,“对,我觉得有问题,你应该是读了书的,就算身体不好,可以去申请更合适的岗位,比如去资料室、收发室。”
程雪岩抬了头,“如果我告诉你有问题,你能帮我解决吗?”
“我不清楚,我负责调研,我会如实地把这件事写在调研报告里。我来这里,就是觉得这件事奇怪,程同志,如果你不愿意说,我是没法强求你的。”
“你很诚实。”程雪岩想,如果这个人说她能帮忙解决,她大抵是不信的,可是这个人说她没法保证。
程雪岩想了想,站了起来,“我愿意说,我为什么不愿意说,你都找到我跟前来问了,机会都送到我面前来了,我为什么不说?只准他们欺负人,不准我这个小百姓吠两声吗?”
她顿了下,接着道:“我没什么病,就是那几天染了流感,跑了两趟医院,然后就被人事处告知,我请假太多,没法胜任财务科的工作,要给我调岗,我不服气,跑去吵了一顿,然后还是被以‘照顾’的名义,调到这里来了。”
李南书问道:“是人事处欺负你?”
“人事处,还有市革委会的郭必怀,人事处处长章连桥想向他示好,把他高中毕业的妹妹调到财务科去,就把我赶走了,还威胁我说,如果有意见,可以提离职。”
李南书一边记,一边道:“程同志,你有证据吗?虽然这样说,有点残酷,但你知道,没有证据的话,很多事,别人未必会信我们说的是真的。”
程雪岩抓住了重点,“你相信我?”她的眼睛睁得有点大。
“嗯,我觉得你说的是真的,至少在你的视角里,你觉得真相就是这样的。因为你说起来的时候,实在是义愤填膺,不像作假。”
“我有证据,”程雪岩轻轻扬了下唇角,“我真的有证据。”说着,转身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七找八找的,掏了一个信封出来,“我从收发室那边偷拿的。”
李南书拆开外面掩饰的信封,就发现,这是一封郭必怀寄给章连桥的信,看了一下内容的开头,就知道,她找到想要的东西了。
有这么一封信,她这边关于郭必怀的调查工作,算是找到了实际性证据。
这封信说了什么呢?
这是郭必怀寄给章连桥的感谢信和承诺信,感谢他帮忙给郭念萱安排了工作,承诺会帮助章连桥的弟弟进入市革委会。
问程雪岩道:“程同志,这封信我可以拿走吗?”
“可以,你的工作证给我看下。”
李南书把工作证递了过去,程雪岩认真看了后,道:“你拿走吧,如果我这辈子还有机会报仇,我想就在这一次了。”
“谢谢你的信任。”
程雪岩摇摇头,“彼此彼此,希望你顺利。”
李南书有些讶异,“你相信我?”相信我会帮你?
程雪岩笑了下,“对,我相信你,你能找到我这儿来,就说明你对普通人有体谅的心,你知道我们的不容易,知道普通人会多爱惜自己的工作,所以会觉得这样的转岗,多么的匪夷所思,”她说出了自己的结论,“你不是一个冷漠的人。”
李南书一时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轻声道了句:“谢谢!”
程雪岩送了她一截路,和她说,自己是会计师专学校毕业的,毕业后就被分配到麻袋厂,五年来,工作一直兢兢业业,直到忽然被转了岗。
李南书问道:“没想过去找秦书记说吗?”
程雪岩叹了声,“秦书记是个好领导,但是我到秦书记那里,中间可隔了好些个章连桥呢,顺利还好,万一不顺利呢?我连一份工作都没有了。”
她苦笑了下,轻声道:“这份工作对我很重要,他们敢威胁我,也不是没有理由的,我爸爸常年卧病在床,我需要一份工作,维持生计。”说完,她的眼泪就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一开始被欺负的时候,她是想过反抗的,还去搜集证据,后来权衡利弊后,她又不敢动了,她怕真丢了饭碗,她一个人喝西北风没问题,可她不敢让爸爸也食不果腹。
“李同志,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很不容易,省吃俭用送我去上学,就想让我以后日子轻松点。我好不容易毕业了,不说怎么报答,总得庇护他衣食无忧吧?”
她当宿管,工资虽然比不上在财务科的时候,一个月也能有32块钱,她省着点花,也够维持她和爸爸的生活。
李南书拍了拍她的后背,“程同志,这封信交到我手里,我肯定会帮你转交上去。”
程雪岩擦了下眼泪,“你也不要有太大压力,我知道这事不容易,你量力而为。”又道:“我看你年纪也不大,要是遇到石头了,也不必硬碰上去,真的,你有这份心,我已经很感激,但是说实话,我们还年轻,力量也是有限的,我能理解。”
李南书没有说话,只是朝她挥了挥手。
程雪岩看出了她的想法,这是卯着劲,要帮忙呢!一时眼泪又掉了下来,使劲朝她挥手。几个月来的委屈,好像在这一刻,再也压制不下去,这个人,其实和她还不算认识呢!
第109章 螳臂当车
从麻袋厂回去,李南书就去了辛克敏办公室,说了程雪岩给她的信,辛克敏打开看了一眼,就站了起来,立即收了起来,“我去给老吴看。”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步忽然顿住了,回头望南书道:“南书,你确定吗?这封信就这么交上去?”
怕南书不理解,她提醒了一句道:“这封信如果交上去了,你就彻底得罪郭必怀了,你可能不了解郭必怀的背景,这么说吧,他长期在公安政法系统工作,是这一块的资深专家,66年之前,他是公安厅的领导,66年之后,他被纳入市革委会。”
辛大姐说的委婉,李南书大抵明白过来,这个人是从旧的权利系统走进新的权利机构的,说明他有很深的背景。她贸然行事,可能会被打击报复。
辛克敏道:“先拿给老吴看下吧,”又盯着她的眼睛道:“南书,这封信的存在,除了你、我和老吴,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你明白吗?”
“好!”刚才出麻袋厂的时候,云姐问她和程雪岩聊了什么,她因为情绪还没有平息下来,就摇了头,什么也没说。
老吴正在润色稿子,见她们俩过来,放下了手里的笔,笑道:“什么事?说吧!”
辛克敏关了门,把信递了过去,老吴见她俩神色都有些紧张,脸上的笑意也敛了下去,接过信看了两眼,瞬时明白这俩人为何战战兢兢的模样了。
他思量了下,问道:“还有别的证据吗?”
“还有一点,麻袋厂的秦书记向市革委会反映了萧四海的情况,郭必怀动用关系帮他瞒了下来,但这一部分的证据还不确切,需要进一步挖掘。”
老吴来回踱了两步,“如果你想反映,这件事只能遵循‘自上而下’的逻辑,必须一击即中,否则后患无穷。”
又补充道:“这封信,等办公室没人的时候,你复印一下,原件要保留好。最好是匿名。”
李南书问道:“主任,我是不是可以以内参的形式,先写一份调研报告出来。”
“可以,主题可以围绕‘关于市革委会部分干部滥用职权、影响党群关系的调研与反思’来展开。”
辛克敏问道:“老吴,这个有用吗?郭必怀走到如今这个位置上,省委里怕是也有熟人,如果这份内参被压了下去呢?”
李南书脑子里闪过了一个想法,“主任,可不可以双管齐下,我这边写内参,另一方面把举报信递到京市去?”
老吴被她唬了一跳,“南书,你胆子怎么这么大?你要确保这封举报信不会被京市那边‘批转’回来。”
辛克敏和她解释道:“批转的意思,就是转到地方来处理。”怕她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再次提醒道:“南书,如果批转回来了,你的前途就没有了,就算老吴想保你,也没有办法,这不是普通的调回皖南,斗争的代价是很惨痛的,丢掉命也是有可能的。”
辛克敏说到这里,转身和老吴道:“老吴,这封信,先按下来吧,南书完全不知道这里头的危险。”
老吴也是这个想法,叹了一声道:“南书,你还年轻,不知道政治不仅是复杂的,还是极其残酷的,你是我抽调过来的,这回听我的,这封信先按下去,等以后时机成熟再说。”
李南书确实没有想到这么深远,退一步说,她没想到,处理郭必怀,还要走京市那边的路子。明明郭必怀滥用职权,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知道辛大姐和老吴都是为她好,也没有莽撞到一定要立即去举报郭必怀,“那我再搜些证据。”
李南书从老吴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情绪明显有些低落。左纪云过来问道:“南书,怎么了?”
南书摇头道:“老吴觉得郭必怀的事,牵涉的比较复杂,我们没有确切证据,暂时不好提什么。”
左纪云道:“怪不得你看着魂不守舍的,没法子,这年头,有点权利就嚣张的人,也不算少数,真要一个个管起来,也有些不切实际,南书,你别钻牛角尖。”
“好,云姐,我知道了。”她嘴上应着,心里盘算着,去找她哥。
晚上下班后,李南书打了两份饭,径直去市委后头的香樟路18号,找她哥。
李东淮刚准备去食堂买几个馒头,看到妹妹来,有些意外,“怎么又来了?怕我吃不到饭吗?”
李南书摇头,“哥,我有事和你说,咱们先进去吧!”
等进了屋,李东淮一边热饭,一边问道:“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
李南书把程雪岩那找到的信说了,末了道:“大哥,老吴的意思,这事比较棘手,如果单单写内参,未必会有影响,如果能明暗两条线一起走,或许效果会好些。他们又担心递往京市的举报信,会被‘批转’。”
李东淮笑了一下,“连明暗两条线,你都考虑到了,南书,你的政治敏锐度,真是进步很快。”
“大哥,你是不是有主意?”
李东淮点头,“嗯,我们这边也在准备这事,你做你的份内工作,写内参,别的,你不必管。”
李南书惊得站了起来,“哥,你们真有动作!”
“嘘,声音小点。”
这时候饭热好了,李东淮递了一个饭盒给妹妹,“吃吧,吃饱再说。”
李南书发现,他吃的很慢,小口小口的,像是不舍得吃一样,忍不住问道:“大哥,你这怎么想饿了几顿一样?不会白天都不出门吧?”
李东淮抬了一下眼皮,和妹妹道:“我现在在扮演一个失意的市委秘书长,那还不是忧思不能睡,愤激难进食。”
“那我明天早上给你送一点馒头来?”
“不用,明天我要出一趟门,我自己会买点东西带回来。”又道:“过三天,就是南熹的生日了,一起回去吃个饭。”
“好。”李南书想着,还得给二姐买份礼物。
等吃完饭,李东淮略提了几句,“我们和市革委会的矛盾,越来越多,特别是这次调薪的事,他们一口咬定,我们在走修正主义,搞资产阶级路子,洪书记那边合计了一下,如果想做点实事出来,这个障碍是非除不可。”
“哥,市革委会你们可没法动,你也不看看人家背靠的是谁?”
李东淮道:“知道,没想过动,只是调换一下人。”他说到这里,就没再说了,南书也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下去。
临走的时候,李东淮道:“预祝我们计划顺利!”
“好的,大哥!”
李东淮又提醒她道:“这封信的来源,你在写内参的时候,不要明说,就说收到群众匿名举报。”
“好!”
回去的路上,李南书坐在公交车上,望着车外晕黄的路灯,有些迷惘地觉得,她确实还年轻,政治这潭水太深了。
等到了宿舍门口,刘陵生刚好也从外头回来,问道:“南书,去哪了,这么晚回来?”
“看我大哥,他不是失恋了吗?最近又生病,怕他一个人陷在死胡同里,脑子转不过来。”
刘陵生摇头道:“不会,你大哥一看就是一个很清醒的人,”又问道:“怎么会失恋啊?女方提出分手了?上次他们来喊你吃饭,我还远远地见过,不是感情很好的样子吗?”
“不知道,情感的事,外人哪能弄的清楚。”
“也是。”刘陵生看她有些累的样子,也没和她多聊,只道:“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和我们说。”
李南书应了一声。
接下来三天,李南书一直在写内参,辛克敏知道她在写这个东西,看了两眼,觉得措辞还算合适,也就暂时没管。想着,最后提交之前,还有老吴把关。
其实在她心里,老吴未必会提交上去。
但是三天后,她从老吴那里得知,真的提交上去了,一时愕然的都说不出来话。在仅有三个人的时候,她压着嗓子道:“老吴,你怎么也随南书了呢,这件事,无疑是螳臂当车。”
“螳臂当车”这个词,让南书有些意外,很快反应过来,“辛大姐,确实是螳臂当车,但是这个‘螳’不是我们,而是他们,历史的车轮是滚滚向前的,他们已然成了社会的毒瘤,被抛弃是迟早的事。”
辛克敏皱眉道:“南书,你太天真了。”又朝老吴道:“老吴,你也不拦着点,你都说南书是个好苗子了,写写内参,锻炼一下也就是了,怎么还真的交上去了。”
老吴道:“克敏,你不要太紧张,南书写的内参报告我看了,措辞还算合适,又有切实的证据,我们把问题提交上去,省委里怎么看、怎么处理,是他们的事。”
又道:“至于南书这边,你放心,是我交给第一书记的,真有问题,也是书记先找我。”
辛克敏无话可说,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理想主义,我们部门被裁撤,大概也是迟早的事。”又道:“在那之前,先尽我们的一份力吧!”
李南书探出头来,“辛大姐,你不觉得我们莽撞了吗?”
辛克敏道:“事情做了也就做了,说一些担忧的话,也无济于事,或许,结局是好的呢!我想,社会要变革,总要有人来做出新的尝试和突破,说不准,你就在北省挖了一个小口出来。”
老吴接话道:“这就是我当初力主抽调新人上来的原因,他们有激情、有魄力,有新的想法。”
辛克敏摇头道:“挖了好几个刺儿头过来。”又拍了拍南书的手道:“希望你运气好,不要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这个姑娘,她还希望能多共事一段时间呢!
第110章 底朝天
李南书把调研报告交上去后,就没管这事了,盘算着给二姐买一份生日礼,让左纪云给她出主意。
左纪云问道:“你心里有没有什么想法?”
“有啊,我当初在乡下的时候,二姐每月的工资都挪一部分给我寄来,工作几年了,都没舍得买手表,但是我才工作三四个月,也没攒下什么钱来。”
刘陵生在一旁接话道:“李同志,你可别忘了,你外号是‘散财童子’,你不打借条过日子就不错了,还想着攒钱。”
一句话把大家都说笑了,李南书道:“日子穷也有穷的过法,买个小礼物,让我二姐高兴高兴。过往的一年,她也怪不容易的。”
爸爸出事,宋家退婚,又亲眼看着宋霖结婚,幸好遇到了刘一鸣,也算峰回路转了一次。
左纪云道:“不然买个胸针,我上次在中心百货大楼里看过,七八毛钱到几块钱的都有,不然,我中午陪你跑一趟。”
“好。”
等到了中午,俩人买了两个馒头,借了一辆自行车,就往江城中心百货大楼那边去,一到目的地,就赶紧往工艺品那块去找,在一众红旗、火炬、向日葵、五角星、梅花、松枝形状的胸针中,李南书看中了一个蝴蝶胸针,用小米珠串起来的,显得十分温婉可爱。
左纪云道:“这个好看,很配南熹姐的气质。”
这时候,又来了一个老人家,想买一个五角星胸针,问售货员道:“同志,这个红五角星,多少钱啊?”
售货员像是正在理货,撩起眼皮看了一眼道:“三角。”
李南书也问道:“蝴蝶形状的胸针多少钱啊?”
“两元六角。”说完,售货员又嘀咕了句:“一个两个的,像是知道了价格,就买一样,也不知道费这个嘴皮子干什么?”
南书皱了眉头,“请问,是在说我们吗?”
售货员没吱声,当做没听到,口里还念念有词:“48个,怎么数来数去都是48个,明明应该是50的啊!”
李南书又问道:“同志,现在方便把这枚胸针拿给我们看下吗?”
“没空,没空,要买就买,不买就走,没见我正烦着吗?”
左纪云先就忍不住了,“哎,你这人……”
南书拦住了她,问售货员道:“你好,现在是休息,不营业吗?”
对方又不吱声了,仍在数她的货,李南书和左纪云道:“云姐,我们换个地方吧!”
老爷爷却不走,极客气地道:“姑娘,这个五角星拿给我看下吧,我家孙女就想要个五角星胸针。”
对方仍是不理睬。
李南书不走了,转身去旁边手表柜台问了售货员,“同志,你好,请问你们现在属于营业时间吗?”
“是的,要看手表吗?”
“不是,我想买一枚胸针,那边的售货员看起来挺忙,没法接待我们,我们还可以找谁去买这个东西?”
对方一听,就觉得要出事,立即道:“同志,对不住,可能是丢了货,她心里着急,您这边稍等一下,我去和她说。”
左纪云轻声和南书道:“你脾气还真好,这都不发火。”
“买了就走呗。”
李南书话音刚落,就听工艺品柜台的售货员声音很大地道:“一个几毛钱的胸针,有什么好看的,要就要,不要就不要,没看出来我忙着吗?没空招待就是没空招待。”
老爷爷立即讪讪的,准备走,李南书喊住了他,“爷爷,我们是来买东西,还给她欺负了不成?”
手表柜台的售货员在低声劝着同事,“你别仗着和沈组长关系好,真要出事了,她可护不住你。”
“谁要她护了……”
李南书敲了敲柜台,“同志,我们没还价,我就问能不能拿出来看一下,一两分钟的事,能耽误你多长时间,再者,你在这里工作,难道不是拿工资的吗?你拿着工资,不应该做你那份工作吗?我们只是来买东西,又不是来吵架的。”
对方不说话,白了她们一眼,接着理货去了。
左纪云气得够呛,南书也忍不下去,当面道:“我要投诉,请问该找谁,你们这里谁管投诉。”
那个姑娘横了她一眼,不以为意地道:“去呗,中午领导都在睡觉,谁有空管你。”
李南书站在那里,喊了一声:“我要投诉,请问该找谁?”
姑娘见她来真的,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道歉的话,接着低头理货,好像是李南书她们在无理取闹一样。
手表柜台的售货员出来打圆场,“真是对不住,她今天心情不好……”
李南书打断她道:“那也不是她一再侮辱人的理由,我们和她的对话,没有一丁点为难她的,她的情绪不应该发在我们身上,我们是来买东西的,不是来当孙子,受气的。”
本来还理货的姑娘,“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从玻璃柜台里拿出了两枚胸针,扔到了李南书身上,“给你,你要看就好好地看,看了不买,别怪我说难听话。”
李南书伸手把东西扔到了对方身上,“怎么,要砸人就砸人?你是谁的祖宗呢?”
“买个几毛,两块钱的东西,充什么大爷。”
另一个售货员压根不想打圆场了,直接去喊经理了。
不一会儿,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中等身形的女同志就急慌慌地跑了过来,“同志,我是这儿的经理,我姓何,请问出什么事了吗?”
左纪云冷笑了一声,“一个商场售货员,就能趾高气扬成这样,我们正常买东西,问价、看货,倒像我们怎么她了一样?”
李南书也气得很,直接道:“你们这售货员也太欺负人了,我们是来买东西的,不是来百货商场做奴婢的,要骂就骂,要砸就砸,真是开了眼界了,今天这事儿,你们无论如何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何经理问了一下经过,越听越皱眉,立即教训了售货员两句,“小崔,你也太过分了,快和两位同志道歉。”
那人犟着脖子,不情不愿地说了声:“对不起。”
李南书道:“我不接受。”
何经理忙问道:“同志,那你觉得怎么合适?”
“给我和老爷爷一个认真的道歉,合适的赔偿……”
崔姓售货员立即瞪大了眼睛,“你就是想讹人?”
李南书望着她,“我怎么讹人了,我骂你了,我打你了,还是你一开口,我就冷嘲热讽,还是我朝你翻白眼了?”
崔晓琴哼了一声,“一个两块钱的东西,你也不嫌丢人。”
李南书回道:“你欺负人,不觉得丢人,我维权,难道还要觉得丢人?我告诉你,我今天就是要赔偿,我受到了实质性的精神伤害,十块钱,还有这位爷爷的。”
崔晓琴愣了下,十块钱够她买一条裙子,一双皮鞋了,“你休想!”
李南书冷声道:“你当没有人管得了你?”又朝何经理道:“何经理,你们员工的态度,你也见识了,今天这事,如果你们不能解决,我就去市革委会投诉,你们员工不把顾客当人,当自家的奴婢,随意打骂、侮辱。”
又朝围观的群众道:“大家评评理,我们一共就说了两句话,‘这个东西多少钱’,‘拿给我们看一下’,她就这样骂我们,他们中心百货商场就是这样为人民服务,这样支援社会主义建设的,今天真是开了眼界。”
人群里有人说,“这个工艺品柜台的小姑娘,就是脾气大,我都受过她的气。”
另一个人道:“这是走后门进来的吧?这样的人,还能在这工作?”
……
崔晓琴见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多,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捅了娄子了。又想,她就是捅再大的漏子,沈庆璇和汪锡朝都得保她,不然她就当着大家的面,把那事说出来,她不好过,别人也别想好过。
她笃定了汪锡朝会保她。
可是十几分钟后,姗姗来迟的汪锡朝听了事情原委,当即就说要把崔晓琴开除。
崔晓琴立即炸了,“汪经理,你不能这样吧,我不过是和顾客吵了几句,这算什么大事。”
汪锡朝皱着眉道:“你怎么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无缘无故谩骂人,你还有理了,我们每天晨会,都三令五申,要做好服务工作,你倒好……”
崔晓琴硬声问道:“汪经理,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你要不要和沈组长商量一下,我是她组里的人。”
她不提沈庆璇还好,她一提,汪锡朝心里越发不耐起来,“没得商量,事情是你自己做的,最基本做人的原则都没有,今天你就收拾东西走人。”
又朝李南书和老爷爷道:“两位同志,今天是我们员工的失误,我们愿意赔偿一部分,二位刚才觉得多少合适?”
李南书没和他客气,“十元钱,我不要钱,麻烦汪经理,帮忙折成五角星胸针。”
老同志也道:“我也不要钱,和这位同志一样,折成五角星胸针。”
汪锡朝有些为难地道:“这个五角星胸针,我们怕是一时拿不到那么多出来,换一些红旗、向日葵行不行?”
李南书和老人家都没有意见,何经理立即就去数胸针了。
铝制的胸针落在玻璃柜台上,“哗啦啦的”,声音格外清脆,不妨,这时候忽然听见崔晓琴喊了一声,“汪锡朝你别说的这么大义凛然的,你钻沈庆璇被窝的时候,怎么就不记得做人的原则,当领导的原则了?”
数胸针的何经理,先就惊得张大了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崔晓琴。
汪锡朝也愣了,很快反应过来,喝骂了一声:“你发什么失心疯,这里是中心百货,不是你家,你要撒泼回家撒泼去。”
崔晓琴冷笑了一声,“你们不让我好好过日子,你们也别想落个好,沈庆璇不就扒上了你,才能在单位里颐指气使的,我来的比她还早,业务能力比她还熟,凭什么提拔她当组长,她又凭什么一天到晚使唤我们?”
李南书眼皮跳了一下,径直走到何经理跟前道:“麻烦先给我们把胸针数了。”
“哦哦,好!”
她拿了两元六角钱,买了那枚蝴蝶胸针。
等拿到了胸针,李南书又要求汪锡朝出个书面和解文书,两边都签了字,盖了中心商场的章,李南书才走。
汪锡朝想多说两句,但是当着许多人的面,又一时无从张口,只眼睁睁地看着李南书走出去。
李南书出了大门,就把手里的胸针都给了老爷爷,只留了自己要买的蝴蝶胸针,老爷爷叹了口气道:“要不了这么多,我自个的这袋子,都可以给孙女同学们,一人分一个了。”
“这袋也拿去吧,让孩子们多高兴高兴,我要着也没用。”
老爷爷笑道:“我看出来了,你这姑娘,就是憋着一口气在。看着年纪不大,做事有板有眼的,像个干部。”
李南书笑道:“爷爷,确实是个小干部,这些您拿着,我们还得赶回去上班,先走了。”
“哎,好!”
李南书和左纪云前脚刚走,就有一个中年男人过来扶住了老爷爷,“爸,你还真在这呢,星星说你给她买胸针,我还不信,你说你,从医院跑出来,给孩子买这东西,要是有什么事,可怎么办?”
“这不没事吗?还看了一出好戏,可比在医院躺着,舒服多了。”说着,把手里的胸针袋子递给儿子,“祥平,你数数,这得有四十来个吧,我只花了二毛钱。”
王祥平立即皱了眉,“爸,人家送的?你还收了。”
“一个小姑娘送的,我不认识,是个小干部呢,给我讨公道要来的,哎呀,刚去上班了。”
王祥平松了口气,“爸,那先回去吧!”
老爷爷朝儿子道:“今天我听了出好戏,说是这儿的总经理作风有问题,你们也该查查,这样的人是攀了谁,能在这儿当领导的?”
**
这边,沈庆璇午睡起来,听到何姐和她说的话,脑子都“嗡”了一下,立即冲过去,把崔晓琴撞到了地上,压着打。
崔晓琴也憋了一肚子气,下手丝毫不手软。
何经理带着人,把俩人分开了,朝崔晓琴道:“都要走的人了,你何苦呢!”
崔晓琴朝沈庆璇“呸”了一声,“我就是不服气,如果不是她偷拿了货,柜台上的东西怎么会少,我怎么会急的和人吵架”
“你胡诌什么?”
崔晓琴恶狠狠地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仗着我清点的时候大意,换班的时候,偷拿东西,回头就赖在我头上,让我赔,上个月搞了两回,我都忍了,你今天还干!我没了工作,你也别想在这儿干下去。”
沈庆璇皱眉道:“你发的什么疯?”对上崔晓琴猩红的眼眸,她心里一阵阵狂跳起来,她想,汪锡朝该能压下去的,那些人没有证据。
她不想再和崔晓琴纠缠,转身进了汪锡朝的办公室,不想,这个人说了另一个名字出来,“庆璇,今天和崔晓琴起冲突的,是李南书!”
“什么?”她竟当着李南书的面,把她和汪锡朝的事,抖了个底朝天?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