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书是希望陈树深跟她走,但是真听到这一句“好,南书,我跟你走!”眼泪不觉就掉了下来。
她以为要说很多,最后也没法劝服他,毕竟陈树深性格向来沉稳,什么都要做到最全最好,很少去做没有把握的事。
但是这一回,他是完全被她鼓动的,忍不住轻声问道:“树深,万一,万一我把事情弄得更糟呢?”
“那就更糟吧!”
他是笑着说的,这一刻,好像什么都不在他们的眼里,只有爱人赤诚、滚烫的心。
仓县的湖边,杨柳轻垂,晚风一下,又一下地将湖边吹起了圈圈涟漪,不停地扩散扩散,这样一个恬静、带着一丝丝凉意的晚秋,他们窃窃地商量起回平江市的事来。
一如多年前,许多个傍晚,他们凑在一块儿研究收音机,研究怎么帮助一个同学,时光往后延长,又延长,他们还凑在一块儿。
晚上快十点钟,陈树深才回宿舍,李俊还没睡,见他回来,立即问道:“树深,怎么样?今天那个女同志死心没?”
陈树深摇头,“对不住,李哥,我想着和她一块儿回去。”
李俊见他真要走,愁的挠头,“哎,我就知道,这姑娘一来我就看出来了,”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也对,你这样的人才,搁我们这修农机,也太浪费了。”
说是这样说,可是眼睛一直偷瞄着陈树深,希望他说出不走的话来,陈树深一来,他觉得日子太好过了,什么疑难杂症,都不是问题了。
陈树深笑道:“谢谢李哥。”
李俊见他是真要走,叹了口气,摆摆手道:“以后我有什么问题,就给你寄信啊,你可得回我。”
“好,我肯定尽我所能。”
李俊又提醒他道:“你是被调过来的,工作关系什么的,都在我们这,这样吧,我给你批个假条,你忙好了,再来转材料,明天就走吗?”
“是,我对象她也不能在这边待很久。”
“人呢?”
“我送到招待所了。”
李俊拍了拍他肩膀,“树深,她今天往那一站,我都觉得,这是天上掉了个馅饼砸到了你头上,你说说,你这么个情况,还有人敢追过来,敢帮你,真的,一辈子都值了。”
“是,一辈子都值了。”他声音很轻,喉咙却有些发堵,这些年,他见多了,为了不受牵连而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事,包括他爸爸,也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妈妈。
南书不过20岁,却这么勇敢,将一颗火热、赤诚的心捧到了他跟前来。他一度不敢想,老天爷会给他这么一份厚赠?
可是,这个人就是真真切切地来到了他身边。
这一晚,陈树深的脑海里,不停地回放南书说她的未来得有他的片段,一直到凌晨一点多,才渐渐沉沉地睡去。许是过于亢奋,他做了好些稀奇古怪的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别的都不记得了,唯一记得的梦是,他得到了一个噩耗,南书落水走了,梦里的场景很真实,他一时间都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李俊爬起来后,见他还在,含糊着问了一句,“树深,不是今天要走吗?”
“是,李哥,九点的火车。”
李俊点点头,“树深,我昨晚想了半宿,要是那边的事,不顺利,你还回来啊,我们农机站收你。”
“好,谢谢李哥。”
这两句对话,将陈树深从梦境中拉了出来,李南书到仓县来了,她要带他去奔一个新的、不一样的前程。
李俊把陈树深送出了农机站,叮嘱他道:“多小心啊!”
“嗯,好!”
陈树深朝这个皮肤黝黑、身材瘦削的农机站二把手,挥了挥手,就往县招待所去,一轮红红的旭日,在他身后慢慢爬上了天空。
陈树深到县招待所的时候,南书正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正在拿着笔记本写着什么,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了一些光影在她身上。
他一来,南书就抬头发现了他,立即站了起来,“树深,我们走吧!”
陈树深接过她手里的木箱子,他想起来她说,插队的时候,箱子被苏清溪扔湖里的事,轻声道:“南书,等回头我攒些钱,给你换一只小巧、轻便些的箱子吧,你现在经常外出调研,箱子用的次数比较多。”
“好啊,那你得努力些!”她想也没想地,就应了下来,生活总是要有很多的目标,才会有期待和动力。
清晨的风,夹杂着青草、泥土的潮湿气味,李南书看了一眼带有几分古韵的仓县街道,和陈树深道:“这里倒是个好地方,这次太匆忙了,等以后有机会,你再带我来看看。”
“好!”
等上了火车,陈树深和南书道:“南书,我想了下,我先去工业局,找他们书记反映情况,你帮忙去下市革委会,问下进展。”
李南书瞪了他一眼,“你又想着法子,把我调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树深,你信我,对付他们,我比你有经验。”
她说的很是笃定,很有信心的样子,陈树深被她的积极、乐观感染了一些,笑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插队的五年,可没少和大队、公社,以及县里的干部打交道,我后来发现,人和人都是一样的,怎么对待上级、下级和平辈,他们用的都是那几种手段,并不是说,他的职位高些或低些,就有什么变化。”
陈树深望着她,不着痕迹地问道:“是因为总是碰壁吗?所以你才会去观察?”
李南书也没隐瞒,点了点头,“差不多吧,领导都爱给人画饼,到了关键时候,他们又好像失忆一样,后来我就发现,人性是复杂的,比如这个人是好的,他是好人,他就一定会帮你吗?他又能最大限度地帮你到什么程度?”
顿了下,又道:“但是我能回城,这一路确实还是遇到了很多好人,像我们知青点的队长、琼玉、徐姐,还有县革委的好些领导,我以后得写回忆录,专门感谢他们。”
陈树深听她说完,忽然觉得,南书说的对,他在一定程度上,并不认识五年后的李南书,“南书,我没想过,你会变得这么坚强。”
这下轮到李南书笑了,“会不会觉得,还有点冷漠的可怕?”
“不会,昨天傍晚,你出现在农机站的时候,我觉得你像一颗火球,连火球上方的热浪,都是五颜六色的。”
李南书抿着唇,点了点头,轻轻睇了他一眼道:“那可不,你可是陈树深。”
旁边一个带着孩子的大姐,见他俩说说笑笑的,笑问道:“刚结婚吧?我看你俩的眼睛都不一样,亮晶晶的,哎,我刚结婚的时候,我爱人看我,也是这个眼神。”
李南书窘了一下,“没有,没有,大姐,我们还在处对象,没结婚呢!”
大姐笑道:“我看也差不多了,家里要是没意见,可以准备准备了,都有工作吧?哎呀,条件不差的话,三大件可以备起来了。”
又朝陈树深道:“小伙子,动作得快点,你看这姑娘看你的眼神,要是不娶回去,你以后保准后悔。我们大队就有一个被截胡了,懊悔的不得了,你说又有什么用?”
陈树深听着听着,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
李南书拿了两块糖果出来,哄了哄大姐怀里的孩子,把话题转移走了。
仓县到平江市不过是两个多小时的车程,等下了车,还没到出站口呢,李南书见陈树深一直锁着眉,像是有什么心事一样,忍不住逗他道:“树深,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大姐说的挺对?”
“什么?”
“结婚的事,怎么,你从来没有想过吗?”
陈树深停了脚步,望向了她,“南书,你觉得可以了吗?”他确实还没想到这一步,一直想着先调回江城,等各方面稳定些,再谈这些。
但是今天,这个大姐说的又挺对,万一被截胡了呢?当初在渔县的时候,不就出现了一个卢东樾吗?很难说,这个人现在就死心了。
李南书见他一脸严肃,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顿时觉得,自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忙道:“树深,我逗你玩呢,我怕你一会去工业局太紧张,逗你玩呢!”
“南书,万一,我真的有考虑呢?”
“树深,这事,我觉得还是从长计议。”
陈树深不过是脑子热了一小会,这会儿已然想起来,还有很多困难没有解决和克服,比如他妈妈的成分问题,他和南书处对象还好,真的要打结婚报告,北省省委那边,或许会有些看法。
理清了这些,就顺着南书的话道:“是,要考虑的还有很多。”
李南书又怕他多想,轻轻戳了他胳膊一下,“陈树深,如果真的结婚,我能提一个要求吗?”
“嗯?什么?”
“不管房子大小,给我留一间书房?”
陈树深的眼眸,立即又亮了起来,“好!”
此刻的李南书,一点都没想到,这一句哄他高兴的话,真的被这人记在了心里。
俩人把东西放在了拖拉机厂,张岳理看到陈树深回来,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了问题,“树深,你这是来送李同志回去,还是?”
李南书道:“张同志,我们先去反映一下,等有结果了,再来和你说。”
“哎,好!”
张岳理立即从口袋里掏了一些钱出来,“今天刚发的工资,树深,我也不知道什么能帮到你的,这些,你先拿着。”
陈树深笑道:“不用,我们不是去疏通关系,用不上。”
张岳理也就没再拉,“那等你们回来,我请你们去国营饭店。”又忍不住道:“可一定得顺利啊,树深,你走了几天,我们这项目就原地踏步了。”
“好,岳理,回头再说。”
张岳理看着他们走了,转回去和邢姐他们说了这事,邢姐道:“怕是有些难,李南书已经去过乔家了,要是愿意松口,早就松口了。”
张岳理一听就急了,“那咱们得试验台怎么办?就这么不搞了?”
邢仪沉默了一会儿,又出声道:“等等看吧,说不准能有好消息呢!”
和邢仪预估的不错,俩人和工业局书记说了乔智生以权谋私、恶意打压陈树深,那书记问他们愿不愿意对质处理,俩人都点了头。
等把乔智生喊来,这人一开口就道:“书记,陈同志,我是按照规矩办事的,陈同志虽然有些才干,但是他的家庭成分确实是个问题……”
李南书直接骂了句,“你胡扯,要是你觉得是问题,会想要他当女婿?乔智生,你也是工业局的二三把手,算是个人物,你说这话,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不然,你问问拖拉机厂的厂长,他们觉得陈树深的家庭成分是个问题吗?”
乔智生呵斥了一声,“你这个女同志,你了解情况吗?你就在这里随意污蔑、造谣。”许是怕自己这声量不够唬人,还怕了几下桌子。
李南书冷哼道:“好大的官威,书记还在这呢,你别想吓唬我们,乔局长,我们要是怕,今天就不会同意和你面对面解决问题,同理,我们和你面对面都不怕,更不惧去向更上一级反映。”
陈树深也道:“乔局长,是非曲直,你我心里清楚,我们选择和你对质,就是希望最小范围内解决问题,不要过多地浪费公家的人力资源。你说我有出身问题,当初拖拉机厂把我抽调上来的时候,是向工业局请示过的,局里点了头,才有我的抽调。”
一旁的书记问道:“哪一年的事?”
“1970年。”
书记想了想,“乔局长,那这事是不是还是你这边同意的?”
乔智生卡壳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两个片段,这件事,钱金波好像确实和他提过,他当时说的,一切以发展生产为重。
李南书见他不说话,立即明白了过来,接着道:“乔局长,陈树深隶属于拖拉机厂,如果他们单位不觉得他的家庭成分,有什么问题,那请问,你这般干涉,所为何事?”
又转身朝书记道:“书记,不瞒你说,我对象非常聪明,对物理这块钻研很深,目前是他们喷油泵试验台的研制主力,我们刚去拖拉机厂,他同事都说,他被调走后,这个项目就没了动静,乔局长这样以权谋私,是否为平江市的工业发展考虑过?”
“胡扯,胡扯,一派胡言,我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你们休想栽赃、诬陷!”乔智生气得都要冒烟一般。
李南书轻飘飘地道了一句,“不然,书记你打电话给拖拉机厂的钱厂长核实下?”
乔智生转了身过来,冷冷地看了一眼李南书,他一度怀疑,今天这场闹剧是钱金波派人来闹的,因为钱金波确实不赞同赶走陈树深。
这是个一碰即破的谎言。
第62章 诉求
工业局的书记还是找来了钱金波办公室的电话,乔智生看了一眼,微微松了口气,钱金波最近不在单位,人还在京市呢!
这通电话,注定找不到人。
“你好,我是工业局的汤运涛,请让你们钱厂长接下电话。”
乔智生的眼睛看向了窗外,今天是个晴天,他百无聊赖地看了看外面的麻雀,飞在石榴树上啄石榴,一下又一下,他想着,这麻雀不知道会不会觉得涩嘴?
等麻雀飞了,他的思绪才回笼,就听汤书记问道:“哎,钱厂长,是这样的,有件事想和你确认一下,陈树深是你们那边技术员吧?他有没有政治或思想上的问题?”
乔智生愣住了,钱金波回来了?
电话那头的钱金波也愣住了,忍了又忍,还是觉得这些人欺人太甚,“你们工业局是什么意思?已经把人赶走了,还要再落井下石吗?这小伙子犯了什么错,你们要这么整他?太过分了,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赶走了我们厂的技术骨干,我们喷油泵试验台的事怎么办?”
猛地吐了一口气,接着道:“赶走就赶走了,还一点生路不给人留吗?”
“啪”的一下,钱金波又挂断了电话。
汤运涛不过开了个头,就被呛了一顿,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嘀咕道:“这么多年了,脾气还是这么燥。”
却也明白了事情经过,当着陈树深和李南书的面,他没有多说,只道:“俩位同志,我已经和钱厂长了解了一些情况,这件事,我们这边会组织人员去调查清楚,一定会秉持公正、公平的原则去处理。”
李南书没有给他哄住,“汤书记,您刚才也听到了,我对象自身在思想上没有问题,那他先前的调动理由,是不是就不算数?”
又补充道:“如果您这边觉得不好判断,难以处理,还需要花费一些时日来调查的话,我想进一步向省委反映。”
“同志,也请你体谅一下,我们有我们的工作章程。”
“是,你们有你们的工作章程,可是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我们忽然被按一个思想问题,拖拉机厂的人怎么看我们?就算回去了,以后的工作会不会受影响?我对象受这种莫名其妙的打压,他精神上能不能承受得住?”
乔智生见她这么咄咄逼人,又忍不住了,愤愤地道:“你这个女同志,实在是逼人太甚,什么事不要经过程序,你说没有问题,就没有问题?”
李南书盯着他道:“那你说有问题,就有问题,你调查过吗?你形成这个结论的时候,有走合法合规的程序吗?有形成相关的文字记录吗?你是领导,都做不到你嘴里说的步骤,你怎么好意思要求我们平头百姓?”
见乔智生还要再说,李南书讥嗤了一句:“你可以搞一言堂,我们想恢复名誉,还要配合你们自证清白?乔副局长,希望你一辈子都遇不到这种情况。”
乔智生扶了下眼镜,审视地看了一眼李南书,“这位女同志,你对政府的工作,像是有一些了解,你是哪个单位的?”
李南书冷笑了一下,“乔副局长这是要威胁我吗?我是北省省委调研室的,我这次来平江市,也算开了眼界,回头要是再遇到类似的事,也归类整理一下,给我们北省的领导开开眼界。”
乔智生心里“咯噔”了一下,怪不得这姑娘敢和人拍桌子叫板,原来是北省省委的,心里暗道自己轻敌了。
多年的政治敏锐,让乔智生发觉,事情不能再恶化下去了,不然就不好收场了,出声道:“汤书记,我一会还要主持个会议,不好多待,这边的事,麻烦您拿个主意吧!”
李南书也没拦他,等他一走,就和汤运涛道:“汤书记,实不相瞒,组织人员调查的事,市革委会会做的,大概这两天就会来这边了解情况,我知道您的策略,想先把我们安抚住,防止事情扩大化。”
汤运涛眼皮有些发抖,笑着问道:“那你们有什么要求。”
“恢复陈树深的工作,不然我们只能一级级的向上反映。您这边不管,我就去京市的工业部反馈。”
汤运涛思量了下,“这样吧,我走访一趟拖拉机厂,和厂里的几位主要领导了解下情况,如果你们说的属实,一切都好办。”
李南书不置可否,树深要恢复名誉,本来也要工业局的人过去说。
几人到拖拉机厂的时候,张岳理正等在门口,看到他们回来,立即高兴地上前问道:“树深,终于解决了吗?是不是能回来了?走,你跟我去实验室看看,我们都愁死了,就等着你回来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说了一串,都没注意到工业局的汤运涛跟着他们一块儿回来。
张岳理又道:“我和邢姐今天把那个乔智生骂了好几回,什么人嘛,有了一点权力,就可劲儿地欺负人、为难人,可别再让他升官了。”
汤运涛微微咳了一下,“陈同志,麻烦你带我去找下你们钱厂长。”
张岳理朝他看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又想不起来是谁。
等陈树深带人走在前面,后面的张岳理才问李南书道:“谁啊?”
“工业局的汤运涛。”
张岳理的嘴巴张大了些,“你们……你们怎么把人带回来了?”
“说来考察,还要见一见钱厂长。”
张岳理跟着他们一块儿到了钱厂长办公室,他和南书都候在了外面,听着里面一阵一阵的吵闹声,像是他们厂长在指责工业局的人,对他们单位的人事指手画脚的。
张岳理悄声问道:“李同志,树深算是能回来了吧?”
李南书见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生怕她摇头似的,笑道:“差不多。”这件事就怕领导不冒头,领导只要冒了头,就差不多等于解决了。
张岳理朝李南书竖了个大拇指,“李同志,树深这一次,真的多亏了你,扭转局面。”
俩人正聊着,钱厂长的秘书喊李南书过去。
李南书一进去,就见汤书记问她道:“同志,你大老远跑来这里,就为了你对象的事,现在问题解决了,你还有什么诉求?”
李南书看了树深一眼,树深也正朝她看着,冲她点了点头,表示事情解决了。
李南书心里松了一些,嘴巴上倒一点也不饶人地道:“怎么是我的诉求?难道不应该是各位领导查明事实真相,给我们一个合理的交代吗?难道汤书记你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汤运涛不说话,看向了钱厂长,钱厂长转了身。
汤运涛只好道:“李同志,我们现在只是初步查明这件事有误会,至于是意外,还是人为,后续还需要调查……”
李南书忽然道:“好的,汤书记,你也不要有压力,我想起来,这事也不是你们一方查,还有市革委会呢,这么多人,总能查明白的。”
汤运涛走的时候,脸都是黑的。他前脚一走,后头儿,钱金波就朝陈树深笑道:“树深,你这个锯嘴葫芦,这回倒找了个厉害的对象,你看她一条条一道道的,把老汤都气走了。”
又和李南书道:“李同志,你放心,我这边以后,一定把人看好,不会再出状况。”
“谢谢钱厂长,有你这样的领导,是树深的运气。”
钱金波意味深长地道:“有你这样的对象,才是他的福气,这回全靠你胆子大,不然这些无赖,我都拿他们没法子。”
顿了一下,微微叹道:“李同志,这回是我失职。”
“钱厂长,您不能这样说,您是厂长,注定得是个顾全大局的人,您肯为树深说话,我们已经非常感激您了。”
陈树深见她说话,一套一套的,忍不住弯了下唇角。
简单说了几句,陈树深和李南书就辞了出来。张岳理问道:“李同志,这边办好了,你是不是要回江城了?你们工作也忙得很吧?”
李南书点头,又和树深道:“我明天下午走吧,我既然来了,总该去看一下袁姨的。”
陈树深颇有些意外地道:“南书,会不会太耽误你时间?”他没想到,南书还会想到这一层。
“没事,看看吧!袁姨看到我,肯定很高兴。”以前读书的时候,袁姨对她不差,经常给她做好吃的,让树深带来。
又和陈树深道:“于情于理,我都该来看看袁姨的。”
陈树深笑着应下,“好!”
**
这边,乔智生回家,一肚子火,指着妻子鼻子道:“我让你别闹过火了,你非不听!”
阮立珺见他气得厉害,奇怪道:“怎么了,这是?”
“陈树深带着他对象,举报到我们书记那了,这件事,汤书记已经介入了,立珺,我和你说,从现在开始,低调一些,不要再捅篓子了。”
阮立珺还不以为意,“反映不就反映了呗,还能怎么样?”
乔智生见她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急道:“还能受处分,你小瞧他对象了,人家年龄不大,也是省委的干部,那些拿腔拿调的事,在人家跟前,根本不够看的。”
阮立珺见他说得这般肯定,有些不相信地问道:“真的?”
“还能是假的,人家还要把我们做的事,归类整理,写到调研报告里去,要是从省里问责下来,我们俩能有什么好?”
乔智生说了这半天,没见女儿出来,问道:“秀秀呢?”
阮立珺轻声道:“收拾东西呢,说要回学校去。”
“怎么好好的要走?”
阮立珺叹了一声,“陈树深对象,昨天来我们家了,把这傻子给说动了,昨儿去我办公室和我吵,今天你回来,也为这事和我吵。”
乔智生甩了一句,“那姑娘看着比秀秀还小一些,完全就是一副锻炼过的样子,立珺,让秀秀走吧,她也该好好锻炼锻炼。”
“她才遭了这么大的事,我哪能放心。”
乔智生皱眉道:“她能走,说明她自己没当回事,你去关心她、安慰她,不是加深她的受害者心理吗?”
事情慢慢平息,乔智生头脑也清醒了很多,发觉女儿遭遇的事,真要论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事,不过是遇人不淑,这孩子给他们保护太好了,没有一点防人之心,做事也是任性而为。
阮立珺有些难以接受地问道:“那就这么让她走了?”
“走吧!我们总是要走在她前头的,还能护着她一辈子吗?”
乔智生想着,女儿这时候走也好,这回,工业局那边,还不知道怎么处置他的事?
第63章 沾光
李南书跟着陈树深坐拖拉机到了农场,一直等到中午的时候,袁梅才回来,身上衣服湿哒哒的,像是下河了一样,一见面就问儿子道:“怎么今天过来?这不是没到周末吗?”
九月底的天,秋雨下了一场又一场,已经有几分凉意,她冻得嘴唇发紫,说话也有些哆嗦。
“妈,今天干嘛了,怎么衣服湿成这样?”
“这边湖里的红菱熟了,去捞红菱了,没怎么注意,衣服上沾了水。”她说了一会儿话,发现儿子身旁还站着一个姑娘,有些奇怪地道:“树深,这位是?”
李南书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红了眼睛,不想让袁姨看到,一直低着头,这回听她问,抬头喊了声:“袁姨,我是南书。”
袁梅愣了一下,很快笑道:“南书啊,你……你怎么到平江市来了?你这孩子,快让我看看,比以前可高了不少,怎么也这么瘦了,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吧?”
她不说最后一句还好,她一说,李南书的眼泪险些没忍住,带了两分哽咽地道:“袁姨,我只是下乡锻炼,你才受苦了……”她说了两句,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以前的袁姨不说光鲜亮丽,也是钢铁厂的副书记,头发总是梳的一丝不苟,神态之间总带着几分昂扬、焕发的样子。
可是现在的袁梅,似乎被时光、挫折和背叛压弯了脊梁,消瘦、落魄,洗得发白、摞着补丁的蓝布大襟褂上,还沾着好些淤泥,和五年前的袁梅,似乎有着云泥之别。
袁梅见她这样难过,心里热烘烘的,眼里也不觉泛了泪意,想抱一下她,又怕自个的湿衣服,弄脏了她的衣服,伸手替她抹着眼泪,“傻孩子,我是参加过游击队的人,什么苦没有吃过,这不算什么。”
李南书哽咽着道:“不一样。”这怎么能一样呢?一个是为理想而奋战,一个是被陷害、背叛。
这一刻,李南书完全理解陈树深,为什么要陪他妈妈来平江市,为什么与父亲那边像有生死大仇。
袁梅见她的眼泪越掉越厉害,心里也有一些酸楚,“好孩子,不哭,不哭,你能来看我,你不知道我心里多高兴。哎呀,树深这傻小子,总算把你找到了,这几年,我都替他着急。”
这几年,她也起过让儿子去江城看看的念头,可是每次话到嘴边,她又不敢说了,怕南书不和他联系,真的是因为她。
当年南书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年纪,就算真的这样做,她也能理解。
可是,老天爷给了他们母子这么大一份厚赐,这个姑娘到底还是愿意做她的儿媳妇。
等两边都缓了情绪,袁梅又问道:“怎么这会儿到平江市来了,树深说你刚被抽调到省委,工作应该比较忙才是。”
李南书看了一眼陈树深,撒了个谎,“袁姨,我跟着领导来这边开会,也就待两天,明天就走了。”
袁梅也没有多想,“难为你还想着来看我,工作还顺利吗?”
“还好,慢慢也算上手了。”
袁梅笑道:“你打小就聪明,什么话,一点就透,树深就不行。”
李南书笑道:“袁姨,我还能比树深还聪明吗?你这话说出来,我爸妈都不信的。”
袁梅摇头道:“不一样,他也就物理、化学这些东西上,稍微强些,说话、办事,可比不上你。”顿了一下,又道:“你这丫头,别说树深了,就是我都惦记着往家拐,南书,你和树深能走到一块,算是了了我一桩心愿。”
“袁姨,说不定,这不是我和树深的缘分,是咱们俩的缘分呢,我就该和你当一家人。”
袁梅被她逗笑了,“这么说起来,树深还是沾了我的光?”
“是,他是沾光了,有你这么好的妈妈,一生下来,就跟着沾光了。”
袁梅笑着,没有应话,只是一个劲地拍着她的手背,她知道这姑娘是在安慰她,这些年,她一直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儿子,可是现在南书说,树深是沾了她的光。
“南书,你安慰了一个母亲的心,谢谢!”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并没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可是这一刻,不论是李南书,还是陈树深都理解了这句话背后,她曾经独自承担的压力和痛苦。
因着下午还有活,袁梅没有多留他们,只道:“你们不用担心我,我是从革命的刀山火海里闯过来的人,你们自己过好日子就行。”
又叮嘱儿子道:“我和你说过的,想想办法,回江城去吧!”
陈树深点了头。
袁梅没有送他们,径直回自个住的地方去了,同屋的大姐看她带着好些白馒头、糖角包子回来,问道:“不是说去见儿子了吗?怎么还红了眼睛。”
袁梅把手里的笑馒头、包子给同寝室的人分了,然后才道:“儿子带着儿媳妇来的,我这是高兴的。”边说,边利落地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就坐在桌边写信,别人问她写给谁,她道:“写给老朋友,和他们也说一说这件高兴的事。”
一个姓顾的大姐道:“老袁,你这准儿媳也算有心了,还从江城来这看你,古话都说雪中送炭难,你啊,福气在后头呢!”
袁梅停了笔,朝顾大姐笑道:“是,顾大姐,我也没想过,树深能有这么好的运气,找到一个这么好的对象。”她想,如果说她下放这件事,对她有什么好处、益处的话,大概就是让他们母子看清了身边人的真心与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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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书这边,一出了农场,就出声道:“树深,袁姨只有你一个亲人在身边,你还是留这边合适一点。”
陈树深望了她一眼,“南书,这事我和我妈妈讨论过了,你不用担心。就算我真能调回去,也需要一段时间。”
李南书点点头,转而由调动,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树深,乔智生那边,你可能还要留意一些,他像是和你们胡厂长关系比较好。”
钱金波明显是不愿意调走他的,可是胡厂长完全不顾钱金波的想法,把他调到了仓县农机站去。
李南书稍微一提,陈树深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个人能通过胡厂长调走他,也可以通过别的人,拦下他以后的调动申请。
陈树深道:“如果这次,他不受到一点处罚的话,以后动手就更肆无忌惮了。”
“树深,去市革委会吧!我在那边也举报了。”
俩个人回到市里,直接去了市革委会,找到了一开始接待李南书的郭主任,对方一见到李南书,就道:“李同志,你反映的事,我们确实在查,只不过进度……”
李南书接话道:“郭主任,这就是我对象,我们后来又去了工业局反映,乔智生承认是他滥用职权,没有经过充分的调查,就把我对象调到了下面的农机站去。”
“那你现在的诉求是?”
“工业局那边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准备处分乔智生,可是郭主任,乔智生滥用职权,给我们造成困扰、困难是事实,他阻碍‘抓革命,促发展’的大趋势也是事实,如果一点处罚都没有,是不是表示,以后所有平江市的领导都可以有样学样?”
郭主任见她思路很是清晰,道:“你说乔智生自个承认了?有证据吗?”
陈树深回道:“工业局的书记汤运涛,就能作证,他在现场,是当面听到的。”
郭主任点了点头,“好,他承认,这事就好办些。”
李南书见他给了准话,没再步步紧逼,道谢,走了出来。
第二天上午,她还在招待所里,陈树深就来给她递消息,“乔智生调离了领导岗位,现在被党内观察。”边说边喘着气,显然是一得到消息,就立即跑来了。
陈树深又有些不放心地道:“南书,你先回江城吧,我怕他们狗急跳墙。”
李南书觉得,以乔家夫妻俩的行事作风,大概真有可能找她算账,就是有些不放心树深,“那你呢?”
“南书,钱厂长回来了,而且,喷油泵试验台的试制,需要我,我不会有事的。”
“行,那我先回去,要是有事,你给我来电话。”
真到了分别的时候,俩人才发觉,时间过得这样快,临上火车之前,李南书牵了一下陈树深的手,“树深,我们都要好好努力,不过说到底,工作还是为了生活,压力不要太大。”
“好!”一个好字出来,他没有忍住,把人往怀里轻轻带了一下,用力地抱了一下,引得站台上的人有些侧目。
陈树深很快就松开了手,轻声道:“南书,等到了江城,给我拍一份电报。”
“嗯!”她望着他,有很多话要说,又怕越说越不舍。
站台上的风吹得人头发都有些乱,陈树深给她理了下吹乱的鬓发,指腹触碰到她的脸蛋,细腻、绸缎一样的触感,似乎加深了离人缠绕、理不清的思绪。
陈树深望着她发红的眼睛,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勉强笑道:“我去渔县的时候,和你说,我们肯定有第二次、第三次见面,没想到这么快,南书,从这一刻开始,我又要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过了。”
李南书弯了下嘴角,朝他挥了挥手,“树深,下回再见!”
声音已然有些低哑。
陈树深也抬起了手,一直到火车开走了,他还站在那里挥手,有一瞬间,想要追在火车后面跑,这辆火车,载着他的爱人走远了,远了。
第64章 意外的消息
陈树深回到单位,张岳理就抱了一堆材料过来,“树深,最近我们遇到的问题都在这了,你看看,”又随口问道:“李同志走了?”
“嗯!”
张岳理拖了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树深,你还真是好运气,找到这么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对象,别人出事儿,对象巴不得和他离得远远的,李同志呢,她和我说,她来这一趟,就算什么都做不了,看着你好好的,人也安心些,你说你,怎么有这么好的运气?”
陈树深翻材料的手,停顿了一下,“我确实运气好,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姑娘。”
张岳理笑道:“还真是。”
俩人正聊着,邢仪走过来道:“树深,钱厂长让你去一趟呢!”
“好,谢谢邢姐。”陈树深原以为是试验台的事儿,不成想,钱金波和他说了一个很让人意外的消息,“阮立珺闹了过来,说要见你,小陈啊,你要和人见一面吗?”
钱金波提到这人,都忍不住擦汗,整个胡搅蛮缠,动不动就往她是老革命、他和老乔是老交情上扯,“哎,树深,我也是没办法,实在应付不过来。”
陈树深摇头,垂了一下眸子,“钱厂长,我们试制的事,已经耽搁了一些日子,现在时间比较紧迫,我不想再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这是第一回 ,他这般直白地拒绝了领导。
钱金波愣了一下,稍微思量了一下,点头道:“你说的对,好,这事我出面来给你解决,你安心搞工作。”
陈树深点点头,道了谢,走了。经了前一遭,他明白,他在单位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搞好研制工作。在这个基础上,钱厂长不会说他什么。
阮立珺等了半天,憋了一肚子气,准备好好和陈树深理论一下,不成想,最后来的还是钱金波,她当即就皱了眉头,“陈树深呢?钱厂长,他不会连面都不敢露了吧?我们家老乔不过是按照规定,给你们单位提了个醒,他倒好,又去市革委会,又去工业局举报……”
钱金波摆摆手,“阮同志,你不必说了,事情经过已经很清楚明晰,陈树深又是我们单位的青年骨干,可不好给你们这么折腾、消耗精力,真要闹狠了,耽误了我们厂的生产,我也得去市里和省里反映。”
阮立珺站了起来,拉长了脸,很不满地道:“钱厂长,你和我家老乔是老交情了,不要和我打什么官腔,我家老乔给他对象害成这样,你还要袒护吗?让他们出来给我一个交代,都不可以吗?”
钱金波本来就是务实、急脾气的人,听她这么张冠李戴、不分青红皂白的,立即不高兴地道:“阮同志,这里是拖拉机厂,不是你们辖下的卫生所、医院,你确定要在这里无理取闹吗?”
他的声音很大,显然是有了怒意。
阮立珺被吓了一跳,有些不确信地看着他,似乎弄不明白他的态度,“你……你这是要和我动手?”
钱金波压了脾气,耐着性子道:“阮同志,我们是领导不假,可是权利在我们手里,也是要受约束的,不是我们想怎么样,就能够怎么样。老乔已经被观察了,你这样一意孤行,确定不是要把他再往坑里推一把吗?”
阮立珺哑了火。
钱金波进一步道:“这件事情,如果老乔扯得清,会是现在这个结果吗?他一个四五十岁的人了,还需要你帮他分辨吗?”
阮立珺出来的时候,脸上青青白白的,显然被气得不轻,她站在大门口,望着“平江市拖拉机厂”几个字,还有些不明白,事情怎么就演变成这个样子?
她并不放在眼里的陈树深,忽然窜出来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对象,就把她家老乔打趴下了?阮立珺觉得心里头憋屈的很,等到了家,想和女儿说两句,帮工大姐说,秀秀出门还没回来。
阮立珺卸了心力,没一会儿,就发起烧来,迷糊糊地在床上睡着了。
半夜里,她烧的嗓子疼,喊女儿给她倒杯水,喊了半天,没见人来,她挣扎着爬起来,到女儿房间里,发现桌面上放着一封信,颤抖着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妈,我回江城了,你和爸爸多保重,不用挂念我。”
阮立珺头一晕,软倒在地上。
想不通,女儿怎么会在家里最难的时候,选择离开?
此时,坐在火车上的李南书,望着窗外疾驰而过的景色,默默地想着这几天的事情,她和树深真的闯过了这一关。
在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里,她忽而觉得,纵然脚下的路曲曲折折,但是前路无限宽广,属于他们的未来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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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6日,李南书到了江城,江城是个晴天,淡淡的秋光像透明的质素,让人无来由的,心情都变得轻快一些,缓缓的秋风将樟树叶子吹得轻轻婆娑,她坐上了回单位的公交车。
等坐四五站路,公交车上下去好些人,李南书忽然看到了站她前面一些的乔秀秀,乔秀秀也看到了她,率先开口道:“李同志,事情解决了吗?”
李南书点头,“算是,乔同志的难题也解决了吗?”
“差不多,谢谢你先前给我提的建议,我……我后来也和我父母沟通了陈树深的事,他们比较顽固,所以效果不是很理想,我很抱歉。”
李南书淡淡地道:“不用道歉,站在你的立场上,你尽力了,站在我的立场上,我也算是尽力了。”就是她尽力的结果,乔秀秀如果知道了,怕不是很能接受。
乔秀秀也听出她话中有话,想问两句,又想着,她爸妈都是经过事的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是以,她只略微点了点头。
又过了两站,乔秀秀下了车,朝李南书说了一声:“再见!”
“再见!”
李南书望着她的背影,心想,这大概是她和乔秀秀的最后一次交集。
下午两点多,李南书到了单位,大家看到她回来,第一时间就问陈树深的事儿,李南书笑道:“还好,还算顺利,我俩误打误撞的,倒把死结给解开了,他又回拖拉机厂了。”
左纪云抱着她道:“你走的这几天,可把我们急坏了,解决了就好。”
刘陵生笑道:“他们急,我可不急,我就猜到,你肯定能解决,树深情况还好吧?”
“还好,都算顺利,我先去销假,一会再说。”
“去吧,去吧!”
李南书一走,张恩有就道:“南书在我们当中年龄算小的,却极有主意,什么事在她那里,理一理,好像就能解决一样。”
卢定钧道:“她真的是胆子大,什么事都敢迎难而上,这回换作是我,我怕是都没这个勇气。”相较于个人感情,他觉得自己的前途更重要些。
刘陵生摇头道:“定钧,这也未必,你要真是遇到了,可能你考虑的东西和现下就不一样,别的不说,单提一个,你对对象的感情,你能忍心狠心不管?”
刘陵生不过是就事论事,但是他这话说完,大家都不吱声了,气氛瞬时凝结了起来,刘陵生觉得有些不对,回头一看,就见张守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悄默默地站在他们后面。
刘陵生挑了眉,扔了一句,“我去图书室找几本书,”就走了。
张守城也一句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左纪云心里有点不踏实,问张恩有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张恩有摇头,“不知道,压根没注意到。”
李南书这边,从人事那边销假回来,就在9号楼门口遇到了张守城,点了点头,就准备走,不想,张守城喊住了她。
“李南书,我听他们说,你对象家里出了点事,连累他被调到县里修拖拉机?”
李南书点头,当时她请假的时候,是一五一十地和老吴说了的,她也不怕大家知道。
张守城张了张嘴,还是问了出来,“领导们也知道吗?他们没让你做决定吗?”
“什么决定?你是指分开?领导们那么忙,大概是没有时间,管我这些琐碎事的。”
“怎么可能,当初我都问了,让我慎重考虑,为什么到你这里,就不一样?这不公平,李南书,你知道的,为了不给领导留下坏印象,我多么痛苦地向兰心提了分开的话!”
他说着,情绪渐渐就失控了起来。
李南书道:“那是你去问了,领导们只能这样回复,张守城,真正做决定的还是你,是你一开始心里就有取舍。”
李南书还惦记着去京市出差的事,稍微聊了两句,就跑去找辛克敏了。
辛克敏笑道:“回来的还真及时,28号出发,你还有两天的时间,好好准备一下,”又问道:“这次去平江市,还算顺利?”
“嗯,敏姐,还算顺利。”
辛克敏笑道:“那等去京市调研,你心里也稍微安心一点,”又隐晦地道:“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等从京市回来,你就明白了。”
“好的,谢谢辛大姐。”这时候的李南书,是有些云里雾里的,不知道辛大姐说的是什么事。
辛克敏递了一份材料给她,“南书,马上去京市,大概用的到,你提前看下。”李南书翻开看了下,眼睛立即亮了,全是最近一年写的工厂调研报告,看来这次去京市写稿子,大概就是工业方面相关的。
“辛大姐,这些材料就是整理出来,怕都得费不少时间吧?”
辛克敏笑道:“你们刚来不久,要找这些东西也不好找,你有空就翻翻,心里有个印象,到时候写稿子,心里也不慌。”
“谢谢辛大姐。”
“没事,有问题再问我。”
“哎,好!”
傍晚的时候,李南书连食堂都没去,留在办公室研读这些调研报告,托左纪云给她带两个馒头,6点半的时候,左纪云回来了,带了两个馒头,还有一个很奇异的消息。
写作组被倒卖了好些灰皮书。
李南书一边吃馒头,一边问道:“弄错了吧?谁好端端地偷书去卖啊?他们那边图书室是谁管的啊?”
“易春玲,我刚在食堂遇到的时候,就见她眼睛红通通的,所以问了两句。”
李南书道:“肯定不会是她倒卖的,我怎么觉得,姜远容可能性比她还大些?”这时候办公室没人,俩人说话就直白了些。
左纪云道:“不能吧?她现在还有心思干这事呢?”
李南书咬了一口馒头,“云姐,你说,会不会有人威胁她,要一笔钱呢?不然我实在想不出来,谁敢干这事?”放着好好的前途不要,去倒卖几本书。
怎么想,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第65章 栽倒
左纪云想了一下道:“我还是不敢相信,要是姜远容,那她胆子也忒大了些,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敢找事儿?”
俩人随口聊了两句,就把这事抛到脑后去了,各自忙自己的事去了。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十点钟,李南书匆匆洗漱过后,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云姐,明早我要是起不来,你帮忙喊我一声,我实在太困了。”
“好,好,你安心睡吧!你这些天也是不容易,这刚回来,又要准备出差。”顿了一下,有些忍不住地道:“南书,陈树深以后要是辜负你,那可真是要天打雷劈。”
李南书笑笑,“以后的事儿,现在哪说得准,我只想着,以后不会后悔就成。”
左纪云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南书,你这就有些悲观了。”
“不是悲观,云姐,我就是觉得人性太复杂了,世间的事也太复杂了,很难说,我们就能顺风顺水地过一辈子。”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有不好的事发生,你怎么吗?”
“接着工作呗,爱情是很美好,但是除爱情之外,我能追求的还有很多,”隔了一会儿,又笑道:“不过,我还是会有遗憾吧!”
李南书说着,说着,忽然就想起丁云舟来,他起初对姜远容也是付出很多真心的,后面事情发展成这样,他记恨之余,会不会也想着破镜重圆?
所以,调查组的人下去这么久了,还没有回来。
“嘭嘭嘭!”房门忽然被敲得震天响起,左纪云扬声喊了一下,“谁啊?”
“保卫部的!”
李南书赶紧穿了外套,左纪云去开了门,“同志,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
“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有偷盗单位财产。”
“什么?”左纪云都怀疑自己听错了,李南书也有些发懵。
保卫部的人,没有多花,把搜查的通知拿了出来,就进去翻了起来,李、左俩个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柜子、床铺,给他们弄得乱糟糟的。
左纪云道:“南书,今天晚上,你怕是没法早睡了,这一会儿还得收拾呢!”
李南书瞅了一眼隔壁的房间,见姜远容的房门一直紧闭,轻声问道:“这是睡着了,还是心虚不出来呢?”心里又有些担心刘陵生他们来。
这么会儿,保卫部的人就检查好了,什么也没有查出来,和俩人说了一声:“对不住,我们也是按照命令行事,不是故意针对你们。”
左纪云问道:“你们不会是查写作组掉的那些书吧?我们是调研室的,这事怎么说,和我们也不会有关系,对了,你们会不会弄错宿舍了?我们隔壁的,才是写作组的。”
为首的瘦高个问了句:“203?”
左纪云点头,“你们没去吧?来都来了,不去看看?”
瘦高个儿想了一下,就去敲了门,姜远容开门的时候,看到保卫部的人,脸色不是很好,“同志,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吗?”
瘦高个说了搜查的事,姜远容问他们要搜查通知,保卫部的人把204的通知拿了过去,姜远容看到通知,心里就狂跳,压根没注意上面的是204,还是203。
左纪云拉了南书,站在门口看。
保卫部的人,也是这里翻翻,那里捡捡的,不得不说,姜远容的东西是真多,柜子里的裙子摊在地上,像小山一样,还有各种式样的鞋子、毛衣、大衣。
不一会儿,保卫部的人就准备走,一无所获。
左纪云盯着地上的大衣,忽然问道:“同志们,衣服里面还没搜呢,会不会藏在大衣里面了?”
她这话一出来,姜远容气得破口大骂,“左纪云,你脑子被驴踢了吧,人家都说没有,你还在这里添乱,东西是你偷的吧?你跑我这来瞎嚷嚷,同志,你们再去她们宿舍查查,说不准就查出来了。”
瘦高个没说话,又倒了回去,把每件衣服都仔细地抖了抖,捏了捏。
李南书还没觉出什么,左纪云忽然见姜远容额上出了汗,小腿肚子隐隐有些发抖的样子,心里一动,这真让她瞎蒙上了?
瘦高个刚拿起一件灰色大衣,姜远容一个箭步冲上去,把衣服抢了回来,“这衣服可贵了,你们要是弄坏了,我一定让你们赔钱。”
左纪云立即道:“就在这里面,同志们,她紧张了。”
如果眼神能杀死人,那么姜远容现在恨不得把左纪云千刀万剐,保卫部的人把她怀里的衣服拿了过去,仔细摸了一下,真让他摸出一本书来。
一本《新阶级》出现在大家面前,瘦高个问道:“同志,跟我们走一趟吧!”
“一本书而已,能说明什么,我是写作组的人,我拿两本书看看怎么了,你们凭什么因为一本书带我走……”
瘦高个打断了她,“同志,和我们走吧,如果没有问题,你明天就能回来,如果真有什么问题,这些话你留着和我们领导说吧!”
姜远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借灰皮书回来看,我又不是第一个,她们,对,就她们,谁没借过?市革委会的人都来查过的。”
她指向了左纪云和李南书。
左纪云冷哼了一声,“姜远容,你可不要急了乱攀咬人,这几位同志先搜的我们宿舍,可什么都没有搜到。”
姜远容又看向了李南书,“李南书,我们向来没有什么怨仇,不过是口头上略有一些不对付,你帮我一回,算我求你!”
到了这时候,她已然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李南书摇头道:“姜同志,保卫部的人是接到举报来的,你要是真没有问题,他们会很快送你回来的。”
姜远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
保卫部的人把姜远容带走了,他们前脚刚走,李南书和左纪云就托宿舍把男宿舍那边的刘陵生喊了出来,说了姜远容的事,李南书又小声问道:“陵生,你们那现在有没有书了,她今天大概是想栽赃嫁祸。”
刘陵生摇头,“老吴私下和我们打招呼了,要看书就在图书室看,免得节外生枝,我们最近都没拿书出来了。”
又道:“现在调研组图书室的书,不是归你管吗?就算为了不拖累你,我们也不敢乱拿了。”
李南书松了一口气,“没拿就行,行,那不说了,我回去睡觉了,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好,好,去吧!”
等回到204,左纪云还准备和李南书说两句,喊了两声,这人都没应声,仔细一听,呼吸已经匀称了,不由叹了一声:“看累的,真是!”
这一晚,李南书睡得很沉,好几天的心事,终于了了。
第二天一早,是左纪云把她喊醒的,“南书,7点20了,得起来了。”
“哦,好,谢谢云姐。”
俩人到9号楼,就碰到了刘陵生,和她们打招呼道:“我早上去了一趟保卫部,找相熟的人问了,还没查呢,说今儿等领导上班再说。”
左纪云撇了一下嘴,“你们说,这回会不会又让她溜掉了?”
李南书摇头,“不会,要真是她,写作组那边也容不下她,易春玲可是来了好几年,从大报社调过来的,这一回差点就栽倒在这丢的几本书上。”
果然,等到了办公室,就见老吴、辛克敏都被写作组的人喊了过去,说什么配合调查一些情况。
一上午,大家干活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李南书也想聚在一块儿说说,但是奈何,她要看的资料实在是有些多。
等到快十一点的时候,老吴和辛克敏都回来了,脸色不是很好,李南书悄摸问了辛克敏,“辛大姐,不是说去配合调查吗?你们怎么像是忍着气一样?”
辛克敏道:“她硬说是想多学点东西,拿几本书回宿舍看看,还攀扯刘陵生和张恩有他们,老吴觉得脸上没光。”
何止是脸上没光,老吴还问她,“你说说,当初我眼睛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挑了一个这么人回来?”
她还跟着劝了几句。
李南书又问道:“辛大姐,这样说,她这回许是没事?”
“不,写作组那边已经查了很多,她想的太简单了,书卖到了哪里,谁卖的,只要找到一个买家,还不好定位吗?”
“找到买家了?”
“嗯,春玲托了好些人帮忙,本来是想自证清白,这会儿全是证据了。”辛克敏停了一下,又道:“这事一了结,她肯定要走的了,至于去哪里,看她犯的事大小了。”
李南书又问道:“组织部的人还没回来吗?”
“有消息了。”说到这里,辛克敏微微笑道:“我可不能说了,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等回了办公室,辛克敏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李南书怎么知道组织部的人去查姜远容了?折返回去问她,就听李南书道:“辛大姐,我和纪云在去食堂路上听组织部的人提了两句去哪办事,稍微猜了一下。”
辛克敏皱眉道:“你俩也太敏锐了,以后再猜到这种事,可不能随便说出口,不然出了什么问题,怕是要追责的。”
李南书忙应了下来。
辛克敏又道:“你们年轻,做事情有时候没轻没重的,你看看这回,要是你们再拿书回去看,还不知道得闹出多大的祸事出来,南书,谨言慎行,算是你们的一课。”
李南书本来没多想,给辛大姐这样一分析,心里也有些凛然。
辛克敏又道:“特别是这回,跟着去京市,更要注意言行方面的问题,不然纰漏可不会小。”
“好,辛大姐,我一点注意。”
第66章 职业女性
等到下午的时候,刘陵生过来和南书道:“去郡门调查的人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刘陵生压低了声音道:“刚去办公厅那边交一份材料,回来路上碰到了。”顿了一会,又道:“应该还不错,看他们心情挺好的。”
左纪云刚巧过来,听了一两句,就问道:“那这回铁定得滚蛋了吧?”
刘陵生点头,“看怎么滚了,领导们肯定还要商议一下。”
左纪云道:“真走了,也算除了一大害,在我们这,害我们,去了写作组,还害易春玲,人家正正经经来上班、奔前途的,你看给她闹得,这叫什么事。”
李南书没吱声,心里隐隐觉得,她大概快能看到丁云舟的报复是什么了。
因着要去京市出差,李南书略微和大家聊了两句,就赶紧看工厂调研的稿子去了。
傍晚的时候,她准备回趟家,刚走到大门口,就听到妇女和小孩的哭声,一个哄着“小宝,妈妈一会就回来了,”一个哭喊着要妈妈,旁边还围了好些人,她正奇怪着,看到了写作组的冯清清,忙问是怎么回事?
冯清清叹了一声,“春玲姐家的小孩,几天没看到妈妈了,哭得厉害,家里老人怕把孩子哭出个好歹来,就抱着来了,保卫部那边还是不给看。”
李南书望里头看了下,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婶,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不到两岁的年纪,眼睛都哭肿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可能还有些感冒不舒服,脸上有些潮红,李南书上前摸了一下,“哎呀,发烧了,带去看了没啊?”
大婶苦着脸道:“看了,吃了药,一直不退烧,又叫喊着要妈妈,她爸最近出差了,不在家,我没法子,只好把人带过来了,同志,到底咋回事啊,怎么把我们家春玲扣在单位里了?”
李南书道:“一点工作上的事,春玲姐很快就能回去了。”
大婶道:“这道理,我们大人懂,孩子不懂啊,哭得小嗓子都哑了。”
李南书退了出来,和旁边的冯清清道:“找领导吧,孩子生着病呢,看能不能让春玲姐过来一下。”
冯清清怔了下,“找谁呢?”
“你们组的张主任啊,只能他出面和保卫部那边协调。”
冯清清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这事比较敏感,我们本组的人,都不好出面干涉。”
李南书明白了,“行,我去吧,”说完,先冲到人群里,哄了老人家和孩子,“小宝,不哭,阿姨去帮你喊妈妈出来,一会儿就来了,一会妈妈看到你哭,要着急的,你乖乖的,在这等妈妈好不好?”
小娃儿已经是能听懂话的年纪,听她这样说,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哽咽着道:“姨姨不……不骗人?”
“不骗人!”李南书又和带孩子来的老人家道:“阿姨,你看好孩子,我真的去给她找妈妈。”
“哎,好,好,姑娘,麻烦你了,谢谢,谢谢!”老人家想握她的手,可是怀里又抱着孩子,李南书看了出来,拍了拍她的胳膊,“一会儿就好,阿姨,你们等我会。”
李南书赶到写作组的时候,张主任还没走,听她说了事情的原委,微微皱眉道:“这事是归保卫部查的,等查明了真相,肯定会让易春玲回家,现在折腾一趟……”
“张主任,那孩子还不到两岁,还生着病,就让易姐出来,和她们见一面,大人小孩也都安心一点。”
张主任道:“李同志,这不符合程序。”说着,又望向她道:“当然,规矩也不是那么死的,但这事得有人担保,你要是愿意担保,我可以给保卫部那边打个电话。”
“好,我愿意,麻烦张主任。”
张主任哑然,他本来是想让这姑娘知难而退,她却这般莽撞地应了下来,提醒她道:“万一,真是易春玲呢,你这会儿给她担保?李南书,你要不请示一下老吴去?”
“好,您稍等我两分钟。”
李南书风风火火地跑回了调研组,左纪云看到她回来,正奇怪着,刚喊了一句“南书,”就听她问道:“老吴在吧?”
“在,在,还没走呢!”
吴瑞明正在整理稿子,看她跑得气喘吁吁的,有些奇怪地道:“南书,怎么了?”
李南书忙把门口的事说了,末了道:“吴主任,张主任的意思,要是我愿意担保,他就给保卫部那边打电话,让易春玲先出来和孩子见一面,主任那孩子发着烧,哭得嗓子都哑了,我们都知道易春玲是被冤枉的……”
老吴打断了她,“行,这事用不着你,我来担保。”说着,立即给张主任打了个电话,说这个担保条子他来写。
那边立即松了口,说给保卫部打电话。
李南书领了条子,有些后知后觉地问道:“主任,这事会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啊?”
老吴摆手道:“没事,你拿着去保卫部就行,易春玲今天先回家管孩子,明天再去保卫部就成,去吧,去吧,小孩还等着呢!”
“哎,好!”
李南书带着条子过去,值班的还是昨儿晚上搜查的瘦高个儿,仔细看了下,道:“你等两分钟。”
隔了一会儿,就见他带着易春玲出来,易春玲还有些发懵,就听瘦高个道:“这是领导给你担保了的,明儿一早还得过来,你的事儿还没查清楚呢!”
“好,好!”
易春玲刚看到李南书的时候,还没有留意,以为她是过来办事的,等一出保卫部的门,她就拉着自己往门口跑,这才问道:“李同志,怎么了?”
“孩子在大门口哭呢,还发烧了,你快去看看吧!”
易春玲急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往大门口跑,等看到孩子和婆婆真的在大门口,眼泪先就掉了下来,“妈,小宝怎么了?”
“妈妈,妈妈!”两岁的小娃儿给妈妈一抱起来,就把妈妈的脖子环得紧紧的,“妈妈,我们回家好不好?”
“好,好!”易春玲用脸颊贴了下孩子的额头,见真烫得很,急道:“妈,带去看了吗?”
“看了,看了,就是想妈妈,你回来,她准就好了。”
易春玲抱着孩子准备走,想到了什么,又返了几步,和李南书道了谢。
“没事,春玲姐,快带孩子回去吧,明早记得上班就成。”
“嗯,好,李同志,谢谢!”到底担心孩子,易春玲也没和她过多客套,抱着孩子先回家去了。
冯清清见人真的出来了,颇有些感慨地道:“李同志,我都以为你会碰壁,没想到,还真把人带出来了。”
“我和张主任、吴主任都说了,他们许是考虑孩子发烧,和保卫部的人反映了下。”
冯清清看破不说破,他们领导是从山村里出来的,毫无根基,为人处事非常谨慎,所以刚才李南书说去找他的时候,她才不愿意冒这个头。
李南书又道:“冯同志,这会儿没事了,我也走了哈,回见!”
“回见!”
一直等李南书走远了,冯清清还没移步子,她也是听过李南书的,姜远容和她好过好多调研组的事儿,什么“一群傻子,也就李南书还像个正常人,大概能有个前途,”或者“不知道李南书怎么回事,和那群傻子关系好得很,”又或者“我当李南书是个好的,没想到那一群人里,心最黑的就是李南书……”
她想,听到的,真不如看到的。
只这一回,她就相信,这真的是一个有着赤子之心的人。她今天也心疼春玲家的孩子,可是她没有勇气,在这个体系里上班久了,她也会察言观色、权衡利弊。
一点不忍之心,让她没忍心走,但是远不到去领导那求情的地步。
李南书倒没想这么多,她就觉得,易春玲是被冤枉的,领导们都心知肚明的事儿,不过就是一个手续的问题,何况为难人家?
她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微微黑了,她站在门口喊了两声,李南熹才过来开门,“南书,我听着像你的声音,竟真是你。窗户关了,在屋里听不清楚。”
“怎么样了,树深那边没事吧?”
“没事了,闹了个乌龙,单位把他调到县农机站了,我俩争取了下,又调回来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的,好像真的没什么大事一样,李南熹先就瞪了她一眼,“你这人,向来习惯报喜不报忧,真要没什么事,能把人调到县里去?”
“二姐,真没事,我这不怕你们担心,特地回来和你们说一声。”
李南熹道:“行,行,信你一回,是不是要出差了?”
“嗯,明儿就走了。”
“那正好,我们前儿去商场,给你买了一件米色西服外套,刚好带着穿。”
“二姐,你们也太舍得了,我衣服够穿。”这会儿,俩个人已经进了客厅,昕昕似乎已经睡着了,正由婆婆抱着。
李南枝听了两句,接话道:“南书,你好歹去的京市呢,我听说那边火车站都有扶梯,大家穿的肯定也好看些,俗话说,人靠衣装,咱们穿好看些,出门不露怯。”
舒向芫正哄着昕昕睡觉,笑道:“你姐姐们的好意,买都买了。南书,晚饭还没吃吧?我去给你下碗面条,你今儿回来的怎么迟些?”
以往南书要是回来,6点半之前准到家了,她们晚饭现在都挪到了6点半,这会儿都7点多了。
李南书就把遇到易春玲家小孩的事说了,舒向芫叹了一声,“女同志就是不容易些,又要管孩子,又要上班,小孩子吧,一般又亲妈妈多些,遇到这种事儿,当妈妈的,还不知道怎么牵挂孩子。”
李南枝忽而问道:“妈,你们那时候,职业女性也不容易吗?”
舒向芫点头:“哪个年代的职业女性都不容易。”
李南枝低了头,很快起身道:“妈,我去给南书下面,你陪着聊会儿吧!”
长女一走,舒向芫轻声和小女儿道:“这孩子,大概想到自己亲妈了。”
“妈,你不是说,大姐是托孤托到咱们家的吗?”
舒向芫点头,“嗯,没有爸爸,其实是有妈妈的,我听你爸说,你姐那会儿过来的时候,已经四岁了,许是有一点记忆。”
李南熹轻声问道:“那妈妈呢?”
“不知道,有可能南下了,也有可能去了海外,这事,你们谁也别说,免得惹祸。”
姐妹俩都点了头。舒向芫起身把昕昕抱到了房里去。
李南书又问二姐道:“二姐,你和刘哥处得还行吧?”
李南熹点头,耳根忽而就红了,“挺好的,对了,南书,张华莉又给我送了一副请柬,让我一定得去他们婚礼,我知道她是想看我笑话。”
“你答应没?”
“答应了,我到时候就带昕昕去胡乱吃一顿。”
南书道:“把小虹、小山也带着,这么多孩子,你一个人也看不过来,刘哥也带着。”
“好!”
姐妹俩都笑了下,李南熹又有些不确定地道:“南书,这事会不会有点儿无聊?”
“不无聊,二姐,你想,人生能有几次给我们看热闹的机会,听我的,你去这一趟,回来都能睡个好觉。”
李南熹点头,“好,南书,我想想都痛快,我听你的。7号呢,那天刚好是周末,你说不准能回来。”
“我要是回来,准和你一块儿去!”
第67章 打破壁垒
这一晚,李南书临睡的时候,南枝过来,递给她一张纸条,“这是湘萍生母的地址,我问了贺俊平。”
李南书接了过来,“大姐,贺家那边,现在怎么样?”
“一团糟,季嘉南准备让贺俊平再婚,娶个性格好的,能干的,能够帮衬家里。”她的语调缓缓的,唇角带着两分笑意,好似谈起的不过是个远邻。
李南书试探着问道:“大姐,贺俊平没撺掇你复婚吗?”
“提了两句,我说了,我别的不求,只求昕昕健康、快乐地长大,我在贺家,我的女儿会害怕、紧张、恐惧。”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声,“贺俊平哭了,哪还有脸来求我。”
“该他的,你在他家的时候,都不把你当人看,你走了,一家子念着你的好了。”
李南枝见她鼓着脸,忿忿不平的样子,眼里不觉带了两分笑意,拉着她的手道:“好了,别气了,都过去了。”
“大姐,我就是有些为你不值,你毕业没多久,就和贺俊平成婚了,对他家人一心一意的,他怎么敢这样辜负你?现在他们家遇到事了,还想着拉你去收拾烂摊子。”
“人心难测,这摊子,我也不会给他收。”两个需要卧床休养的病人,还有一个女儿跑了,闹不清情况的姨妈,可够贺俊平烦的。
李南枝忽然发现,她想到这些,情绪连起伏都没有,完全是淡漠的、旁观的,忍不住轻声和妹妹道:“南书,实话和你说,我和贺俊平走入婚姻的基础并不是很牢固,我当时只是想结婚,想要一个自己的家。”
她没有说的很明晰,但是李南书听懂了,有些意外。
李南枝又接着道:“经过这一遭,我才发现,原来我想要的,在我很小的时候,老天已经馈赠给我了,只是我自己走入了死胡同,没有发现,在这里,我是自由的,可以做我自己。”
南书喊了一声:“大姐!”
李南枝“嘘”了一声,“不要和妈妈说,我怕她伤心,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是我敏感,是我爱瞎想。以前我总觉得,血缘很重要,可是生了昕昕以后,我才发现,一个孩子,不管是不是亲生的,你日夜把她搂在怀里,她也会是你的心头肉。可是那时候,我已经和贺俊平成婚了,我以为我没有退路了。”
南书忽然道了一句,“大姐,我们只是和爸妈认识的契机不一样,我是投胎来的,你是被安排来的,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和爸妈有亲缘,我们兄弟姐妹注定有手足的缘分。”
李南枝的眼睛亮了一下,“南书,你这么小,为什么总能把话说的这么清楚明白?”
“大姐,我就是这样想的。”
李南枝望着妹妹,握着她的手,道了一句:“你和妈妈,都是我们家的福星。”
这一晚,李南枝一直闷在心口的一块大石,悄无声息地移走了,非李家的亲生女儿,是她成长以来,一个很隐蔽的心事。
这个隐蔽的心事,渐渐发酵、膨胀,把她闷得透不过来气,她想组建一个自己的家,这个心愿在大学毕业以后,达到了顶峰。
是以,即便对贺俊平不是很满意,她还是接受了贺俊平的求婚。
然而,泡沫终究会被戳破,不合适的人,是没法抵抗婚姻中的无数冰雹和风雨的,她到底以狼狈的姿态退出了,只是这一回,为她兜底的是妹妹,是妈妈,是那个她曾经想逃离的家。
她是被爱着的,像这个家的每一个孩子一样。
第二天六点钟,李南书就起来了,舒向芫已经在厨房里忙活,看到她起来,忙道:“南书,给你烙了两块葱油饼,你闻闻看,香不香?”
“香,妈,我不和你说了,我早上去单位食堂吃就行吗?”
“你前几天才跑的平江市,马上又要去京市,这么折腾,我都怕你吃不消。”边说,边用油纸把两块饼装了起来。
李南书洗了脸,才问道:“妈,家里这段时间还好吧?爸爸那边有消息吗?”
“都挺好的,你不用担心,你把你自己顾好就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爱操心呢?”
李南书笑道:“那还不是随了你吗?”
舒向芫瞪了她一眼,“我是当妈的人,你是当女儿、当妹妹的人,能一样吗?”顿了会,又接着道:“南书,妈妈不希望你这么辛苦,你把自己顾好就成了。”
“好,好,妈,我知道了,我得去赶车了。”
舒向芫忙把饼递给她,“趁热吃了。”
“好,妈,我走了啊!”
“去吧,去吧!”舒向芫望着女儿瘦削的背影,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嫁到李家来,是她的选择,她本心里还是希望,南书能过好她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对整个家庭大包小揽的。
李南书倒没有什么感触,自她有记忆起,她就已经有了四个哥姐,他们都很爱护她,这份牵扯,是成长的日日夜夜里滋生出来的,不是一蹴而就的。
早晨的空气很好,走了一小截路,她的脑子都清醒了些,看到前面是江美娅,她的肚子稍微大了一些,李南书笑着打了声招呼,“美娅姐,这么早?现在还没下霜还好些,以后天冷了,早上得让家里人送了吧?”
江美娅点头,“嗯,回头我妈妈来照顾我,南书,你……”
“怎么了,美娅姐?”
江美娅摇了摇头,“没事,你今天怎么从这边走?”
“今天得出差,昨晚回来和家里说一声,就在这边住了。美娅姐,我还赶车,先走了啊!”
“哎,好!”江美娅到底还是没听丈夫的嘱托,和李南书开这个口,李南熹是她的朋友,她一开口,事情就不对了,至于丈夫的难处,还是让他自己想办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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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书到单位的时候,左纪云、刘陵生都来了,看到她来,就围了过来,“南书,他们说你昨儿傍晚去找保卫部了?”
张恩有也问道:“你不会傻的,真给人担保了吧?他们写作组的事,我们哪闹得清?”
李南书还惦记着包里剩的一张饼,“哥哥姐姐们,我先填饱肚子,咱们再聊好不好?”
“你吃!”三个人几乎异口同声。
李南书无奈了,“行吧,咱们先聊天,第一,我是去的保卫部,但是是张主任打了电话的;第二,最后当担保人的是老吴,和我没关系,我就跑了个腿;第三,易春玲家小孩发烧了,嚷着要妈妈,换作是你们,怕是也没法不管。”
刘陵生问道:“最后办成了,易春玲出来了?”
“嗯,出来了。”
刘陵生点头,“这事像你会办的事。咱们散了吧,给南书吃早饭吧!把人饿狠了,以后都没力气做好人好事了。”
这话带了两分挖苦,李南书看了眼他,“刘哥,咋了?”
“没咋,我说真心话呢,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么一棵好苗子,可得把身体照顾好。”
李南书不相信,“没有反讽?”
“没有!”
李南书点头,“信你一回,”真就开始吃饼了。
刘陵生忍不住道:“我发现了,你这人遇到事儿,不为难自己。”
“那当然!”又笑问道:“你这会儿不会要和我说,刚才话里有话吧,刘哥,我饼都吃上了。”
“没有,确实没有。”又补了一句,“就是觉得你确实太勇敢了些,也不和人商量,一个人就直接冲上去了,南书,这事其实是担风险的。”
“我知道,我下回会注意,谢谢刘哥。”
刘陵生彻底没声了,他一走,左纪云轻声道:“陵生也是关心你。”
“我知道。”
左纪云想说什么,忍了下去,转而问道:“几点的火车?”本来她也要去的,李弢副主任那边给安排了别的活。
“十一点,一会儿收拾收拾东西,就得走了。云姐,这次除了我,还有谁去啊?”
“卢定钧,本来是陵生的,他说身体不舒服,老吴那边就换了卢定钧。”
李南书颇有些诧异,“他怎么了?”
左纪云叹了一声,“我本来不准备和你说的,肺炎,应该没有什么大事,调理一段时间,他刚才也是怕你这性格,去京市惹出祸来。”
李南书沉默了,怪不得呢,平时要说惹祸,刘陵生可比她厉害些,今天怎么这么奇奇怪怪的,半晌道:“他自己遇到一点事,都冲在前头,前途好像都不重要的,这会儿还担心我的前途来了。”
左纪云道:“要真是为着姜远容,丢了前程,你心里不亏得慌吗?”
“那还是亏的!”
左纪云笑了,“你收拾东西吧,一会儿得走了。”
上午十点钟,易春玲过来了,大家都有些意外,她说来感谢南书的。
左纪云道:“怕是得等几天了,她去京市出差了,”又斟酌着问道:“易同志,你的事,解决了吗?”
易春玲笑了下,“解决了,证明和我没关系。”
“祝贺,祝贺!”
“谢谢,麻烦李同志回来的时候,和我说声,我还挺感激她的。”
左纪云满口应了下来,“好的,好的。”起身把人送了出来,路上小声问道:“易同志,我冒昧问一句,那是姜远容吧?”
易春玲本来不准备说,想着调研组的人也算帮过她,轻声道:“差不多,她还有些别的事,可能还要查些时候。”又补了一句,“应该不算小。”
左纪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没再问了,“谢谢易同志。”
易春玲稍微松了口气,点点头走了。
左纪云看着她的背影,隐约觉得,这回算是南书的面子,在这个体制内的大多数人,其实都是独善其身的。这种隔膜,大概也就南书这种率性而为的性格,能够打破壁垒。
第68章 错位
1973年9月29日,李南书、卢定钧、辛克敏跟着吴瑞明到了京市,刚下火车,卢定钧就拉了一下南书的胳膊,“南书,你看,那个是不是叫扶梯?”
李南书懵了下,这个年代有扶梯?
辛克敏见他俩看什么都好奇,笑道:“京市和申城要繁华些,这东西在四十年代的申城商场里就有了。等不忙的时候,你们可以在京市逛逛。”
出了火车站,就看到来接他们的人,一路坐着汽车到了《启光日报》招待所。
吴瑞明和他们说了这趟的具体任务,撰写反映北省工业发展和农业学大寨的报道。
李南书心里有些发怵,“主任,这是要发在中央《启光日报》上的,我心里有点没底。”
老吴笑道:“没事,我们先研究写作提纲,再交由克敏来捉笔起草,最后我们一起来改一改,这回是团队协作,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问题不大。”
辛克敏在一旁道:“有老吴在,你们担心什么,老吴写东西向来是文思泉涌,笔走龙蛇,一大段文字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以前省党代会报告,都是他执笔的,人家以前的外号叫‘吴秀才’。”
李南书和卢定钧都有些讶异,他们以为老吴是凭着革命功勋到的省委。
老吴摆摆手,“克敏,过誉了,不过是熟能生巧,你们再锻炼锻炼,以后写东西也会轻松一些。”
李南书苦笑道:“我都不敢想,写报告一挥而就是什么场景。”还是省党代会的报告!
老吴望着她笑道:“语言基本功要扎实,这个得下些功夫,还得有高度的政治觉悟,丰富的实践经验和深切的人文关怀,南书,写作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任何事都有一个积累的过程。”
卢定钧笑道:“南书,你还露怯呢?上次你和纪云、陵生他们合写的江城景色的稿子,不就很好?”
李南书道:“那算什么啊,就是写城市印象的。”写散文和报告,还是很有些区别的,别的不说,政治与文学的尺度,就不好把握,还要领略政策精神。
辛克敏道:“不用紧张,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呢,老吴说了,今儿咱们先休息,明天上午再开始,你们要是想逛逛,走走亲戚的,今天下午就去看看。”
李南书听了这话,心里微微一动,她真的是要出去找故友的,当下就和辛大姐请了假。
等吃了午饭,她就带着大姐给的地址,到了京市军区大院门口,她刚一站定,就有警卫员来问她,“同志,你有什么事?”
李南书立即拿了自己的工作证出来,“同志,我是北省省委的,这次来京市出差,顺道来这儿拜访一位朋友,她给我留的地址是这里,您看下有没有这个人?”
“叫什么名字?”
“罗湘萍。”
警卫员脸上带了一丝笑意,“是田师长老家来的那个女同志啊,行,我给他家打个电话。”
李南书立即表示了感谢。
不到二十分钟左右,罗湘萍气喘吁吁地跑来了,看到南书,高兴的不得了,“李同志,你怎么来这了?”
“我来出差,我大姐、二姐都让我来找找你,看你找到家人没有?”
罗湘萍笑道:“找到了,找到了,走,去我们那儿坐会儿。”
李南书见她脸上气色挺好的,人似乎还长胖了些,心里头也为她高兴,“跟这边的哥姐处的还好吧?”
罗湘萍低着头,“嗯,还好,他们都是大忙人,也没法说好不好的,反正不给我脸色看,见面都喊我名字,算客气吧?哎,李同志,你这回能待几天啊?等我闲了,也去找你玩儿?”
“湘萍,你妈妈给你安排工作了吗?”
“算是吧,我在家里帮忙,”说到这里,她抬头望着南书,像是有话要说,又很快低下头去,“快到了,就在前头呢!我爸生前是师长,我妈在部队后勤工作,家里哥姐也都在部队,空军、海军的,团长、营长的,都是有大前途的人。”
南书察觉出她话里的自卑来,安慰她道:“每个人的路不一样,湘萍,有些人起步早些,有些人晚些,没有关系的,我们走的都是大道。”
罗湘萍听出她的话音来,抿唇微微笑道:“我不嫉妒,真的,他们都是读了书的,我就勉强认几个字,哪能和他们比?”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确实没有嫉妒的影子,只有艳羡、敬佩。
这是一个很正直的姑娘。
不一会儿,就到了一个小院子跟前来,“到了,就这儿。”
这是一个两层的独栋别墅,楼下有个小院子,里面种着一些青椒、茄子、小青菜和一小块地的红薯,正是收获的季节,李南书看着那紫嘟嘟的茄子、青绿且长的辣椒,都能想象出,这是一个热闹的院子。
“你妈妈种的吗?”
“嗯,她喜欢收拾地,那一块小青菜是我来了后种的。我怕种不好,每天闲下来就待这儿捉虫子,你看,是不是长得还挺好的。”
李南书隐约觉出不对来,“湘萍,你每天一个人在家吗?”
罗湘萍笑了一下,“嗯,差不多,我初来乍到的,在这儿认识的人也不多。南书,你进来坐吧,我给你倒杯水,家里还有汽水,要不你喝一瓶橘子味的汽水?”
“不用,不用,白开水就好。”
“那就凉茶吧?我每天煮一壶呢!这个解热又解渴。”
南书见她忙忙碌碌的,想着,应该是过得还好的,由衷地为她高兴,“湘萍,你这也算苦尽甘来了。”
湘萍回头朝她笑了一下,“是!”
正说着,忽然院子那边传来一点动静,湘萍忙走了出去,“是不是姨姨回来了啊?”
不一会儿,李南书就听到她说:“您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不是说邱政委家要请您吃晚饭吗?”
“不想去了,头有些晕,就先回来了,湘萍,凉茶还有没有?”
“有,我给您倒一杯,今儿我一个朋友来这儿出差,我邀了人来家里坐。”
对方笑道:“哟,那准是好朋友吧?不然不会这么忙,还抽空来看你。湘萍,男同志,还是女同志?”末尾一句,稍微压低了些声音。
“姨姨,就是我先前和您说的,帮我从家里逃出来的那三姐妹中的妹妹。”
等人进了客厅,罗湘萍介绍道:“南书,这是秦同志,”又朝对方道:“姨姨,这是李南书,在北省省委工作,比我还小一两岁呢!”
秦可贞笑道:“李同志,幸会幸会,以前就听湘萍说起你们姐妹,怎么仗义地帮助她,今儿可算见到真人了,这回来京市,有落脚的地儿没有?不然在我们家住几天,你们也好叙叙旧。”
“谢谢秦同志,我是跟着领导来的,已经在招待所住下了,谢谢您的好意。”
秦可贞又嘱咐湘萍,“今天不是买了排骨吗?晚上做个红烧排骨,还有前两天他们送来的干带鱼,风干的野鸡,咱们好好招待一回李同志。”
湘萍笑着应了下来,“好,姨姨,你放心,我可舍得下手了。”
秦可贞笑了笑,忽然皱着眉头,按了一下头,“湘萍,你帮我倒一杯凉茶来,我头又晕了,我先去房里歇一会。”又朝李南书道:“李同志,真是对不住,今天老毛病犯了,你和湘萍聊聊,不用管我。”
“是我今天叨扰了,您先休息。”
秦可贞摇头道:“湘萍来了我家虽然才一个多月,我和她可投缘的很,你来看她,我都替她高兴,可不准见外哈!哎呦,不行,我真晕了。”
她一说头晕,湘萍脸上就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忙不迭地倒了一杯凉茶送进去,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等出来,又和李南书道歉,“对不住,把你晾这儿了,她月子没坐好,稍微吹点风,就头疼,我给她按了一下头。”
李南书小声问道:“是因为把你送走的事吗?”
“嗯。”
李南书又问道:“湘萍,你喊她姨姨,她让你喊的吗?”
罗湘萍愣了下,再抬头的时候,已然红了眼睛,望了一眼秦同志卧室的门,才开口道:“南书,我实话和你说了吧,她不知道我是谁。”
李南书:“……怎么会?她不是喊你湘萍吗?”
罗湘萍摇头道:“她只知道我原本的名字,田含章。罗家这边,大概不想他们认我,从来没透露过我任何信息,”顿了下,又补充道:“也许是我亲爸不想她知道,瞒着没说。”
“那你怎么不说呢?你人都来了,就站在她跟前,湘萍,你怎么不说呢?”
罗湘萍又低了头,“南书,我开不了口,她那么高贵,那么和善,这儿人人都夸她培养了一对好儿女,都有大好的前途,我呢,勉强摘了文盲的帽子,这儿的人一看到我,就猜我是老家过来当保姆的。”
李南书心口一噎,“所以你就真的,在这儿当了保姆?”
罗湘萍点头,很快又道:“南书,你刚也看到了,姨姨对我挺好的,家里什么东西都让我管,好吃的好喝的,都尽着我拿,比我以前的日子可好多了。”
李南书闷闷地道:“那你高兴吗?你知道这是你亲妈,你知道他们是你亲哥姐。人在跟前,你都没法和他们说真相。”
罗湘萍低了头,“南书,我想过了,人不能什么都要,我现在已经拥有很多了。”
李南书平复了下情绪,“你什么都没说,他们怎么会让你来这儿当保姆?”
罗湘萍笑道:“姨姨人很好,我站在大门口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她路过就来问我,是不是从老家来的,我就说我是逃婚出来的,想来这儿找份工做,我本来想着先进来,再慢慢找她的,没想到她就是我妈。”
李南书算明白过来了,她一开始就被亲妈认作保姆,所以后来没有勇气说出真相来。
“湘萍,你也说,她还写信到你老家去,想要把你接过来,说明她心里一直挂念你的,你不如和她坦白。”
罗湘萍沉默了一瞬,接着问了一个问题,“南书,她如果真的想认我,为什么不去找我?我今年21了,她为什么不去找我呢?就算我亲爸不同意,他不是死了吗?”
李南书心里跳了一下,“湘萍,你的意思是?”
罗湘萍笑着,眼里却含了泪,“我是被舍弃的,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南书,这是既定事实,我是不符合他们期待长成的女儿,他们愿意要这样的女儿吗?一个身形粗壮,皮肤黝黑,没什么文化,甚至连吃饭的礼节,都不是很懂的女儿。”
第69章 命运的馈赠
李南书没有想到,她会这样想,忍不住喊了一声:“湘萍。”
湘萍摇了摇头,“南书,你是不是想安慰我,说我自个把自个瞧扁了?”
不待李南书回答,她又接着道:“实话和你说,在江城的时候,我看到南枝姐,不仅有文化,待人接物还那样周到、贴心,心里就很是敬佩,我当时想,她是在城里生活的,我是要回到农村去的,所以还不觉得什么,可是现在,你看……”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吸了下鼻子,努力控制着情绪。
李南书宽慰道:“湘萍,你不要这样想,在乡下,学习条件有限,如果被带走的是你哥姐,他们就能做的比你更好吗?”
俩人正说着,左边卧室的门忽然开了,俩人都吓了一跳,一时不敢吱声。
秦可贞是出来倒水喝的,见她俩一副愣怔的模样,微微笑道:“怎么了?是不是打扰你们聊悄悄话了?”
湘萍的情绪还不是很稳定,下意识地往南书后面躲了一下,南书笑道:“秦姨,我们刚聊到老家的事,湘萍心里有些不好受。”
秦可贞点点头,叹了一声,“湘萍也是不容易,还好逃出来了,哎,解放这么多年了,农村地区还有这些逼迫成婚的陋习,李同志,你好好开解开解湘萍,这孩子性格有些轴。”
“好,您放心。”
秦可贞倒了一杯水,就回房去了,说再躺会儿。
湘萍松了口气,赶忙擦了下眼睛,小声道:“不说这些了,南书,你难得来一趟,我给你做点好吃的。”
说着,就利落地把围裙系上,到厨房里把风干的野鸡、带鱼拿了出来,放在水里泡着。
南书也跟了过去,湘萍一见她进来,就皱了眉,“南书,我一个人可以,就做做饭而已。”
“湘萍,我俩一块儿,还能说说话,我干坐着,也无聊,刚好和你学学做饭的手艺。”
湘萍听她说学习,就没再推她走,拿了一把豆角给她,自个去切肉了,笑道:“我在高岗公社的时候,就爱钻研这些,平常农活不忙的时候,我就爱和大队里的婶子们聊聊怎么做菜好吃,我们那儿,以前也有几个地主,早些年,是过过好日子的。”
李南书忽然想起来,和她道:“湘萍,我前些时候去过你们大队,你们那有个小姑娘叫杨巧玲,对不对?”
湘萍懵了下,“你怎么去我们那了?”
“跟着领导调研。”
湘萍试探着问道:“那你们发现什么问题没有?我们那可穷得很。”
李南书点头,“嗯,你还不知道吧,原来的荣书记已经回来了,对了,你们大队的金芸也和保栓离婚了,她后面自己选择和张铁柱重新结了婚。”
湘萍有些错愕地道:“金芸的事,你们都知道了?那巧玲妈妈……”
“巧玲一家搬走了,万宝水现在应该在农场。”
湘萍的眼睛立时瞪得大大的,“南书,你们也太厉害了,我以前就担心巧玲,你不知道,万宝水看她的眼神可吓人了,我还和我妈说过,我妈让我不要多管闲事,谢天谢地,她得救了。”
湘萍本来已经收住的泪,又掉了下来,喃喃地道:“还是读书好,我以前就知道瞎担心,一点办法都想不到,你看你们,一去就把问题给解决了。”
李南书趁机问道:“湘萍,这儿有夜校吗,不然你去读个夜校,再进修下?”
学历低是湘萍的心病,李南书觉得,这个问题算好解决的,多读些书就好了。
罗湘萍摇了摇头,“我不清楚,我平时很少出门,除了买菜,也就陪着姨姨出去晒晒太阳,我明儿去问问前头许参谋家的小林。”
李南书又问道:“她要是不清楚,你问问田家人,你不是说,他们都是干部吗?人脉广些,可以帮你问问。”
罗湘萍笑道:“人家都忙得很,我哪好意思麻烦他们,再说,他们回来的时间也比较少,一个月也就一两次,平常就我和姨姨在家。”
“他们也没发觉出不对吗?你和秦同志长得还有几分像。”
“应该没有。”
俩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忽然听到院门口有人在敲门,湘萍忙跑了过去,不一会儿带着一个姑娘进来,拿了一把小葱给她,“立彤姐,这么多够不够?不够我再拿点。”
“够了够了,谢谢你,湘萍,”说着,左右看了一下,“衡高他们都没回来吗?”
“没有,就我和姨姨在家,哦,这是我老家的朋友,李南书。”
杨立彤和李南书打了声招呼,然后就拿着小葱走了。
罗湘萍和南书道:“前头许参谋长夫人家的妹妹,常来这边串门,今天说煮鱼,忘了买小葱。”
又补了一句,“她经常丢三落四的,所以姨姨不是很喜欢她,说她性格散漫,做事没定力,可是偏偏,杨同志看上了田衡高,就是我亲哥。”
李南书有些惊讶地道:“湘萍,你才刚来,怎么这些事,就理得这么清了?”
湘萍弯了下嘴角,“姨姨什么都和我说,所以家里的事,我基本都知道。”
“那说起她被抱走的小女儿没?”
“还没有。”
李南书建议道:“你有空可以问问。”
湘萍没说话了,又忙着给排骨焯水,翻炒上色来,李南书看了一会儿,发现她手艺确实挺好的,锅和铲子在她手里,像变把戏一样。
隔了一会儿,她要烧带鱼,问南书能不能接受甜口,南书笑道:“都行,我不挑食。”
罗湘萍解释道:“姨姨爱吃甜口的带鱼,不过这是干带鱼,所以一般会是咸甜口,味道还不错,一会儿做好了,你尝尝看。”
一个半小时,湘萍就整治出三菜一汤来,喊了秦可贞来吃饭,饭桌上,湘萍说了李南书去他们大队的事儿。
“姨姨,你不知道,我们村的金芸可可怜了,她那丈夫对她非打即骂的,要是出门,还得把金芸的腿脚用麻绳捆了。”
秦可贞皱眉道:“你们那的干部不管吗?”
罗湘萍摇头,“村里嘛,大家都沾亲带故的,不好管,而且那保栓是个心黑的,放话出来,谁要是管他家的事,他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听得秦可贞都有些咂舌,忍不住问道:“这姑娘的爸妈、兄弟呢?都不管吗?就任由她被人欺负。”
湘萍要说,李南书截了话头道:“我也这样想的,我都怀疑这姑娘不是她爸妈亲生的,不然哪个父母,舍得女儿过这种日子?秦姨,你说是不是?”
秦可贞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没有应声,像是想到了什么。
罗湘萍有些紧张,怕南书接着说什么来,忙张罗着给大家夹菜。
因着秦可贞忽然的沉默,南书没有再多话,吃过饭后,李南书就预备告辞,秦可贞客气地让湘萍送送她。
又拿了几个苹果,让李南书带上,李南书婉拒了。
湘萍把人送到了大院门口,临分别的时候,和南书道:“我不是故意不给你们写信的,我就是想着,要是说了在这边当保姆,你们肯定心里不好受……”
南书轻声道:“保姆也是一份职业,只不过,湘萍,你可以在许参谋长家做保姆,也可以在邱政委家做保姆,但不应该是在你亲妈家,湘萍,秦同志要是知道了真相,怕是也受不了。”
罗湘萍思量了下,“南书,你说的话,我听进去了,等有机会,我试着问几句,她要是真想找我,我再说。”
又上前抱了她一下,“南书,在这里看到你,我真高兴,谢谢你们姐妹三个,不管怎么样,我到底离开了村里,来到了京市,我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改变命运了。”
李南书怕她心里有负担,开口道:“湘萍,你不要觉得,你是在争什么,抢什么,这是你的生身父母,是命运早已馈赠给你的,我们可以接受命运的不公,也要坦然接受命运的赠予。以前苦,不代表就要过一辈子的苦日子,不代表,我们就没有资格去过好些的生活。”
顿了下,又接着道:“从秦同志的角度来说,难道因为她富有、幸福,她就该被剥夺做一个可爱女孩母亲的资格吗?当初她的丈夫没有顾及她的意愿,二十多年后,她的女儿,是不是该给她一次机会?”
湘萍苦笑了下,“南书,你的嘴巴真厉害,你把我说动了。”
李南书轻声道:“湘萍,也是给你自己一次机会。”又给她留了自个在京市的住址,“最近要是有空,可以来这儿找我玩。”
“嗯,好!”
等李南书走了,罗湘萍是一路哭着回家的,自从住进田家后,她心里一直压着一块大石头,谁都不敢说,就怕惹出乱子来,今天看到了南书,还那样耐心、细致地给她分析,她想,要说命运的馈赠,遇到李家三姐妹,大概也是算的。
她到家的时候,秦可贞见她眼睛红红的,问道:“湘萍,这是怎么了?舍不得这姑娘呢?”
湘萍点头,又道:“也不全是,她和我说了一些事儿,我心里有些感触。”
秦可贞这会儿头不疼了,闻言,来了一些兴趣,“什么事啊,你也和我说说。”
湘萍就把金芸和巧玲的事说了,末了道:“姨姨,你不知道,金芸虽然可怜,但她前头背叛了丈夫,勾搭保栓,做了破鞋,好多人都说她被情人欺辱,是活该,是报应,但是南书压根没提这一点,她只看到了金芸遭受的虐待。”
秦可贞的眼眸幽深了些,拍了拍湘萍的手,“李同志是干部,想到这一层,不奇怪,湘萍,你没怎么读过书,也能想到这一层,真是个善心又聪明的姑娘。”
湘萍听到夸赞,脸颊有些发红,“姨姨,我瞎说的,我懂什么呀,你不笑话我就好。”
秦可贞望着她道:“湘萍,其实你身上有很多好的东西,比如质朴、真诚、善良、乐观,真的,你这么好的女孩儿,你妈妈竟然还逼迫你结婚,如果是我,我大概还舍不得把你嫁出去。”
湘萍的心口忽然一窒,垂了眼眸,缓了一会儿,才笑道:“我可没有克文姐姐的福气。”
秦可贞低了头,轻轻叹了一声,“大概是我没有这样的福气。哎,湘萍,我头又疼了,我去躺会儿。”
“好的,姨姨。”
罗湘萍望着她的背影,到底没勇气把真相说出来,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如果妈妈想找她回来,为什么不去石岩市竹林县高岗公社?
明明是知道地址的,还寄了信过去。
罗湘萍想不明白。
第70章 新闻材料
回房了的秦可贞思绪也很是复杂,当年她还没出月子,丈夫就把孩子抱走了,这么多年,关于这个孩子的消息,他一直瞒的死死的。
临走之前,还要她一再发誓,不会去抢这个孩子,饶是这样,他还不放心,把和那家来往的信件,烧的一干二净。
他死之后,她陆续收到了他生前帮扶的几个战友的来信,可还是摸不准到底是谁带走了她的孩子,她去了好多信,有些是问询,有些是试探。
虽然也有回信,但是关于她的含章的去向,还是没有一点踪迹。
秦可贞想到这里,眼泪不由又糊了眼睛,恨声道:“田国涛,你真的太狠了,那是我亲生的孩子啊!”
她垂了一会儿泪,又想到小李和湘萍今儿说的事来,她默默地算着,小含章今年该有21岁了,已经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那一家人会给她挑个什么样的婆家,会不会善待她?
万一她的含章在乡下,也遇到这样的事呢?那一对养父母会全心全意地护着她吗?
万一含章和她爸一样,是个大包大揽、刺儿头的性格,那一家人会心甘情愿地为她兜底吗?
她一想到这些事儿,头就一阵一阵地抽疼,她双手抱着头,默念道:“不能疼,老田死了,我可以去找女儿了,她不要我这个妈就算了,但凡她要我……。”
想到这儿,秦可贞立即去客厅,湘萍正在厨房那边洗碗,水声哗啦啦的,她先给长子田衡高打了电话,说了要去找小女儿。
那边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提醒她道:“妈,你答应爸的,你要是去抢妹妹,就让爸爸死后下地狱。”
秦可贞冷酷地道:“他是一个军人,他没有宗教信仰,”又补充道:“就算他信教,那就让他在地底下慢慢斗吧,不然他这么一个勤快的人,在那边的日子怎么打发呢?”
田衡高本来还皱着眉,给他妈妈这么一通假设,差点没崩住,“妈,这事我没有发言权,含章是你和爸爸的孩子,现在爸爸不在了,你有权决定要不要认回这个孩子。”
“那你爸的身后名呢?”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田衡高有些意外,原来妈妈嘴上说的厉害,还是为爸爸的名誉而犹豫了。这个一辈子以家庭为重的女人,牺牲了她能牺牲的一切。
而她的丈夫,为了自己良心上安稳,还牺牲了她最小的孩子。
“妈,去找妹妹吧,她不是爸爸的所有物,爸爸没有权利处置她的人生。”顿了一会,田衡高又缓缓说了一句,“他也没有权利,摆布你的人生。”
秦可贞挂了电话,伏在桌面上哭,觉得她这一辈子,完全是为着成全老田而活的。
他在前线打仗,她在后方伺候老人,照顾幼子,他成了将军,还将她的幼子送了受伤转业回老家的战友。
她这一辈子,可谓是被老田啃噬的连骨头渣儿都不剩。现在,老田死了,她要去找回女儿,如果老田因此而下地狱,也是他该的。
秦可贞做好了决定,就回房里收拾衣物、钱票。
半个小时后,湘萍做完厨房的活,端着一份削皮又切了块的苹果出来,就见秦姨坐在客厅里,像是在等她,微微诧异地喊了一声:“姨姨,怎么了?”
秦可贞递了一卷钱票给她,“湘萍,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半个月,可能一个月,家里就全托你看顾一些,这些你拿着用,应该够用个把月,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可以去找许参谋长家问问,我一会和他们打个招呼。”
湘萍有些发懵,“姨姨,你要去哪里?”
秦可贞叹了一声,“去找人,一个女孩子,和你一般年纪,她叫含章,好了,湘萍,我得走了,祝我好运吧!”说着,提着行李箱,抬脚就走了。
湘萍怔怔地站在原地,听见院门开了又关上,忽然反应过来,追着跑了出去,“姨姨,你要去哪里?”
“先去皖南吧!”
一句“石岩市竹林县高岗公社清河湾大队”堵在了她的嗓子口,她想要喊出来,可是却忽然没法发声一样,她的母亲,终于要去找她了。
原来,她的妈妈并不知道,她在哪里。
她发不出来声,只能紧紧地跟在秦可贞的身后,秦可贞当湘萍要送她,也没多想。
她先去了许参谋长家,交代了几句话儿。
许参谋长不在家,杨立彤跟着姐姐杨玉书出来送客,看到湘萍像失了魂一样地在门口站着,杨立彤轻轻拉了湘萍的胳膊,“湘萍,这是怎么了,我看秦姨眼睛也红红的。”
湘萍摇头,不想和人说什么客套话,转身跟着秦可贞往大门口走。
杨立彤姐妹俩面面相觑,“姐,这是怎么了?”
杨玉书道:“大概田师长刚走,秦姨心里有些不好受,要出去散散心吧!几十年的夫妻,一路扶持着,从战火纷飞的年代里走过来的,感情应该比我们这一代要坚固些。”
这些,秦可贞都听不到了,她现在只急着去火车站,和湘萍道:“湘萍,你回去吧,不用送我了,有空你也去找找朋友玩,不要老闷在家里。”
“姨姨,我是北省石岩市下面的,我不在皖南……”
秦可贞挥挥手,“好,我记住了,湘萍,再见!”转身就上了去火车站的汽车。
罗湘萍急得不得了,可是那一句“妈妈”,就是喊不出来,她慌得没法子,忽然就想到了李南书,立马坐公交去了《启光日报》招待所。
李南书这边,刚回房里,准备把从江城带来的一些调研资料再翻翻,就听到服务员过来说,有人找她。
下去一看,就见湘萍正急得团团转,“湘萍,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吗?”
湘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南书,南书,她要去找我了,她要去皖南。”她又哭又笑的,语调还不是很清楚,南书勉强听懂了。
“你妈妈要去找你?她不知道你住在北省?”
南书急道:“你怎么不说?”
“我……我说不出来。南书,你陪我一趟火车站吧?”
“好!”
俩个人匆匆地就要走,辛克敏和吴瑞明刚从外头回来,有些好奇地问道:“南书,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
“辛大姐,她妈妈要去找她,她在这儿呢!”
“什么?”辛克敏听糊涂了。
李南书赶忙道:“她妈妈不知道,这个是女儿,现在要去皖南找女儿,可女儿就在她家当保姆呢!”
吴瑞明听明白了,见她们很是着急的样子,“要去火车站吗?刚报社那边开车送我们回来,让他们捎你们一程?”
李南书忙感谢。
等人走了,吴瑞明指着门口,问辛克敏道:“克敏,我没听错吧?南书这是给人找到妈妈了?”
辛克敏道:“不是,是给人家妈妈找到女儿了,这会儿要带着女儿去见妈妈。”
吴瑞明笑了一下,“这孩子,怎么尽能折腾出这些稀奇事儿来?我怎么就碰不到?”
辛克敏道:“南书头回来京市,她的朋友大概还是北省那边过来的,怎么妈妈在京市呢?”
“你是说,是革命遗留问题?”
“大概率,这种丢子、寄养的事,二十多年前可不少。”
吴瑞明道:“要真是这样,这回让报社的人送他们,还真送对了,多好的新闻材料。”
辛克敏笑道:“我猜的,说不准,回头等南书说说。”
半个小时后,李南书跟罗湘萍到了火车站,罗湘萍又急道:“在哪个候车室呢?哪辆车呢?南书,这儿这么大,我们怎么找啊?”
“广播站!”她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请火车站的人帮忙找秦可贞。
不一会儿,火车站就想起来了广播员的声音,“秦可贞同志,你的家人罗湘萍说你落下了重要的证件,请你速到二楼广播站来。”
广播员播了四五遍,湘萍越听越紧张,怕人已经上了火车,又怕她真的到了广播站来,自个要说些什么呢?
她心慌慌的,就拉了南书的胳膊,“南书,我一会儿可能又说不出话来,我没法说出口……”
她发现,她喊不出“妈妈”,也没法说出,“我就是你的女儿,”这两句话好像在她心里有应激障碍一样。
李南书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急,我帮你说。”
正说着,有人推开了广播站的门,秦可贞看到湘萍和南书,非常诧异,“湘萍,我忘记什么在家了?”
“姨姨,我……我……”
李南书和广播员道了谢,然后把湘萍拉了出来,找了一个角落,和秦可贞道:“秦姨,湘萍的爸爸是您爱人的战友,她收到了您寄到石岩市竹林县的信,循着信纸上的地址,找到了您家。”
秦可贞心口猛跳了两下,很快又恢复了理智,“湘萍,那样的信,我寄了好几封,我不确定我的女儿在哪里,所以我写信去诓他们。”
湘萍的脸立即涨红了,好像自个在冒领什么一样。
南书拉了她的手,接着道:“湘萍的妈妈收到了你的信,大受惊吓,她不想把养了二十来年的女儿拱手让人,所以给湘萍安排了亲事,要她嫁给自个表哥,从此以后两家并一家,湘萍不愿意,她就把湘萍关在了家里,准备给她在村里找个人嫁了。”
秦可贞听到这儿,大抵明白了过来,“所以,湘萍就是我的女儿?”
又有些不明白地问道:“孩子,那你来了,为什么不说呢?你……你恨我对不对?孩子,你恨我,所以不愿意认我对不对?”
湘萍望着她道:“我……我不敢说,你说要来找我,为什么不来找我?你都寄信到我家了,我想,是不是因为我太蠢笨,太上不了台面了,太让你丢脸了。”她说着,说着,又低了头,不安地搅动着衣角。
秦可贞拿了绢帕出来,一边擦眼泪,一边道:“我不知道你在哪,我那是广撒网,希望能有人给我一点信息,我要是知道,我早去找你了……”
她说着,忽然身形晃了一下。
李南书吓了一跳,立即把她扶住了,“秦姨,你不要激动,人在这儿呢,你缓缓,我们一会再说。”
湘萍也吓了一跳,和南书俩人把她扶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又把她的水杯拿出来,让她喝了两口水。
秦可贞喝水的手,都有些抖,南书怕出什么事儿,和湘萍道:“先不要说了,先回家吧,秦姨好像一时受刺激太大了。”
秦可贞又说什么,李南书也拦住了她,“秦姨,我们回去再说吧,你也缓缓。”
秦可贞点点头,只是紧紧地握着湘萍的手,一路上都没有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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