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含章


    三人到了军区大院,警卫员忙问需不需要帮忙,秦可贞挥了挥手,“没事,就是走累了点。”


    另一只手仍旧牢牢地抓着湘萍的手。


    等路过许参谋长家的时候,杨立彤看到她们回来,忍不住问道:“秦姨,怎么回来了?没赶上车吗?”


    秦可贞胡乱地应着,“嗯,没赶上,不去了,不用去了。”


    杨立彤觉得她表情有些不对,而且怎么那个湘萍的朋友,也跟着一块儿回来了?她下午不是走了吗?


    她回屋去和姐姐道:“姐,秦姨回来了,人看着有些奇怪,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好像遇到了什么事一样。”


    杨玉书正在给孩子缝书包,闻言抬了下头,“一个人回来的吗?”


    “湘萍也在,还有她今儿来的那个朋友,说是老家来的。”


    杨玉书道:“在大院里呢,有事部队会管的,明儿不是周末了吗?克文中秋回来的时候,不是说明儿回来吗?”


    杨立彤点点头,“也是,秦姨不说,我们也不好问,明天克文回来,我再去串串门。”


    杨玉书把手里的书包收了线,拿起来给妹妹看,“你看平安这书包,缝缝还能用,下次要再破了,我就给他收起来,等你回老家,带给大哥家的小牛用。”


    杨立彤“嗯”了一声,心不在焉的,又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杨玉书见她这模样,心里就有些不耐起来,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道:“小彤,我知道你看上了田衡高,讨好克文也就算了,可也用不着连他家的保姆都讨好,跟湘萍那丫头好的像姐妹似的,也不怕人家看了笑话。”


    “姐,你怎么这么说话呢?我就不能……不能和湘萍投缘吗?她人单纯,我说什么,她都信,不像这里的人,动不动就一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好像我说了什么蠢话一样。”


    杨玉书淡淡地道:“我们是农村来的,本来就被人笑话,你再和湘萍凑一块儿,像是巴不得提醒大家,你身上还有泥腥味儿。”


    杨立彤的脸“蹭”的一下红了,“姐,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我是你亲姐,我不提醒你,谁提醒你,你也不要和我怄气,我都是为你好……”


    杨立彤脸红的要滴血一样,不想再听姐姐的长篇大论,一个人跑出去了。


    杨玉书望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声,这个妹妹比她小十来岁,是她妈妈的老来女,她把人接过来,原先是想帮着在部队里找一门好亲事,可是妹妹待久了,她也觉得诸多不便来,这种不便,是连妹妹、丈夫都难以启口的。


    因为她发现丈夫看妹妹的眼神越来越柔和,她有时候觉得是自己多心了,有时候又忍不住往那方面想,私下没人的时候,她对妹妹说的话也就越来越刻薄。


    好像通过打压她,来确认自己的怀疑是多余的,是愚蠢的,是杞人忧天的。


    **


    田家这边,湘萍和南书把秦可贞扶到了沙发上,南书又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看着她缓缓地喝了下去,人好像也温了一些,才松了口气。


    这么会儿,秦可贞的情绪也平缓了些,和她们道:“含章还没满月的时候,就把她爸爸抱走了,起初我以为是抱出去晒晒太阳,没当回事儿,可等到了晚上,也没看到人回来……”


    她说到这儿,声音又有些发颤起来,“那是11月啊,天已经冷了,他就这样把我的含章送走了,一声招呼都没和我打,送给谁了,送到哪了,他是半个字都不漏!”


    至今想起来,秦可贞仍恨得咬牙,闭着眼睛道:“多少个夜晚,我都起了心,要一刀宰了他,可是我不能下手,我还是另两个孩子的母亲,含章还没有一点音讯。”


    南书看着她像梦呓一般地叙述,也跟着红了眼眶。


    湘萍更是忍不住,“哇”地一声扑到了母亲的怀里,秦可贞抱住了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两行热泪从瘦瘪的眼眶里缓缓落下来。


    她觉得,这眼泪好重好重,像不是泪,而是她的心头血。


    一时之间,三人谁都没有说话,突如其来的沉默、啜泣声,给空气也沾染了几分悲伤,一个被抢走幼儿的母亲,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女儿,仅仅只因为一个男人的“仗义”。


    这份痛苦,却是另两个女人在承担。


    秦可贞擦了眼泪,问湘萍道:“他们对你不好吗?田国涛说肯定把你当亲生的待,他们怎么敢对你不好,是他们把你抢走的啊!”


    “我……我爸在的时候,家里一切都好,吃穿都紧着我,五六年前,我爸没了,我妈性格就有点古怪,也还好,就是看我看得紧些,后来你寄了那封信来,说想让我回去,她就有点发疯,要把我嫁给表哥,我不同意,就把我扣在了家里。”


    湘萍说着,又补充道:“我表哥就是南书的大姐夫,已经成婚有孩子的,我怎么能干这种事呢?”


    “什么?”秦可贞忘了哭,所以,差一点点,她的女儿真的要受这种迫害?


    无尽的负罪感、愧疚感快要将她淹没。


    这些年,她每每想这个孩子,想得心痛、头痛的时候,她就劝慰自己,含章是那一家的独女,上面又有老田管着,他们肯定会善待含章。


    可是原来,她的女儿差一点点就要受这种磋磨!


    “湘萍,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我应该早一点拿刀架在田国涛的脖子上的,不,应该架在我自己的脖子上,是我懦弱、退缩,是我没有尽到一个做妈妈的责任……”


    湘萍忙道:“不,不,这不怪你,不是你不想要我,我……”她急得不知道怎么劝,忙看向了南书。


    南书开口道:“秦姨,过去都过去了,虽然说这件事在你心里很难过得去,可是时间上,它真的已经过去了,你的女儿回来了,她先前一直担心自己不够优秀,不够好看,不够有学问,而给你丢脸。”


    秦可贞双手捂着眼睛,头埋在了膝盖上,无声地哭了起来,只看到她的肩膀抖动的厉害,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的手指缝滴到了地板上。


    湘萍抱着她的肩膀,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妈!”


    秦可贞擦了眼泪,直起了身,望着她道:“湘萍,你要不要改名字?”


    湘萍低了头,“这名字是我爸取的,他对我很好。”


    秦可贞点头,“好,那你留一个姓,改个名吧,你还叫含章好不好?跟着我的户口。”


    湘萍点了点头。


    秦可贞拿着帕子,给女儿擦了擦眼泪,擦过才反应过来,她的帕子已然湿透了,改用衣袖给女儿擦,“湘萍,你生父死了,可是你的生身母亲还活着,以后你是我一个人的女儿。”


    湘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秦可贞拿手背给她擦了,“不哭,刚才小李有句话说的很对,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妈妈以后要好好补偿你,妈妈不觉得你笨,你明明又聪明又善良,还很勇敢,比妈妈要勇敢,你敢逃出家庭。”


    “妈,那是我知道你在找我,我知道我有路可走,是你那封信给了我希望,妈,你并不是很么都没有做。”


    秦可贞鼻头又有些发酸,“哎,湘萍,你真的有路可以走。”


    这一句话一出来,秦可贞心里忽然有了目标,她要做的事还很多,一个好的前程,一个好的家庭,都是她要为这个孩子谋划的。


    “湘萍,你也不哭,今天是个好日子,刚好小李也在,我们一起去国营饭店吃饭,我要告诉大院里的人,我的含章回来了。”


    李南书见她情绪又有些亢奋,忙道:“秦姨,要不改天吧,今天你也很累,我去给你们做点饭吧!”


    秦可贞刚说完,也觉得精力不济,许是刚才情绪波动太大,头又开始发疼,捶了一下头道:“我这个老毛病,就是你被抢走后,落下的,”摸着女儿的头道:“可是湘萍,我还是要感谢老天,把我的女儿又还给我了。”


    又道:“含章,你还有哥哥姐姐,天啊,他们要是知道妹妹就在家里,多不敢信啊!”


    外头的杨立彤路过田家的时候,就听到里头哭哭笑笑的,心里有点奇怪,敲了敲门。


    湘萍忙擦了泪,就要去开门,一如以前在做保姆的时候。


    秦可贞看着她麻利地跑到门口去,眼泪又掉了下来,自觉亏欠女儿的有很多,轻声和南书道:“如果那一天她在大院门口,遇到的不是我,她又该怎么办呢?”


    李南书道:“秦姨,肯定是你积了好多好多的福气,老天爷不忍心,又把你的女儿还给你了。”


    秦可贞红着眼睛,弯了下唇角,“南书,谢谢你们姐妹,帮我拼凑了这一份福气。”


    院子里头,杨立彤狐疑地看着眼睛红肿的湘萍,“湘萍,家里怎么了吗?你怎么哭了,我刚刚还听到秦姨的声音了,发生什么事了吗?你那朋友也在呢?”


    她第一反应,是不是那个湘萍老家来的人,对秦姨做了什么?


    屋里头,秦可贞扬声喊道:“是立彤吧?我在呢,进来坐会儿吧!”


    等杨立彤进来,秦可贞开口道:“含章,前儿我不是买了几瓶汽水吗,拿出来给大家一人分一瓶。”


    杨立彤有些奇怪地问道:“秦姨,谁是含章?这不是湘萍吗?”


    秦可贞缓缓摇头,望着去拿汽水的女儿道:“不,这是罗含章,我的女儿。”


    第72章 猜忌


    李南书是和杨立彤一起离开的田家,虽然秦可贞解释了几句,什么小时候被抢走了,如今被找到了,但杨立彤犹有些不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一个襁褓中丢掉的孩子,隔了这么些年,还能找回来?


    她问李南书道:“李同志,湘萍怎么就成了秦姨的女儿了?这事怎么那么奇怪呢?”


    李南书道:“湘萍来京市,就是来找她妈妈的。”


    杨立彤有些狐疑地看着她,心里想着,是这个女同志来大院以后,秦姨和湘萍的关系才发生了变化,“李同志,这事和你有关系吧?”她和湘萍认识了一段时间,这是个挺本分的姑娘。


    “什么?”


    杨立彤又问了一遍,“湘萍认秦姨的事,和你有关系吗?李同志,这里是京市军区大院,你该知道,弄虚作假,在这里后果是很严重的。”


    说到后面,她的语气严厉了起来,看向李南书的眼睛,带了几分审视。


    李南书皱眉道:“杨同志,这事和我没关系,和你也没关系,你要是觉得有什么问题,可以向组织反映。”


    杨立彤噎了一下,努力组织着语言道:“我……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我姐姐他们和秦姨向来交好,秦姨年纪又大了,我才多问几句。”


    李南书点点头,“这样啊,那你去问问秦同志吧,对不住,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她今天跑了两趟这边,又跑了一趟火车站,累得都不想说话。


    杨立彤望着她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还挺有脾气的。”对湘萍是田家女儿的事,是怎么也不相信,湘萍要真是田家的女儿,那无疑于乌鸦变凤凰了,可这世界上有变凤凰的乌鸦吗?


    又道:“不说就不说,反正明天克文回来了。”


    **


    李南书这边,坐公交车到了招待所,下车的时候,隐约听到有人喊她,回头看去的时候,下面的人又挤着上车,她只好先下来。


    站在车下张望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到谁找她,心里猜测,大概是幻听了。


    这时候天已经有些麻麻黑了,她也没再去打扰辛大姐他们,简单洗漱过后,就躺在了床上,迷迷糊糊之间,她想着,自己竟然帮一个姑娘找到了亲妈。


    亲妈,上一辈子的自己没有,这一辈子她帮别人找到了亲妈。


    她默默想着,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有人一声声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温柔的像母亲。她醒来的时候,闭着眼睛想着,湘萍这事,大概也算间接帮她圆了一个前世的梦。


    她简单洗漱了下,就去餐厅吃早饭,辛克敏、卢定钧和老吴都在了,见她过来,辛克敏忙和她招手,“南书,昨天的事怎么样了啊?找到人了吗?”


    “找到了,辛大姐。”


    辛克敏笑问道:“昨儿我和老吴还在说,这事算稀奇,要不要和报社那边漏个口风,让他们去采访看看?”


    李南书忙拒绝了,“不了,辛大姐,他们应该不愿意把这伤疤揭出来给人看。而且是军属,可能也不愿意出面。”这不是一般的走失,是一个父亲出于“仗义”的考量,将一个母亲和孩子置于痛苦之中。


    辛克敏点头,随口问道:“我们也就随口说说,那姑娘也是我们北省的吧?你来第一天就做了件好事。”


    “是北省的,她老家我们还去过,石岩市竹林县高岗公社清河湾大队的。”


    她很利索地报了一连串地址出来,几个人都朝她看了过来,卢定钧笑道:“南书,你记得还真清楚。”


    “嗯,对那边印象比较深刻。”


    老吴也抬起头来,“是那的啊,那你是下乡调研时候认识的?”


    “不是,湘萍和我家算有一点亲戚关系,我们早先就认识了。”


    老吴点点头,也没有再问,转而说起写稿子的事来,“我们今天先打个框架,半天时间吧,下午你们看看材料。”


    辛克敏问道:“老吴,你下午要出去?”


    老吴点点头,至于去哪里,却只字未提。


    等开工的时候,李南书才发觉,说是团队协作,老吴一个人就把框架拉了出来,以时间为线索,将北省江城的工业史“哗啦”一下,就勾勒了出来,然后问道:“你们有没有什么要添加的?”


    李南书一时都看怔住了,觉得此时的老吴颇有些意气风发,好像这是在他很有把握的领域里。


    李南书忙缓了神道:“吴主任,我觉得为了增加对比、突出效果,可以将比较知名的几个工厂,也以线性的方式稍微串一下,又以点的方式分布在各个大的时段上。”


    老吴欣然认同,“这个想法提的很好,你觉得加哪些工厂合适?”


    “汽水厂、仪表厂和钢铁厂,算是比较能代替江城的特色,发展也很明显。”


    卢定钧也提了两个厂子,辛克敏道:“咱们先列着,后面看带来的材料充不充分,不然也没发写。”


    老吴笑道:“不怕,回头我去找找我的老朋友,有几个是经济领域的专家,让他们给我们看一看,提一提意见,还是不成问题的。”


    又和几人道:“现在大家分头把这几个工厂的发展时间线捋一捋。”


    几个人讨论结构、整理材料,忙到了中午,辛克敏看了一下表,忍不住“呀”了一声,“这都十二点了,我们先去吃饭吧?”


    老吴忙把桌面上的材料整理了一下,然后摆摆手道:“你们去吃吧,我买两个馒头就成。”


    辛克敏试探着问道:“老吴,这么赶,要不要我们一块儿去帮个忙?”


    老吴摇头,“不用不用,我去去就回。”


    他一走,卢定钧就问道:“辛大姐,老吴去做什么啊,这么着急。”


    “老朋友,他被调到北省之前,在京市主持过一段时间的《京市日报》,在这边有不少朋友。”


    卢定钧笑道:“怪不得这么急。”


    辛克敏望了他一眼,想说和他以为的不一样,到底没说,转而道:“我们先吃饭去,下午再弄吧,你们也尝尝京市的特色菜。”


    卢定钧立即就说出烤鸭来,“我倒要看看,和我们江城的,有什么不同,价格贵这许多,一只鸭抵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了。”


    几人正聊着,忽然听见服务员来喊,“请问李南书同志在吗外面有个女同志要找你。”


    南书忙应声出来,她以为是湘萍,结果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同志,见到她就问道:“你是李南书?”


    “对,我是,请问同志你怎么称呼?”来人大约二十七八左右,穿着一身白色的空军服装,很有些英姿飒爽。


    “田克文。”


    这个名字,李南书没听过,但是她最近才和田家人打交道,隐约猜到了,“秦可贞是你母亲?”


    田克文点头,“冒昧打扰了,我听大院里的人说,你是罗湘萍的朋友,那她和我们家的事,你是不是也知道一些?”她妈妈现在出门都要拉着湘萍,湘萍都不能不见一会儿,她只好曲折地找别人来问。


    李南书立马明白她的意图来,“你也怀疑湘萍的身世?”


    田克文冷静地道:“说不上怀疑,我只是希望这件事百分百是真的,不希望母亲继续奔波、寻找。”


    “那你为什么不去问秦姨呢,她作为这件事的主要当事人,她最有发言权,不是吗?”


    田克文看了她一眼,“我不想她受太大的刺激。”


    李南书觉得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偏偏要找一个和这件事关系不是很大的人,质疑起她的动机来,“你不喜欢湘萍?对不起,如果是找我帮什么忙的话,我怕是无能为力。”


    田克文皱眉道:“我付钱可以吗?”


    李南书还是摇头,“田同志,我手头还有别的事,没法奉陪,”她是要走的,然而走了两步,又折返了回来,“真的,我不明白,她好不容易回来,为什么不能好好地接纳她?为什么不能给她一点家的爱和温暖?”


    她是说湘萍的事,可是自己的眼泪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田克文有些发懵,“我……我也没说什么啊?她要真是我妹妹,我能不认她吗?”


    “她就是你妹妹,但是能证明、愿意证明她身份的,只有你爸和她养父,这俩个人都不在了,所以你说不是,她怕是也没法子证明。”


    这时候,李南书明显有一些情绪上来,她想不通,一个可爱、弱小的孩子被生了下来,为什么不可以对她好一点,不可以为她遮风挡雨,而一定要让她去遭受一些幼小的生命没法经受的东西?


    李南书提醒她道:“这是你们自己家的事,你们如果愿意试着相信,可以花点时间去证实。如果不愿意去相信,也可以找到很多‘不是’的证据来。”


    田克文道了谢,“对不住,是我先入为主。我妈妈思女心切,我怕有人利用这一点,来欺骗她。”她是听了杨立彤的话,觉得母亲被人骗了。


    李南书点点头,转身走了,她不想再说什么,只是觉得湘萍先前的担忧不无道理,因为她穷、弱,就连她找妈妈的动机,也要被猜忌。


    田克文出招待所的时候,门口的一位女同志立即迎了上来,“克文,怎么说啊?”


    “什么也没说,真真,我想,是不是我多心了,我这个小妹确实不容易。”


    孔真真道:“克文,那是你没去乡下,你不知道,那些人为了留城里,能使出多少手段来,你信我一回,多问问、多考察考察,准没错的。”


    田克文不说话了,她觉得李南书说的挺对,如果湘萍真的是她妹妹,她这样的去猜疑,对湘萍来说很不公平。


    李南书这边,连吃烤鸭的心情都没有了,只觉得人事纷争,大家都裹挟在名和利里头,所以看人的时候,也从这个视角出发,觉得别人也是奔着这个来和她结交的。


    她简单吃了午饭,就默默整理起材料来,一直到半下午,老吴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发青,像是遇到了什么事,强忍着愤怒一样。


    大家忙问他怎么了,老吴起初还不说,辛克敏道了一句:“老吴,我们共事也有好几年了,你连我们也不信吗?”


    老吴忍不住道:“克敏,如今这世道,你敢信谁?”


    “怎么了,这是?”


    老吴到底还是说了出来,他的一个战友,被关了起来,起因是他和爱人的通信被举报了,“他爱人说,大概是亲密的朋友举报的。现在人在牢里,让他默写自己的罪状。”


    “什么罪状?”


    老吴拍了一下手,“对啊,什么罪状?他问看守的人,什么罪状?人家回他,你犯了什么事,你自己不知道吗?你连这点觉悟都没有,你还想出去?”


    卢定钧皱眉道:“这不瞎闹吗?”


    李南书站了起来,“主任,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


    老吴头都没抬地道:“你们不行,闹不好,前途都没有了,你们正是好时候,不能冒这个头,这是我的朋友,不是你们的朋友。”


    李南书道:“可是我们遇到了,万一呢,万一我们真的帮了忙。”


    第73章 缓兵之计


    老吴抬头望着南书,摇头道:“南书,你还年轻,不知道轻重,这事我来想法子,”又道:“你们有这个心,我心里已经很感激。”


    说完,就回了自己房间去。


    卢定钧有些不死心地道:“老吴都急成这样了,怎么还这么认死理呢?”


    辛克敏道:“他不会同意你们掺和进来的,说句实在的,你们越要帮忙,他越不会同意,国家、民族的前途,在一代又一代青年人的身上。好了,我们接着干活吧,南书,仪表厂这里有几段历史写的有些笼统,你一会打个电话去他们那问问。”


    说着,抽出了一份材料出来,把不清楚的地方标记了一下。


    “好的,辛大姐,我这就去问下。”


    李南书出了小会议室,情绪还有些不平静,在走廊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京市的秋天带着几分凉意,外头的树叶已经发黄了,她想,很快就到年底了。


    一年又一年,她心里是清楚的,还有三年左右的时间,这一场难关,大家就都熬出来了。但是,正在经历这个时代的人,他们没有预测的能力。


    苦难跟前,还蒙着一层看不到头的绝望。


    李南书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去招待所前台借用了一下电话,按照辛大姐给的号码,拨通了仪表厂的电话,“您好,我是北省省委调研室的,我们目前在写一份工业发展的稿子,有几处细节,请贵单位帮忙补充一下。”


    “南书?”电话那头传来了孟晓桦的声音。


    “孟哥?是我!”


    “南书,你说。”


    “一个是你们推出了十二种激励工作法,这个十二种,请你这边帮忙补全一下;第二个是,60年代末你们引进了一批科研人才,对流量仪表有技术上的革新,这个革新具体是哪些方面……”


    孟晓桦听完以后,一项项地给她列了出来,几乎是南书前脚刚说完,他后脚就补充完整了。


    李南书颇有些意外,“孟哥,你记性也太好了。”


    电话那头的孟晓桦微微笑了一下,“这都是我工作范围内,需要了解的,算不了什么。”


    李南书一一记完以后,就预备挂电话,“谢谢孟哥,我都记好了,再……”


    一个“见”字还没出来,就被孟晓桦打断了,“南书,你怎么去了京市?”


    “跟着领导出差。”


    “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半个月后。”


    孟晓桦笑道:“那孟庆也回来了,南书,我不打扰你了,再见。”


    “孟哥,再见!”


    孟晓桦挂了电话后,望着手里京市仪表厂的邀请函,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李南书这边,挂了电话后,就回了会议室,把补充的材料交给了辛克敏,随口道:“是孟副书记接的电话,我刚问完,他就说了出来。”


    辛克敏笑道:“孟晓桦?他看着就能干,许是过个两年,还要再升一升。”


    李南书有些奇怪,“您对他有印象?”


    “算是吧,听老吴提过几句,年纪轻,是个实干派。行,我们先把仪表厂这一部分给整理完。”


    三个人一直忙到天黑,辛克敏才发觉过来,“哟,天都黑了,先去吃饭吧,你俩先去,我去看看老吴。”


    不一会儿,几个人在餐厅碰面,餐厅只剩下零星两三个人在吃饭,卢定钧轻声问道:“主任,那事你有眉目了吗?”


    老吴见三人都朝他看着,叹了一声,“不好处理,马上法院就要判了,罪名可能不小。”老吴说着,有些烦躁地握了握手心,他想了半天,只能去求一些在高位的老朋友。


    但现在是敏感期,老朋友们就算愿意帮忙,他也担心会给他们带来什么麻烦。


    这会儿,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李南书见他神色凝重,知道这事大概有几分严重,“主任,是不是连命都有威胁……”又忙补充道:“主任,我们不掺和,我们就问问,出出主意总行吧?您先前也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说不准,我们就能想到什么好主意呢!”


    吴瑞明心里也是急得没法,这时候餐厅里另外两个人也走了,他索性开口道:“事情起因是,单位的谈话会上,有人提出要抽查大家的日记,他提了反对意见,说个人有隐私权,他就被针对了,有人举报他和爱人通信的时候,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什么话?”


    吴瑞明淡淡地道:“‘现在的形势不对,会让社会的发展停滞不前,’“没有书读,真是苦,为什么他们当年经历了精神生活贫乏的痛苦,今天仍要让这一代青年遭受同样的痛苦呢?’”


    他略微说了几句,三个人都明白了,问题不会小。


    辛克敏开口道:“老吴,他家的人去打听没有,大概会判个什么处罚?”


    “关十年、二十年,已然是大幸。”


    李南书瞪大了眼,“所以可能是……”那一个到嘴边的字,她不敢说,怪不得老吴这么忧心忡忡的,已然在悬崖边上了。


    吴瑞明摆手道:“你们别管了,吃饭吧,你们没法掺和。”


    南书忽然道:“主任,缓兵之计吧,先拖着吧!”只要拖到三年后,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辛克敏见她似乎有了主意,“嘘”了一声,“先吃饭吧,一会儿再说!”


    一人吃了一碗阳春面,就回了小会议室,卢定钧立即关了门,轻声问道:“南书,你有什么法子?”


    吴瑞明道:“法院的人,都怕别人说他们走保守主义的路子,不下狠手已经是难得了,让他们帮助,怕是没那么容易。”


    说白了,大家都怕被牵连,个个争着表态。


    “不管什么法子,让判刑的时候,有人抬抬手就成,我们接触不了法官,我们可以接触他们的家人,打亲情牌吧!主任,他有父母、兄弟吗?”


    “有,南书,你说。”


    “先磨磨耳朵,让他家亲属,把家里的难处去法院家属院里宣扬宣扬,尤其是老太太们,可以夸张一点,老人家都比较有同理心,这是第一个方法。第二个,该找人还是得找人,用一切方法,各个层次的人,包括直接接触人的,接触物证的。”


    她说的比较委婉,吴瑞明是一下子就听明白了,物证是可以变换的。


    吴瑞明望向南书,有些意外地道:“南书,你的脑子还是活些。”


    李南书道:“主任,只是大家都按规矩来,觉得解决问题,也只能按规矩来,我们现在不是要解决问题,只是降低问题的严重性,争取一点喘气的时间。”


    吴瑞明点点头,“这个法子可以试一试,我先去他家一趟。”这个法子看着是小打小闹,有效果事最好,没有效果的话,至少不会起适得其反的效果。


    李南书又拿了二十块钱出来,“主任,他家这情况,怕是手头也不是很宽裕,先拿去给他们应急吧!”


    辛克敏和卢定钧也拿了三十、二十出来,吴瑞明这回没和大家客气,把钱收了过来,点了点头,出门去了。


    辛克敏望着他背影道:“希望能顺利吧!”


    这一晚,大家都坐在小会议室里,一边整理材料,一边等着吴瑞明,一直到十点钟,也没见人回来,辛克敏望着手表道:“我们先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工作要做呢!”


    又道:“人没回来,说明还在奔波、部署,总是迈出步子了。”


    第二天,李南书一早就起来了,去敲辛克敏的房门,辛大姐开了门,摇头道:“我刚去敲门了,还没回来呢,今天上午准得回来的。”


    她话音刚落,就见走廊那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俩人转头看过去,正是老吴。


    老吴精神头很好,看到她俩,神情微松,“有一点进度,大概能换来一点转机。”再详细一点的内容,却是不愿意说了,“这事,在你们这,就此打住,不要再提。”


    又叮嘱辛克敏道:“稿子的事,克敏你多盯着些,有什么问题随时喊我,我先去补个觉。”


    “好,老吴,稿子的事,我们拟草稿没有问题。”


    吴瑞明点点头,回房补觉去了。


    辛克敏和李南书道:“老吴说有转机,大概是真的有转机,南书,他不想咱们多插手,咱们还是以稿子的事为主。”


    “好,辛大姐。”


    辛克敏忍不住道了一句,“南书,你还是有基层经验的,知道在基层这里使力。以后有机会,你可以考虑在基层再多锻炼锻炼。”


    “辛大姐,我也有这个想法。”上次从高岗公社那边回来,她和刘陵生都萌生了去基层再锻炼锻炼的想法,基层的工作更务实一点,她个人觉得,比写稿子有吸引力一些。


    辛克敏笑道:“有机会的。走,先去吃早饭吧!南书,你到调研室两个月,口袋怕是越来越紧吧?”


    南书:“辛大姐,要是这点钱,真能帮人,我觉得挺值。”如果二十块钱,三十块钱,能给人带来一线生机,一个不一样的人生轨迹,这买卖不要太划算了。


    辛克敏拍了拍她的手,“老吴把你抽调过来,也算慧眼如炬。”


    李南书心里惦记着老吴朋友的事,倒把湘萍家里的情况,暂时抛在了脑后,所以当下午湘萍背着包裹跑来的时候,她脑子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第74章 欲擒故纵


    李南书忙把人让了进来,“湘萍,这是怎么了?”


    湘萍眼眶微红,到底忍住了眼泪,试探着问道:“南书,我可以在你这儿挤两天吗?”这句话一出来,她就低了头。


    李南书皱眉道:“和家里闹矛盾了吗?”


    湘萍一张口,心头就涌上来一股酸涩,“算不上闹矛盾,她们对我挺好的,说要给我转户口,找工作。”


    “那你这是?”忽然李南书听到了“咕——咕”两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忙站了起来,“湘萍,你还没吃吧?我先带你去吃碗面条好不好?”


    罗湘萍确实饿的眼睛有些发晕,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不远处的钟声刚好敲了七下,“湘萍,你是不是早就从家里出来了,这会儿天黑了,才来找我?”


    “嗯,南书,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你,要不是实在没地方去……”她当初来京市,并没有开介绍信,一路糊弄过来的,所以这会儿,离开了大院,她也没法去住招待所。


    天又黑了,她怕公安把她送回去,或者送到收容所去。


    “没事,你踏实在我这儿住着,我平时也是在会议室里写稿子,不怎么在房间里待,你安心住着。”


    等到了餐厅,李南书刚说买一份肉丝面,湘萍忙道:“不,不,同志,我要一份阳春面就行,谢谢!”


    又赶在南书前头,把钱付了,“南书,我身上有些钱,你不用补贴我。”这个时候,她的肚子又“咕咕”叫了几声,她窘得耳根发红。


    李南书帮她端着汤面,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了,看着她吃了几口,才问道:“中饭是不是都没吃?”


    湘萍从面碗里抬起头来,“嗯,我昨晚一宿没睡,天蒙蒙亮的时候,就悄摸出来了。我也不想来麻烦你,这会儿实在没地方去,我在这边,也就认识你。”


    李南书隐约猜出了一点,“湘萍,是因为田克文同志吗?”


    湘萍睁大了眼,“南书,你怎么知道?”


    李南书也没瞒她,“她来找过我,说是想问些你的情况,言语之间,不是很客气。”


    湘萍眼眶又有些发热,“她让妈妈不要对外头说我的事,说悄悄把户口转过来就成,再给我找一份工作。南书,真的,我忘不了她望向我的眼神,那种打量的、蔑视的。”


    南书给她递了一张手帕。


    湘萍接了过来,接着道:“我说不用,她问我,是不是觉得不够?还可以给我加些钱。我好像是一个强盗,拿住了她家什么把柄,来索要好处的。”


    “那秦姨没说什么吗?”


    “她俩吵了一架,南书,我和田克文不是一块儿长大的,说什么姐妹感情,完全没有,她不待见我,我也不觉得什么,可是她这样羞辱我,真的,太欺负人了。”


    李南书也没说什么“误会”一类的话,只道:“湘萍,你先吃饱了,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我们再想一想,是去找新的工作,还是怎么样?”


    湘萍忽然平静地道:“我想回北省,当初来京市的时候,我是指望亲妈能救我一回,可我现在发现,别人只能帮你一次,要想活得好些,还是得靠自己。”


    她一想到,田克文看向她的那种蔑视的眼神,浑身都气得发抖,她留在京市,不是给人更多羞辱她的机会吗?


    南书没有“湘萍,如果回去,你养母那边找到你怎么办?”


    “我不回乡下了,在江城找一份工作,我可以在京市军区大院当保姆,也可以在江城找到一份类似的工作。”


    她越说眼睛越亮,南书提醒她道:“要是真准备离开京市,你走之前,和秦姨说一声,下回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湘萍点了头,望着窗外黑寂寂的夜色,叹了一声,“她要考虑的有很多,她不只我一个孩子,我也不想她难做,当年的事,也不是她的本意。”


    许是前一晚没睡,这一晚,即便在陌生的地方,湘萍也很快入睡了。


    李南书听着她匀称的呼吸声,觉得这姑娘身上有一股蓬勃的生命力,遇到这样的事,都能睡得着。


    **


    田家这边,到了晚上7点,还没有见罗湘萍回来,彻底闹开了。


    秦可贞指责女儿道:“这是你亲妹妹,克文,她刚回来,你怎么能那么的伤她的心,她虽然是乡下长大的,可是她不笨,她听得出来你话里的意思。”


    田克文皱眉道:“妈,我哪知道她这么敏感,可是立彤说的也没错,她回来的事,要是真传出去,我们还不知道被别人怎么议论,爸走的时候,你是答应不认回来的,不然爸爸就下地狱。”


    秦可贞听见这话,眼眸里又带上了几分冷意,“什么地狱不地狱的,那是他蒙我,他下不下地狱,我不知道,可是我不帮我女儿,我要看着她在这人世间遭受小鬼的缠扰吗?”


    又补了一句,“克文,我要是这样做妈妈,我是要下地狱的。”


    田克文看出来母亲态度的坚决,耐着性子道:“妈,人已经走了,许是回乡下去了,我们多给些钱,给她在当地买一份工作,把人好好安顿了,不也挺好吗?”


    秦可贞没再说话,回房里拿了手电筒,“克文,你已经成年了,这个妹妹你认不认,我都随你,但她是我的女儿,谁也不能替我做决定。”


    秦可贞出去找女儿了,田克文看着母亲走进了夜色中,想喊住她,又觉得,现在的母亲是不会听她的,给驻扎在某小岛上的哥哥打了电话,等电话一接通,就有些苦涩地道:“哥,这下好了,妈妈为了这个回来的女儿,什么也不管了。”


    田衡高只说了一句,“克文,她是妈妈的女儿,我们没权替妈妈做决定。就像当初,襁褓里的妹妹被人带走以后,我们也没法体会妈妈的痛苦。”


    这一晚,田克文一直在客厅里等母亲,等到半夜,见人还没回来,先就着急了,准备请人帮忙去找一下。


    这个时候,两个年轻的士兵扶着秦可贞回来了,她扭了脚,一进家门见湘萍还没回来,眼泪就掉了下来,“克文,你妹妹去哪儿了呢?她来京市还没多少时候,人生地不熟的,要是遇到坏人,可怎么办哟?”


    田克文被她吵得头疼,哄了好一会儿,最后承诺自个去找人,母亲才同意去休息。


    田克文一出门,就去找许参谋长家人帮忙,许参谋长不在家,杨玉书已经睡下了,就没起来,杨立彤穿了外衣出来。


    田克文忍不住开口道:“立彤,你们说说,我也不是真要把她赶走,我只是想让这件事低调一些,过渡下去,不然在这大院里捅破了,我爸爸的声誉怎么办?”


    杨立彤头有些晕,忽然道:“克文姐,实在不行的话,给她找一个人嫁了吧!”


    田克文愣了一瞬,很快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转身回家就和妈妈说了,“妈,妹妹来京市,不就是老家生活过不下去了吗?给她找一个条件好些的,让她安心在京市住下来,你要是想关照一下,以后就多帮忙,妈妈,里子实在一些,不是比什么都强吗?”


    秦可贞盯着女儿,半晌吐了一句出来,“她来京市,就是为着逃婚,我这样做,和她的养母有什么区别?妹妹的事,你别管了,你明天一早就回空军那边去。”


    田克文当晚就走了。


    好友孔真真见她回来,笑问道:“不是说好明天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现在啊,我们家变天了,我妈要那个,不要我了,哎,你说,那么老实的一个乡下姑娘,怎么忽然就这么厉害了呢?还知道离家出走,玩欲擒故纵了。”


    孔真真道:“会不会是你上回去《启光日报》招待所找的那个女同志,给出的主意,她住在报社招待所,是记者?要是记者,她们脑子可不活络些吗?克文,我们自幼都在大院里长大,没遇到事儿,一对上这些有心机的,可不得栽跟头。”


    “李南书不是记者,我听我妈说,是什么省委工作,来这出差的。”


    孔真真愣了,“李南书?她叫李南书?”


    田克文见她情绪忽然激动了起来,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了?你认识?”


    孔真真冷哼了一声,“怎么不认识,我没读成大学,就和她有关系。”孔真真怎么也没想到,她在皖南认识的那个李南书,会跑到京市来。


    本来她今年是可以上大学的,所有材料都送了过去,她都等着九月开学就去申城报道,没想到一封举报信,断绝了她上大学的可能。


    说她下乡没有满两年,不符合工农兵学员的条件。


    她本来不知道,这封举报信是谁写的,是苏清溪在信里一道道地给她分析,她在乡下唯一得罪过的人,还预备报复她的,只有李南书。


    没想到冤家路窄,竟然让她在京市遇到了李南书。


    第75章 借力打力


    孔真真越想越气,“克文,你不知道李南书的手段,我不过是对她有些误会,在别人的举报信上,跟着签了一个名字,她就直接断了我的前程。”


    顿了下,又补充道:“这么说吧,不管你那妹妹老实不老实,跟这样的人交朋友,心迟早成黑的。”


    田克文想不到,真真前头说的小人,就是李南书,有些发愁地道:“现在我妈一心要弥补这个女儿,我说她违背誓言,爸爸会下地狱,她说一个不合格的母亲,才该下地狱。”


    孔真真劝慰道:“克文,你得打起精神来,那是你亲妈,你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吗?你哥呢?他知不知道?”


    田克文摇头,“他不管,说随我妈妈。”


    孔真真道:“你哥也是真忙,大概没时间理会这些事儿,哎,他怎么还不和谭文文结婚?”


    “分了,文文姐说他们聚少离多的,他受不了。”


    孔真真懵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没听你说过?”


    “也就年初吧,你那时候在皖南,我忘记和你说了。”


    孔真真咬了下唇角,颊边带了点笑意,又努力压了下去,“哦,那你可得给你哥再张罗张罗,从我们周边找找,你哥模样儿好,人又能干,这个年纪已经是海军团长了。”


    田克文不以为意地道:“他那个小岛,偏的要死,谁愿意去,文文姐说什么聚少离多,还不是嫌弃那里偏僻,不愿意去吗?”


    孔真真轻声道:“要是我,我就不嫌,海岛上风景好,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就和我们小时候在大院里生活一样。”


    田克文笑道:“我想起来,你小时候,就爱跟我哥后面跑,”又叹了一声,“文文姐不一样,她爱热闹,她有那么多新奇的、好玩的点子,唉不说这个了,我现在哪有心情管我哥啊?”


    孔真真也换了思绪,“克文,你现在不能退缩,不能软弱,不然你妈还不知道给人怎么蒙蔽呢!”


    田克文摆摆手,“我今天不回去了,免得把我妈刺激狠了,明天下午再走一趟吧!”


    “也行,我陪你一块儿去,我也好些时候没去看看秦姨了。”


    田克文问道:“你们那最近不忙?”


    孔真真摇头,“不忙,再说我在空军报这,也不过是打打杂,重要的稿子有重要的人写,思想、语言这块,也有专门的人把控,我不过就是在报社和印刷厂之间跑一跑,你想能有什么事啊?”


    田克文道:“早知道能去空军报,你爸妈就不该狠心把你送到乡下去。”


    孔真真垂了头,她爸妈把她送下乡去,可不仅仅是因为前程的事儿,那时候衡高哥和谭文文要结婚,她在家闹脾气,摔摔打打的,她爸妈怕她闹出什么过火的事来,把她塞到乡下冷静去了。


    没想到,她什么都没做,衡高哥和谭文文分开了,想到这里,孔真真望着小姐妹张了张口,又想着,等这“妹妹”的事儿过了之后吧!


    **


    第二天,正是国庆,京市里好些地方张灯结彩的,很多人往东城长安街那处挤,看升旗、游园和观赏杂技。


    吴瑞明让南书她们休息一天,说可以出去看看。


    南书问湘萍要不要出去逛逛,湘萍想了想,还是婉拒道:“南书,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现在想的都是自个的事儿,我想今天就回去了。”


    “江城?”


    见她点头,南书又问道:“那你妈妈那边?”


    湘萍道:“我想过了,我要是去和她告别,她肯定舍不得我走,南书,我写一封信,麻烦你下午帮我送一趟吧?”


    南书轻声问道:“湘萍想好了吗?万一,我是说万一,这边出了些意外,真的没有人再去江城找你呢?湘萍,你回了江城,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湘萍眼眶红红的,却弯了下唇角,“南书,我本来就是乡下来的,我也没求一辈子怎样大富大贵,我只想有尊严地活着,为了这个,我逃离了清河湾大队,没道理现在在京市折了腰。”


    南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养父,是不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


    “嗯,南书,我是不是没和你提过我爸爸?他其实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可经常耐着性子,把一些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和我说。我不聪明,也大概不会有什么大的前程,可我至少得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很平静,李南书却听出来,话语之下的力量,有感而发地道:“湘萍,你爸爸把你教的真好。”


    湘萍脸颊微红,“谢谢你,南书,你们姐妹都是很好的人,真的,我第一次见南枝姐姐的时候,还怕她笑话我是个土包子,可是她一点没有瞧不起人,那时候她和贺家关系已经不好了,可还是那样面面俱到地照顾我、叮嘱我。”


    她想,如果这是她的姐妹,那该多好!又想,世间的好事不可能都让她一个人占了。


    “南书,那我先写信,回头麻烦你交给我妈妈。十一点左右,就有去江城的车。”


    李南书应了下来,“好,湘萍,你下了火车以后,可以先去我家住着,对了,我是不是没和你说,你养母目前好像住在贺家,你心里有个底。”


    “好!”


    俩人都写起了信,南书是给家里写,让湘萍带去。


    等把信写好,罗湘萍就背着包袱,准备去车站。辛克敏看到南书送她出来,忍不住问了一句,“哎,这不是前天那姑娘吗?这是去哪?”


    南书简单说了这边姐姐容不下她的事,辛克敏皱眉道:“姑娘,那是你亲妈,你姐姐能从家庭得到的扶持、帮助,你本来也该有,你又没有从她碗里扒拉米粒出来……”


    正说着,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含章!”


    李南书和罗湘萍回头一看,是秦可贞,湘萍喊了一声“妈”,就低下了头。


    秦可贞三两步跑上来拉着湘萍的手,“你这孩子,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没了人影呢?把妈妈都急死了。”


    见女儿身上背着一个包袱,显然又要走的样子,试探着问道:“含章,和妈妈回去吧?我把你姐赶走了,你别听她瞎说,你跟我回去。”


    辛克敏听了两句,知道这是罗湘萍的亲妈,忍不住出声道:“大姐,我和你闺女也算认识,托大说两句,以前的事,我们不说谁对谁错了,你这回要是让她回老家去,这个女儿,你是一辈子不准备认了吗?”


    “什么,含章,你……你要回老家去,那边的人,那么对你,你回去不是羊入虎口吗?”


    湘萍轻声道:“妈,我不回清河湾了,我想去江城找一份工作,谢谢你这两月来对我的照顾,我……我到底是在乡下长大的,在这边白吃白喝地住着,心里怎么都有些不自在,还是回去踏踏实实地找一份工作比较好。”


    秦可贞看着这个孩子,到这时候,也没说一句她们的不是,没说她姐太盛气凌人,没说她这个妈关键时候护不住她,喉咙有些哽咽地道:“含章,是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我就该管你。”


    微微缓了下情绪,又道:“妈妈和你一块儿回北省,我们把户口迁过来,你姐认不认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是我的孩子。”


    罗湘萍也很是触动,喊了一声:“妈,我不想你难做。”


    秦可贞摇头,“二十一年前,我不知道,我没护住你,二十一年后,我决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你一个人回去。”边说,边紧紧地拉住了湘萍的手。


    一旁的辛克敏也劝道:“姑娘,你还小,不知道当母亲的心,你听你妈妈一回,给她一个机会吧!”


    罗湘萍看了看辛克敏,又看了看南书,到底点了头。


    秦可贞咬着嘴,眼泪簌簌然地掉下来,哭声被她吞到了喉咙里,隔了一会儿,和辛克敏、南书道了谢,带着女儿走了。


    说先回家拿证件,然后带女儿回北省那边迁户口。


    等这母女俩走了,辛克敏和南书道:“中国传统的男权制社会,还是太武断了些,一个孩子,就因为她小,不会说话,不会自我保护,就被爸爸当做人情送了人,这个孩子是他的不错,可她是人,不是一样东西,他自己心里好受了,妈妈和孩子呢?”


    又道:“好不容易回家了,又遇到一个像父亲一样的姐姐,如果当年被送走的是这个姐姐呢?她还会拥护父亲的决定吗?”


    俩人正说着,卢定钧过来,问他们去不去长安街那边看看,“说有花车和杂技呢。”


    李南书心里了了一桩事,应了下来。


    辛克敏笑道:“那我也跟你们一块儿瞧瞧。”


    南书问道:“辛大姐,要不要喊老吴?”


    辛克敏摆手,“不用,已经出门了,他这些天忙得有奔头,不用管他。”


    三个人就结伴去了长安街。


    等田克文回家找妈妈扑了空,听杨立彤说她妈妈带着湘萍去了北省,立即猜测这事是李南书怂恿的,又赶到《启光日报》招待所来,不成想,又扑了空。


    她心里一团火找不到人发,气得不得了,孔真真又在一旁不停地拱火,田克文索性就不走了,坐在前台等李南书回来。


    也在等人的孟晓桦,正看着报纸,忽然听到了李南书的名字,不由微微侧目。


    他的眼神里带着两分好奇和打量,田克文很快就发现了,瞪了他一眼。


    孟晓桦好脾气地笑笑,又拿起报纸来看,他这么一副好说话的模样,倒让田克文有些不自在起来。


    一旁的孔真真还在说着,“克文,一会李南书回来,我们直接去警告她,让她不要再掺和你家的事。”


    田克文轻声道:“她要是不同意,非要掺和呢?你在皖南就认识她了,想必也知道,这人有点个性。”


    孔真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了起来,“天呐,我想起来一件事,她是怎么去的省委工作啊?苏清溪和我说过,她爸有问题的,她政审那一关怎么过的?她肯定弄虚作假了!”


    田克文也愣住了,想不到真真还真有这人的把柄,“真真,那你怎么不举报她?”


    “我不知道她去了省委啊,哦,不,苏清溪好像和我提过一嘴,我回来以后,日子就过得忙忙乱乱的,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实际上,她回京市来,爸妈看她看得更严了,说她在乡下都能捅出篓子来,也就是最近去了空军报里上班,爸妈才对她管的松些。


    俩人轻声讨论着,怎么威胁李南书来,过了一会,孔真真忽然问道:“克文,如果李南书配合你呢?我们还举报她吗?”


    田克文想都没想地道:“她这样一个不知道轻重的人,在省委里能做什么工作?再说,我们不过是向她的领导反映她弄虚作假而已。”


    孔真真听了这话,没有吱声,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道:“克文,其实这人挺厉害的,万一她报复我们呢?”她是知道李南书的厉害的,苏清溪被打压的,现在一点斗志都没有了。


    田克文不以为意地道:“这是在京市,她翻不了身。”


    孟晓桦听到这里,放下了报纸,径直出门了。


    田克文朝他背影看了一眼,问孔真真道:“这人你认识吗?他刚才好像打量了我们两眼。”


    孔真真摇头,“不认识,大概觉得我们声音大,吵他看报了吧?”


    第76章 好心肠


    孟晓桦出了招待所后,直接去了对面的书店,找了一本《创业史》来看,眼睛时不时从书面上移到对面招待所门口去,心里有几分焦急,不知道李南书什么时候回来?


    看到李南书后,要做什么?


    大概是提示她有人要举报她,他想到这里,微微有些发愣,他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生活的烦与愁,已经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可是听到那俩人的对话后,他立即就坐不住了,想着给李南书提个醒。


    想到这里,孟晓桦忍不住自嘲了下,他竟然也有好心肠的时候?


    李南书倒不知道有人在招待所等她,先跟着卢定钧他们去文化馆看了杂技,又去广场门口看了各式各样的花车,颇有些流连忘返,等到了中午,卢定钧提议去附近的国营饭店吃饭的时候,李南书发现问题了。


    她的钱被偷了!


    心里当即就一凛,这可是她仅剩的吃饭钱。


    把身上的口袋,仔仔细细地搜了两遍后,她有些懊恼地道:“哎,我今天走霉运了,遇到第三只手了。”


    俩人都有些愕然,卢定钧皱眉道:“今天国庆,竟然也有人敢浑水摸鱼,南书,你有印象吗?在哪儿被偷的?要不我们去派出所报个案?”


    “估计是看杂技的时候,算了,今天人多,丢东西的肯定不止我一个。而且钱上面又没有写着名字,怕是没法找回来。”


    辛克敏有些紧张地问道:“南书,丢了多少钱啊?吃饭的钱还有吗?我借你一点儿。”


    “辛大姐,不用,也就十几块钱,就是今天中午得蹭你们的了。”她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却愁的不得了,她们一个月工资不过45块钱,先前下乡,她几乎是负债回来的。


    这次来京市,又帮了老吴的朋友二十块钱,身上也就剩下20块钱来,本来节省些用,把这十来天熬下去,勉强也够了,可是现在……


    李南书在向家里求助,和陈树深这边犹疑徘徊了一会儿,最终决定给树深打个电话去。她从城里回来后,妈妈和姐姐已经帮扶过她很多回了。


    她几乎都可以想到树深的语气,平平静静的,让她不要着急,给她想法子之类的。


    她觉得这种感觉还挺好,有一个她可以在任何时候放心求助的人,且不会有过多的心理负担。


    卢定钧见她丢了钱,脸色还不错,猜测损失不大,笑道:“多大点事,走,先去饭店吃饭,然后再想法子。我哥在信里给我推荐过这儿的饭店,说它家的炖肘子好吃,我一早惦记着去尝尝。”


    辛克敏笑道:“你还有哥?我怎么没印象?”


    “我堂哥,最近去申城上大学了,前些年,他跟着同学大串联,来过京市。”


    李南书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一闪而过,望着卢定钧道:“你叫定钧,那你哥叫什么?”


    “东樾,卢东樾。我哥可能干了,如果不是去上大学了,这回全国范围内抽调知青,他肯定能被抽中……”


    李南书微微笑道:“我知道。”


    卢定钧愣住了,“南书,你认识我哥?”


    “嗯,认识,我插队的地方是皖南,这么说吧,我能顺利地到省委来工作,你哥给我帮了很多忙。”她很久没听到卢东樾的消息,猛然想起旧友来,觉得那个让她着急上火的六七月,似乎也离她很远一样。


    卢定钧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哥哥在信里和他说的女同志,难不成就是南书?


    转过来一想,如果是南书,一切就说的通了,一个优秀、真诚的女同志,所以他哥会患得患失,至今没有从失意中走出来。


    想到这里,他忽然反应过来,哪是什么失意啊,他哥每次来信事无巨细地问他们同事的事,这是变相地收集李南书的消息。这一瞬间,卢定钧哑口了,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南书?


    最终,只是委婉地问道:“南书,那你和我哥,还有书信往来吗?我好像听他提过,在皖南认识一个很优秀的女同志。”


    李南书笑道:“那是你哥过誉了,最近还没有联系,等我回去后,写信问问他的近况。”


    卢定钧笑了一下,没再说啥,他想,他还得摸摸他哥的态度,就是南书,可是有对象的人啊,他哥这样,是不是有点超越底线?


    又想,感情的事,谁也没法控制,哥哥也没做什么动作,只不过是和他套话而已。


    三个人边聊着,边去了国营饭店吃饭,点了一个炖肘子、豆腐海带汤、清炒茭瓜,并五个馒头,等再回招待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钟了。


    还没到招待所门口,斜刺里忽然窜出来一个人,拉住了李南书的胳膊。


    “孟哥,你怎么在这?”


    辛克敏也有些意外,微微打量了一下他,眼睛在南书和孟晓桦之间看了又看。直觉告诉她,孟晓桦出现在这里,不是偶然。


    孟晓桦跟辛克敏打了招呼,然后道:“辛同志,我有些私事,想请教下李同志。”


    辛克敏笑道:“行,那你们聊。”


    等人走了,李南书跟着他走到了对面书店,有些好奇地问道:“孟哥,怎么了?你什么时候到的京市来?”


    孟晓桦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认识克文和真真这两个女同志吗?南书,她们预备向你领导举报你,从……从你爸爸的事情上做文章,质疑你政审的时候做了隐瞒。”


    李南书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真真?什么真真?”田克文她是知道的。


    孟晓桦又说了一个名字,“苏清溪你认识吗?她和苏清溪是朋友。”


    李南书意识到这个人大概是孔真真,有些奇怪地道:“她怎么会在这?”又朝孟晓桦道:“孟哥,你不用担心,我调来省委,一切程序都是合法合规的,我家里的事,领导们也都知道。”


    缓了下,又道:“还是要谢谢孟哥的好心,对了,孟哥,你怎么来京市了?”


    “也是出差,这边的仪表厂给我发了信函,就来看看。”


    他说的轻描淡写,好像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儿,见李南书还朝他看着,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笑道:“南书,实话和你说,我觉得最近的工作太多太忙乱,来京市这边透透气。”


    李南书没说话,心里还是不相信的,不说孟庆最近要回来,就说孟哥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他是狠着心做了很多违背良心的决定的,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诸事以工作为先吗?


    但是惦记着招待所里的田克文和孔真真,李南书没有再多聊,“孟哥,我先去见见田克文她们。”


    孟晓桦见她还要回去,忙喊了她一声,“南书,万一她们为难你怎么办?”


    李南书笑道:“不怕,孟哥,我也有事找她们呢!”而且,人都堵到招待所来了,她不露面,人家还以为她真心虚。


    孟晓桦望着她的背影,想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田克文等得很不耐烦的时候,就见李南书走了进来,“唰”的一下站了起来,“李同志,你可真让人好等。”


    “田同志,请问有什么事?”说着,朝一旁的孔真真点了点头,“孔同志,许久未见,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


    孔真真没敢说话,略点了点头,站到田克文后面去了。她对皖南的事,还记忆犹新,见到李南书,心里有些发怵。


    田克文倒没有一上来就撕破脸,压了下情绪,尽量平声静气地问了一句,“我听邻居说,我妈妈带着湘萍去了北省,李同志,这件事你清楚吗?”


    李南书点头,“是,我听说过。”


    她这话一出来,田克文就炸了,皱着眉道:“是听说,还是怂恿,这件事怕是只有李同志自己心里清楚了吧?”


    李南书望着她道:“我问心无愧,我倒是想问问田同志,你亲生妹妹好不容易回家,你这般看她不惯,冷嘲热讽,像防贼一样防着人,为的是什么?这件事,怕是也只有田同志自己心里清楚。”


    田克文不想,这人竟然还反问她来,“这是我们家的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么我交朋友,堂堂正正的,和你又有什么关系,田同志,你的手是不是伸的太长了些?”李南书见她气咻咻的模样,微微皱眉道:“遭受不幸命运的是湘萍,如果是你呢,是你被父亲送走,若千年后,你又要被迫结婚,你可以放弃自救,放弃真的亲人,而选择和命运妥协吗?”


    田克文不答。


    李南书道:“你自己都不敢打包票,为什么要苛求湘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难道你没听说过吗?”


    田克文被她一句接一句堵的,越发不耐烦,“李南书,你不用说的这样大义凛然,你自己能进省委,还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才占了别人的名额,批判别人的时候,都是顺溜的,不然你自己也去领导跟前,自我批判一下?”


    一直没出声的孔真真,这会儿见克文真的甩出了这件事,眼里也有些好奇,李南书会不会害怕?


    第77章 突发状况


    田克文和孔真真都以为自己抓到了李南书的把柄,但是李南书听到她们提这件事,脸色非常平静,“如果你对我的抽调有异议,你可以向我的领导反映。”


    缓了下,又道:“田克文,政府的人事是透明的,没有你想的那么暗黑,但是人心却实实在在是复杂的,我也想去反映你的情况,我是不是该去空军部队?”


    她的语调轻轻缓缓的,像拉家常一样,田克文却忽然惊出一身冷汗来。


    李南书接着道:“真的,不是只有你会举报,会大声说话、吵架,我也会的,湘萍也会,她体谅你母亲,做了让步。”


    田克文抬头望着李南书,见她眼神冰冰冷冷的,瞬间也不敢再将事情扩大化,忍了脾气道:“这到底是我的家事。”


    “按你的说法,家暴也是家事,别人都不该探头伸个手吗?弱者只有等着被欺负的命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希望你在部队里被孤立、被霸凌的时候,没有人拉拔你,你在台上被批判,汗如雨下,渴得要死的时候,连口水都没人施舍。”


    田克文有些错愕地看着李南书,声音有些发颤地道:“你……你怎么这么恶毒?”


    李南书皱着眉,斜睨了她一眼,这就恶毒了?


    田克文紧紧抿着嘴,心里忽上忽下地跳了起来,她不敢说,李南书戳到了她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那个一头连接着噩梦的角落。


    她这样怕妹妹大张旗鼓地回家,说是怕影响父亲的身后名,更多的是担心这件事在当前的大环境里,被人扭曲了性质,父亲已经去世了,不会有什么影响。


    可他们这些姓“田”,在部队里多多少少靠着父亲的威名而不被使绊子、稳打稳扎地跃升的后辈呢?


    妹妹回来的这件事,是不能深挖的,爸爸为什么要把亲生女儿送给部下抚养,是这个人对他有恩情吗?还是爸爸对这个人有愧疚?为什么愧疚?


    爸爸在那么多场战役里,有没有失误、犯错的时候?


    她是更倾向于“愧疚”的,所以这件事,是不能浮出水面的。


    田克文到底败下阵来,没有再和李南书争辩,拉着孔真真走了,孔真真对她的退让,并不觉得意外,小声嘀咕道:“我就说吧,这人不好惹的,把她惹急了,她真敢破罐子破摔,她一个光脚的,不怕我们穿鞋的。”


    出了招待所大门,田克文望着孔真真道:“真真,我妹妹回来的事,也麻烦你不要外传,我不想把动静闹大,让人非议我爸爸。”


    “好,好,克文你放心,我绝对不说。”边说边捂着嘴,一副生怕她不信的样子。


    田克文点点头,一路上没再说话。


    **


    李南书见人走了,微微吁了口气,转身就看到孟晓桦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边,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孟哥,没事了,我想她该不会还来的,她要是再来,我就去她单位反映了。”


    孟晓桦微微笑道:“南书,你总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李南书道:“就是这样的,你越忍让,对方可能越得寸进尺,你如果表示出反抗,对方可能会斟酌一下,是否要和你撕破脸皮,以及闹翻闹大的后果。”


    孟晓桦有些好奇,“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悟?你爸妈,还是哥哥教你的吗?”


    他想到了她哥哥,李东淮。


    李南书却给了他一个极为意外的答案,“在乡下待了几年,物资极度匮乏的时候,大家吵架、打架的由头就有很多,一个红薯,一碗汤,几颗枣子,看得多了,就总结了一点经验。”


    “那你怎么知道,乡下的经验,到城里来还奏效呢?”


    李南书笑道:“孟哥,你这是偏见,城里人可能经济条件好些,书读的也多些,他们就不是人了吗?人的劣根性,就能根除了吗?”


    孟晓桦接着问道:“你这么有把握?”


    李南书点头,“对!”


    孟晓桦没有和她争辩,一定程度上,他觉得,李南书说的是对的。也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会对这个姑娘感到好奇,她确实有很多和同龄人不一样的想法。


    “孟哥,要是没事,我先去给树深打个电话哈!”这会儿刚好是中午休息时间,她怕一会儿树深进了实验室,又找不到人。


    孟晓桦伸了一下手,“好,你去忙。”


    李南书转身去前台借了个电话,给陈树深打了去,说了两句自己丢钱的事。她的声音不重不轻,不远处的孟晓桦也听见了,他站在这里,她丝毫没提,反而是给千里之外的人,打去了电话。


    电话那头,陈树深听她被偷了钱,立即道:“南书,你给我个地址,我现在给你汇过去,寄到《启光日报》报社可以吗?还是你们住的招待所?”


    “招待所吧,树深,会不会也给你增添负担了?”


    “没有,南书,这不算什么负担,我很高兴,你遇到难处,给我打电话,”又安慰道:“证件没丢就行,我手头还攒了一些钱,我先给你寄一百过去。”


    “不用,不用,二十就成。”


    陈树深知道她的性子,答应了下来。


    “树深,你那边情况还好吧?”


    “还好,算平稳下来了。”


    碍于手头拮据,匆匆聊了几句,李南书就挂了电话,再回头,发现孟晓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这么会儿,她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来,孟晓桦为什么会到《启光日报》招待所来?


    不会是来看她的吧?


    招待所的门童走了过来,递给了李南书一封资料,“同志,刚才那位男同志留给你的,说你可能需要。”


    李南书接过来一看,是仪表厂的一些发展数据。


    她刚把资料收好,准备上楼,忽然被人撞了一下j肩膀,对方立即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同志……南书!”


    是老吴,“吴主任,怎么了?”


    吴瑞明摆摆手道:“哎,我脑子都是昏的,都没注意到是你,没事,没事,”边说边往楼上去,忽然又止了步子,“南书,你帮我送一封信,好不好?”


    李南书立即跟了上去,十几分钟后,吴瑞明递了一封信给她,神情有些凝重地道:“交给组织部的何贤文,南书,这封信很重要,务必交到他的手里。”


    南书问了一句,“主任,是王申友同志那边又出了问题吗?”


    老吴叹了一声,“对,他在庭上拒不认罪,抗争激烈,那些人说他不知悔改,冥顽不灵,一条命可能得交代了,南书,这事得悄悄的办,所以我不方便出面,只能辛苦你跑一趟。”


    李南书的心也跟着悬起来,“好,您放心,我一定送到。”


    立即拿着信出门坐公交,半小时后到了组织部,但是在门口被拦截了,“何部长出差了,不在京市呢,你改天再来吧?”


    李南书傻眼了,“什么?”


    老吴的意思,王申友大概会被判死刑,找人是最后的办法了。来的路上,她已经琢磨了一下,老吴大概和何部长不是很熟悉,但是又相信何部长的人品,觉得或许能救王申友,所以派她来送信。


    这封薄薄的信,是王申友可能的生机,所以她绝不能就这样走掉。


    “那组织部副部长呢?”


    警卫员看了她一眼,“同志,你认识赵部长吗?我们不可能随便放人进去的,这样会扰乱秩序。”


    “同志,我真的有很急的事,我是北省省委的,这是我的工作证,您看下。”


    警卫员仔细看了后道:“你等下,我去问问。”隔了几分钟后,过来和她道:“同志,赵部长说,如果你有什么事,请携公函来,走正规流程。”


    “可是我真的很急,来不及办公函啊,同志,你再帮我说说可以吗?”


    警卫员问道:“那你具体是什么事?”


    “救……”一个“救”字刚脱口,李南书就说不出口了,老吴叮嘱这事得悄悄的办,她不认识这位副部长,不知道他的秉性,万一是极左呢?那是不是给王申友雪上加霜?


    她正踌躇着,忽然有人喊了她一声,是个女声,李南书转身,就看到了一个打扮很利落的姑娘,一身灰色的列宁装,不长的头发梳成了紧扎扎的两根小麻花辫,眉眼弯弯的看着她,“钟小宁?”


    她的中学同学,前些时候陈树深还提过来着,说不记的这人的名字了。


    钟小宁有些意外,笑道:“还记得我呢!”又朝里面看了一眼,“这是怎么了?”


    李南书说有急事找赵部长。


    钟小宁皱了眉,“很急?”


    李南书苦笑,“嗯,很急,人命关天呢!”


    “行,那我带你进去吧!”


    李南书一愣,“什么?”


    钟小宁笑道:“我是这里的家属,认识赵部长,没事,你跟我走。”说着,和警卫员打了声招呼,就带着人进去了。路上有心提点她道:“赵部长是一个比较温和的人,爱管闲事,你大概算找对人了。”


    李南书朝她道了谢,心里有了点底气,又有些好奇,她怎么成了这里的家属?她妈妈早逝,爸爸是劳改局的,她毕业不久就去了部队,怎么又成了这里的家属?


    这会儿有更重要的事,李南书也没法问。


    赵部长似乎和钟小宁很熟,听她讲了几句后,就朝李南书问道:“同志,你是从北省省委来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赵部长好,我是北省省委调研室的,我们主任吴瑞明同志最近带我们来这儿出差,今天我们去看国庆火车,意外地遇到了他的老战友王申友同志,处境有些困难,他久不在京市,不了解这边的情况,所以想问问何部长。”


    她说的委婉,似乎只是了解什么情况,但是赵理海一下子就听明白了,是来找何部长救人的,斟酌了下,问道:“这位王同志的情况,你了解吗?”


    “我知道!”她几乎是抢着答的。


    赵理海笑笑:“不急,你慢慢说。”


    李南书大致说了下,京市理工大学的老师,言语上有些激进,最近在庭上拒不认罪,被认为冥顽不灵,毫无悔过之心。


    赵理海认真地听她说完,然后道:“这事我知道了,我今天就打电话到理工大那边问问情况,这样吧,你过两天再来。”


    李南书轻声道:“赵部长,我们出差,不好办公函,我怕进不来。”


    赵理海笑笑,“这不还有钟小宁吗?说笑呢,我一会和门口的警卫员说一声,你尽管放心。”


    “哎,好!”


    从赵理海办公室出来,李南书立即和钟小宁道谢,钟小宁摆摆手,“不是什么事儿,谁让你认出我来了呢,你要是没认出,这忙我大概是不会帮的。”


    李南书知道她在说笑,“你怎么到京市来了,什么时候来的啊?”


    “比较早了,毕业以后就来了,你知道的,我妈没了,我爸又娶了一个,对我不咋样,读书的时候,我饿得没法子,还偷过你的钱,你都知道的对不对?”


    李南书笑了一下,“是,我猜你可能拿去买饭吃了。”


    钟小宁是试探着说的,这么些年,她一直猜测,当年的李南书到底知不知道,那些钱是她拿的?


    有时候又想,如果知道的话,为什么问都不问一声呢?她到底问了出来,“那你为什么不来问我呢?”


    “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我怕说了,给你增加心理负担……”


    原本还笑着的钟小宁,一瞬间扑过来,抱住了李南书,半晌道了一声:“谢谢!”


    第78章 拿得出手的


    李南书摇了摇头,“没有关系,你只是为了吃饭,我也挨过饿,我能理解。”


    钟小宁眼眶红红的,忽然笑了一下,“李南书,我就知道,你会说没关系。”她吸了下鼻子,又道:“你不知道,我当时心里有多担心,多愧疚,可我实在太饿了。”


    那一段灰扑扑,每天饿得两眼发花的日子,是钟小宁一辈子不想回忆的,可是在京市遇到李南书后,她忽然想起来,也有人帮助过她的。


    李南书问道:“那你后来吃饱饭了吗?”


    “嗯,吃饱了,那些钱,够我买好些天的馒头,一开始不敢花,真饿得受不了,才去买一个馒头。”


    李南书又问道:“那现在呢,你过的好吗?”


    钟小宁愣了下,擦干了眼泪,微微笑着道:“嗯,挺好的,过上了我理想中的生活。”


    李南书迟疑了下,还是问道:“你现在是组织部的家属,那你对象是这里工作?”


    这是中央单位,从警卫员到赵部长都对她很客气,说明她嫁的对象,身份不一般。在这类单位,是要讲功勋和资历的。


    钟小宁并没有回避,也没有觉得冒犯,微微笑道:“对,他在宣教干部局,从部队调过来的,比我大二十五岁,我和你说句实话,我嫁给他,就是想过好一点的生活。”


    说到这里,她望向了李南书,“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不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境,你想法子努力冲了出来,今天还是你帮我救了急。”


    钟小宁拉着她往前头走,“住哪个招待所?我送你过去。”


    “《启光日报》招待所。”


    “你刚说在省委工作,负责写东西?”


    李南书点头,“差不多,我毕业后去插队了,今年才被抽调回来。”


    钟小宁有些意外,“你怎么会去插队,当时不是说,你爸给你找了食品厂的工作吗?而且,你爸妈那么疼你,怎么舍得让你下乡?”


    “被举报了,说我们家五个孩子,没有一个响应下乡政策,当时就我和二姐还没工作,我二姐你见过的,身体素质不是很好,我就去了。”


    钟小宁侧了下头,“你主动去的?”


    “嗯。”


    钟小宁叹了声,“你们姐妹关系真好,这事要是放在我身上,我是绝对不会的,我和你说,我当兵后,就和家里彻底断绝了来往,结婚的时候,做背景调查了,我爸才知道我要结婚,气得要死,哈哈哈!”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好像非常高兴、痛快一样。


    她笑够了,接着道:“他们当年那么对我,不是虐待吗?我能活下来,是靠我皮糙肉厚,要说恩情,我妈死了,这东西就没了。”


    李南书试探着问道:“那你爱人,对你好吗?”


    钟小宁点头,“好,把我当孩子一样宠,什么也不让我做,娃都不用生,我闲的无聊,就爱到处逛逛,哎,你知道吧,我俩不是今天见面,前两天,我在公交车上看到你,还喊了你两声。”


    李南书愣了下,“我是听到了,回头没找到人。”


    “我坐回去了,”对上李南书疑惑的目光,钟小宁笑了笑,“不知道怎么面对老同学,你形色匆匆的,一看就是忙着工作的人,肯定是有个好前途,我呢?一个会吃饭的废物。”


    李南书劝道:“你不要这样想,每个人有每个人走的路,不要看别人怎么看,就问你自己怎么看,你后悔吗?不,对不对?你自己认可就行。”


    钟小宁有些意外地道:“你怎么这么会安慰人,我的心结,给你三两句就说没了。我怎么会后悔啊,我的初衷不过是过个安稳日子,吃喝不愁。”


    李南书道:“我也想过,只要活着就好,只要能吃饱饭就好,别人没有经历你的处境,所以,谁也没法真正的感同身受,我们自己不后悔就好。”


    这时候,俩人已经到了公交站,钟小宁止了步,“李南书,我不送你了,我想约你过两天来我家吃饭,好不好?”


    “会不会太叨扰了?”


    “没事,你来,我希望你能来。”


    “好!”


    钟小宁给她留了个地址,看着她上了公交车,然后转身回家,她的步子带着些许轻盈,等到家的时候,丈夫程民安正在看材料,听到动静,抬了一下头,“回来了。”


    “老程,我今天见到了一个同学,我约她后头来家里吃饭,可以吧?”


    程民安有些意外,“哦?当然可以,你在江城的同学,怎么这么巧?”


    “在你们单位门口遇到的,我今天逛街忘记带钱了,本来想着去和你拿点,就这么巧,碰到李南书在那里发愁。”


    程民安挑眉,“她怎么了?”


    “要找赵理海,没带公函,那边不见她,我就带着她进去了,她是北省省委的工作人员,老程,我这也不算闯祸吧?”


    “下不为例。”又问道:“怎么会想着请人吃饭?是推脱不过,她要来感谢你?”他这个妻子,最怕和人打交道,平时他们单位同事或者老战友们来,她连房门不想出,生怕别人看到了她。


    钟小宁摇头,“不是,我以前读书时候,饿得发昏,偷了她的钱,你敢信吗,她知道,可是她没有吱声,她知道我肚子饿。”


    饶是这件事已经过了好些年,钟小宁每每提起,眼眶还是泛红,望着丈夫道:“老程,这是我最拿得出手的朋友,我想请她来家里做客。”


    程民安点了头,“那天需要我在家吗?”


    “看你工作忙不忙,我不强求。”


    这就是希望他能露个面了,程民安得到这个答案,心里也是高兴的,他们老夫少妻,他也担心妻子嫌弃他老相,在朋友跟前丢人,笑道:“好,那我早做准备,你明天去菜市看看,买些新鲜的菜回来。”


    “好!我先去和卫姐说。”


    **


    李南书这边,下了公交,就直奔招待所,前台喊住了她,“是李南书同志对不对,这儿有你一封信。”


    李南书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左纪云寄来的,先收了起来,径直去找老吴了。


    把在中组部的事情经过和老吴说了一遍,“主任,我当时想着,这事比较急,等不及何部长出差回来了,就想着见他们的副部长。”


    “赵理海让你两天后再去?”


    “嗯,是这么说的。主任,我没办坏事吧?”


    吴瑞明摇头,“没有,南书,你做得很好,这个赵理海我也听人提起过,是个愿意干实事、帮助老干部恢复名誉的,他要是愿意出面,申友的案子或许真的能有转机。”


    李南书松了口气,“他让我过两天再去一趟。”


    吴瑞明想了一下道:“行,后天我和你一块去。”又道:“南书,这回真是谢谢你帮忙。”


    “主任,你不要客气,我们在高岗公社遇到了事,不也是您给我们帮忙吗?这也就是在京市,这要是在江城,这事我们也得管的。”


    吴瑞明道:“你倒会举一反三,还是不一样的,这件算是我个人的私事。行,客套话,我也不多说了,申友要真是出来了,我得让他知道,有多少人为他争取了机会。”


    “好,主任,那我先去写稿子了,今天孟晓桦带了他们单位的材料过来,我刚好去把稿子再改改。”


    “去吧!”


    辛克敏和卢定钧都在小会议室里,正在争论着草稿的最后一部分,辛克敏道:“我们就写总结,不也得写一些展望吗?”


    卢定钧道:“辛大姐,这就超出我们能力范围了,要是写不好,一顶帽子就扣下来了。”


    辛克敏不说话了,见南书过来,出声问道:“顺利吗?老吴说你去送信了。”


    “差不多,辛大姐,你看下,这是孟晓桦今天送过来的材料。”


    辛克敏打开文件看了下,翻了几张后,有些意外地道:“这怎么连单位未来的计划、走向都列了出来,倒是给我们提供了思路,”她越往后翻越惊讶,忍不住和南书道:“南书,你看看。”


    李南书接了过来,她先前只看了前面两页,压根不知道后面还写着工厂改革的可能性,主要提出了三点:


    第一,政府经济管理是否要精兵减政,将一些非生产部门,转化为生产部门;


    第二,随着生产力增长,是否需要一直压制需求,是否需要改弦更张;


    第三,从66年闹革命后,大部分工厂破坏了原有的规章制度,包括工资考评晋升机制因和“资产阶级法权”牵扯而被废除,极大地削减了工人的生产积极性,是否需要重新调整规章制度?


    李南书看完,心口都不由“砰砰”直跳。


    卢定钧见她俩脸色都不对,从南书手里拿了过来,看到后面,忍不住惊呼:“他胆子也真大,不怕别人说他走资本主义路线吗?”


    辛克敏定定地望着他,“你觉得,他说的对不对,是不是事实?”说着,情绪有些激动,在会议室里来回踱着步子,显然,她的思想在做斗争。


    卢定钧不说话了,半晌点了点头,“是这么回事,可是,辛大姐,谁敢说这话呢?”


    辛克敏道:“如果我们都看破不说破,那这个谎言,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戳破呢?”顿了一下,又道:“我是能理解王申友同志的,如果大家都不说真话,这个时代要朝哪个方向发展?”


    卢定钧道:“可是,辛大姐,我们都知道后果。”


    辛克敏摆摆手,“我拿去给老吴看看,看他怎么说?”


    她一走,卢定钧问南书道:“南书,他怎么想到把这份材料交给你啊?”


    李南书摇头,“我也不知道,”她这会儿,心里的震惊无以复加,她以前听钱胖他们说,以为孟晓桦真的是为了往上爬而不择手段,可是这回,她明明看到了一个头脑很清晰的实干家。


    一个有着自己思考,并且敢于去做出尝试和改变的工厂领导。


    她隐隐地觉得,孟晓桦在原书的世界里,该是大有作为的,他今年不过27岁左右,就展现出这样具有前瞻性的眼光来。


    一个小时后,辛克敏带着那份材料回来,给俩人扔了一句话,“老吴让我们大胆写,先写出来再说。”


    无论卢定钧,还是李南书,都觉得血液在快速地流动、循环。


    三个人重新拟了下写作框架,开始分头写起来,一直到夜里的钟声敲了十下,辛克敏才反应过来,“都十点了,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接着写,睡个好觉,工作的时候,脑子也清醒些。”


    出小会议室后,卢定钧和南书道:“怪不得大家都想跟老吴出差,真是长见识,锻炼胆量,不来这一趟,我都不敢想,事情可以这样干。”


    又问道:“南书,你和孟晓桦熟些,他给我们这份材料,应该没有坏心吧?”


    李南书想了一下,“从他的角度出发,他大概也不愿意我们被端了,我更相信他是想借助我们,推动他们工厂改造。”


    卢定钧斟酌了一下道:“南书,你事先也不知道对不对?那他一声招呼不打,借助你,把材料送到领导跟前来,这是利用吧?南书,你们不是朋友吗?”


    南书笑道:“不算,我和他弟是同学,和他不算很熟。”她倒没觉得什么,她和孟晓桦之间算不上朋友,自然也说不上什么利用。


    卢定钧没有再说,心里觉得,大概南书自己没有意识到,孟晓桦看她的眼神,可不像是“不算很熟”。


    第79章 掉下来的相


    李南书临睡前,想起来云姐寄来的信还没看,立即去找了出来。


    看了两行就看到了姜远容的名字,只见上面写着:“南书,此次来信,是有一件趣事与你分享,你肯定想不到,丁云舟跑到江城来了,你猜他为什么来?因为姜远容暗暗搭上了统战部二处的处长,她写信和丁云舟炫耀,丁云舟直接闹到了省委……”


    李南书看到这里,忽然能理解云姐给她写这封信了,“天呐,这热闹真是……”


    就见后面还写着,“这一闹,把省委领导们都惊动了,大家才知道,这个人前些日子才订了婚,对象还是哪个领导的表妹,媒人是写作组的张主任,哎呀呀,这下都不知道要怎么收场。你们在京市还顺利吗?多久能回来啊?”


    后面就没了,竟一句旁的事都没提,完全是分享热闹来的。


    李南书给左纪云回了一封信,提醒她道:“云姐,丁云舟一早就存了报复姜远容的心思,咱们看看热闹就好,千万不要因为同情被牵扯进去了……”


    她回完信,困的实在受不了,沾到枕头就睡了。


    第二天接着和辛克敏、卢定钧打磨稿子,到傍晚的时候,三个人把初稿写了出来,辛克敏当即拿给老吴看。


    辛克敏一走,卢定钧就见南书眼皮在打架,出声问道:“南书,你怎么这么困啊?”


    “不知道,感觉这些天太累了,可能是为着王申友同志的事,精神一直紧绷着。”


    “那你回去补觉吧,这边有我和辛大姐呢!”


    李南书也没推辞,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是辛大姐来敲的门,她才醒来的。


    “辛大姐,怎么了?是不是要写稿子,我昨天太困了,早上都没睡醒。”


    “今天要去中组部,老吴在一楼等着你了。”


    “哎,好!”


    俩人到了中组部,警卫员见了李南书就道:“李同志,赵部长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们直接进去吧!”


    赵理海看到人来,立即站了起来,喊了一声:“小李啊,”话音刚落,发现她身后的面孔有两分熟悉,“老吴!”


    “老赵!还记得我呢!”


    “吴秀才,我能不记得吗?哎呀,你那一根笔杆子可了不得,小李是你们单位的?你说说你,自己怎么不来,白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老吴笑道:“不是怕增加你们负担吗?”


    赵理海这才道:“情况,小李先前和我说了,我给理工大打了电话,要求他们重新审查王申友的案子,老吴你放心,这次我来把关。”


    老吴握住他的手,“谢谢,谢谢!”


    赵理海指着李南书道:“这个小李,头脑怪灵活的,那天来和我说情况,又委婉又明晰,看来你们北省省委培养人才,有一套方法啊!”


    “还是国家培养的好,南书是从插队知青里抽调上来的,16岁不到就下乡了,积累了丰富的工作经验,真要说起来,还是乡土社会培养了她。”


    **


    钟小宁一早就去菜市买菜,到中午十点的时候,已经和家里帮工的卫姐,把菜准备的差不多了,预备等李南书到了,再炒个小炒,打个汤就差不多。


    她今天换了一身淡紫色棉布裙,外头穿着一件卡其色羊毛线开衫,衬得肤色很白,程民安从书房里出来,见她又在忙着摆茶点,忍不住笑道:“小钟同志今天确实不一样,连这些活都耐着性子做。”


    钟小宁抬头笑道:“我头回在家里招待我的朋友,当然得上点心,”说着,又去摆弄茶几上的花瓶。


    程民安从没见她这么开心过,笑道:“还好这来的是位女同志,不然我心里真得犯嘀咕。”


    钟小宁瞪了他一眼,转身去书房里找酒去了。程民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叹了一声,这会儿这么高兴,可别回头发现,又是奔着他的身份来的,那可就空欢喜一场了。


    现在见妻子这么高兴,他也没说扫兴的话。


    快十一点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一个女声,钟小宁几乎迫不及待地跑出来开门,“南书,你可算来了。”


    李南书递上了路上买的苹果和饼干,“跟着领导在赵部长那里耽搁了点时间,我都怕赶不及,白让你等。”


    钟小宁接过了水果和饼干,“没事,你说你要来的,我肯定等你,我就怕你把地址弄掉了,找不到路,对了,赵部长那边还顺利吧?”


    “嗯,挺顺利的,马上要组织专员重新审查王申友的案子。”


    “那就好,来,我给你介绍,”钟小宁说着,又朝屋里喊起来,“老程,南书来了。”


    等人走到近前来,钟小宁笑道:“南书,这就是老程,”又和丈夫道:“老程,我和你说过的,南书。”


    两边握了下手,程民安客气地笑道:“李同志是在省委工作?你年龄看着不大,和小宁不相上下吧?”


    “是,程同志,我们是中学同学,没想到这次能在京市遇到。”


    程民安又问道:“那李同志怎么去的省委?这单位,不是大学生都不好进,你们是同学的话,当年已经没法读大学了吧?”


    “我是在乡下插队,抽调过去的。”


    “哦,这样啊,”他的音调拉的比较长,“这就难怪了。小宁说,你们这次来京市出差,遇到了点困难,解决了吗?”


    “正在解决中,还要感谢小宁前两天帮忙。”


    钟小宁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皱眉道:“老程,你这怎么这么多问题?”


    程民安见李南书没有顺杆子往上爬,提什么困难或请求来,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又见妻子生了气,笑道:“那行,你们老同学先叙叙旧,我啊,暂时去书房回避。”


    她一走,钟小宁就道:“南书,你别介意,他搞工作搞习惯了,见人就喜欢盘根究底的问,是不是很有些讨厌?”


    “还好,这是他工作的惯性,”见人进了书房,李南书压低着声音问道:“他这性格,你俩怎么处上的啊?”


    “不知道,我也是稀里糊涂的,我刚进部队文工团的时候,冒冒失失的,歌不会唱,舞也跳不好,我感觉自己像个小丑一样,他却偏偏看中我了,那时候吧,就他对我好,我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李南书点头,“婚姻本来就是这样,不能想的太明白了。”


    钟小宁见她确实一点没有嘲笑的意思,拉着她道:“走,带你去看看我的书房。”


    “你还有书房呢?”


    “嗯,各种小说,我平时在家打发时间的。”


    李南书一进去,就惊呆了,四面墙的小说、剧本,《孽海花》《红楼梦》《霓虹等下的哨兵》《千万不要忘记》等等,五花八门的,还有一些明显不给看的,比如民国时期的《传奇》,应有尽有,忍不住喟叹道:“程同志也不说吗?这有些书,是不给看的。”


    “别的地方不行,我们家可以,你忘了,他是宣教部的。看看问题不大。”


    李南书随手抽了一本下来,“哐当”一下,一张照片掉了下来,李南书捡起来一看,是个挺好看的女同志,看着还有两分熟悉,“这是你们家亲戚吗?”


    钟小宁接了过来,微微皱眉道:“不认识,这有些书是从他书房搬来的,回头我问问他去。”


    这时候,卫姐喊她们吃饭,钟小宁捏着照片就出去了,径直问老程道:“这谁啊?一本书里掉出来的。”


    程民安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忙抢了过去,“不认识,可能是借的谁的书,后来忘记还了。”


    如果他抢走的动作,不是太快的话,俩人可能就信了,钟小宁冷笑了一声,“那还真挺可惜的,这照片拍的还挺好的。”


    程民安不接话,招呼李南书吃饭,李南书本来想问两句,见程民安对这照片讳莫如深的样子,当着钟小灵的面,没好开口问。


    一顿饭,因着几人各怀心思,吃得很是寡味,吃过饭以后,李南书就提出了告辞,钟小宁送她出来,和她道:“南书,本来想好好招待你的,没想到闹了个笑话,真是对不住。”


    “没事,小宁,你们已经很客气了,照片的事,你也别放在心上,也许是我在,有些话不方便说。”


    钟小宁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刚才看那照片的眼神,是认识吗?”


    李南书摇头,“那张照片看着像是有些年头,我应该不可能认识,我就是觉得有些眼熟。行了,你别送我了,感谢你今天的招待,以后要是回江城,记得和我说一声。”


    钟小宁抱了她一下,“南书,很高兴能在京市遇到你,以后你来京市,也要来我家做客。”


    “好,小宁,祝你幸福!”


    钟小宁微微笑着看向她,“好,你的祝福,我收下了。”等南书走了,转身回了家,直接走到书房问丈夫,“说吧,这个人是谁?”


    程民安见她眼眸沉沉的,知道这人今天非要问出个答案不可,叹了一声,上前关了门,然后在她耳边道:“我堂姐,去海外了。”


    钟小宁一愣,“真的?”


    程民安点头,“小姑奶奶,你可别瞎给我扣帽子。”


    “那南书说她看着面熟,和她们家会不会有关系?”


    “不会,我堂姐夫在战场上没的,二十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吧!”


    钟小宁点点头,又埋怨丈夫道:“你应该悄悄和我说的,南书特地来一趟,我们都没有好好招待人家。”


    “她还要待几天吧?回头你再上她住的地方看看?”他对这女同志印象也还行,小宁多交几个朋友也不错。


    第80章 赶人


    10月5日,吴瑞明将《北省工业新篇章》的稿子交了上去,《启光日报》的主编一开始还笑着,越看脸色越紧张,最后,倏然就站了起来,盯着吴瑞明道:“老吴,这篇稿子,你是看过的。”


    “最后,是我润色了一遍。”


    “所以,你知道这里头写了些什么,老吴,你愿意对这些文字负责?”


    吴瑞明点了头,许燕山盯着他看了一会,“走,我去招待所,会会其他几位。”


    此时,招待所小会议室里,卢定钧心里还有些忐忑,“辛大姐,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辛克敏摇头,“不会,放心吧,老吴的政治敏锐度很高的,再者,我们今年不写,明年还能不写吗?你别忘了,我们是调研室的。”


    卢定钧情绪缓和了一点,“是,总要有人来戳破谎言。”眼睛余光瞥到旁边的南书,见到安安静静地坐着,不由问道:“南书,你不担心吗?”


    “不知道,我脑子还是木的,我们竟然就这样交上去了,”她边说着,边搅着双手,心里也是有几分不安的。


    王申友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这时候,她忽然就明白王申友在庭上的拒不认罪来,总要有人说真话,总要有人戳破谎言。


    时代的前进、发展,确实是无数的先辈们一脚一脚地踏出来的。


    三个人在小会议室里等到了上午十一点,听到了敲门声,卢定钧立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是老吴!”


    门一打开,站在外头的有好几个人,老吴介绍道:“这是《启光日报》的主编,许燕山同志,许主编看了文章后,想来了解下具体情况,我如实说了,这篇文章我只定了大纲,做了一点文字润色的工作,其他都是你们完成的。”


    许燕山笑道:“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辛同志我是知道的,你以前在《江城日报》的时候,我也看过几篇你的文章,这两位小同志,年龄看着都不大。”


    吴瑞明介绍道:“李南书、卢定钧,都是我们省委调研室从全国知青里抽调上来的,对基层情况有实际的了解,人也踏实。”


    许燕山点点头,聊了几句后,忽然问道:“最后展望部分,是谁写的?”


    辛克敏把南书推了出来,李南书回道:“我们听取了工厂厂长、书记们的建议,稍微做了一些归类和整理,您看,这一部分需要修改吗?”


    许燕山道:“语言还是太尖锐了些,再打磨打磨,这个给老吴吧,他是有名的笔杆子。”又提出想看看他们的参考材料。


    这个要求一出来,辛克敏都踌躇了,孟晓桦是相信他们,才把材料交给他们的,如果这些材料脱离了他们的手,会不会给孟晓桦带来什么危险?


    辛克敏不敢保证,所以她犹豫了。


    卢定钧一直在看着她的脸色,见她没应声,脚步也不动了。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这时候南书忽然开口道:“许主编,您要的是所有参考材料,还是指一部分,是这样的,我们只带了一部分过来,您要是看全部的,可能还要等我们回江城去。”


    许燕山摆摆手,“不用,看一部分就行。”


    李南书笑道:“好的,那您等我一会儿。”


    卢定钧看向了辛克敏,辛克敏朝他摇摇头,她想,南书既然敢应下来,肯定是有对付的法子。


    不一会儿,南书抱着一摞材料过来,“您看下,这是我们那钢铁厂、仪表厂、自行车厂、纺织厂、汽水厂自建国以来的发展数据。”


    又指了一小堆整理在一块儿的材料道:“这是关于工厂问题的统计,可能解决方法之类。”


    许燕山简单翻了一下,看这些数据确实有出处,关于工厂的发展和展望,也都汇总在一张表上,一目了然,忍不住道:“你们这工作做的还真细致。”


    他原先是怕他们糊弄,想当然地提交了这么一份稿子,现在看来,确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确实比对过数据,和工厂骨干谈过话。


    许燕山带着李南书搬来的材料,客套了几句,就提出要走。


    他一走,辛克敏问老吴道:“许燕山这是来查验真伪的?”


    老吴点头,“差不多,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也只有他们相信了,文章才能早些刊登出来。”又问南书道:“孟晓桦那封材料,你让许燕山带走了吗?”


    李南书摇头,“没有,怎么可能给他带走,我就怕《启光日报》担不住事,昨晚上把材料稍微理了一下,孟晓桦的那封材料,是我重新归类的。名字、工厂的痕迹都抹掉了。”


    老吴笑道:“南书,我刚才没白夸你,真是心思缜密,这就知道未雨绸缪了。”


    说到这里,老吴叹了一声,“文章已经写出来了,还得到了许主编的高度赞赏,我们这次的任务差不多就算完成了,我刚已经和许主编打过招呼,你们明天就先回江城去。”


    辛克敏皱眉道:“老吴,那你呢?王同志那边的事,不是还没了吗?”


    “我比你们晚个一两天。”后面一个问题,老吴没有回答。


    李南书道:“主任,我也留下来吧,要是报社那边觉得哪里不合适,我再把稿子改一改。”


    老吴低着头,摆了摆手,“特别是你,南书,第一个要回去的就是你,就这样定了,一会儿定钧去买票,明天上午你们就回去。”


    说完,就回房去了,留下三个人面面相觑,卢定钧道:“我还没见过老吴这么武断过,行吧,能怎么办呢,我们先回去吧!”


    李南书开口道:“辛大姐,这边应该还有些收尾工作吧,我们就这么走了,可以吗?”


    辛克敏摇头,“你没听见呢,第一个要走的就是你,这是怕后面王申友的案子牵扯到了我们。行,我们听领导的。”


    李南书无话可说了,只好回去收拾行李。


    第二天一走,她拎着行李箱下楼,就听见有人喊她,抬头一看,见是钟小宁,颇有些意外,“小宁,你怎么来了?这会儿不到八点呢!”


    钟小宁笑道:“上次闹得那么不体面,我怕你心里存着事,所以特地来看看。”


    她说的是照片的事儿。


    李南书上次从程家回来,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想着世界上人有相似,也不稀奇。这会儿听到钟小宁说起来,忍不住问道:“那是谁?程同志当时似乎挺紧张的样子?”


    “是他本家姐姐,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还活着吗?”


    “应该是活着的。”


    李南书明白了,那要么在哪里改造,要么就是去海外了,从先前程民安的神色来判断,大概率是去海外了,他怕被人知道而受牵扯。


    小宁既然没有把这人的身份挑破,李南书也就当没猜出来。


    “南书,快点儿,”招待所大门口,辛克敏已经在催了,“下起小雨了,得赶快走,要是下大雨,就麻烦了。”


    李南书握了下和钟小宁的双手,道:“小宁,你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姑娘,我想你肯定会过得很好,期待我们下次的见面。”


    钟小宁点头,“好,南书,多多保重。”


    李南书挥了挥手,就拎着行李箱出了招待所。


    身后的钟小宁,忽然追了出来,从包里拿了一个绣着梅花的荷包,塞到了李南书手里,“南书,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想请你吃点好吃的,怕是都不容易,这个你带着好不好?”


    李南书皱眉道:“这可不行,我们会犯纪律的。”


    钟小宁坚持给她,“南书,不然,当你帮我存着,如果遇到和我当年一样的情况,也请她吃点东西好不好?”


    “好!”


    钟小宁一直跟着她们,等她们快上公交车,没法再送了,忍不住抱了一下南书,“我的朋友,期待再见!”


    “我也期待!”


    微风细雨中,钟小宁一个劲地和南书挥手,一个没想过还会见面的朋友,一段已然被她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往事,在这样一个深秋,齐齐地来到了她的眼前。


    让她知道,她的过往没有那么糟糕,也有人曾经温柔地帮助过她;让她相信,她的现在也并不糟糕,她不过是选了一条困境突围的路。


    公交车上的李南书,一坐下来,就准备把小宁给的荷包收好,这时候才发现荷包鼓鼓囊囊的,她打开看了一眼,有两百多块钱,还有一个电话和地址。


    李南书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荷包,不是小宁的临时起意,而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心里一时也很有些感触,她没有想过,孩童时期的一个行为,会让人记了这么多年。


    辛克敏望着外头的细细雨丝,出声道:“一场秋雨一场凉,江城不知道冷了没有,出去一周,还怪想家的了!”


    李南书忽然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仔细一想,又捕捉不到。等到了江城,回了家,她才忽然想起来,那张照片给她的熟悉感来自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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