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小邱


    她大姨见她忽然不走了,问道:“庆璇,怎么了?”


    “大姨,我看那边有副食品店,去买点鸡蛋糕吧,你带回去给孩子们吃。”


    赵珍贤摆手道:“庆璇,不要破费了,我这趟来看病,废了你不少事,又是带路,又是找医生的,我心里都过意不去,哪还好意思要你给孩子买东西?”


    “大姨,几块鸡蛋糕,不值当什么,你大老远回去,孩子们都伸头看着呢,给他们甜甜嘴吧!”


    赵珍贤想到家里半大的孩子,没吱声了。


    沈庆璇进去,要了一斤鸡蛋糕,半斤水果糖,付完钱后,问道:“同志,我看你们这边还有桌椅,我们可以坐着休息会吗?”


    “可以的,我们这还有汽水,你看要不要买两瓶?”


    两毛钱一瓶,沈庆璇买了两瓶,都递给了大姨,赵珍贤一下子收到这许多东西,有些感叹地道:“庆璇,还是你能干,工资高,手头也宽裕些,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这么小小的一瓶汽水,就要两毛钱,够买五个馒头了。


    沈庆璇带着大姨在旁边坐了下来,仿佛才看到李南书他们一样,“孟庆,怎么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孟庆一时没认出她来,问南书道:“南书,这是?”


    “沈庆璇。”


    “谁?”


    李南书看了他一眼,“沈庆璇,我们中学一个班的。”


    王孟庆问道:“你熟吗?”


    李南书摇头,王孟庆礼貌地和沈庆璇道:“对不住,毕业太久了,我都不记得有哪些同学了。”


    沈庆璇懵了下,“你不记得我了?想不起来了吗?”


    王孟庆摇头,又道:“对不住,我一会还得赶火车,下回再聊。”


    沈庆璇讪讪地点了点头,带着大姨走了。


    赵珍贤边走边轻声问道:“庆璇,这你同学啊?咋都不认识你了?”


    “我也不知道。”说着,手隔着衣服摸了摸手腕上带着的玉镯,汪锡朝说,这是他家祖辈传下来的东西,有好几代了,这样的东西,现在在她手里了。


    想到这里,沈庆璇心里又定了一些。


    这样的玉镯,李南书都未必有。


    沈庆璇一走,钱向林才问道:“孟庆,真不记得了?沈庆璇,以前老跟在我们后头的,快毕业的时候,我们几个天天搁外头,帮她找工作……”


    “记得,怎么不记得,那么热的天,差点都跑中暑了,不想和她搭话而已。”他们三个在这,她只和他一个人打招呼。


    南书和钱胖看到她来,当没看见一样,他立即就猜出这几个人闹掰了。


    “说说,你们怎么闹掰了?”


    李南书道:“她藏了树深给我的信,还两头骗。”


    王孟庆皱眉道:“当年在学校的时候,大家年纪都小,生怕把别人想坏了,现在才发现,我们的脑瓜还是太保守了。”


    钱向林道:“不说这人了。”


    “咋了,不能和我说?”


    钱向林道:“不是,就是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儿,说了也没什么意思。”


    “哟呼,你们这是有秘密,瞒着我了?”


    钱向林挠了一下头,不知道咋说这事,他正纠结着,李南书瞪了王孟庆一眼,“孟庆,你还说我们,你家的事,你不也一点都没和我说,我还是回城了,才从钱胖这里知道的。”


    王孟庆笑笑,没说话。


    李南书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看看你,连一句争辩的话都没有。”


    “南书,我知道你们关心我,我也不想你们担心,你看现在,我是不是挺好的,倒是你,终于从乡下回来了。”


    那年她下乡的时候,才15岁,他们担心她在乡下受苦受难,后面没多久,他去了部队,爸爸又被哥哥举报,他已然是自顾不暇。


    “南书,真好,看到你回来,真好。”


    李南书转了头,“别说了,说的人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听听你那语气,像我死里逃生一样。”


    王孟庆接话,“不是死里逃生,也是蜕了一层皮,我知道,比我们当兵的还辛苦,我们好歹能吃饱饭,日子有奔头,你们什么都没有。”


    “我们有自由,好了,不说这个了,说点正事,孟叔叔那边,回头要是有需要帮忙的,给我们发个电报来,或者打电话。”把她们单位的电话写给了他。


    王孟庆拿在手里,看了一眼,视线就有些模糊,撇过头去,声音略带哽咽地道:“就知道你们见我,准没好事。”


    钱向林拍了拍他肩膀,“从小就一起闯祸,不是亲兄妹,也胜似亲兄妹了。”又补了一句,“还是那句话,以后发达了,别忘记我和南书。”


    “噗嗤”一声,本来还红着眼眶的人,被逗笑了,缓了一会儿,轻声道:“忘不了。”


    他现在只怕自己不能出人头地。


    下午四点半,李南书和钱向林送王孟庆上车,李南书从包里拿了几张烙饼和一罐头豆腐乳给他,“路上带着吃,豆腐乳是我妈新学的手艺,让带给你尝尝,要是觉得好吃,回头我给你寄。”


    “帮我谢谢舒姨。”


    “知道!孟庆,多多保重!”


    “南书,向林,你们也多多保重!”


    “呜——”


    火车的汽笛已经吹响了,王孟庆带着不重的行李上去,等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又朝站台上的李南书、钱向林挥手。想象中的久别重逢,最后竟然只有火车站的个把小时,许多话都好像没来得及说,王孟庆看了眼手里的豆腐乳,好像那些话,也不必说。


    他们还是他们,一如当年。


    “哐哒哐哒”,火车开走了。


    钱向林和南书道:“他爸的事,怕是没那么容易,一个卧床的病人,又要人照顾大小便,又要注意营养,除了父母子女,怕是没人能照顾的那么细致。”


    而且,如果叔叔家条件不好,大人带着孩子都喝照得清人影的稀粥,能舍得把干饭给借住的亲戚吃吗?


    哪怕亲戚出了钱,日子久了也是不行的。


    李南书想了一下道:“孟庆大概也想到了,他这回出任务回来,或许会有别的想法吧!”孟庆虽然打小嘴巴利索,但是人一点也不浑,非常重感情。


    钱向林道:“他可别犯傻,都已经是连长了,孟叔叔那边,实在不行的话,就把他接到部队去,请人照顾。”


    李南书心口一动,“我觉得这个法子行,两边都兼顾到了。”


    俩人正聊着,忽然发觉有人在打量他们,回头一看,发现是孟晓桦,俩人都有些意外,南书喊了声:“孟哥,找孟庆的吗?已经走了。”


    孟晓桦摇头,“刚好有事路过,顺便来看看。”


    三个人一起从车站出来,等在公交站台,钱向林上了另一辆车,孟晓桦忽然问南书道:“你说,孟庆会不会对我这个哥哥很失望?”


    李南书摇头,“不清楚,孟哥,你可以自己问的,”又道了一句,“孟庆可能得转业了。”


    孟晓桦一怔,“什么?”


    “孟叔叔生病卧床,现在借住在孟庆叔叔家。”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孟晓桦全明白了,一个卧床的病人,大小便都不能自理,亲子女都未必有耐心侍奉在床前,何况是弟兄呢?


    况且,这个年代,乡下的叔叔日子也不好过。


    “谢谢!”


    李南书摇了摇头,“孟哥客气了。”她没问他会怎么做,她想,他既然会出现在火车站,总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孟庆没了前途。


    一定程度上来说,孟晓桦其实是比孟庆有社会经验的,或许,他能想出别的法子来。


    在省委附件,李南书下了车,远远地和孟晓桦挥了挥手。


    等到了单位办公室,发现桌面上放着一封信,拿起来一看,是陈树深的,说他月底会来一趟江城交流喷油泵试验台的经验。


    李南书一眼看过去,没觉得有什么,等看到后面几行说起生活琐事的句子来,忽然反应过来,刚才略过的是什么。


    他们的喷油泵试验台试制成功了!


    李南书站在那里,拿着两张薄薄的信纸,一瞬间心口“砰砰直跳”,竟然成功了!巨大的喜悦从胸口溢了出来。


    左纪云见她一个姿势维持了好一会儿,有些疑惑地问道:“南书,怎么了?”


    “云姐,树深研制成功了。”


    左纪云立马反应过来,“那是不是可以申请调到江城来了?树深的脑瓜子也太好使了吧?”


    李南书笑道:“云姐,其实我没和你说,他是个天才。”语气里是难掩的骄傲。


    “南书,没开玩笑呢?”


    李南书点头,“我中学的时候,就发现了。”


    “那这是要往科学家的路子走啊,南书,你眼光也太好了吧!”


    李南书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低头把信重新折好,放到了信封里,“云姐,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行啊,今天我可不和你客气。”


    刘陵生过来道:“南书,你大哥来了,在门口呢!”


    左纪云道:“南书,你快去看看,别是什么急事儿。”


    李南书忙把信放好,一路小跑着到大门口,就见哥哥真的在那里等她,旁边还站着一位女同志。


    见到她来,李东淮笑道:“南书,我来接你一块儿吃晚饭。”


    “哥,这位是?”


    “邱兰章!”


    李南书反应过来,就是一鸣哥提过的那位“小邱”。


    第92章 峰回路转


    个子不高不矮,体型适中,梳着两根麻花辫,发梢刚刚搭肩上,笑起来眼睛像一弯月牙一样,是个看起来很可爱的姑娘。


    年龄大概和哥哥差不多大,她记得刘一鸣说,在长江出版社当编辑。


    “你好,邱同志,早前就听过你,今天总算是看到真人了。”


    邱兰章也伸了手,微微笑着道:“你好,南书,我看过你们发在《启光日报》上的文章,写的可真好,没想到你是东淮的妹妹。”


    “邱姐姐夸奖了。”


    李东淮开口道:“南书,这会儿不忙吧,一起去吃个晚饭。”


    “哥,我刚说请纪云吃饭呢,树深他们的喷油泵试验台试制出来了,是不是特别厉害,竟然真的研发出来了。”


    她一说起这事来,眼睛里的兴奋掩都掩不住,一旁的邱兰章笑着望向了李东淮,“东淮,南书说的这是?”


    李东淮温声道:“南书的对象,在平江市拖拉机厂。”又和南书道:“那喊纪云一起吧。”


    邱兰章笑道:“哇,妹妹都有对象了,还是这么厉害的工程师。可比你哥哥厉害”


    几个人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左纪云的声音,“南书!”


    她刚想着,李东淮这时候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心里不放心就追了过来,等走到跟前来,看到李东淮旁边还有一个女同志,一脸温和地看着她,一时愣住了。


    “南书,这是东淮大哥的对象?”


    李南书点头,“云姐,我哥说请我们吃饭,走,我们今天可有口福了。”又给两边介绍了下,“邱姐姐,这是我同事,左纪云,云姐,这是邱兰章同志。”


    邱兰章朝左纪云点了点头,和她握手道:“左同志,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她的手很好看,细细长长,白白净净,一看就是打小没吃过劳力上的苦。


    左纪云短暂错愕过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邱同志好,祝贺东淮大哥。”转身又和南书道:“南书,我就不去了,我晚上还得写个材料呢!”


    “云姐,一会就回来了,我晚上陪你一起写。”


    邱兰章也劝道:“左同志,一起去吧,人多还热闹些。”


    左纪云想了下,微微笑道:“那叨扰了。”


    几人去了附近的国营饭店,点了一份罐焖鸡、一份蘑菇炒鸡蛋、一份三鲜馅猪肉卷和一份青菜豆腐汤,等菜的时候,李南书问道:“邱姐姐,你和我大哥是怎么认识的啊?”


    邱兰章看了一眼李东淮,笑着道:“市里审核一批图书,我俩就认识了,”顿了一下,带着几分埋怨的意思道:“南书,你哥这人可难接近了,表面上看着和和气气的,好像对你印象很好的样子,心里压根就没记住你是谁。”


    李南书有些惊讶,“是吗?我哥在外头是这样的啊?”


    邱兰章一个劲地点头,“我和他认识一个月,接触好几次了,有一次在路上看到,我和他打招呼,他还愣住了,没认出我来,我当时就想,我得看看,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邱姐姐,你都不生气的吗?你还要看看怎么回事?你太可爱了吧!”


    邱兰章笑道:“就是他这人给我的反差感很大,我有些好奇,然后就走上一条苦路了,我表明心迹后,他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反应,我都快绝望了。”


    李东淮似乎也有些惊讶,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邱兰章摇了摇头,和南书道:“你看吧,是不是?你哥连一点记忆都没有了,从头到尾只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说完,深深地叹了口气。


    李南书见她这样大大方方地分享糗事,忽然就有些能理解,大哥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姑娘,坚强、乐观,还有一些喜剧天分。


    左纪云也抬了眸子,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安安静静地听邱兰章分享她和李东淮的恋爱过程。


    这会儿,饭菜陆续上来,邱兰章问左纪云道:“纪云是不是还没对象?”


    左纪云摇头,“没有,”又补了一句:“我现在还没有找对象的念头,先把一年考核期熬过去吧。”


    邱兰章道:“工作更重要,谈对象的事,也不用着急,这事得看缘分,缘分来了,躲也躲不掉,缘分没来,急也没用。”


    左纪云点点头,随口问道:“邱同志是江城本地人吗?”


    “算是吧,53年的时候,全国高校院系调整,我爸妈从羊城调到江城来,算起来,我们在江城生活也有二十年了。”


    李南书还不知道她父母是大学教授,看了她哥一眼,她哥好像也有些意外,“邱姐姐,你爸妈都在高校工作?是行政岗还是教学岗啊?”


    “教学岗,我妈妈教哲学,我爸爸教话剧。”


    李南书又问道:“邱姐姐,你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了,就我一个,我爸妈工作比较忙,早些年没想着多生一个,后来有念头了,我又大了,让他们操心的地方更多,他们也就算了。”


    左纪云道:“邱同志一定是在友爱的环境里长大的,性格真好。”


    邱兰章歪了一下头,“这是不是对我的一种夸奖。”


    一餐饭,主要听邱兰章在说话,她又忙着给大家夹菜,一个小时后,几人从饭店出来,李南书和左纪云把他们送到了公交车站,才往回走。


    左纪云道:“南书,邱同志性格真好,人也活泼有趣,看到她,我就完全能理解,你大哥为什么会喜欢她。”


    “为什么?”


    “像个小太阳一样,还一心一意的喜欢他,谁能拒绝呢?”说到这里,左纪云看了一眼南书,“南书,我和你说个事儿,你不要太意外。”


    “什么?和邱姐姐有关吗?”


    左纪云摇头,“不是,是和我有关,其实……我对你大哥挺有好感的,或者说,是有些喜欢的。”


    李南书愣了一下,“什么,我大哥?”


    左纪云笑了一下,“怎么,很奇怪吗?”


    “也没有,就是……就是有点突然,云姐……”


    左纪云见她都语无伦次了,笑道:“我能说出来,说明我已经下定决心放下,邱同志挺好的,我觉得很适合东淮大哥,一静一动,而且都是读了大学的,他们应该会有很多共同的话题,南书,我都有点羡慕东淮大哥了,找到一个这么好的对象。”


    “云姐,你也很好很好啊,你是一个多坦诚、热诚的人啊!”


    左纪云点头,“对,我也有我的优点,所以我并没有因为邱同志的优秀而妄自菲薄,我只是觉得,美好的东西大家都喜欢,邱同志的运气更好些,她的心上人也选择了她。”


    又望着南书道:“走吧,陪我写稿子去吧!”她走到省委来,可不容易了,没什么比她的工作重要,是以,虽然今天情绪有些不好,工作还是得做。


    南书现在对她只有佩服,“云姐,你真的是我的榜样。”


    左纪云莞尔,“彼此彼此。”


    **


    邱兰章和李东淮这边,也在聊南书和左纪云。


    邱兰章道:“她们可真能干,比我还小几岁呢,就闯到省委了,东淮,你们家的兄弟姐妹,是不是都很能干?”


    李东淮想了一下,“差不多,南书打小有主见一些。”


    邱兰章又道:“那个左同志,话不多,看着很有女干部的气质,板正得很。”


    李东淮道:“她和南书关系最好,经常来我家里吃饭。”


    邱兰章低了下头,最后还是决定不说。她想,东淮工作那么忙,本身又不是在这些小事上留神的人。


    “东淮,这周末去我家吃个饭好不好?我爸妈一早就说请你去吃个饭。”


    “好,那我周末过去拜访一下。”


    邱兰章见他应下来,笑的眉眼弯弯,“东西我帮你买,你这么忙,不要为这事费心了。”


    李东淮笑道:“兰章,我自己来吧,你帮忙,不就算作弊吗?伯父伯母要是知道了,大概会不高兴的。”


    “不会,东淮,你不知道,我爸妈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快乐地生活,他们看到你人到了,肯定就特别开心……”


    此时,俩人聊的很好,一切似乎也都在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包括李东淮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他想,随着时间的推移,爸爸下放带来的影响,似乎正在慢慢降低、消逝,然而,幸福的眩晕感并没有占据他过多的时间。


    周末,他在邱家待了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告辞出来,坐公交回了槐花巷子的家。


    他到家的时候,舒向芫正带着三个女儿在院子里晒被褥、晒大酱,看到他一个人回来,一家人都有些意外,李南书最先开口,“哥,你这周末不陪邱姐姐的吗?”


    “把她送回了家,才回来的。”


    李南枝笑道:“大哥,终于知道谈对象了,希望你们早日修成正果。”


    “好!”


    他表现的很正常,但是李南书还是察觉出哪里出问题,大概是大哥周身的气压有些低,不像一个热恋中的人。


    第93章 适得其反


    等到吃过午饭,李东淮一个人回了房间里,舒向芫问女儿道:“你大哥今天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妈,你也发现了?”


    舒向芫点头,“你去问问,别遇到什么事了。”


    李南书过来的时候,就见大哥在写着什么东西,她敲了一下门,“大哥,在写什么呢?”


    李东淮把笔记本轻轻合上,“工作上的事,怕回头忘了。”又道:“这事源头还是你们省委调研组,现在许多工厂不是要给58年前后的工人,选一些先进员工出来,涨一级工资吗?”


    “嗯,文件正式下来了吗?”


    “是,但是名额太少了,有些工厂是百分之二,有些是百分之三,可挤压了这么些年,符合条件的员工一般能占到百分之四五十,名额怎么分配呢?工厂革委会定了名单,工人不满意,认为不公道,发动家属包围厂部,还有摸电闸,要跳楼的,一些工厂就把事情推到了市委来,希望我们给列一个章程出来。”


    李南书挠了挠头,“这事可真够难的,一个厂几百个人都符合条件,只能挑二三十个出来。哥,不然这样呢,举行技术大赛,拿前几名的人,得这个名额?”


    又道:“还得多分几个名额出来,如果有极端闹事的,怕是还得安抚一下。”


    李东淮推了下眼镜,“什么名头呢?”


    “保护造反派的革命积极性,名额到时候就由工厂革委会向市委打报告。”


    李东淮记了几笔,而后和妹妹道:“南书,你真的很适合是省委工作。脑子转的快,虽然对政治不敏锐,但是对人性敏锐。”


    “哥,这算不算夸奖?”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似乎兰章昨天也说了这么一句,李东淮微微笑了一下,压下了心头的痛感,转而道:“南书,你工作上刚刚起步,要再接再厉,没有读大学,到底是你的一个短板,我建议你平时要加强理论知识的学习,你们那里有很多内部图书吧?你可以多翻翻。”


    李南书把她想去基层挂职的事说了,“哥,你觉得可行吗?”


    “这是很好的一条路,实践出真知,如果真的能去基层锻炼一两年,你大概能摸出华国农村的问题来,我觉得这一步很好。”妹妹有很多想法,如果真的落实,或许能做出一番成就出来。


    李南书见哥哥也赞同,有些惊喜地道:“哥,真的吗?”


    “是真的。”李东淮微微笑道:“你年纪不大,可以多做一些基层的积累,以后就知道益处了。”


    隔了一会,李南书问道:“哥,你自己呢?工作还顺利吗?”


    “还行,总体上还行。”


    李南书“哦”了一声,犹豫着要不要问出来邱兰章的事。


    李东淮看出她有话要说,“怎么了?”


    “哥,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啊?我怎么感觉,你有点不一样?”虽然她一进来,她哥就侃侃而谈地说了好些,她还是觉得她哥不对劲。


    他的眼神有些游离,好像说着说着,就想到什么事去了。


    李东淮望了眼妹妹,本来准备糊弄过去,但是对上妹妹关切的眼神,心弦松了一瞬,道了一句:“南书,你怎么这么敏锐?”


    “哥,能和我说说吗?”


    李东淮朝门口看了一眼,见没有别人,这才声音低沉地道:“我今天去了兰章家,拜访她爸妈,中间提及爸爸的事,伯父伯母都有些犹疑。”


    “邱姐姐呢?她怎么说?”


    “她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他们只有兰章一个女儿,自然是希望她的人生一切顺利,没有任何的波折。爸爸的事是既成事实,邱家有犹疑、担忧,是能理解的,”


    李南书点头,“是能理解,大哥,你愿意听听我的看法吗?”


    “你说。”


    “哥,我觉得,这事你还是和邱姐姐商量下,感情的事,父母的意见是很重要,可是人生是自己的,你得给邱姐姐开口的机会。”


    李南书又补了一句,“大哥,人生不过匆匆几十年,如果就这么糊里糊涂地错过,未必会有第二次的机会了。”


    兄妹俩正聊着,院门口忽然传来小山姐弟俩的声音,接着昕昕“哒哒”地跑了过去。


    李南书道:“哥,大概是一鸣哥来了。”


    刚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开门见山地道:“东淮,我听南熹说,你谈对象了?你这铁树,终于想要开花了?是小邱吧?”


    李南书看了哥哥一眼,觉得刘一鸣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正要示意他换个话题,就听大哥道:“一鸣,我和兰章,开个头,大概就要结束了,这个玩笑,出了我们家门,可不能再说。”


    刘一鸣立即正色道:“怎么会呢?人家小邱跟你后面追了多长时间,你都答应人家了,怎么还反悔呢?东淮,你这事做的可不地道。”


    李东淮没有解释。


    李南书把刘一鸣拉走了,“我哥也不好受,一鸣哥,你别在这甩刀子了。”


    刘一鸣皱眉道:“怎么,小邱反悔了。”


    李南书点头道:“是她爸妈,主要原因还是我爸的事,这也不能怪人家,这个年头,谁都害怕碰到这样的亲家。”她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是她鼓励大哥迈出这一步的,没想到现实能这样迅疾地把人贯穿。


    刘一鸣道:“先前小邱追的那样热烈,我以为他们走到一切,是大家乐见其成的,没想到……”


    他叹了一声,又道:“你哥知道这个隐患,可是他还是迈出了这一步,说明他是真心喜欢小邱的,真的,南书,如果这一回俩人错过,你哥不会再给小邱,给他自己,第二次机会了。”


    李南书轻轻道了一句:“我哥真不容易。”


    刘一鸣道:“是不容易,他这人什么苦都自己一个人咽,难得主动一回。要不,我们和小邱聊聊?”


    李南书摇头,“我们不好插手,要是弄得适得其反,我可就一辈子没脸见我哥了。”感情的事,外人看得再清楚,也代替不了当事人自己的想法。


    **


    周一回去上班后,李南书抽空就待在资料室,补补理论知识。


    快到中午的时候,有人来说,邱兰章在门口等她,李南书还愣了一下,心里嘀咕了下:“不应该去找我哥吗?怎么来找我?”


    李南书看到邱兰章的时候,第一眼发现她哭的眼睛有些红肿,“邱姐姐,是有什么事吗?”


    邱兰章握住了她的手,“南书,你帮帮我,你不知道,我和你哥走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说一句,是我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来的,都不为过。”她说着,就哭了起来。


    李南书忙道:“邱姐姐,你慢慢说,怎么回事啊?”


    “我……我爸妈不同意,昨天估计给东淮脸色看了,我在厨房帮忙不知道,晚上的时候,我爸妈才漏了口风,我今天去和东淮道歉,他说……他说,我爸妈的反对,他能理解。”


    邱兰章擦了下眼泪,“他理解了我爸妈,那谁来理解我呢?我是多不容易,才把他打动了,那天他到我单位来,找我一块儿吃饭的时候,我都觉得像做梦一样,这半个月,我都像在梦里一样。”


    南书没有说话,递了一张白色的手绢给她。


    邱兰章平复了心绪,这才道:“南书,你帮我和东淮说说话……”


    李南书打断了她,“邱姐姐,我大哥现在是什么态度啊?”


    “他现在说,尊重我们家的意见,这不就是放弃了吗?”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除了她自己,谁都不知道,她有多喜欢李东淮。


    李南书原本以为,大哥会和邱姐姐好好说,这怎么回去后,反而改了主意呢?但她知道,她哥不是那么好劝的,他这人做事向来是深思熟虑的。


    关于和邱姐姐处对象,大概是他允许自己放纵了一回,起初定然也是期待、憧憬一切顺利的,但是当面对第一次阻挠,他很快就收回了那一点点的放纵,又让理性占了上风。


    对着邱兰章,李南书没好直说,只说会劝劝大哥。


    说了好一会儿,才把邱兰章送走,等李南书再回办公室,左纪云就上来问道:“怎么聊这么久啊?”


    李南书没有瞒她,把大哥和邱的事简单说了几句,左纪云听完,轻声道:“真是可惜,我能看出来,东淮大哥是真喜欢邱同志的,他那样理性的一个人,看邱同志的时候,眼睛里像有碎星星一样。”


    又问道:“南书,你会去劝他吗?”


    李南书摇头,“我先前就和我哥说了,人生要为自己而活,他还是做出这样的选择,只能说,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了。”


    李南书一时都不知道是该同情她哥,还是同情邱姐姐?


    然而,没有两天,李南书忽然从同事那里得到消息,她大哥被举报了,名目还是作风问题。告诉她这件事的是辛大姐,她知道辛大姐没有确定的消息,是不会乱说的,但她还是抱着一点点幻想:“辛大姐,是……是真的吗?”


    第94章 太像了


    辛克敏点点头,“南书,我刚知道这事也很意外,说是有人举报,还拿出了证据。”


    李南书脑子“嗡”了一下,她大哥怎么犯作风问题了?邱兰章不是前两天才来找她的吗?看邱姐姐的样子,也不像是因爱生恨的人啊?


    而且他俩的问题,不是爱不爱的,而是政治成分问题。


    和邱姐姐没关系,那是谁呢?她哥的对头?


    李南书一把握住了辛克敏的手,“辛大姐,你对市委工作比我熟悉些,我现在该找谁问呢?我大哥是绝不会犯这种原则问题的。”


    肯定是陷害!她大哥连谈对象,都怕影响了邱姐姐的前途,怎么可能会去犯作风问题呢?


    而且,她大哥的抱负绝不是止步于市委秘书长。


    辛克敏低头想了一会儿,“这事那边的组织组肯定清楚,但是现在估计得避嫌,南书,我觉得最合适的,是找你哥的直接领导,洪书记。”


    辛克敏又补了一句,“人家也有可能会避嫌,但是碍于人情,基本情况应该会和你说。”


    李南书立马道了谢,又和辛克敏请了假,就往市政府那边去。


    一路上,她脑子里都是大哥的事,怕他就此在江城无声无名,怕他会受到想象不到的折辱,她坐在公交车里,望着外头快速掠过的风景,她想,幸好是73年了,就算结果再差,也就是两三年。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忽然镇静了很多。


    等到市政府的时候,她拿出了工作证给警卫员看,说想找秘书室的林建哲,这人算是他哥带出来的徒弟,哥哥曾经和她说过一两次。


    不一会儿,林建哲出来,问道:“是李南书同志吗?”


    李南书点头,“林同志,对不住,打扰你了,我想问下,我哥的情况,你知道吗?”


    林建哲摇了摇头,“我们也不清楚,组织组那边忽然就来了人,说李同志犯了作风问题,我们洪书记已经打电话去问了,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


    李南书表示了感谢,又问是否可以让她见一下洪书记。


    林建哲想了一下道:“李同志,洪书记最近工作安排比较紧密,怕是没有时间,这样吧,我还是帮你去问一下。”


    “谢谢,谢谢林同志。”


    李南书焦急地等了二十分钟,终于见林建哲小跑着过来,“李同志,跟我进去吧!但是洪书记只有十分钟的时间,马上还有一个会。”


    “好,我明白。”


    洪书记是一个个子很高,身形板正的四十岁左右的男同志,李南书一进来,他就站了起来,“建哲说你是东淮的妹妹,在省委哪个部门工作来着?”


    “调研组,洪书记,我大哥李东淮怎么会犯作风问题呢?您知道举报的具体内容吗?”


    洪书记叹了口气,“有人证,对方言之凿凿的,组织组那边说是在调查,我们这边也不好插手。”


    李南书忙道:“您知道的,我大哥是很爱惜名誉的人,绝对不会做这种自断前程的事儿。”


    洪书记点头,“是,是,东淮算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很能干,很有原则的小伙子,但是李同志,对方有个孩子,和东淮长得有几分相像,对方说这是东淮始乱终弃后,她独自生下来的。”


    “什么,孩子?”李南书觉得自个脑子都不够用,这怎么还冒出来一个孩子?


    洪书记又说了一句,“而且,他们确实是同一个大学毕业的,在校期间,似乎来往也比较密切。”


    “洪书记,您能告诉我,她是谁吗?如果真是我哥做的,我们家是不是得赔偿人家的精神损失费、小孩的抚养费?”


    这时候,林建哲适时地过来,“洪书记,会议马上要开始了。”


    洪书记和李南书说了一句:“抱歉。”


    李南书也没有拦他的路,她知道,在洪书记这个位置,愿意和她透漏这么多,已经是看在他哥往日的交谊上了。


    “洪书记,感谢您今天愿意见我。”


    走到门口的洪书记停了下来,“东淮是我的得力助手,我也希望这一关,他能顺利度过。”又朝林建哲道:“小林,你送送李同志。”


    接着,和李南书点点头,就走了。


    出去的路上,林建哲和李南书透漏了一个名字,“黄素辉”。


    李南书跑去省委办公室,问刘一鸣,认不认识黄素辉?


    刘一鸣想了一下,“这是我们大学校友吗?好像和你哥一个班,怎么忽然问她啊?毕业以后,是不是去哪个市县的中学了?”


    李南书没有瞒他,“她举报我大哥犯作风问题,我大哥现在被组织组的人带走调查了。”


    “什么?黄素辉?她什么时候和东淮扯上关系了,这怎么就把你哥带走了,查也不查的吗?”


    李南书道:“她有一个小孩,长得和我哥很像,一鸣哥,你有同学认识她的吗?知道她的情况吗”


    刘一鸣低头想了一会,忽然道:“有,我们班的学委,和她是老乡,可能会知道一些情况,走,我去给她打个电话,她现在在教育局工作。”


    不一会儿,电话打通了,刘一鸣问了黄素辉,对面的人道:“黄素辉啊,毕业后被分配到苍南县的一个中学了吧,听说在那边成家了,生了个小孩。”


    “银秋,黄素辉举报了东淮,说孩子是东淮的。”


    “怎么可能,她毕业的时候,我还回校去看过她,没听说她和李东淮谈对象啊,怎么和李东淮扯上关系了,”顿了一下,又道:“你打这电话来,不会是李东淮出事了吧?”


    刘一鸣没有和她在电话里多聊,说马上带李南书去找她。


    四十分钟后,教育局接待室里,练银秋皱眉道:“这人怎么回事啊,这么多年也没听说孩子是东淮的啊?”


    李南书问道:“练姐姐,那你知道她以前的对象是谁吗?”这人敢往她哥身上扯,这个孩子大概率就是毕业之前怀上的,生父不明,大概当年就是一个人偷偷生下来的。


    “马犇吗?那时候化学系的马犇老追在后面跑,我对这事还有点印象。马犇后来,好像就没消息了,有人说逃到海外去了。”


    李南书迅速理了下思路,如果这个孩子是马犇的,那黄素辉现在举报她大哥的用意是什么,她沉默了这么多年,这时候忽然来江城是为了什么?


    李南书的脑海里划过了报仇、托孤、收卖等几种可能性,最后想着,见一见这个人。


    练银秋道:“那得等等,我去找几个老乡问问,看看大家知不知道她在哪里落脚。”


    李南书朝她道:“麻烦练姐姐了,真心感谢你在这时候愿意帮忙。”


    练银秋道:“不用,我和你大哥认识也好些年了,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等有了消息,我就去找一鸣,你放心吧,这事我今明两天就给你办好。”


    刘一鸣也道谢,练银秋摆摆手,“不和你们说了,我先去问消息。”


    刘一鸣和南书道:“那我们也先回去,等银秋这边有消息,我就和你说。”


    李南书也知道现在急不得,点了点头,不想,他们刚回单位,就碰到了邱兰章,一看到她,邱兰章就跑上前问道:“南书,你知道你哥的事吗?怎么会被举报啊?是不是被你爸的事牵连的?”


    李南书摇头,“不是,具体为什么被举报,我也在查,邱姐姐,你先不要急……”


    邱兰章哭了,“怎么能不急呢,你说的轻巧,东淮要真是出了事,我……我怎么办?”


    李南书跑了几个地方,头有些晕,勉力劝了两句,邱兰章听说她去问了,忙道:“南书,你是在政府工作的,这里面的门道你比我懂,你大哥可就靠你拉拔了。”


    “邱姐姐,这是我亲哥,我肯定会尽力的。”李南书说完,觉得这话有点怪,这是她亲哥,她和人应承什么?


    她会不救她哥吗?


    她心里想着,邱姐姐也是关心则乱,耐着性子又说了几句,等人不哭了,才回了宿舍。


    路上,刘一鸣忽然道:“以前觉得小邱和你哥很合适,一静一动,一个冷淡,一个热情,刚好互补。现在觉得,她被家里护的太好了些。”


    东淮注定是要在仕途上发展的,今天这样的危机事件,以后未必就没有了。


    李南书没有接话,情感是她哥的私事,她现在就想,要怎么把她哥救出来。


    这一晚,李南书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哥被举报,被分配到去农场搅拌沙子,她哥白天干活,晚上借着煤油灯看书,一本《资本论》都快被翻烂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李南书想,估摸在原书里,等这事过后,她哥大概是要一飞冲天的。


    下午的时候,刘一鸣来找她,说练银秋找到了黄素辉,“南书,我们现在去吗?还是再等等?”


    “现在去吧,这事宜早不宜迟。”


    三点钟的时候,刘一鸣和李南书到了一个大杂院门口,“南书,就是这儿了。银秋说,住在另一个老乡家里。”


    李南书刚要和院里的人打听,就见三个小孩从二楼上下来,嚷着去买汽水喝,李南书不过扫了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很眼熟的小孩。


    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第一时间,会把她哥带走调查。


    因为太像了。


    第95章 话语权


    这个孩子大概有六七岁,黄素辉和她大哥是同学,也就是七年前大学毕业,差不多就是毕业后那一年生的。


    为什么会和她大哥这么像呢?


    李南书是相信,她哥绝不会做这种“敢做不敢当”的事,如果是她哥的,应该早就和黄素辉结婚了,先前那几年,她家也没有什么危急的情况。


    黄素辉在中学当老师,处境应该也还好。


    刘一鸣轻声道:“真的,南书,我现在都有些怀疑了。”


    他们俩对着孩子看了好一会儿,那孩子像是也发现了,瞅了他们两眼,忽然就哒哒地跑了过来,“叔叔阿姨,你们认识我吗?”


    李南书微微笑道:“你妈妈是不是黄素辉?她现在在吗?”


    小男孩点了点头,“在,”说着,就小跑到了楼上,喊着:“妈妈,妈妈,有个叔叔和阿姨来找你。”


    “是吗?诚诚认识吗?”


    “不认识,妈妈,你快下去看一下。”


    不一会儿,黄素辉从楼上下来,看到俩人稍微愣了一下,她不认识李南书,对刘一鸣却有些印象,迟疑了一下,还是喊了声:“是刘一鸣师兄吧?好些年不见,是特地来找我的吗?”


    又拍了一下孩子的肩膀,“诚诚,喊叔叔好,阿姨好。”


    黄乐诚脆脆地喊了一声:“叔叔好,阿姨好!”


    刘一鸣道:“素辉,我们可以聊一聊吗?这位是东淮的妹妹,李南书。”


    黄素辉微微笑了一下,“我刚就猜,可能是东淮的家人,眉眼看着有几分相似,是二妹,还是三妹?”


    “三妹。”


    李南书道:“黄同志,我们可以聊一下吗?”


    “可以,走,去楼上坐坐吧,主人家刚好去副食品店了。”黄素辉又弯下腰叮嘱三个孩子,“阿姨有朋友来了,要聊一会儿,你们先在院子里玩一会儿,等我下来好不好?”


    大点的孩子道:“黄阿姨,我们可以自己去。”


    黄素辉道:“不行,万一和你爸妈走岔了呢,等阿姨一会儿,阿姨给你们买炒板栗好不好?”


    “好,好,我们等黄阿姨!”


    刘一鸣道:“你们上去,我留这看孩子吧!”


    黄素辉摸了下孩子的头,和李南书道:“走,上去吧!”


    黄素辉借住的这人家,是个小两居室,收拾的很是整齐,桌面上还铺着一张绿碎花布,黄素辉给他们俩倒了杯茶,然后道:“我知道你们是为什么来的,刚才在楼下,你们也看到了,还用我多说吗?”


    李南书道:“是很像,但是黄同志,我相信我大哥,他不会做这种不负责任的事。”


    黄素辉眼眸微动,“哦,为什么?他也是人,不是神,是人都会犯错,情窦初开的时候,一时没有忍住,说起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是不稀奇,但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大哥身上。是的,他有他的缺陷和软肋,但是,他也有他的信仰和理想,我相信后者足以压制前者,他不会让他的名誉在这种事情上受损。”


    这段话,李南书是一口气说完的,显然,这确实是她的真实想法。她读中学的时候,就看出来,她大哥志存高远,所以当年她爸被举报子女安置问题,她几乎是立即就去报名下乡。


    就怕影响了她爸和她哥,她当年甚至想,如果她哥以后成功了,这里头还有她的一笔。


    黄素辉沉默了一会,忽而低了头,“我也是没办法,我知道他是一个很有志向的人,但是……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走了后,这个孩子,总得有个去处,他才6岁,又乖又聪明,我想,以后或许能当个科学家。”


    李南书皱眉,“是什么问题?”


    “乳腺癌,最多一年半,也许一年都熬不下去。”


    “孩子知道吗?”


    黄素辉摇头,“不知道,我还没想好,怎么和他说。”她望向了李南书,略微有些意外地道:“你难道会同情我吗?”


    李南书直白地道:“同情这个孩子,这么小,就要没有妈妈,他的亲生父亲呢,你得给孩子留一封信,给那个人也留一封信,也许以后环境好些,那个人回来找你呢!”


    黄素辉惊得不敢说话,一双瑞凤眼,带有几分警惕地看着李南书。


    李南书道:“我不是套你话,我来之前就查清楚了,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选我哥呢?你如果需要帮助,难道不能直接和我哥说吗?你这样害他,还指望我哥能收养这个孩子?”


    她不懂黄素辉的脑回路。


    气氛凝滞了好一会儿,黄素辉忽而开口道:“诚诚就是东淮的孩子,我没有说谎,你看清诚诚的长相,敢说和你大哥不像吗?”


    李南书坚定地道:“这个没有讨论的必要,我相信我哥,世界上相似的人有很多,黄素辉,因为你的恶意污蔑,我哥已经被带走调查了,你希望别人能善待你的孩子,你把别人当人了吗?”


    黄素辉淡淡地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现在就算我说,是误会,别人也不会相信。”


    李南书一时愕然,“你怎么可以说的这样轻描淡写,我哥走到今天,多么的不容易啊!你现在就这样轻飘飘地一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真相怎么会没有意义呢?它能还回一个人作为人的尊严。”


    黄素辉眼眸微垂,双手不安地搅动着,却一句话也没说。


    李南书站了起来,“假的到底是假的,它只能一时蒙蔽人的双眼,我相信真相迟早有一天能真相大白,就是不知道,到时候你的孩子,能不能够接受,自己视为信仰一般的母亲,曾做过这种事。”


    黄素辉倏地一下,抬起了头,吃惊地看着她。


    李南书没有再说,道了一句:“今天打扰了,”就迈出了房门。


    楼下的三个小朋友,还在讨论着要喝什么味的汽水,有说橙子味,有说鸭梨味,诚诚说要盐汽水。


    李南书看了他们一眼,从包里拿出一块钱递给诚诚,“我是你妈妈的朋友,今天来不及请你们吃饭了,诚诚拿着去喝汽水好不好?请你妈妈也喝一瓶。”


    诚诚立即就推了回来,“谢谢阿姨,我妈妈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刘一鸣笑道:“这也不算外人,说不准,还是亲戚呢!”


    小孩子懵了一下,李南书摸了一下他的脸,“拿着吧,不多,买一两瓶汽水喝。”


    说着,也不待孩子反应,和刘一鸣走了。


    路上,刘一鸣问道:“问出来什么没有?”


    “她得了乳腺癌,时间不多了,想在走前,给孩子找人抚养,看上我哥了,大概觉得我大哥心眼好,不会和一个孩子计较。”


    刘一鸣有些咂舌地道:“这哪是托孤,这是结仇吧?”


    李南书摇头,“她大概有别的想法,她如果真想托孤,不会置我大哥于死地,我忽然觉得,她不过是在考验,或者说验证什么事。”


    她甚至觉得,她大哥是知道事情的真相的。


    又问刘一鸣道:“那个马犇,家里一个人没有了吗?”


    “没,都走了,他们一家人本来就剩了他妈和他在这边,他妈妈是马家的妾室,一家人逃到海外的时候,单单把他们母子俩落下了,他逃走之前,他妈在家里自裁了。”


    李南书道:“他逃走了,倒是让黄素辉倒霉了,未婚生子,在单位里还不知道受了多少冷眼。”不是都说,乳腺癌是受气多了,才得的病吗?


    刘一鸣有些好奇地道:“你怎么就认定这孩子是马犇的呢?”


    “其实,我刚刚试探了下,我一提‘马犇’,她就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样。而且,她必然是爱孩子生父的,这么多年,她不论受什么气,也从来不曾泄露孩子爸爸的姓名,生怕牵扯到了他。”


    刘一鸣道:“这么说来,孩子肯定不是你哥的,她这回直接举报你哥,可不像是有感情的。”


    李南书点头,“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托孤,大概只是她的动机,这个孩子到底要给谁,其实是不清楚的。


    她觉得她大哥这回,真是无妄之灾。


    又觉得,大概就是命中注定,该有这一劫,在原著中,她哥也是因为作风问题,被调离原来的岗位,去农场干活,经常还要给县里的机关拉菜、拉杂物。


    从黄素辉那儿回来后,已经是傍晚了,李南书直接回了宿舍。


    左纪云见她回来,忙递了两个馒头给她,“还没吃吧?给你留的,怎么样,有什么消息没?”


    “有一点,举报的人,大概不会轻易改口。”


    左纪云叹了一声,“你哥也太不容易了,兢兢业业上班这么多年,因为一个莫须有的问题,就这么被带走调查了。”


    又道:“今天傍晚的时候,邱同志来了,问你这边有没有消息,看着,像是急得很。”


    李南书道:“她家里本来就不同意,这回又出了这事,她家里怕是更不会同意了。”她想,说不定过个几天,连邱姐姐自己也不来了。


    她倒不是觉得,邱兰章怎样趋炎附势,只是觉得,邱家家教严,父母对女儿的人生有很大的话语权,这时候必然是要勒令邱姐姐和她哥划清界限的。


    第96章 蓄谋已久


    简单聊了两句,李南书就开始写信,把她从练银秋、刘一鸣和黄素辉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全部串了起来,将黄素辉与马犇可能存在的恋人关系,马犇逃到海外,黄素辉单独抚养孩子六年,以及她患病,或将不久于人世的情况,全部叙述了一遍。


    她写完以后,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左右了,刚准备放到信封里,左纪云轻声问道:“南书,写完了吗?要不要我帮忙看看?”


    李南书愣了一下,“云姐,你怎么还没睡?”


    “不放心,就等着你写完呢!我能看看吗?”


    李南书递了过去,左纪云认真看了一遍,末了道:“南书,这个马犇的情况,你没有确切的消息,可能会降低这封信的可信度,他和黄素辉都是江城大学的吧?我们打电话去问下情况。”


    顿了一下,又道:“南书,我们确定那个孩子和你哥没关系,其实我们不能查血吗?”


    “查血?”李南书印象里,亲子鉴定要到八十年代以后,现在查血?


    “初步的排查,如果他们的血型毫无关联,说明这个孩子压根就和你大哥没关系。”


    “云姐,你等下!”


    李南书忽然想到,她可以拿这点去诓黄素辉,黄素辉定然是不知道她哥是什么血型的。她把这个想法和云姐说了,左纪云道:“可以,我和你一块儿去。”


    李南书道:“云姐,你已经很帮忙了,怎么好这么麻烦你?”


    “你别管,我想去,你让我做点什么吧,免得看着你忙来忙去的,干着急,等这事结束了,我多去你家蹭几顿饭,让舒姨给我做一份糖醋排骨。”


    “好,谢谢,云姐。”


    左纪云挥挥手,“睡吧!”


    第二天一早,李南书先去了办公室,请老吴帮忙问问她哥的情况,因着在京市一起救援王申友的经历,现在请老吴帮忙,对李南书来说,不是那么难开口。


    吴瑞明听她说了事情经过,皱眉道:“查都不查,就把人带走了?这样吧,你先去做那位女同志的工作,我去一趟组织部问问情况。”


    李南书见他立即就应承了下来,忙表示了感谢,又道:“吴主任,这事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啊?”


    老吴摆摆手,“只是问一问,没有什么问题,我给你批两天假,你先去忙这事,手头的工作交给刘陵生、张恩有他们暂时管着。”


    “好!”


    等她从老吴办公室出来,刘陵生、卢定钧几个都围了上来,纷纷问着:“南书,怎么回事啊?你哥这是被污蔑吧?”


    在此之前,没几个人知道,李南书的哥哥在市政府工作,只知道她二哥是研发培育种子的。


    李南书回道:“谢谢大家的关心,我相信我哥,他肯定是被污蔑的,但是目前,我还没找到确切的证据,所以需要请两天假,我手头的工作,麻烦大家帮帮忙了。”


    张恩有道:“什么事儿,这也值得说,你忙你的去。”


    上午八点的时候,黄素辉正准备带孩子去商场逛逛,买些布料和棉花,回来做件袄子,刚出门就碰到了李南书和一位女同志,眼里闪过一些惊讶。


    “李同志,你怎么又来了?”


    李南书摸了一下孩子的头,“昨天汽水买了吗?”


    “买了,谢谢李阿姨。”


    “在这儿等会儿妈妈,等我们聊完,你们再出门好不好?”


    黄乐诚看了眼妈妈,见她点头,笑着应了声:“好!”


    等到了楼上,李南书开门见山地道:“黄同志,你该知道,我不想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是给你在孩子跟前留些体面,但你这事,实在做得不体面。”


    “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是事实,我马上就要死了,你哥该管这个孩子。”


    左纪云皱眉道:“我们都知道,这个孩子不会是李东淮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们今天来这一趟,是体谅你生病,思想有些偏激,想着来和你最后沟通一次。”


    李南书接话道:“证据很简单,我大哥的血型很稀有,验验血就知道了,但是如果走到这一步,孩子必然是知道他的母亲做了什么的。”


    又道:“我们传统文化里,老是讲究因果,黄同志,你有没有想过,你此刻种的因,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子来?”


    黄素秋撇过了头去,苦笑了一下,“李东淮的妹妹和他一样厉害,几句话,就把我的心搅和的七上八下的。”


    她微垂了下头,“你来说这么多,不过是希望我能出面撤回举报……”


    李南书打断她道:“不,我不是在求你,我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我希望他的妈妈在有限的人生里,能够多陪陪他,换句话说,黄素辉,是我在给你机会。”


    左纪云道:“真的,黄素辉,我们击倒你的方式有很多,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和你沟通,如果你拒绝沟通的话,下一步我们就去江城大学档案室。”


    黄素辉浑身一震,“你们要做什么?”


    左纪云平静地道:“你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我们来给你找,你的人生是可怜,可这不是你伤害别人的借口,你不容易,李东淮也不容易,他在市政府,如履薄冰地走到了今天的位置,因为你突如其来的恶意,一切归零。”


    说到这里,左纪云微微红了眼眶。


    黄素辉忽然梦呓般地道:“不,不是突如其来的恶意,是蓄谋已久的恶意,如果不是他,我的爱人不会远遁他乡,我的孩子不会从小就没有爸爸。”


    “我哥举报了?举报他什么?”


    “他写了个字报贴在墙上,他用左手写的,没有人知道是他写的,只有你哥,他们是话剧社的好友,亲眼见过他用左手写过字。”


    李南书觉得不可思议,“天呐,你确定只有我哥一个人知道,他贴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看到?”


    李南书已经不想沟通了,这个人大概把这些年生活的不顺,都怪到她哥身上来了。


    “黄素辉,你的不幸,马犇的不幸,主要是时代的原因,如果说这中间也有人祸,那么你是否应该得到确切的证据,再来下判断?你是时代的受害者,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随着那封信的寄出,你本身是否也成了加害者?”


    什么寄养孩子是假的,她就是想在人生的最后,给她一生的悲剧、痛苦,找一个宣泄的地方,她还赌李东淮是正人君子,所以在被举报后,仍能够善待这个由“作风问题”而被迫接手的孩子。


    是的,一旦黄素辉死了,如果她哥不能自证清白,他就成了这个孩子唯一的“亲人”。


    太荒谬了!


    黄素辉仍旧道:“就是李东淮泄密,只会是李东淮,马犇周围的朋友,没有谁像他那么有心机,像他那么一心想要往仕途上爬,他们这种人,谁不是踩着别人的血汗与骨头,上去的?”


    李南书不想说话。


    左纪云道:“这是你的偏见,每个队伍里都有好人、坏人,你不能以偏概全,如果真的没有愿意做实事的人,我们的社会就该是停步不前、一成不变的,可显然,社会在发展。”


    李南书临走前,说了一句,“黄素辉,把你仅剩的时间,留给孩子吧!”


    仅这一句话,黄素辉的愧疚瞬时就涌了上来,到底没有出声把人喊住。


    一直到出了大杂院,左纪云问南书道:“就这么走了吗?都没有劝动她改口。”


    她话音刚落,黄素辉追了出来,“等一等!”


    李南书停了脚步,微微侧了下身子,但是并没有转身,似乎预备等她说完话,立即就走。


    黄素辉咬了下下唇,轻声道:“我愿意去组织部说,这是场误会。”


    李南书望着她道:“还要写一封公开信,恢复我哥的名誉。”


    “好!”这一回,黄素辉应得很快,因为她发现,李南书并不是吓唬她,是真的预备釜底抽薪,她不敢赌。


    李东淮这个生父是假的,马犇却是真的,如果最后诚诚的父亲一栏写上了马犇的名字,一个逃往海外的黑分子,那她儿子,这一辈子也完了。


    黄素辉又轻声道:“这件事不要告诉诚诚。”


    李南书没有答应,“这不是我能控制的,黄同志,你做这一切之前,就该考虑过,你的儿子怎么想。”


    黄素辉苦笑了下,“真的和李东淮一样,是个天生当官的料。”


    李南书提醒她道:“你举报的是我亲哥。”


    **


    邱兰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回响爸爸的那句话,“我早说过,他家这情况,他出事是早晚的,你就是不为自己想,也该为我们想。你要你的爸妈在这个年龄,还要为你操心吗?”


    一会儿,又忧心东淮的情况,不知道在里头有没有收到折辱,他那样的人,她都想象不出他低头的样子。


    不一会儿,又想,那件事情会不会是真的呢?7年前,东淮年纪也不大,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如果谈了恋爱,情感冲动之下犯了错,也是能理解的。


    这一晚,邱兰章几乎没睡,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眼角下一片青色。


    爸妈喊她吃早饭,她只推脱单位有事,耽搁了两天,今天得早点去。


    她爸听了这话,语重心长地道:“兰章,你和李东淮刚刚处对象,感情还没到无法自拔的时候,听爸爸一句劝,及时止损吧,爸妈希望你的青春、热情更多地挥洒在工作上,感情的事,这一阶段,实在是可以放一放。”


    “好的,爸,我知道了。”


    她妈妈不放心,拿着一个鸡蛋跟了出来,“兰章,别怪你爸爸古板、不通人情,我们也是从你这时候过来的,知道李东淮本身是个很好、很有吸引力的对象,但是这个环境,我们也得为自身的生存考虑,我和你爸只有你一个孩子……”


    她轻声回道:“妈,我都明白,我没有怪爸爸。”


    “好,兰章,你能想通,妈妈真觉得高兴,上班去吧!”


    邱兰章上了公交车,微微闭了眼,李东淮等在单位门口,喊她一起吃饭的那个晚上,仿佛还历历在目,她的感情终于有了回响。


    她以为是老天觉得她心诚,让她的心上人终于看见了她。


    可是,原来,这是老天爷对她的考验。


    一股悲凉的情绪,在她的心头蔓延开来,东淮或许还在等着她的帮助,但是她没法抛下父母,给他一个独属于爱人的拥抱。


    公交车到站点的时候,邱兰章隐隐约约地觉得,其实她已经做出选择了。


    她想,东淮的妹妹那么能干,该能救出他来的吧?


    第97章 命运的馈赠


    这一天,李南书回来上班,刘陵生看到她,忙问道:“南书,你大哥的事怎么样了?”


    “举报的人愿意去组织部说明情况,那个孩子和我大哥没关系。”


    刘陵生又问道:“可信吗?会不会有别的波折?”


    这个问题,李南书昨晚上就想过,“不会,她得了乳腺癌,她不想给孩子的人生增添麻烦,所以她不会再改变主意。”


    刘陵生见她状态不是很好,试探着问了一句:“事情能解决了,为什么你好像还不是很高兴?”


    李南书回道:“说不上来,刘哥,我也不知道,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不然,你再请一天假,回去休息?”


    “不了,跑了两三天,再请假就说不过去了。”


    这一天,调研室的人都发觉李南书不对劲,说话又很正常,可就是有哪里不对劲。晚上大家去食堂吃饭,南书说她想回一趟家,几个人就没等她。


    去食堂的路上,张恩有忽然道:“我知道南书哪里不对劲了,她今天整个人都有点游离在状态之外,活是照干,可是这些事好像过了她的手,但是没有过心。”


    卢定钧道:“是她大哥出事,给她太大的冲击感了吧?她大哥是长子,又比她大好几岁,大概是她人生路上的指导者,兄妹感情应该很好。”


    左纪云没有说话,她想或许不是这些,李东淮的问题是能解决的,可是有些事情是无法解决的,南书本来情感就比较细腻,她大概是觉得自己能做的太少了。


    事实上,李南书在思考一个问题,她哥是被污蔑的,她想着法子找到了污蔑者,可是如果她运气不好,没有找到呢?


    那大哥是不是就和马犇、黄素辉一样?将要承受这个时代赋予的暴击?


    她以前觉得,三年不是很久,可是现在,她忽然觉得,时代的残酷,降临到个体身上,是非常残忍的,在这个环境里,每个人都岌岌可危。


    这剩下的每一天,她忽然都觉得煎熬起来。


    她的脑子混沌地想着,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已经是七点钟了,天完全黑了,她朝东走,预备去公交站台,忽然听到有人喊她:“南书!”


    李南书一抬头,心头“嘭”地一下,像是有一朵小小的烟花,在暗夜里悄然炸开,是陈树深,他就站在晕黄的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好长,那么的不真实。


    可是现在,影子的长度是可丈量的,他和她之间的距离,也变得可丈量了。


    陈树深见她眼眸发亮,像迷失的小动物,忽然找到了光一样,心里略有些讶异,直觉她是遇到了什么事儿。


    “南书,今天这么晚,是要回家吗?”


    “嗯,有工作耽搁了会,你上次信里不是说还要过几天吗?”李南书觉得,有些像幻梦一样,这个人突然就出现在她眼前。


    “单位最近不是很忙,我就请了两天探亲假,先过来了,我送你回家。”


    他手上还拎着一个箱子,一看就是下了火车就直奔这儿来了。


    “树深,不然先吃点东西吧?”


    “不用,先回家吧,我今晚借东淮大哥的房间先住一下。”


    “好!”


    路上,李南书提了两句她大哥的事,沉默了一会儿,另起了话头道:“树深,我这两天脑海里,一直在想那个小孩。”


    陈树深望了她一眼,问道:“你怕他成为孤儿,你怕他受到磋磨和虐待?”


    李南书有点惊讶,她不过是起了个话头,他就猜了出来。“他才6岁呢,没有家人的保护,他要怎么生存,如果收养他的家人,人品不是很好,这个小孩,不是就掉到狼窝里了吗?”


    她想到了穿到书里之前的自己,作为养女,受尽苦楚、泡尽眼泪,才慢慢长大,睡奶奶的坟头,抓野草充饥,那是她不敢回想的一段经历。


    陈树深想了一下道:“送养是最合适的,他妈妈现在还在,或许该让他妈妈自己来挑选合适的人家,后续有人能够持续关注这个孩子的成长情况,可能要好很多。”


    李南书见他真的认真思考过,忍不住问道:“树深,你不会觉得我杞人忧天,多管闲事吗?”


    陈树深认真地道:“你应该说,是我们对弱小,有天然的同情心。南书,我们看到了这个小孩的处境,如果我们无动于衷,才是要深思、反省的。”


    又道:“我们受了正常的教育长大,本来就该对弱小者抱有宽容、爱护的心。”


    李南书道:“树深,这会儿,你一点都不像一个物理天才。”


    “为什么?”


    李南书轻声道:“因为和我一样感性。”


    陈树深见她眼眸微微发红,试探着问道:“你刚才就是为这事发呆?”


    “嗯!”


    这一刻,李南书忽然想起来,年少的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他,因为他能明白她的想法,不会嘲笑、鄙夷她的天真、软弱。


    静寂的夜里,陈树深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这是可以解决的,你放心,他妈妈肯定也为他做好了打算。”


    有什么东西,在李南书脑海里一闪而过,仔细一想,又想不起来。


    不一会儿,俩人到了公交车站,刚好一辆车开过来,好巧不巧的,邱兰章从这辆车上下来,看到站在一旁的李南书,很是意外。


    “南书,这是要去哪?”


    “回家去,邱姐姐,你是来找我的吗?”


    “对,”邱兰章朝她旁边的陈树深看了一眼,“这位是?”


    “哦,邱姐姐,这是我对象,陈树深,”又朝陈树深介绍道:“树深,这是长江出版社的邱姐姐。”


    “你好,幸会!”


    邱兰章点了点头,“幸会。”


    李南书这才问道:“邱姐姐,是问我哥的事吗?”见对方点头,忙道:“算是有好消息了,对方愿意去组织部说明情况。”


    邱兰章眼睛一亮,“太好了,南书,你太能干了。”


    李南书见她这么高兴,也被她的情绪所感染,“邱姐姐,让你也跟着担心这么多天,等我大哥出来,让他请我们吃大餐。”这一刻,李南书能感觉到,邱兰章对她大哥是真心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如果不是在这个时代,她大哥和邱兰章大概能有一个轻松的恋爱过程。


    但是,她这话一出来,邱兰章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南书,不用了,让东淮先好好休息几天吧!”


    又望向陈树深,“以前就听南书提过你,说你研制出了喷油泵试验台,她可骄傲了,跑来和东淮说,真好,今天见到了本人。”这事儿好像刚发生在眼前一样,她的心上人给她回馈,还不满一个月呢!


    陈树深客气地回了一句,“邱同志客气。”


    邱兰章点点头,和南书道:“南书,今天晚上我能睡得着了,我没有别的事了,你们是不是要回家?快走吧!”


    恰好又来了一辆车,李南书和陈树深赶忙上了车。


    邱兰章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是有几分羡慕的,她听东淮讲过妹妹和陈树深的事,少年同学,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隔了几年,还能重逢、走到一起,像个幻梦一样。


    她的心上人曾经也像幻梦一般,出现在她眼前,问她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吃个晚饭?邱兰章的眼泪像是要掉下来。


    那边,在车上坐下来的李南书,朝她挥手,“邱姐姐再见!”


    “再见!”


    车子开走了,陈树深依稀见这人似乎摸了下眼睛,问南书道:“这是大哥的对象吗?”


    “嗯,我给你写信说了这事,你估计还没收到,我大哥这回真是无妄之灾,和邱姐姐还没有谈多久呢!她家里本来就有些不愿意,这回又出了这桩事。”


    陈树深道:“她像是很喜欢大哥,而且大哥愿意谈对象,大概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南书,我们不妨先保持乐观。”


    “好!”李南书道:“希望我大哥那边顺利,能早点重回工作岗位。”越快越好,不然变数太多了。


    **


    邱兰章也坐车回了家,一进家门,就见爸妈坐在沙发上,面色不是很好。


    她装作不知道一般,笑着开口道:“爸妈,今天有个好消息,那个女同志愿意和组织部说明情况,这事完全是误会……”


    邱父咳了一声,“兰章,这回躲过了,还有下回呢,爸爸也不想让你难过,可是,兰章,我们做父母的,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跌落到泥坑里。”


    “爸,不会的,东淮很聪明,你们都见过的。”


    邱父摇头,叹了一声,“这些年,我们见过了多少聪明人,没有躲过去,兰章,个人在时代面前是渺小的,犹如蜉蝣撼树,你想想,这可能吗?”


    “爸,你太悲观了。”她说完这一句,鼻子一酸,一路跑进了房间里,关上了房门,趴在书桌上哭了一场。


    为她的软弱,为她即将逝去的爱情,她想,这或许是她生命里仅有的一次,抓住命运的馈赠,可是现在,又要伸手放开。


    第98章 质疑动机


    李南书和陈树深到槐花巷子的时候,已经是快9点钟了,十月底的天,夜风吹在身上,带着几分初冬的微寒。


    巷子里特别寂静,只有一两家传出一点声音来,一个是哄孩子洗漱,一个聊着明天起早排队去买豆腐,中午白菜炖豆腐。


    微黄的灯光从窗户里漏了些出来,照在跟前的砖石路上,似乎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陈树深忽然和南书道:“南书,如果顺利,我明年或许能申请回江城这边。”


    “真的吗?是到这边的拖拉机厂,还是换个单位?”


    “可能换个单位,或许去这边的工业局。”陈树深见她这么高兴,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些。


    “都行,树深你脑瓜子好使,到哪儿都能发光。”


    陈树深微微笑道:“你是不是把我想的太厉害了些?”


    “没有,我还没有见过比你还聪明的。”


    陈树深忽而问道:“所以,南书,你是为这个喜欢我?”


    “不可以吗?会不会有点虚荣心?”


    陈树深摇头,“不会,我很高兴,我有你喜欢的东西。”不管南书喜欢他身上的什么,她总归是喜欢他的。


    李南书拉了拉他胳膊,“逗你玩呢,我喜欢陈树深聪明、富有同情心,喜欢他理解我,懂得我,有时候我不用说话,他就能知道我的想法,最最重要的一点,他毫不遮掩他喜欢我,铲平一切困难,走到了我跟前来。”


    李南书望着他,笑了一下,“我有时候感觉自己运气很好,我的心上人也喜欢我。”


    仅这一句,一股震颤像是从陈树深的脑海深处,往四肢百骸蔓延,“不,南书,是我很幸运。”在不是很顺利的境遇里,遇到一个这样勇敢、真诚的姑娘。


    陈树深尚沉浸在南书这忽然而至的自我剖白里,李南书已经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树深,你要是过来的话,那你妈妈怎么办呢?她一个人留在那边?”


    陈树深点头,“她说,她有她的生活要过,我们有我们的生活,希望我们不要成为她的羁绊。”


    李南书想了一下,道:“我回头给袁姨写一封信去。”私心里,她是希望树深能到江城来,但是不管怎么样,也该给袁姨写一封信,说下这事儿。


    “好!”


    俩个人正聊着,旁边有个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汪锡朝正闷头推着一辆自行车出来,看到李南书和一个男同志在一块儿,不由微微打量了一眼,道了一句:“李同志好。”


    李南书不是很待见他,“汪经理客气了。”


    汪锡朝见她表情不是很好,略点点头,骑着自行车走了。


    李南书轻声和陈树深道:“说起来,你都想不到,这人就是沈庆璇的姘头。”


    陈树深微微侧目,“如果有人举报,这俩人怕是都逃不掉。”


    李南书点头,“嗯,我们都劝美娅姐离婚,但是她自己可能有些许顾虑。”


    院子里头,舒向芫已经睡下了,忽然听到敲门声,立即披了衣服起来。


    等开了门,见门外站着的是树深和女儿,两个人并排站在一块,在清冷的月光下,映衬得像一对碧人一样,=“树深怎么回来了?”又忙站到一旁,让俩人进来。


    陈树深道:“舒姨,我本来是要过来出差,提前来看看你们,今天晚上要叨扰了?”


    舒向芫笑道:“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干什么,东淮他们的房间空着呢,你去住。晚饭都没吃吧?我去给你们煮点面条。”


    李南书拦住了她,“妈,夜里冷,你快回去睡吧,我们自己来。”


    舒向芫不愿意,坚持道:“顺手的事。”


    陈树深开口道:“舒姨,我和南书来吧,我们这是回家,又不是来做客。”


    舒向芫愣了下,很快就放下了手中的锅盖,笑道:“好,好,你们自己煮,橱柜里有鸡蛋呢,煎两个鸡蛋,再切点腊肉提鲜,白菜在这,看到没?”


    李南枝听到动静,也穿了衣裳出来,见妈妈乐呵呵地往屋里来,笑道:“妈,你这会儿是不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舒向芫拍了拍大女儿的胳膊,“你爸知道了,怕是比我还高兴。走,睡去吧,给他俩自己折腾去,我们在,他们还不好聊体己话。”


    李南枝朝厨房那边看了一眼,点头道:“好,我本来想着起来给你帮帮忙。”


    “用不着,树深说他这是回家,不是来做客。”


    李南枝有些讶异地道:“妈,这是南书说的吧?”


    “树深。”舒向芫微微笑道:“他俩感情好,连带着树深也会说话哄人高兴了。”


    李南枝道:“也是,他要真是不善言辞的人,南书能这么早就谈对象?”


    舒向芫聊了几句,就回屋了,李南枝到了南熹的屋里,和妹妹道:“树深来了,刚和妈妈说,他这是回家,让妈不用忙着张罗,你没看到妈妈高兴的。”


    南熹本来睡得都有些迷糊,闻言坐了起来,“是树深啊,大姐,昕昕睡了吧?”


    “睡了。哎,我都想不起来,我当初带贺俊平回家的时候,爸妈是什么表情了?我那时候就想着结婚,现在想起来,也不知道那时候是怎么回事?”


    李南熹道:“你带对象回来的时候,大家都挺高兴的,妈妈和爸爸还提前商量要买哪些菜,给贺俊平准备多少红包合适,让他带什么样的回礼,真的,大姐,那时候一家人都很高兴。”


    李南枝摇摇头,“没有印象了,那时候就想着早点结婚,有自己的家。”


    李南熹试探着问道:“大姐,妈妈前段时间不是说,找到你生母那边的亲戚了吗?你要不要去认识一下?”


    “不用了,这么多年了,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对那边的人和事,没有什么执念。”这件事,李南枝仔细想了一下,没有认识的必要。


    李南熹见她态度坚决,也就没有再说。


    **


    第二天一早,南书醒来,就见陈树深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走过去看了一下,见他在摊饼,问道:“妈妈呢,我刚还听到她声音了。”


    “舒姨去菜市场买菜了,刚嘱咐我们晚上回来吃饭。”


    正说着,忽然听到敲门声,李南书以为是妈妈回来了,不想,来的是刘一鸣。


    刘一鸣见南书在家,有些意外地道:“我还准备一会去你们调研室找你呢!”


    “一鸣哥,大哥的事,有消息了吗?”


    “嗯,昨天晚上,我听说黄素辉去组织部那边反映了情况,说自己闹了个乌龙,组织部那边人觉得她就是恶意举报,要对她进行处罚,黄素辉拿了医院的检查单,说自己是乳腺癌晚期,现在还商量着,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那我大哥呢?可以回来了吗?”


    “组织部那边还要核实,估计不会耽搁很久。”


    听到这个消息,李南书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一下,这时候才想起来问道:“一鸣哥,你不是来找我的吧?”她昨晚临时决定回来,刘哥应该不知道才对。


    “找你二姐,买了后天晚上的电影票,提前和她说一声。”


    李南书正要去喊二姐,刘一鸣拦住了她,“还早呢,让她再睡会儿吧,南书,你先拿着,一会和她说一声就行。”


    “好!”


    陈树深道:“刘哥,吃了早饭再走吧?”


    “可不成,得送晓虹和小山去上学呢!”


    他一走,李南书和陈树深道:“大哥的事,有转机了,我今天去单位,再找老吴帮忙问问情况。”


    “我送你吧?”


    “不用,我知道,你肯定也有事要忙,我晚上回来吃饭。”


    陈树深确实有事要忙,他想调回来,还得去找好些部门问情况。


    李南书吃了早饭,把电影票给二姐,就赶公交车去了,昕昕起来,还揉着眼睛问道:“姨姨呢?昨晚上我还听到她声音了。”


    李南枝给女儿擦了擦脸,“上班去了,你小姨最近忙,等她空了,让她带你去公园玩。”


    “好,妈妈,那我可太高兴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李南枝一边给女儿擦手,一边想道:“如果没有爸妈,没有兄弟姐妹们,她离婚后,不说她自个,就是昕昕,也不知道会过一种什么样的日子?”


    她觉得,亲妈临走前,把她送给李家养,也算是对她有恩德了。


    这边,李南书到了单位后,风风火火地去找老吴,老吴正在看一份材料,看到她来,笑问道:“南书,这么急急忙忙的,是为你哥的事吧?”


    “主任,您这边有消息吗?”


    “有一点,这两天就能回家,至于具体的情况,还要那边走完核查流程,出一个正式的文件。”


    南书心口的一块大石,落了地,刚说了两句“谢谢”,就听老吴又道:“等你大哥的事结束,南书,你去工厂里再跑一跑。”


    “怎么了,主任,是要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那个3%先进名额的事,各个工厂闹得都不可开交,工厂层面压都压不下来,群众意见很大,你下去采访一些情况,回头写一份报告给我,我和省里领导反映下。”


    “好!”


    老吴又道:“先去仪表厂吧,那边的孟书记,非常热情地邀请我们过去提点批评建议。”


    末了叮嘱道:“喊刘陵生一块儿,现在工人意见比较多,怕有情绪比较激烈的。”


    李南书一一应了下来。


    等她从办公室出来,左纪云立即问道:“南书,是去问你大哥的消息了吗?怎么样?”


    “算是好消息吧,黄素辉去组织部说了,现在只要不节外生枝,应该就没什么问题。”她想,大哥这回的事,这么快就解决了,应该对他和邱兰章的感情,不会增加什么阻碍?


    本来,她还觉得邱姐姐不扛事,但是昨天看到邱姐姐听到哥哥可能没事的消息,那么雀跃、高兴,她忽然觉得,为什么要给普通人这么多的考验呢?


    将爱、感情和生命、家族安危这些放在同一天秤下,本来就不公平,世间上哪有那么多死生相守的爱情?


    而且大哥和邱兰章还处在刚恋爱的阶段,感情并不深厚,这时候,你让人家陪你担负个人前途的沉沦、家庭命运的好坏,是特别不合理的。


    然而,半下午的时候,李南书正在看江城几个大厂工人方面的材料,老吴忽然和她道:“南书,又出事了。”


    “什么?”李南书脑子有些发麻,不敢想是什么事。


    “市革委会那边对组织部的结论提出质疑,说李东淮同志如果没有一丁点问题,那个孩子为什么和他那么像?说是你帮忙周旋,让那个女同志改口的?”


    李南书脑子都有些眩晕。


    吴主任见她脸色不对,忙让她坐下去,“南书,不要着急,我们再想想办法。”


    “主任,我今天可以请半天假吗?”


    “可以是可以,南书,你要去哪里?”


    “去市革委会,找革委会主任,我想问下,他家人如果出问题,被冤枉了,他会袖手旁观吗?如果他不会,那为什么来质疑我的动机?黄素辉举报我哥,她有证据吗?她没有证据,为什么要我哥自证清白?这太不合理了!”


    吴主任提醒她道:“南书,你要想清楚,这件事的后果。”


    “主任,如果我大哥因为这件莫须有的事情,没了前程,戴上帽子,我是不能够理解的,我对我们这个系统产生疑惑,我也没法好好地工作。”大不了就回农村种地,去农场种地,她又不是没种过。


    吴主任想了一下道:“这样吧,我让克敏陪你一块儿去,这件事情我们也都了解,去听听情况。”


    李南书缓了一下,“谢谢主任。”她知道,辛大姐跟着她去,比她一个人去力量大得多。她一个人去,这个问询只是她个人的私事,如果辛大姐陪着一块儿去,从哪里看,都是省里关注了。


    第99章 某个维度的


    辛克敏听了这事,也很是诧异,“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啊?这是要剔除异己?”因着京市一起救王申友的事,辛克敏现在也敢当着领导的面,直接说出自己的猜测。


    老吴道:“克敏,你看能不能跟南书跑一趟,如果后续有什么事,我这边负责协商。这回的事可大可小,他们说南书帮着做假证,这不是违法乱纪吗?这个帽子,我们这边可不能认。”


    “行,老吴,我跟着去,南书还年轻,他们还不知道拿什么话糊弄她。”


    李南书脑子都是眩晕的,现在只想去市革委会那边问问,为什么这么欺负人?


    一路上李南书都没怎么说话,等到了市革委会,辛克敏拿出了工作证,不一会儿,就有个姓魏的秘书来接。


    辛克敏说明了来意,“我们吴主任得到消息,说市委秘书长李东淮同志的问题,牵涉到我们单位的李南书同志,特地嘱咐我们过来配合调查。”


    她说的客客气气,魏秘书也很客气地道:“还麻烦稍等一下,王主任还在开会。”


    辛克敏笑道:“不急,劳烦您这边帮忙和王主任说一声。”


    等魏秘书走了,辛克敏和南书道:“市革委会的方主任,在省里也有职务,革委会的事主要是王副主任在管。我以前采访过他,算是认识。”


    想了想,又叮嘱道:“南书,待会儿不能意气用事,得摆事实,讲道理,情绪化也要不得。”


    李南书点头:“好,辛大姐,我明白了。”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劝说自己,事情是假的,他们总不能凭假的东西来让他大哥低头。


    想到这里,李南书的情绪稍微平缓了一点。


    半个小时后,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不一会儿,魏秘书开了接待室的门,“两位同志,王主任来了。”


    就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同志走了进来,穿着一身灰色半旧的中山装,身姿很挺拔,眼睛温和地朝他们打量了一下,这份打量自然而然,并不让人讨厌。


    李南书知道,大概就是王副主任了。


    果然,辛大姐站起来,迎了上去,“王主任好。”


    “小辛啊,这是李东淮的妹妹对吧?”


    辛克敏点头,“这是李南书同志,王主任,我们吴主任听说李南书同志牵涉到李东淮同志的案子里,让我们过来配合调查。”


    一句“配合调查”,姿态摆的很低,可是来意也说明了。


    王副主任摆摆手,“这事啊,我们这边正在调查,还没有什么结论,吴主任消息倒是灵通。”


    辛克敏没有接话,只笑道:“王主任,现在传出来,我们这边的李南书同志,牵涉到伪造假的证据里面,我们只能来了解情况。”


    李南书适时地站了出来,“王主任好,我就是李南书,是李东淮的妹妹,我是联系了黄素辉同志,让她不要说假话,并没有贿赂、威胁、诱惑这些违法行为。”


    顿了下,又道:“黄素辉亲口承认,那个孩子不是我大哥的,为什么市革委会这边,还会提出异议呢?难道说,是有什么新的证据吗?那我就不懂了,这个孩子说破天,他就不是我哥的,到底是什么原因,一直让我大哥处于被审查的状态呢?”


    王副主任“唔”了一声,“你有证据证明,这个孩子不是你哥的?”


    “对,其实可以查血型,我哥是稀有血型,如果这个孩子的血型结果,不是我大哥和黄素辉可能生出来的血型类别,就能直接排除。据我所知,黄素辉举报我大哥,没有别的证据,只有一个很像我大哥的孩子。”


    辛克敏接了一句,“王主任,华国有这么多人,您知道的,相似的人有很多,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


    王副主任点头,“是,是,不稀奇。”


    忽然,又进来一个人,魏秘书介绍说是“人保组的郭必怀同志,负责对接李东淮同志的案子。”


    这人一进来,就道:“黄素辉和李东淮是同班同学,算是熟人,她生的这个孩子很像李东淮,也不怪我们多想。”


    李南书道:“既然大家觉得,这就是证据,那就验一验这个证据的真伪吧,真金不怕火炼,我大哥绝不会做这种毁他人声誉,抛弃幼子的事儿。”


    他来的迟些,有些不明白,“什么真伪?”


    “验血啊,我大哥是稀有血型,验一验就能知道了。”她赌现在的人闹不清楚,到底能不能仅仅通过验血,就能分辨是不是父子的事来。


    郭必怀一双如炬的眼睛,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李南书一眼,“这得孩子的家长配合,不是说你想验就能验的。”


    李南书被气笑了,“这么说,你们也不能确定这个证据的真伪,一个闹不清真假的证据,就能断送我哥的前程,将他的人生浪费在狭小的四面囚室里,某块偏远荒废的土地上,你们是政府部门,怎么可以这样消耗青年人的生命呢?”


    她缓了一口气,“如果有人明天也生了一个孩子,长得不像他爸爸,但是像郭组长,我是不是也能去举报?”


    “荒谬!”


    郭必怀指着李南书,有些难以置信,“你这个女同志,还是省委调研室的,怎么能这般信口开河,你这是污蔑!”


    他急了,李南书反倒平静了下来,“对吧,郭组长也觉得荒谬,是不是希望我拿出证据来?那请问针对我哥的举报,证据在哪里呢?黄素辉撤销举报还不行,连证人的话也不信了,那这件事被立案侦查的落脚点在哪里?”


    郭必怀梗着脖子道:“你怎么说明,那个孩子和李东淮长得像?”


    “我为什么要说明,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少吗?你们没见过吗?再说,战争的时候,孤儿那么多,你们怎么不去追溯孩子父辈的身世呢?说不准我们祖上就是有渊源。”


    王主任这时候出声问道:“郭组长,刚才不是说,举报人说孩子的生父不是李东淮吗?那她闹清楚孩子的生父到底是谁了吗?”


    “没有,她说她有什么创伤应激症,有一两年的记忆没有了,所以想不起来。”


    王主任又道:“那再问问?”


    郭必怀叹了一声,“王主任,那位女同志乳腺癌晚期,我们也不敢多问,怕闹出什么岔子来。”


    王主任皱了眉,想了一会儿,一锤定音道:“那这事,就属于没有证据,谁有证据谁反映,没有证据的话,你说人犯罪,这是极其不严谨的。”


    “王主任,可是那个孩子真的和李东淮很像,您要是看到了,肯定也会……”


    王主任摆了摆手,“我们做事不能凭主观臆测,得有证据。”


    “证据很快就有了,只要李东淮自己松了口……”郭必怀说到这里,意识到什么,忽然就住了口。


    李南书却是听出了话外音,“你们对我大哥用了什么手段?”


    郭必怀道:“没有,不过是走正常流程,和他谈话而已。”


    李南书不相信,“怪不得,组织部那边都说我大哥没问题,你们市革委会的人保组还不乐意,原来是私下动了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怕后面被查吧?所以想把这事钉死了,什么命不命的,你们自然不会当回事!”


    “你……你污蔑!”


    “我这是合理推测,不然你知法犯法的原因在哪里?”


    郭必怀愣了,“我怎么就犯法了?”


    “你滥用职权怎么就不是犯法了?你是人保组的同志,连这点都不清楚吗?想来思想已经被腐败思维渗透了,压根察觉不到自己的问题。”


    郭必怀气急,撸了袖子,就要上前来,辛克敏适时地站出来道:“郭组长,我们是来配合调查的,李南书同志年纪轻,刚工作不久,对你们的办公流程不了解,还请您这边为我们解解惑,像李东淮同志的这种情况,具体是犯了哪条条例?”


    郭必怀答不上来,一时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王主任也看出了一点门道,出声道:“郭组长,李东淮同志的事,本来就归组织部那边管,这样吧,这事还交由他们查,我们这边不了解具体情况,就不要插手了。”


    郭必怀只能应了下来,轻轻地看了一眼李南书。


    这一眼,大抵是带着几分恶意的,李南书一点儿都不怕,这个时代给郭必怀这群人的时间,不多了。


    后面,王主任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李南书都没有听进去,她只知道,她哥这回是能出来了。


    等出了市革委会,辛克敏和南书道:“你胆子也是真大,什么话都敢说。”


    南书道:“辛大姐,那个郭必怀就是无赖,对付这种人,好好说话没有用。”他必须看到你可能对他造成的威胁,他才会去认真办事。


    辛克敏又道:“回头等你哥出来了,应该好好谢谢你这个妹妹。”


    李南书摇摇头,“我们是亲兄妹,谢不谢的都无所谓,就是希望大家都能好好地生活,在各自的小空间里,挣扎出一片天地来。”


    **


    当天傍晚,李南书出了单位,到底没有回家吃晚饭,实在是情绪波动很大,不想让妈妈和姐姐们看到。


    到附近邮局,给钱向林打了个电话,托他去她家说一声。


    钱向林听出她声音很是疲惫,劝了一句:“南书,你也要多多保重,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


    “好,我知道,谢谢,钱胖,和树深也说一声。”


    “行,行,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朝宿舍走,忽然半路上碰到了邱兰章,很是意外地问道:“邱姐姐,是来找我的吗?”


    邱兰章苦笑了下,“算是,也算不是。”


    “这是怎么说?”


    “我就是自己想不通,所以出来转转,不知道怎么就转到这了。”


    南书笑道:“是不是一直担心我哥,所以潜意识里就来找我了?”


    邱兰章点头,“可能吧,”又吁了一口气,把真话说了出来,“南书,我是喜欢你哥,可是我不敢,我大概只能走到这了,你……会不会嘲笑我?”


    她一口气说完,整个人情绪都很低,她想李南书大概会嘲讽几句,她迫切地期待,有人能来讥讽她,骂她,好像这样子,才能稍微减少她的负疚心理。


    李南书却说了一句让她灵魂震颤的话,“邱姐姐,我不会嘲笑你,我只是觉得好可惜,我哥运气那么不好,没有机会得偿所愿。”


    李南书没有多说,略点点头,转身走了。


    留下邱兰章一个人待在原地,在瑟瑟寒风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某个维度,毁坏了自己的人生。


    第100章 初冬的暖意


    夜里八点的时候,李南书正在宿舍打扫卫生,擦完桌子,又开始擦地面,忙得左纪云都看不下去,“南书,不然我陪你下去走走吧?”


    “不用了,云姐,我忙一会儿就好,我就是脑子里有些转不过弯来。”凭什么郭必怀这种无赖,就可以有恃无恐地欺负人,还打着单位的名义。


    凭什么她哥就得因此遭罪?再往前推,凭什么组织部凭一封未查实的举报信就敢抓人。她知道,这背后一定是有人在运作,可是,这个人他凭什么能钻漏子?


    凭什么,凭这个时代,它满是筛眼。


    宿管忽然来敲门,说有人在大门口等她的时候,李南书愣了下,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是树深。


    等真的在门口看到陈树深,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树深,你怎么来了?”


    她想,她内心深处,是希望能见到他的。


    陈树深见她气色不是很好,微微皱眉道:“说好今天回来吃饭的,你忽然不回来,我想,是不是大哥那边的事又出差错了?”


    李南书没有瞒他,把市革委会那边横插一脚的事说了,末了,望着路边高高的、暗影重重的樟树,轻声道:“树深,我觉得现在这个时代真的糟透了,而且,非常可怕的是,没有什么机关、机构能够约束郭必怀这种人,不能细想,细想的话,真的对社会、时代产生一种质疑。”


    陈树深想了一下,开口道:“南书,你有没有想过,我父母为什么离婚?陈平山并不是一味胆怯怕事的人,不然也不会在部队里升到还算高的位置,他必然是权衡利弊后,觉得没法子救我妈妈,干脆就割袍断义,先把自己撇开了,我感觉到了一种混乱。”


    那时候他年纪还小,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有些混乱、荒诞。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接着道:“一种没有组织、没有规律的混乱,一切好像都失重了。这种失重的情况,可以出现在你们当初下乡遇到的被丈夫囚禁的金芸身上,也会出现在我妈妈——江城钢铁厂副书记身上,现在出现在你大哥身上。就像一颗颗暗雷,你不知道,下回会在哪里听到响声。”


    陈树深说着说着,眼睛看向了远方,初冬的寒夜里,朦胧的路灯,衬得他的眼神也像在笼罩在薄薄的雾里一样。


    “南书,我后来就觉得,很多东西,如前途、信仰这些都是虚幻的,只有自己的生活,眼前可见的生活,才是真实的。”


    李南书沉默了下,她想,大抵是人被时代裹挟着往前走,她这个异时代的人,察觉到了时代的荒诞,产生了排斥心理,而树深,他是这个时代的人,他自己发现了社会的失序。


    她想,她和他失联的那几年里,他大概也是困在这混沌的思绪里,寻觅不到出路,找不到人生的价值。


    “树深,大概不久的将来,一切总会变好的。”


    陈树深笑了一下,“我相信,南书,真的,我相信,我看到了你们调研室同志的努力,看到了像钱厂长、孟晓桦这群人的努力,我想,时代的滚轮总是要向前转的。”


    以前,他总是沉浸在实验里,遇到南书后,他的五官像是才重新打开,他看她的信,听她说各种各样的事,也开始留意周围的人事,对这个社会,他重新伸出了触角去探索。


    “所以,南书,我们还是要保持乐观。”


    “好!”


    俩个人只聊了一会儿,陈树深就让她回去休息,说他自个儿预备坐公交去一趟部队大院。


    李南书有些奇怪地问道:“找你爸爸吗?”


    “不是,我出来的时候,不想舒姨多心,就和她说,要去拜访一个亲戚,这会儿可不好再回去。”


    “好!”


    俩人站在门口挥手,各朝着不同的方向走,等南书回去的时候,左纪云见她眉头也不皱了,眼睛也看人了,笑道:“这是有人开导了?”


    “树深来了。”


    左纪云笑了一下,“哎呦,南书,忽然有点羡慕你,有一个可以影响你情绪的对象。”


    “云姐,谁的对象不能影响她的情绪,你这话有点奇怪。”


    左纪云摇头,“不奇怪,不能影响的对象,多着呢!你等着看吧,看我以后能找个什么样的?”


    “云姐,你怎么悲观起来了,你这么好,这么能干……”


    左纪云笑笑,“南书,你没理解我的意思,不是他能不能影响你的情绪,而是你愿意给他这个机会,你能够耐心地听他说话,甚而谈起你不想面对、回避的事,你愿意给他这个机会,这个机会,你愿意给别人吗?”


    不待南书回答,左纪云轻声道:“很难吧”


    李南书想了一下,是很难,“云姐,你这是还没碰到合适的。”


    左纪云笑了笑,没有再说,侧头看了眼黑漆漆的窗外。


    **


    李东淮出来以后,第一时间回了趟家,他被关了一周,卫生情况很差,脸色也很不好。甫一到家里,把舒向芫吓了一跳。


    “东淮,这是怎么了?下乡调研回来吗?”


    李东淮一听这话,就知道南书没把他的事和家里说,轻声回道:“妈,出了点状况,被关了一周,这回多亏南书,跑前跑后,花了很大的功夫,我才能这么快出来。”


    舒向芫这时候才察觉到女儿最近的异常来,“怪不得呢,前儿晚上,本来说好回来吃饭的,忽然就不回来了,那晚上树深也走了,说去看望一个亲戚,估计是去找南书了吧!”


    舒向芫说了两句,就起身给长子张罗饭食和洗澡水去了。


    一个小时后,等李东淮洗漱好,坐在桌前吃肉丝面的时候,温热的汤面与晕黄的灯光,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整个人在这一刹那,好像才真的放松了下来。


    舒向芫又给他端来一叠脆萝卜,两个煎鸡蛋,“南书是一点都没和我们说,我就是觉得她看起来像是有心事一样,压根没想到,是你出了事。”


    她只当女儿在工作上有不顺心的。


    “妈,这回多亏了小妹。”


    舒向芫叹了一声,“你们是亲兄弟姐妹,自然该互帮互助。”


    李东淮并没觉得,这是妹妹应当做的,开口道:“妈,她年纪比我们小好几岁,没想到,现在还要操心哥哥姐姐们的事。”


    “小时候,你们不也照顾她,她以前那么淘气,不还是你们哥哥姐姐爱护她,偏帮她,以往她犯错,我和你爸稍微想动手,你们几个就把人抢跑了。”说到以前的事,舒向芫脸上带了两分笑意。


    “还有一回,她把人打了,人家父母找上门来,我和你爸在外出差,是你出面顶下的,答应人家赔偿一笔钱,人家才罢休,回过头来,你们兄妹几个省吃俭用一个月,凑了八块钱出来,私下给人赔了,不是人家父母在你爸跟前说,我们都不知道。”


    李东淮低头笑了一下。


    舒向芫又道:“对了,东淮,你这回出事,不单单是被人举报吧?我听你刚才说的,那个举报者,也算不上有什么证据。”


    她边说,边朝长子看着。


    李东淮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点头道:“妈,和你猜的差不多,这事刚好被人当做把柄了,我们最近因为工厂工人工资调整的事,有很多不同意见,倒也未必都是私怨。”


    工人工资的调整,不是一件很大的事,毕竟只是工厂先进工人中的3%。


    重要的是不同的决策,和决策背后的人。这涉及到不同的路线,改革和保守。所以他们对他的这一击,是抱着很大的恶意。


    舒向芫叹了一声,“工作上的事,你向来比较有主意,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一点,我想给你提个醒,古人说‘不遭人嫉是庸才’,东淮,你工作上一直比较顺利,年纪还轻,眼红的人怕是更多些,平时待人接物上,不妨宽厚些。”


    “好,妈,我听进去了。”


    舒向芫也就没再提,让他多吃点面条,又道:“下个月初八,是南熹生日,你要是有空的话,晚上回来吃个晚饭。”


    “好,我一定回来,要是不回来,我提前给南熹单位打电话。”


    吃完面条,李东淮连自个的床板都没有挨一下,就出门了,他的脚步缓慢地走过了槐花巷子,等出了巷子,他的眼神又淡漠了起来,整个人像从暖色调里走到了冷色调里,又成了那个冷淡、疏离的李东淮,已然看不出一点先前的狼狈来。


    李东淮先去了南书的单位,和警卫员说找李南书后,被指引到了9号办公楼,大约十来分钟后,他看到了妹妹,小跑着朝他这边过来。


    阳光在她的身后,一寸寸地铺陈过来,像次第争开的花朵,光与影在这个十月末的上午,在李东淮的心口,悄无声息地进行了一场关于手足之爱的皮影戏。


    他从没有想过,当有一天他深陷旋涡之中的时候,这个最小的妹妹会这般奋不顾身、勇敢、坚定地将他拉拔出来。


    明明这个最小的妹妹,比他还小9岁。


    “大哥,都还好吗?”


    这是在她们单位楼下,李南书努力克制着情绪,只是因着救大哥的过程,实在是颇有些曲折,加之又想到哥哥可能遭受的欺辱,眼眶还是忍不住发红,“大哥,他们对你……用手段没有?”


    李东淮摸了下妹妹的头,微微笑道:“都好,辛苦你了,跑了这么些时候,我听一鸣说了。”他又郑重地道了一声:“南书,谢谢!”


    李南书摇摇头,“你可是我大哥。”顿了下,又问道:“大哥,你一会回单位去吗?”


    李东淮听出妹妹话语里的试探,笑道:“放心吧,还能回去,”想了想,还是和妹妹漏了一点口风,“这次的事,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黄素辉的举报,本来不算什么,是被用心人做了文章,连累你跟着担心。”


    李南书反问了一句,“大哥,如果我俩位置调换,你会不管我吗?”


    李东淮笑了一下,说了另一种可能,“如果年龄再调换一下,我未必能像你这么勇敢。”


    “大哥,我这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对他们来说,下放是多么难以接受的事,可是这样的生活,我已经过过好几年,早已成了我生活、做人的底子,所以我不怕。”


    李东淮对她这一番表述,有些诧异,“你是这么想的吗?”虽然这些年,他和南书一直有通信,知道她是一个乐观、坚强的姑娘,但是对妹妹这种想法,他还是头一回听到。


    “是。”


    李东淮忽然道:“南书,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因为你在15岁的时候,已经勇敢踏出去这一步,所以在往后的人生里,这件事再也不能让你畏惧。”更或者,他甚而有一种猜想,妹妹在乡下是不是过得比寻常知青还要艰难些?


    这是为什么呢?家里一直有给她寄钱寄物。可是除了这一点,他想不出,为什么她能够无所畏惧,她的这种勇敢,还不是无知者无畏,而是知之而无畏。


    他没有说出心里的猜测,只是温和地道:“南书,你真的成长成一个坚韧的女同志,还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这是很多人都不具备的。”他忽然都想象不出,他的妹妹能走到哪个高度上去。


    “谢谢大哥夸赞。”


    兄妹俩都笑了一下。


    李南书忽然想到另一个人来,斟酌了下,还是问道:“大哥,邱姐姐那边,你是不是也要去说一声?”


    “对!”


    李南书张了张口,到底没说出来,她想,这件事还是等大哥自己去发现吧,或许,邱姐姐这两天想法又有些改变,是以,她只道了一句:“这些天把她吓得也不轻,来找我好几次,中间黄素辉答应撤回举报的时候,她可高兴了。”


    李东淮也笑了一下,只是对比先前,笑意明显浅显了很多,他看出了妹妹刚才的欲言又止。


    李东淮朝妹妹挥了挥手,“回去吧,下个月八号是南熹生日,到时候一起回去吃饭。”


    “好,大哥!”


    李南书走了几步,回头见她哥还站在那里,又朝他挥了挥手,李东淮也抬起了手,朝她点了点头。


    他一直把自己当长子,在他心里,弟弟妹妹都合该是他看顾的,可是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个最小的妹妹也尝试着,为他这个哥哥遮风挡雨。


    一直到看不见妹妹的身影,李东淮才转身出去。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带来几分初冬难见的暖意。


    左纪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他走远,才端着搪瓷杯子,回到了工位上。


    李南书刚好回来,看到她,微微笑着道了一句,“云姐,我哥今天回单位了。”


    左纪云笑道:“我刚在窗户边上看到了,气色像是还不错,人看着瘦了一点。”


    “嗯,我倒没看到有什么伤,大抵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动黑手。”


    左纪云点头,“事情算是有个好结果,邱同志那边,也该放下心来。”


    “我哥今天估计会去和她说。”至于结果,李南书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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