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费尽心思


    江城仪表厂。


    下午三点钟,孟晓桦刚送走了省报记者,就被周厂长叫到了办公室,“晓桦,你一向脑瓜灵光的很,这回闹的这叫什么事儿?你怎么就不把这事拦下来,悄悄处理呢?”


    来回踱了两步,又道:“马上《江城日报》上大篇幅报道,我们仪表厂闹了这么个丑闻出来,回头我去市里开会,都没法抬头。”


    孟晓桦平声道:“周厂长,女工们已经和省委的同志反映了,我要是瞒着不说,后面追查下来,一个‘渎职’是没跑的。”


    周韬冷静了下,叹道:“是这么个理,但这回,到底给省委领导留下坏印象了。”


    孟晓桦摇头,“也未必,周厂长,这事是我们的疏忽不假,却是省委主动发现的,只要我们后续积极配合调查,做好工人安抚工作,还是有扭转口碑的机会。”


    “这么说,这件事,你心里早有打算?”周韬望他的眼神,带了几分审视。


    孟晓桦没有给准话,“我只是根据现状分析。”


    周韬拍了拍他的肩膀,“晓桦啊,你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比老范脑子活,这事要是处理好了,等老范调走,你也该升一升了。”


    孟晓桦语气平静地道:“周厂长说笑了,我还该在您和范书记手下多学习学习。”


    周韬点点头,“行,那这事就交给你办了,老范不在,这事就我俩拿主张,我这边配合你,你尽管放手去做……”


    “谢谢周厂长。”


    等从周韬办公室出来,孟晓桦在“厂长办公室”门牌旁边站了一会儿,他们单位是厂长负责制,书记只管一些政策宣传、党的领导方针等。


    范书记马上就要调走,他要是想进一步,必须拉拢有部队背景的周厂长。


    这次流氓窝点,是他的一个突破口,省委的李南书,也是他的一个突破口,想到孟庆,他心里还是软了一点。


    想着,事情也没必要闹得难看,他只要达到目的就可以。


    **


    周末上午七点半,陈树深惦记着和南书的约定,起身准备出门,刚下楼,就遇到了吴起源,喊了一声:“吴哥,早。”


    吴启源见他穿着一件新的白衬衫和黑色裤子,心里不由起了两分警惕,面上笑问道:“哟,树深,这是要去哪?”


    “我和南书约了。”


    吴启源松了口气,“我今天也约了乔同志,说好一起去江边上逛逛。”


    陈树深点头,并没有多问,径直出门坐公交车去了。


    吴启源望着他的背影,心想:“不怪乎乔秀秀看上了陈树深,稍微穿身新衣裳,整个人都板正得很,”又暗道:“到底年轻,儿女情长的,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转去副食品店,咬牙买了一罐标价13元的特级红星牌奶粉,又花五毛钱买了一网兜苹果,付账的时候,听到售货员报价“13块5毛钱,”吴启源还有些心疼,又想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狠狠心付了钱,去江城科技大学找乔秀秀了。


    陈树深这边,八点一刻就到了江城中心百货商场,商场刚刚开门,他就站在门口,一边等南书,一边拿了个本子出来演算最近遇到的问题。


    李南书下了公交车,一眼就从人群里找到了他,简简单单的衬衫穿在他身上,又挺拔又好看,小跑了过去,站在他身后瞅了一眼本子,忽而叹气道:“陈树深,你的生活还真是乏味,除了研究,还有什么?”


    她说这话微微喘着气,睫毛也跟着一颤一颤的,早晨的日光比较淡,照在她的脸上,眼睫上,显得眼睛里也盛了些许微光。


    “还有李南书。”陈树深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了。


    又道:“南书,你今天怎么穿这么好看?”


    李南书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衣裳,白色的棉布衬衫和卡其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棕色皮鞋。


    “我二姐给我选的,是不是还行?”又微微咬唇,望着他道:“真的,陈树深,你别的没变,脸皮倒厚了不少,哄人的话张口就来。”


    陈树深轻声道:“南书,你一来,我觉得周边的东西都从静态变成了动态,从灰白调变成了彩色调……”


    李南书有些发窘,忙道:“打住!陪我买东西去。”


    陈树深微微笑道:“好。”


    李南书挑了一瓶申城花露水,一瓶止痒膏,又给昕昕买了一件长袖衬衫,小孩子长得快,春上的,秋天就已经短了。


    等看得差不多,问他道:“树深,要不要给你妈妈带点东西?”


    陈树深刚准备摇头,看到了柜台上的蓝色胶鞋,轻声道:“给她买双胶鞋吧,上次我去看她,发现胶鞋渗了水进去,一走路都‘哐当哐当’的。”


    李南书光听他描述,就知道袁阿姨处境的窘迫,立即道:“售货员,我们要一双胶鞋。”


    “同志,多大码的?”


    陈树深回道:“39码!”


    “好的,同志,一双5块3毛钱。”


    陈树深要付钱,李南书拦住了,“我付吧,我送给阿姨,她看到会很高兴的。”


    陈树深收回了手,他想,妈妈要是知道是南书买的,确实会很高兴。


    刚付好了钱,准备走的时候,陈树深发现斜对面有个女同志,似乎一直在打量他们这边,拉了下南书的胳膊,“南书,那位女同志你认识吗?”


    李南书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一位身穿白色衬衫搭淡紫色的确良半身裙的女同志,俏生生地站在皮鞋柜台边,是苏清溪!!


    苏清溪刚回来三四天,今儿是和相亲对象一块儿来逛逛,准备买两身新衣裳,回头出门穿着也体面些,不想就这么倒霉,遇到了李南书,一开始还有些不确定,等那人转了脸来,她悬着的心死了,真的是李南书。


    立即催着一旁的曲彰定道:“曲同志,我今天不想买皮鞋,我……我头有点晕,你陪我出去透透气吧?”


    曲彰定放下了手上的小羊皮皮鞋,有些困惑地问道:“苏同志,你刚才不还说这双好看吗?”


    苏清溪急道:“我真的头晕。”


    曲彰定把皮鞋递给了售货员,“同志,我们一会再来看看。”


    售货员撇了撇嘴,轻轻翻了个白眼,接过鞋子,不高兴地走了。


    曲彰定有些尴尬,劝了一句苏清溪道:“苏同志,我们都试了好几双,买了再走吧?这鞋你穿着也好看。”他拿了一笔转业费,不缺这几个钱。


    苏清溪见他磨磨唧唧的,心里急得不得了,到底是没见两回,也不好闹翻脸,忍着性子道:“一会再来买吧,曲同志,这里闷得很,我觉得喘不过来气。”


    “好吧!”


    李南书实在太好奇了,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江城,不是该在农场吗?


    “树深,你等我下。”


    径直走过去,拦住了苏清溪的路,“苏清溪,你怎么在这?”


    曲彰定朝她看了一眼,“清溪,这是你朋友吗?”


    苏清溪微微咬牙,面上还是带笑着道:“我下乡时的朋友,曲同志,我现在觉得好些了,不急着出去,麻烦你帮我把那双鞋买了好吗?”


    “好,我这就去。”走之前,瞥了一眼李南书。


    等曲彰定走了,苏清溪轻声道:“李南书,我是符合政策要求回来的。”


    “怎么会呢,你明明要在农场待两年?”


    苏清溪不想说,又怕李南书乱嚷嚷,把她以前的事兜了出来,恨声道:“那就要托你的福了,我在农场得了甲型肝炎,人家怕我传染,巴不得我离开。”她现在提到这件事,还有些绝望。


    她在农场干活时候晕倒了,送去医院一查,别的没问题,偏偏查出了个甲型肝炎,农场领导立即让她联系家里。


    她一回来,妈妈就把她当洪水猛兽一样,生怕她传染给了弟弟妹妹,没两天就给她找了一个相亲对象。


    这是她回城的第四天,却是和曲彰定第二次见面了。


    李南书心里有些奇怪,“苏清溪,你老家不是南省的吗?”原书的剧情,她是跳着看的,勉强记得苏清溪爸爸是南省的,插队的时候,苏还回过南省看望奶奶。


    苏清溪冷了脸,“李南书,这是我的私事,无可奉告。”她对曲彰定还算满意,部队转业,在公安局上班,表姐是师长夫人,对他关照得很。要是顺利的话,一个月左右就能结婚。


    要是成了,她调回城的事,问题不大。


    眼看着曲彰定已经买好了鞋子,苏清溪忙道:“李南书,你把我害得够惨了,渔县的事,我们算一笔勾销。”


    “苏清溪,我可没害你,是你自己自作自受。”


    “是,是我自作自受,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李南书明白了她的意思,“哦,就当不认识吧!”


    曲彰定离得远,不知道俩人说了什么,一过来就温声道:“苏同志,我表姐一会儿也该到了,喊你这位朋友一起去楼上吃些点心?”


    李南书道:“谢谢你的好意,她怕是不敢……”


    苏清溪忙打断了她的话,“曲同志,不用,她马上就要走……”


    李南书接话道:“这位同志,其实我们不熟,都说病从口入,还是不要随意在一块吃饭比较好,万一有什么不知道的传染病,可就吓人了。”


    苏清溪立即有些惊恐地看着她,“李南书!”


    曲彰定以为李南书在阴阳怪气,有些着恼地道:“你这同志,怎么说话的呢?我和清溪好心请你吃点心,你怎么说这种话?”


    李南书平静地道:“同志,真的,我这回是好心,信不信随你。”


    曲彰定眉头皱得死死的,“谁要你的好心,你有病吧!怪不得苏同志一看到你,就躲着跑,你这种人,谁遇到谁倒霉。”


    苏清溪急得脸都发白,怕李南书把她的底兜了出来,“曲同志,她就是这种人,也没有恶意,我们走吧!”


    “清溪,你心肠真好,我原先见你躲着这人,还以为你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没想到是不想我跟着受气。”


    李南书:……行吧。


    陈树深见这边起了纷争,立即赶了过来,“南书,怎么了?”


    李南书摇摇头,“没事,树深,我们走吧!”反正她提醒了,那人不信就算了。


    陈树深朝曲彰定望了一眼,曲彰定立即不叭叭了,这一瞬间,他非常后悔,刚才怎么没有顺着苏清溪的意思,离开这里呢?


    曲彰定正想走,抬头就见表姐已经赶来了,心想:“这下子是躲不过去了。”


    郭娴是从陈树深后面的方向来的,并没注意到他,“彰定,你们这是遇到朋友了?我今天差点跑错了地方,耽误了点时间。”


    曲彰定忙和他表姐使眼色,郭娴有些奇怪地问道:“彰定,怎么了?”


    曲彰定皱着眉,喊了一声:“姐!”


    郭娴有些好笑地道:“放心吧,我不为难人,我是你姐,我还能给你使绊子不成?”又朝苏清溪笑道:“这就是苏同志吧,很高兴见到你,长得和你妈妈真像,常听……”她正说着,余光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郭娴起初还以为认错人了,等彰定一个劲地拉她,“姐,我们走吧!”她才反应过来,真的是陈树深。


    打了一下表弟的手,大大方方地走到了陈树深跟前来,“树深,你怎么在江城?什么时候回来的?”微微仰着脖子,一副长辈问小辈的样子。


    李南书拉了拉陈树深的胳膊,“这又是谁?”


    陈树深淡淡地道:“陈平山的伴侣。”


    “什么,这就是你后妈?”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郭娴脸上闪过几分别扭,还是勉强笑着,和李南书点了点头,“你好!”


    李南书没有理她,只朝陈树深道:“就是这人偷藏了你的信?树深,忽然涌过来这么多病菌,我觉得这儿空气都不好了,有一股馊味、怪味,我们走吧!”


    陈树深点点头。


    郭娴喊了一句,“树深,你回江城来,要不要回家看下你爸爸,他一直很挂念你。”


    陈树深当没听到,李南书回头看了一眼,轻声道:“天呐,她一点不觉得自个丢人,还真想当你后妈呢?”


    曲彰定拉住了他表姐,“姐,你闹什么呢?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郭娴笑道:“添什么堵?我本来就是他后妈,我是和你姐夫正经领了证的。”心里想着,她就是要恶心陈树深,一辈子别回来最好。


    懵了的,还有苏清溪,闹不清现在她和李南书是什么关系?


    郭娴见俩人走远了,脸上的笑意立即真诚了些,和苏清溪道:“清溪,走,我们先去楼上吃点点心,这家的巧克力康司特别好吃,你一会尝一尝。”


    曲彰定在一旁,很是满意地道:“姐,苏同志人太善良了,刚才碰到那个脑子有问题的,还怕吓到我了……”


    郭娴一双美目微转,笑问:“谁啊?陈树深旁边的女同志?清溪,你认识?”


    苏清溪点头,“是,娴姐,她叫李南书,我也不是很熟,插队的时候,打过照面而已。”她闹不清李南书和郭娴的关系,不敢瞒着,半真半假地说了两句。


    郭娴眼眸微深,原来这就是李南书,怪不得陈树深那么紧张,着急忙慌地把人拉走了。


    出了百货商场的李南书,又拉了一下陈树深的胳膊,悄声道:“他们这一餐点心可不好吃,苏清溪有传染病,你以后要是回家,可千万别留家里吃饭。”


    “你怎么知道?”


    李南书笑道:“刚才那位苏同志,可是我在乡下的死对头,我回城之前,把她塞到农场了,她刚才估计怕我在那个男同志跟前揭她的底,和我漏口说她是符合政策回城的。”


    “南书,死对头的意思是?”


    “吵架,互相攻击,她举报我,我举报她,不然我今年可能去申城读大学了。”


    李南书又补了一句,“或者我死了,她接了我的名额,去申城上大学了。”这是原书剧情。


    陈树深立即皱了眉,“南书!”


    李南书“呸”了一声,“我瞎说的,你不要当真。”


    第42章 现实与梦境


    十一点的时候,郭娴起身道:“对不住,清溪,我答应了老陈,中午和他一块儿吃饭,我先走了,你和彰定再逛逛。”


    “郭姐,好的。”


    两个人把郭娴送到了门口,看着她走了,苏清溪才问道:“曲同志,你表姐看着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吧?”


    “三十了。”


    苏清溪算了下,比她也就大六岁,通过嫁给一个有权势的老男人,带着一家人鸡犬升天。


    她现在也要往这圈子里钻,争着沾一点好处。


    只是,郭娴却是李南书对象的后妈,她要是真和曲彰定结婚了,以后岂不是还要靠看李南书的脸色过活?


    她开始重新审视和曲彰定的关系,言语之间,就不如先前的热络。


    曲彰定在部队里待过一段时间,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有的,送她回去的路上,试探着问道:“苏同志,先前你妈妈说,我们要是合适的话,就早些把日子定下来,你看呢?”


    又道:“只有正式打了结婚申请,我才好向单位申请住房,听说最近空出来一个两室的房子,两个人住还算宽敞。”


    苏清溪抬头看了一下他,嘴唇微动,“两个房间吗?”


    “嗯,厨房、水房是几家合用的,那两间房子还比较大,我们要是再隔个一间出来都可以。这个机会还挺难得的,苏同志,你看哪天打申请合适?”


    苏清溪没回,而是道:“曲同志,实话和你说,我和李南书关系不好,她对象又是郭姐的继子,我们要是结婚了,怕是很难处好郭姐这一层关系。”


    曲彰定笑道:“原来你是担心这个,陈树深早几年就从家里搬走了,和我表姐几乎没有任何往来。”


    “好,那我回去和我家里商量下。”她到底是禁不住一份工作和两间房子的诱惑,而且,曲彰定这人,她看着也不讨厌。


    曲彰定没有再催,苏家的情况,他知道一点,这事,苏母怕是比他还着急些。


    等到了苏家,曲彰定将买好的衣服、鞋子和礼品放下,又客气了几句,才离开。


    他一走,汪敏娟就扒拉了一下桌上的东西,眼里是不以为意的,面上还是笑吟吟地道:“小曲出手真大方,又是麦乳精、罐头,又是巧克力、糖果,清溪,妈妈这回给你找的这个,不错吧?”


    “妈,他问我哪天打结婚申请?”


    汪敏娟笑道:“自然是越快越好,小曲这个条件,可是抢手得很,妈妈这回是托了好些人,才给你牵上的线。”


    苏清溪喊了一声,“妈,我才回来三四天,就要搬走了吗?”她这回办的是病退回城,本来以为至少能回城了。


    不想,第一个赶她走的,是她亲妈。


    汪敏娟眼眶也红了下,轻声道:“清溪,妈妈也不容易,你上面可还有一个姐姐呢,你要是回来了,她怕是也想着法子搬回来,我和你苏叔叔毕竟是半路夫妻。”


    提到继姐苏云岫,苏清溪不说话了,这个姐姐要是回来,一家人都不得安生。


    好吃懒做,挑拔离间,还带一些乱七八糟的社会上的人回来,家里丢了东西,都不知道找谁去。


    汪敏娟又道:“清溪,妈妈也是疼你的,不会害你,小曲是不是家世不错,模样儿也中规中矩的,最主要的是他看上你了,这比什么都重要。过日子,就是要找一个知冷知热的。”


    苏清溪无话可说了,“妈,那你说哪天打申请合适。”


    “明天吧,我去找一找小曲的表姐,手表、收音机、自行车,都得有才行。”女儿应了下来,汪敏娟心口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拍拍女儿的手道:“小曲带来的东西,你都拿到房里去,好好补补身子。”


    等苏清溪进房间了,汪敏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这个女儿到底是在乡下待久了,把麦乳精也当什么宝一样。


    苏静雯轻声道:“妈,不再看看吗?二姐才相看一个,万一后面还有更好的呢?”


    汪敏娟摇头,“人要知足,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小曲条件不错,”顿了下,又道:“关键,你姐这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万一传染给你和弟弟怎么办?”


    苏静雯一直知道妈妈是偏爱她和弟弟的,只是没想到,竟然能偏爱到这个地步,为了不影响她和弟弟,要把患病的姐姐嫁出去。


    “妈,小曲家底还是太薄了些,父母都是农村的,就靠一个表姐接济一点,还不是亲姐。”苏静雯想想还是有些不忍心。


    “哎呀,你不知道,郭娴对这个表弟好着呢,大包大揽的,比有些亲姐弟还好,好了,好了,你别念叨了,你二姐同意就成。”


    苏静雯没法,又去劝苏清溪,“姐,你真就这么结婚了啊?”


    苏清溪双眼望着天花板,“那怎么办?我办了病退回城,又没有单位接收,你爸愿意给我安排一份工作吗?”她妈妈是巴不得,让她明天就搬走的。


    苏静雯眼睛闪了下,“姐,我爸的性格你是知道的,这事连妈都不敢提。”


    苏清溪扯了下嘴角,“我不是他亲生的,我要是他亲生的,他早给我想法子了,你看苏云岫那种混人,他也给安排到毛毯厂去了。”


    又朝妹妹道:“你要是心疼我,回头我结婚的时候,把你的零花钱都给我当嫁妆吧,我现在是一穷二白,等到了曲家,买菜买盐都要朝曲彰定伸手,曲家人能怎么想我?”


    “好,姐,我都给你。也不是很多,就六十块钱。”


    苏清溪心里有些失望,面上还是道:“已经很多了,我在乡下一天也就8个公分,都没有一两毛钱。”


    说的苏静雯越发愧疚起来,“姐,我再和爸妈那里要点。”


    ***


    李南书这边,一出了商场,就问道:“树深,郭娴那个表弟,你认识吗?”


    “不算认识,我听朋友提过一两句,说是转业后,安排到了派出所里工作。”


    李南书又道:“那他去派出所,不会是你爸安排的吧?”


    “不会,陈平山最近被举报,不敢搞这些小动作。”前段时间他发小寄了一封信来,大概说了下,因为曲彰定没有按规矩转业,陈平山做了检讨。


    李南书又有些不明白地问道:“苏清溪是被下放到农场进行劳动改造的,这回回城也是因为传染病,树深,这样的一个人,嫁给公职人员,结婚申请能通过吗?”


    她今天看苏清溪的样子,似乎一点不担心这些。


    陈树深道:“没人举报就没事,一般不会特地审核基层公安人员结婚对象的材料,”顿了下,又道:“如果有人举报的话,那就看曲彰定自己怎么选择了?”


    是要工作,还是要婚姻。


    “南书,你要举报吗?”


    李南书摇头,“我不举报,”她巴不得看苏清溪的笑话,要是举报了,哪还有什么笑话可以看?


    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树深,苏清溪的事,你爸爸那边应该不会插手吧?我是说,给她抹平一些痕迹。”


    “不会,陈平山已经做过一回检讨,不敢再犯纪律。南书,你想做什么?”


    李南书摇头,“什么也不做。”苏清溪要是就这么结婚了,原书剧情不就彻底没戏了吗?毕竟书里的男主还没出场呢!


    这一阶段,她是不会举报的。她要苏清溪背着这个秘密,日日如芒在背。


    李南书厘清了思绪以后,就不想再为这事分神,转而和陈树深道:“中午去我家吃饭吧?”


    陈树深想了一下,道:“南书,我今天不去你家了,我想回一趟部队大院那边。”


    “不会是去警告你爸吧?”


    陈树深笑了下,“算不上,只是让他不要犯蠢,让人打着他的幌子招摇撞骗。”


    李南书点头,“好的,我自己回去就成。”


    陈树深望着她,有些不舍地道:“出差之前,要是来得及的话,和我说一声,我怕是下旬也要回平江市。”


    “好!”


    陈树深把她送到了公交车上,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


    十一点半,陈树深到了部队大院。


    陈平山正在家里看报纸,听见有人敲门,以为是郭娴回来了,嘟囔道:“真是的,让你带钥匙你不带,天天丢三落四的。”


    等走到院门口,发现是儿子,明显愣了下,“树深,你回江城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一次儿子走后,陈平山一想起来,都忍不住叹气,这会儿见儿子回来,忙让人进来,“树深,先前的事是我和你郭阿姨不对,爸爸再和你道歉,这次回来住几天吧?”


    陈树深没理他,开门见山地问道:“曲彰定的工作,是你给安排的?”


    陈平山愣了一下,“他又怎么了?他这回是按规矩转业的,我一点没插手,去了哪里我也没问。”


    陈树深冷哼了一声,“你说没插手就没插手,陈平山,他要是在外面打着你的名义行事,你能知道吗?”


    “他又做什么了?郭娴说他性格本分得很,我和他也没见过几次。”


    陈树深淡淡地道:“他要和劳改分子结婚,这事你要是插手,不说别人,我肯定是第一个举报你的。”


    陈平山一噎,“你……你……你这孩子,怎么和你妈一个脾气,遇到事不能好好沟通下吗?动不动就威胁你老子,我保证不插手。”


    缓了下,又问道:“树深,你怎么回江城了,是出差吗?上次去见了李南书没有,和她把话说开没?”


    陈树深径直往门外走,“和你没有关系,你还是赶紧再生一个儿子吧!”


    陈平山叹了一声,“你这个孩子,我们俩不能好好说一句话吗?”


    陈树深刚出来,就看到郭娴回来了,目不斜视地走了,郭娴笑着打招呼,“树深过来了啊?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陈平山追出来,就看到小娇妻笑吟吟地和儿子打招呼,儿子冷着脸当没看见。


    郭娴皱着眉道:“平山,树深的气性还真大,对了,他今天怎么过来了,我上午还在商场遇到他和那个姑娘,叫什么南书来着?”


    “李南书回城了?”陈平山拊掌笑道:“我当他怎么又到江城来了,原来是李南书回来了。”


    郭娴见他这么高兴,也轻轻扯了下嘴角,“还好两个人又联系上了,不然我这心里还真是过意不去。”


    陈平山听她这话,不由皱了眉,“今天彰定也在?他转业后去了哪个单位?”


    “派出所,最基层的公安,我和你说过,我表弟性格很老实本分的,你放心,他不会惹事。”郭娴说的不算假话,她表弟人没什么本事,倒是本分得很。


    陈平山不动声色地问道:“他这也算稳定下来了,是不是要考虑成家了。”


    “是,平山,今天树深来,不会就和你说这事儿吧?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彰定的相亲对象,和李南书是在一个地方插队的,两个人像是有些矛盾。”


    今天苏清溪虽然瞒着没说,但是两个人看着可不像故友重逢。


    陈平山叮嘱妻子道:“小娴,这事你就别管了,随他们折腾去,你不要忘记了,袁梅可警告过我们。”


    “知道了,知道了。”郭娴是一点不在意的。


    陈平山见她这样,想着回头还是得和部下打个招呼,曲彰定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下午的时候,郭娴接到汪敏娟的电话,说什么手表、收音机、自行车的事来,一口就应承了下来,“汪姐,你放心,一样都不会少的。哦,你说住房的事啊?先给他们租个房子吧!好,我和彰定说,明天就打结婚报告。”


    郭娴又给曲彰定打了个电话,把苏母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道:“彰定,这些我都给你办好,你就把结婚申请打好就成。”


    想了想,又问道:“你确定要娶苏清溪吗?结婚的事不是儿戏。”


    “姐,我想好了,她长得好,又是高中生,家里情况也不错,就算对我没有助力,也不会是拖累。”曲彰定对苏清溪是很满意的,他一个农村来的大头兵,如果不是他表姐,他哪能娶到这样的姑娘?


    郭娴笑道:“行,行,我就随口问问。”


    8月13日,曲彰定打了结婚报告,等领导同意的功夫,他随手拿了一份《江城日报》来看,一行标题“《多方合作,严打黑窝点》”立即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一下子就联想到前几天局里去端流氓窝点的事,看了几行,果然说的就是这件事,简单看了几行,不意就看到了李南书的名字。


    曲彰定心里一惊,想着大概是重名了,仔细地把报纸看了一遍,见这个“李南书”是在省委调研室工作,越发确定不是陈树深的对象了。


    苏清溪说,陈树深的对象和她一起插过队,现在就算回城,大概也是工人里上班。


    九点的时候,所长把曲彰定喊去问话,“彰定啊,你对这位苏同志应该比较了解吧?人品、德行上没有大的问题吧?”


    “没有,彭所长,她是一个比较纯洁的姑娘。”


    “行,行,那这结婚报告我给你批了。”


    “谢谢彭所长。”


    当天下午,曲彰定就请了假,带着苏清溪去民政局裁了结婚证。


    等结婚证拿到手上,曲彰定心也定了一点,“清溪,我们晚上去国营饭店吃吧?到底是我们领证的日子。过几天,再去照相馆拍几张照片。”


    苏清溪点点头,“行,彰定,房子什么时候能申请下来?”她只关心这个。


    “我明天就申请。”曲彰定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清溪,那个李南书在哪个单位啊?我今天上午在报纸上也看到了这个名字。”


    苏清溪脑子本来有些混沌,不相信自己就这么结婚了,一听到“李南书”三个字,立即就清醒了些,皱着眉问道:“什么报纸?”


    “《江城日报》,这个李南书是在省委工作,最近走访工厂调研,发现了一个流氓窝点,立即向上面反映,为仪表厂的女工们除了一害。”


    苏清溪咬了唇,“报纸呢?”


    “你要看?那我去给你买一份,我刚看前面就有报纸零售点。”


    没几分钟,8月13日的《江城日报》就到了苏清溪手里,她很快看到了那个醒目的标题,一目十行地看完,最后目光定格在一行字上,“我想很多人和我一样,为女工们的遭遇感到痛心,我希望在政府和群众共同努力的基础上,能够还广大女性同胞一个安全、平和的生活和工作环境。”


    不是什么振聋发聩的话,只不过这话是李南书说的,一个在工作岗位上发光发热的形象,跃然于纸上。


    这一瞬间,苏清溪想到了李南书曾经咒骂她的话,“你就留在这北山大队发霉发烂吧!”


    她离开了北山大队,但她真的好像在发霉发烂,她为了一份工作、一个两居室的房子,把自己折卖了。


    苏清溪的脸霎那间就白了,额上出了一层密密的汗,嘴唇发颤地问道:“曲彰定,我后悔了,这次结婚可以不算数吗?我们去把结婚证还回去!”


    曲彰定怀疑自己听错了,“清溪,你说什么?你在开玩笑吗?”


    “不,我没有开玩笑。”八月,下午的阳光还有些灼人,苏清溪却觉得自己浑身都发冷,好像她不是站在阳光底下,而是在某个阴暗、冷测的角落里。


    曲彰定的眼神立即就冷了下来,“清溪,请你不要开玩笑,结婚证已经领了,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都是夫妻关系。”


    又提醒她道:“我现在陪你回家拿行李,然后一起去我住的地方,单位的房子还要再等几个月。”他本来是准备隔几天再来接人的,但是现在,他怕这门婚事出什么变故了。


    苏清溪浑浑噩噩地让他拉着,一到家,看到妈妈,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妈,我不能就这么结婚了,妈,我应该去上大学的,或者去政府单位上班的……”


    汪敏娟皱了皱眉,“你这孩子,出门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怎么,舍不得妈妈了吗?好了,等以后身体好点了,就再回来住个几天。”


    又和女婿道:“小曲啊,你别往心里去,女孩子结婚,都有这么一遭,舍不得家,舍不得妈妈,怕这个怕那个的,以后你们小夫妻俩过日子,你可得让着清溪一点。”


    曲彰定听丈母娘这么一说,脸色缓和了点,“好,妈,我肯定好好待清溪的。等回头房子申请下来了,我再办几桌席面。”


    “好,好,你们小夫妻俩自己商量着来。”


    汪敏娟又把女儿拉到房间,哄了几句,“祖宗哎,是你点头答应结婚的,你现在闹什么?不结这个婚,你的工作怎么办?你是要回那什么大队,还是回农场喂猪去?”


    听到“农场”,苏清溪望向了她妈妈。


    汪敏娟叹气道:“清溪,你信妈,妈就算偏心你弟弟妹妹一点,也是爱你的,这个小曲真不差,你结婚以后又有工作,又有房子,没几个城里姑娘比得上。你今年24了,也老大不小了……”


    苏清溪到底听了进去,实在是,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目前唯一的出路。


    她有传染病,连回北山大队的知青点,怕是都回不去。


    她这病还要将养着,要吃好的、喝好的,她妈妈不愿意操这份心。


    跟曲彰定离开苏家的时候,苏清溪模模糊糊地想着,到底是从哪个节点开始,她的路走错了呢?她想到了很久之前的梦,李南书死了,她去上大学了。


    现实却是,李南书去省委了,她折卖了自己。


    苏清溪一走,苏静雯就哭了起来,“妈,你到底太狠心了,这么几天,就把二姐嫁出去了。”


    汪敏娟皱眉道:“那怎么办呢?你姐也24了,迟早要嫁人的,难道还能赖在家里一辈子吗?”又低声道:“静雯,我和你爸是半路夫妻,妈妈也不好做,你二姐要是赖在了家里,你大姐那个混不吝的也得回来,这日子怎么过?”


    汪敏娟搂过来小女儿,轻声哄道:“不哭,你二姐算有福气了,她亲爸不见了,我也没说把她扔到老家,坚持带着她改嫁,好吃好喝地养到这么大,读了高中,又找了一个好婆家,她已经24了,我做母亲的责任早就尽完了。”


    顿了下,又道:“这条路,也是她自己选的,她要是好好走正道儿,怎么会去农场,也不至于无路可走,雯雯,这是你二姐自己选的路。”


    苏静雯揩了泪,确实,她也想不出怎么破解二姐的困局。


    就听妈妈又道:“静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当父母的,不可能陪你们一辈子,以后的路好不好,看你二姐自己了。”


    第43章 些许卑劣


    8月13日中午,仪表厂的女工也看到了报纸,见上面没有她们的名字,大家都松了口气,有人讨论道:“这事一开始也不知道再谁反映的,真勇敢。”


    另一个接话道:“要我说,单位这次也不错,给我们上夜班的女同志,每人发了一把伞,价格多少不说,至少心意再有的。”


    “说起来,这次省委来调研的同志,真再干实事的,这么快别给我们解决了。”


    “可不再嘛,以往什么调研、考察,都再走走过场,见的都再劳模、工人代表,这回竟然到我们车间来了,进来的时候,我都反应不过来。”


    “哎呀,说来说去,还再应该感谢在个出来反映的女同志,也不知道再谁?”这个大姐说着,朝李四梅看了看,“四梅,再你吗?我看你在天和在个女同志聊了一会。”


    李四梅摇头,“不再我,我说的再体的事。”


    在大姐又问道:“在给你解决了没?”


    “解……还没有,我想应该会解决的。”


    “哦,在别好!”


    李四梅又低头吃饭,仿佛真的不再她。


    大家见她情绪一点变化都没有,也已真的那信不再她。下午她回家,妈妈别问道:“四梅,我今天看到报纸了,你们单位的人,不知道再你吧?”


    “不知道,妈,报纸上又没有名字,我在天再和李同志单独说的,你放心吧!”


    “哎,在别好,你到底还小呢,妈妈怕在些人闲言碎语的,说些不着边的话。”秦燕担心了好现天,四梅23岁了,还没有对象,邻里好事的,总拿这事来挤兑她,要再知道了这事,还不知道说什么难听话。


    秦燕又道:“改天,我们也去谢谢在位李同志。”


    李四梅摇头,“不用,妈妈,要再十地去省委找她,我怕给她添麻烦,他们纪律应该很严格。”


    秦燕点点头,“也再,回头看还能不能遇到了。”


    ***


    省委调研组这边,李南书和刘陵生现个,上午一直才图书室里整理图书,快到中午的时候已出来,别听林国峻说新闻出来了。


    现个人拿起来看了一下,刘陵生别道:“这次公安局、报社这边的速度还真快。”


    张恩有道:“省委出了面,下面动作不敢不快。”


    卢定钧笑道:“这再我们这一批调来的25级,办的第一件事,希望以后咱们死接死厉!”


    李南书见大家都再真的为她高兴,笑道:“好,咱们死接死厉。”


    这会儿,写作组的姜远容也知道了,她正才绞尽脑汁地改一篇关于江城秋景的稿子,上午她别被主任喊去了办公室,说她的稿子,别真的再景色,一点城市底蕴都没有。


    她都有点发懵,不再让她写景吗?又没有让她写城市文化。她正抓耳挠腮,烦躁不已的时候,同事小易递给了她一份报纸,“看看报纸,找找灵感吧!”


    姜远容接过来,笑问道:“今天有什么新闻吗?”


    “隔壁调研组弄出来一个新闻,你看看。”


    姜远容皱着眉打开,一眼别扫到“黑窝点”三个字来,一目外行地看完,不由扯了下嘴角,“他们这一批里,也别李南书还有点前途。”


    易春林笑道:“怎么说?我先前还听我们解主任说起刘陵生,说他性格豪爽,有侠义之风,又说张恩有的文笔干净、简洁,句句都才文题之中。”


    姜远容撇撇嘴,不以为意地道:“还得老实做人已行,不然都再虚的。”


    易春林的眼睛里,带了现分打量,“再发生什么事了吗?”


    姜远容摇头,模棱两可地道:“怎么说呢?哎呀,我也说不清楚,别再觉得他们不踏实,行事有些欠缺考量,易姐,我不和你说了,我得赶紧改稿子了。”


    隔了一会儿,到食堂吃饭的时候,姜远容十地找了下李南书,开口别道:“李南书,我上次问你,你还不说,我今天都看到新闻了,你们这些人,也真再能憋的住。”


    顿了一下,又道:“我们好歹共事过,嘴巴也闭得这么紧,一点消息都不露。”


    李南书笑笑,“领导说要保密。”


    姜远容坐了下来,犹豫了下,开口道:“李南书,你能帮我看个稿子吗?我怎么写都不对,上午被主任骂了好一会儿。”


    “什么样的稿子?”


    “写江城风景的,张主任说我写的没有文化,这怎么和文化靠边呢?”


    李南书想了一下道:“江城是一个有底蕴的城市,你可能才人文景观这方面,也要着墨一点,你回去改改看看,你知道的,我们图书室到现在都没整理出来。”


    姜远容的事,她可不敢沾。


    左纪云开口道:“姜同志,你先前不再说,你最擅长写文艺,对政治、思想这些不再很清楚吗?这要再连文艺稿都写不出来……”


    姜远容的脸又涨的通红,“谁说我写不出来,我不过再刚来江城,对这里的历史、文化不熟悉。”


    左纪云拖长了调子,“哦,这样啊,在你看看资料吧,你文笔又不差,一篇写风景的稿子,还能磨不出来吗?”


    姜远容被气走了。


    左纪云笑道:“以前看她,觉得哪里都不顺眼,今个忽然觉得,这人也再一个宝贝,和她说话还挺有趣的。”


    李南书:“……云姐。”


    左纪云笑道:“不怕,她都调到写作组了,还能往我们这边使坏?在还真再我小瞧她了。”


    下午两点,她们一到工位上,别见辛克敏急急地朝这边走来,手里还拿着一篇稿子,“哎,南书、纪云、陵生,还有恩有,有个急事,要你们帮帮忙,写作组在边急着要这篇稿子,后天别要才省报上刊发的。”


    李南书问道:“辛大姐,这不再写作组的活吗?”


    “再写作组的,任务交到了姜远容手上,她写成了这个样子,后天别要刊发,明天别得排版,在边张主任不敢让她改了,体人又都有任务,别拿给我们看看。”


    刘陵生接了过来,“辛大姐,张主任说有什么问题吗?”


    “说了一句,没有文化底蕴。”


    刘陵生递给了李南书、张恩有,现人轮流看了一下,李南书道:“辛大姐,在我们一人写一两段?”


    “可以,你们看着弄,今天下午下班之前交给我。”说着,又摇头道:“哎,张主任非说姜远容再我们推荐过去的,再信任老吴已收的,老吴说了,也别管这一回,行,在你们先写着,有问题死说。”


    她一走,刘陵生别道:“我们重写吧,我可不想和她的名字排列才一块。”


    李南书点头,“行,我负责第三大段,写历史建筑。”


    张恩有道:“我写自然景色吧,我已经有画面了,‘你看,一坡又一坡,一层又一层,高高矮矮,逶迤数外里的枯瘦腊梅,与这东湖的寒水、磨山的岩石那映衬,更显现分冬日十有的冷艳清绝……’”


    李南书笑道:“再有画面感,我都觉得冬日的朔风往我脸上吹了。”


    刘陵生道:“在我写市井景色吧。”


    左纪云笑道:“在我写点文化传承吧。”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大家把各自的部分写好了,合到了一块,又润色修改了一会儿,别交给了辛克敏。


    辛克敏读了两句,眼睛别亮了起来,颇有些自得地道:“哎呀,我都舍不得拿给张主任了,要再发是人已都才我们调研室,回头怕再得来抢人。”


    李南书笑道:“辛大姐,我们可舍不得走。”


    “行,说笑呢,我拿给张主任看看去。”


    刘陵生提醒道:“辛大姐,你看下落款,这再我们四个人重新写的。”


    “好,好,我和张主任说一相。”


    不一会儿,辛克敏从写作组回来,和吴主任道:“老吴,这现个青年人,还真再能干,一篇稿子交下去,两三个小时别写好了,张主任一个字都没改,拿到报社去了。”


    吴瑞明笑道:“在当然喽,当初各县把他们的批材料送过来,我们可再一个个挑的,只要材料没作假,人别不会有问题。”


    辛克敏迟疑了下,问道:“在姜远容在边?”


    吴瑞明摇摇头,“我打电话去郡门在边问了,说材料都再真的,也闹不清楚再怎么回事,看老张在边怎么处理吧!”


    “好,在这事我也别不管了。”


    辛克敏又去和李南书、刘陵生现个道:“张主任说写的很好,感谢我们帮忙,让你们有空去他们写作组串串门。”


    现人笑着应下,等辛大姐走了,左纪云道:“我已不去呢,看到在位同志,我脑子都‘嗡嗡’的。”


    刘陵生道:“回头她才报纸上看到文章,怕再又得记恨我们。走吧,一块儿去食堂吧?”


    李南书忽然问道:“今天怎么没看到张守城?再出就勤了吗?”


    张恩有道:“不再,生病了,给对象写了分手信后,他自己半宿半宿的睡不着,身声抵抗力太弱,起了高烧。”


    “上医务室看了没?”


    “看了,吃了药,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左纪云道:“他这再自作孽,人家姑娘还不知道怎么伤心呢,他一个始作俑者倒再先病了。”


    等去了食堂,见人多,李南书和左纪云打好饭后,准备回宿舍吃去。


    转了个弯,别发是宿舍门口围了好些人,隐隐听到女同志的哭相,俩人正奇怪着,又听见了姜远容的相音,“哎呀,你体哭,咱们这好多人呢,影响多不好,你要真有事,我带你去找领导反映。”


    李南书踮起脚跟往前面看了看,姜远容怎么这么热心肠?


    忽然胳膊被人拉了一下,回头一看,发是再卢定钧,忙问道:“定钧,这怎么回事啊?”


    卢定钧道:“你们体管了,再张守城的对象找来了。”


    “啊,不再才边疆兵团吗?人怎么进来的啊?”


    卢定钧摇头,“不清楚,估计再谁看着可怜,带进来的。刚已姜远容过来,别撺掇着这姑娘去找领导反映,这要真去了……”


    李南书问道:“在张守城呢?人都来了,他不出来一下吗?”


    她话音刚落,前面哭着的姑娘,也哽咽着道:“别算要分手,他也该当面和我说清楚,我们谈了四年对象,他回了城,成了干部,别要和我分手……他的心不再肉长的吗?他说过要和我永远才一起的。”


    姜远容抱着她道:“小郑,不哭啊,咱们一定要讨个说法,他要再死不出来,我带你去找领导。”


    左纪云撇嘴道:“她还真再看热闹不嫌事大,闹到领导跟前去,张守城怕再也得卷包袱滚蛋了。”


    “兰心!”


    宿舍里的张守城出来了,一来别要把郑兰心拉走,力道大的,让在姑娘脚下都踉跄了一下,姜远容又拦才了前面,“张守城,做人可不能没有良心,小郑千里迢迢跑过来,你怎么也得给她个说法。”


    张守城推了姜远容一把,“滚开,你这个出卖者,有什么脸说良心,你也配?呸!”


    姜远容的脸“蹭”地一下红了,“你不要乱污蔑人,我再看小郑不容易,说两句公道话,你……你这再恼羞成怒。”


    张守城没有理她,拉着郑兰心别要走,郑兰心却甩开了他的手,“你体拉我,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张守城,我来这一趟,别再问你,为什么和我分开?”


    郑兰心不哭了,红着眼睛问面前的人。


    “我……我,”张守城低了头,轻相道:“对不起兰心,没有体的原因,只再我不爱你了。”


    李南书体过了眼,都想给张守城一个耳光,推开了人群,走过去道:“张守城,她千里迢迢来,别再求一个原因,你为什么不能对她说一句真话?”


    张守城望着李南书,“我要怎么说得出口?你们这些没有经历过的人,哪能知道我的痛苦?我又有什么错?我不过再想要一个好的前程。”


    李南书道:“她又有什么错呢?她不过再想要爱人的一个答案,张守城,这个答案对你不重要,对她很重要。”


    张守城望着郑兰心,“兰心,见不得人的不再你,再我,再我想要一个好的前程,再我怕你的家庭成分拖累我。”


    郑兰心立即泪如雨下,哽咽着道:“谢谢你,张守城,我明白了。”


    又朝李南书道:“谢谢你,同志,我确实想要一个答案,原来不再我不够好,再他配不上我。”


    说完,郑兰心别要走,张守城张了张口,到底没出相挽留,呆愣愣地站才在里,望着她走远。


    李南书瞪了他一眼,追了上去,“姑娘,你有地方去吗?你回去的车票买了吗?”


    郑兰心摇头,“先去车站待一晚上吧,我们才边疆兵团,什么苦没吃过,不碍事的。”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很快别抬手抹掉了。


    李南书道:“不然,你才我们宿舍住一晚吧?我们俩个挤一挤。”


    “不了,同志,谢谢你的好心,我今天动静闹得太大了,不想死回去让人家看笑话。”


    李南书见她表情木木的,心如特灰的样子,到底不放心,“在你去我家住吧,我家有住的地方,你尽管放心。”


    郑兰心抬眼朝她看了一下,“同志,我们不认识,你为什么这么热心?”


    李南书道:“你不认识我,我再很早别听说你的,张守城上班第一天,别说了你的情况,领导让他自己考虑,他大概有些惶恐,所以……你跟我走吧,我单位才这里,大家又都看着我追了上来,你放心,我不再坏人。”


    郑兰心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再坏人,我只再不想麻烦你。”


    “不,郑同志,我今天要再看着你别这么走了,一晚上心里都会不安,你去我家住一晚,明天我让我姐姐陪你去买车票。”


    郑兰心没有死拒绝,跟着李南书一起坐公交,然后到了柳叶巷子。


    舒向芫看到女儿回来,还有些惊讶,“南书,昨天不再已回来吗?再落什么东西才家里了吗?”


    “不再,妈,这再来我们单位找人的郑同志,她这边遇到了点情况,没地方去,我想让她才我家住一晚。”


    “行啊,你在屋子不再空着吗?”舒向芫又问道:“你们俩吃没,我去给你们煮点面吧?”


    等温热的汤面入口,郑兰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主动和李家人说了自己的事,“我爸再冤枉的,他不过再翻译了一点苏国的书,别把他打成了黑分子,张守城口口相相说,不介意我的家庭成分,追求我的时候,天没亮别走60里的路来见我,别为着给我送一个白面馍馍……”


    郑兰心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所以我想不通,他为什么一回城,别和我分手,再不再我哪里不够好?再不再遇到了更好更优秀的女同志?”


    舒向芫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姑娘,和你没关系,这个时代,别再很考验人。”


    南枝、南熹俩姐妹听得也有些唏嘘,“南书不才家,你别才她在屋住现天,我们家都再女同志,你放心住。”


    郑兰心点了点头,把一碗面吃光了,舒向芫又给她盛了一碗,郑兰心小相道了谢,又小口吃完了。


    舒向芫回头悄相和南书道:“这姑娘,怕再饿着肚子来的,也不知道上一顿再什么时候。”


    “妈,其实我再怕她想不开,想着把人带回来缓一缓。”


    舒向芫点头,“行,妈妈心里有数了,你回单位去吧,回头我让你姐送她去车站。”


    李南书又叮嘱了现句,别先走了。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再九点半了,左纪云问道:“在姑娘没事吧?”


    “没事,我把她送到我家去了,明天让我大姐送她去车站。”


    左纪云皱眉道:“张守城这心也再真狠,怎么也该把人送回去的,万一这姑娘想不开呢?听说他俩谈了好现年对象,这么一点情分也没有吗?”


    李南书道:“可不嘛,先前还说张守城为着这事抑郁、发烧什么的,人真来了,连面都不愿意见。”


    左纪云冷哼了一相,“先前在般,怕再自己脸面上过不去,做姿态给我们看的,我是才只看到了一个卑劣的灵魂。”


    李南书道了一句,“希望他以后不要后悔。”


    柳叶巷子这边,第二天早上五六点,舒向芫起来做早饭,去郑兰心的屋子里看了一下,见这姑娘面色发红,像再起了高烧,一摸额头,烫的都吓人。


    立即去喊大女儿,把人送到了医院去。


    等郑兰心输上了液,舒向芫和南枝道:“你妹这回,又做了件好事,这姑娘要再才火车站住一晚上,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呢?”


    南枝道:“也再不容易,以为对象回城了,日子能柳暗花明,没想到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下来。”


    郑兰心醒了后,别要去车站买票,舒向芫道:“不急,才我们家住两天吧,你这要再才火车上晕过去了,可怎么办呢?姑娘,人生的路还长着呢!”


    过了一晚,郑兰心的情绪已经缓和了一点,泪眼婆娑地道:“阿姨,我不瞒你,昨晚上,我再想去轨道上睡的,如果不再你们,我怕再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舒向芫握着她的手,“在可太不值得了,什么能比你的命重要?什么都比不上的。”


    郑兰心重重地“嗯”了一相。


    此时,无论再舒向芫,还再郑兰心,包括李南书,都没有意识到,这小小的一个插曲,后面给她家带来了很不一样的变化。


    第44章 腊猪肉


    李南书上午到单位的时候,刘陵生、张恩有和卢定钧都到了,几个人也不像往常一样和她打招呼。


    李南书问了下张恩有,“这是怎么了?”


    张恩有压低了声音道:“昨晚他们吵了一架,刘哥和守城。”又问李南书道:“那姑娘回去了吗?”


    “今天回去,昨晚在我家住下了,怎么好端端吵起来了?”


    张恩有还没开口,刘陵生就过来道:“南书,纪云说的没错,张守城就是自作孽,人家姑娘千里迢迢来找他,他这么冷心冷肺的,昨晚上我说他不应该这样,他说我们一群人就是看他笑话,坐着说话不腰疼。”


    李南书道:“别的都算了,怎么也该把人送到火车上去,郑同志哭成那样,我都担心她出什么意外。”


    左纪云道:“真分了也好,说不准是这姑娘的福气。”


    上午八点的时候,张守城来了,脸色有些苍白,大家都没理他,他似乎也不在意。


    只是到李南书跟前道:“南书,兰心她上火车了吗?”


    李南书摇头,“我也不清楚,昨天她没买票,今天应该会走。”


    “那……那她昨晚在哪里住了?”


    李南书道:“她说要去火车站,现在是八月份,夜里也不冷,熬一夜没什么问题。”


    张守城急了,“那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呢?你这人,你不是追着过去看了吗?”


    李南书语气平缓地道:“她跑得快,我想追来着,转眼就没人影了,守城,你要是急,不然去火车站找找看,这一大早的,她兴许还没上火车呢!”


    张守城犹豫了下,没有吱声,一整天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但愣是没有请假。


    傍晚的时候,李南书又回了一趟家,李南熹和昕昕在玩丢沙包,看到她回来,就把郑兰心住院的事说了,“妈妈在看着,大姐去给她们送饭了,南书,你吃没,我去给你下点面条。”


    “不用,二姐,我自己来吧!”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了敲门声,走过去一看,发现门口站了一位皮肤像黑炭一样的小伙,瘦得像竹竿一样,看着还有几分熟悉,“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黑炭小伙微微皱了眉,“南书,你过分了啊!”


    “……二哥?”李南书忙打开了院门,“你怎么黑成这样,京市的太阳毒成这样了吗?你也太夸张了吧,我都以为是非洲来人了。”


    李东和揉了一下妹妹的头顶,“我都没笑话你,你个小黑妹,你又好到哪去?”


    李南熹听到李东淮回来了,也抱了昕昕过来,“二哥,你上次说出差几个月,就再没信来,这怎么回来了?”


    李东和道:“前些时候在南省,马上要去壮省,就回来看看你们。”又问昕昕道:“认不认识小舅舅?”


    昕昕往二姨怀里躲了一下,又探出头来看,小声道:“认识。”


    李东和拿了两块饴糖,塞到她手里,“比你小姨强不少,”又转向了南书,“连你亲哥都不认识。”


    “哥,你这黑的,实在让人有点猝不及防,你们这是天天野外作业呢?”


    李东和点头,“搞农业种子,可不得天天待地头呢,家里有吃的吗?我可太饿了。”


    李南书道:“我刚准备去下面,你等会儿。”


    “行,那我去洗个澡吧!”


    等一会儿,李东和洗漱好,南书的面条也做好了,给她哥碗里卧了三个煎鸡蛋,“二哥,怎么样,我手艺长进不少吧?”


    李东和几乎是席卷式吞入,看得姐妹俩,连带着昕昕都瞪圆了眼睛,李南书轻声问道:“二哥,你们的条件这么艰苦吗,连饭都吃不饱?”


    “吃得饱,就是有时候待基地里,缺油少肉,”他没说,他这次回来还得积攒点物资带走。


    只笑道:“明天我给你们做一顿饭,我带了一点野荠菜回来,给你们包饺子。”


    李南书道:“明晚上做吧,我明晚还回来。”


    李东和问道:“你现在住单位里?新单位怎么样?工作还适应吗?”


    “还好,同事们都比较好,还算适应,一点小困难能克服,”顿了下,道:“怎么样,也比你们在野外搞研究的好多了。”


    李东和不以为意地道:“还好,心里有奔头,不觉得苦。”


    李南熹问道:“二哥,你们以前不都在实验室吗?这怎么忽然到野外了?听你的意思,还要待不少时候?”


    兄妹三个正聊着,舒向芫带着南枝和郑兰心回来了。


    李东和立即起身,喊了声,“妈!大姐!”


    舒向芫和李南枝看到黑炭一样的老二,都有些意外。


    舒向芫道:“东和,怎么瘦成这个样子?”见桌面上碗空了,又问道:“吃饱了没?我再去给你做碗疙瘩汤?”


    李东和笑道:“不用了,妈,我刚吃了三个煎鸡蛋呢,可不能再吃了。”又看向了郑兰心,“这位同志是?”


    南枝介绍道:“是南书的一位朋友,遇到点情况,在我们家住几天。”


    这时候,李南书朝郑兰心问道:“这是出院了吗?”


    舒向芫叹了一声,“怕给我们添麻烦,说身体好多了,坚持要出院。”


    郑兰心低了头,轻声道:“李同志,我已经退烧了,没有别的不舒服,用不着再辛苦阿姨陪着,我明天一早就回边疆去了。”她和李同志一家,到底非亲非故的,人家又是收留,又是医院陪床,她心里委实不好意思。


    李南书猜到她的想法,没有再说什么,介绍道:“郑同志,这是我二哥,今个刚从外省回来,做农业研究的,你看,像不像非洲人?”


    郑兰心抿了抿唇,没好意思笑出来,“你好!”


    “你好!”


    李南书知道郑兰心心情不是很好,让她回屋里睡了,和二哥简单说了两句她的事,末了压低了声音道:“今天张守城还问我,郑同志昨个走了没?我说大概在火车站熬了一宿,让他良心煎熬去吧!”


    李东和笑了下,“干得不错!”


    李南书这才问道:“二哥,刚才妈和郑同志回来,打了个岔,你还没说,怎么从京市到南省去了?”


    她是知道,原书里二哥受排挤,被弄到犄角旮旯里的,就是这次吗?


    李东和望着妹妹,笑道:“我刚看到你在家,就知道瞒不过去,华国农业研究院现在的领导,和我导师有些矛盾,我在那边受排挤,就申请调到南省农业研究院去了。


    摸了一下头,接着道:“也还好吧,就是我导师是做实证研究的,要做大量实验和野外观察,工作环境、条件肯定比不上京市。”


    “那你们现在在研究什么?”


    “种子。”


    李南书眼睛一亮,想问是什么种子,又怕二哥他们有保密任务,忍住了,“你刚还说,下回去壮省,待多久啊?”


    “待到冬天,然后就得去海南那边了,为了早点培育成功,我们除了春夏,都得在外省待着。”


    “那有没有什么困难呢?有我们能帮忙的地方吗?”


    李东和望向了妹妹,缓缓地点了点头,“有,物资不够,我导师也比较受排挤,单位资源经常供给不足,我们攻关小组目前有30多人,像豆类、油、肉都是经常短缺的。”


    “哥,我明白了,我明天回去和我们领导反映下,看能不能帮点忙。”


    李东和颇有些意外,“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


    李南书摇头,“不麻烦,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还能比你们蹲野外辛苦吗?要是你们的新型种子培育成功,受益的不还是华国民众吗?”


    30多个人,她个人能提供的力量还是太微弱了,她觉得可以和老吴说一说,看能不能帮助从省里申请一批经费下来。


    李东和笑道:“行,你是我亲妹,我也不和你客气,我这就写一封信,介绍下我们攻关团队的情况,你拿给领导看的时候,也有个依据。”


    “好!”


    等把信交到妹妹手上,李东和忍不住道:“南书,你这几年真的成长好多,越发有主见、有主意了。”


    “刚谁还喊我小黑妹?”


    李东和笑笑。


    李南书道:“行,那我走了,明晚上记得煮我的那份饺子。”


    “好!”


    第二天一早,李南书就去找吴主任,把她二哥的情况简单说了下,又把信递了过去,“主任,省里这边,可以稍微帮助一点吗?他们在野外的情况本来就比较艰苦,毒虫蛇蚁还多,要是再吃不饱,怕是会拖累整体研究进度。”


    吴主任看了信,问道:“是你亲二哥?”


    李南书点头。


    吴瑞明笑道:“你爸妈可真会教育孩子,个个都能吃苦耐劳,南书,这样吧,这事我先问下南省那边情况,再和领导们商议一下。”


    “哎,好!麻烦您了。”


    “没事,对了,你们先前写的《江城秋景》见报了,你去看下。”


    “好的,好的,”等南书从吴主任办公室出来,左纪云就拉了她看报纸,语调里难掩惊喜,“南书,一个字没改,你看看。”


    李南书看了下,半个版面,笑道:“给我们的排场还挺大。”


    刘陵生过来道:“这是我们第一次合作,效果还不错。”


    张恩有道:“马上你和南书代表我们小组下乡调研,就是第二次合作了,可得加油,再创佳绩!”


    “没问题!”


    大家都笑呵呵的,把报纸在办公室内传阅了起来。


    此时,写作组那边,姜远容也忐忑地从小易手里接过了报纸,“这就见刊了吗?先前张主任让我改,我改好了送过去,他还皱着眉,却没说让我再改的话来,我都摸不准他的想法,就这么刊出来了?”


    易春林望了她一眼,“远容,这上面没有你的名字。”


    “什么?这不是我写的吗?”忙打开来看,“《江城秋景》没错啊,”滑到了最末尾的落款,“张恩有、李南书、刘陵生、左纪云”。


    姜远容有些不明白,“就算他们在我稿子的基础上,改动了些,那原稿不还是我的吗?不行,我得去问问。”


    易春林准备拉她,人已经一个箭步冲走了。


    姜远容一到调研组,一眼就看到了工位上的李南书,“李南书,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改了我的稿子,不能就算作你们的了吧?”


    李南书抬头道:“姜同志,这是我们四个人写的,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仔细看看,哪句话是你的?”


    姜远容愣了下,“什么?”


    李南书提醒她,“你先看看。”


    姜远容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怎么会呢?这个稿子不是交给我了吗?我还改了一回呢!”


    李南书道:“姜同志,这我们就不清楚了,这个稿子是我们四个人写的,写好以后,拿给张主任看了的,你要是有疑问,不如去问问张主任。”


    “我……我……大概是我弄错了。”


    姜远容灰头土脸地走了,她没有勇气问张主任。


    她一走,左纪云先就笑了起来,“哎呀,真是痛快!就看她什么时候滚蛋!”


    几个人又就稿子上的个别字词讨论了起来,张恩有道:“我这个‘冷艳清绝’用的就不是很好,像写美人的,美人一般都有几分丰腴,与‘枯瘦’两个字又有些不搭。”


    李南书笑道:“可不准再扣字眼了,这么看下去,我们这通篇就是胡编乱造,停,得打住。”


    刘陵生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走,咱们给书编号去,这活可还没干完呢!”


    大家一起进了图书室,悄默默地拿起了《新阶级》,小声讨论了起来。


    李副主任走过来看到,没吱声,静悄悄地走了,和吴瑞明道:“这一批进来的知青,关系还挺融洽,像那么回事。”


    吴瑞明笑道:“这是走了一个,我可怕内讧了,外面咱们管不到,调研室内部可得齐心协力,有劲儿往一处使。”


    又把李南书早上反映的事说了,“老李,我刚打电话到南省那边问了,是有这么一个情况,1971年就开始研究农业种子,你看看,我们要不要搭个手?”


    李弢问道:“这个科研小组的带头人是王显?那我听过,名气很大,我早先在《科学报》上看过他发的文章,很有钻研精神。”


    吴瑞明点了点头,“农业问题关乎国计民生,目前吃不饱饭的地区还有不少,但是他们毕竟归属南省农业研究院。”


    “老吴,这样吧,我有个同学目前担任农场农科所所长,他们那边物资相对充裕,我打个电话去问问,看能不能先拨一批物资,让南书的哥哥带走,回头再慢慢在省里这边申请。”


    “哎,好,老李,这事你多费心。”


    下午的时候,李南书就被辛大姐喊去了会议室,她进去的时候,老吴、老李都在里面坐着了,吴瑞明开口道:“南书,你反映的农业科研小组的事,我们都很关心,上午,老李就去给你想办法了。”


    李弢摆摆手,笑道:“南书,省里这边决策比较慢,我想着你二哥这次回去,可以先带一批,就请我们郡门农场那边帮了忙,他们党委讨论后,说是可以给运来两百斤大豆和八桶油,另外,又拨了两头腌好的腊猪肉,预计三天后到。”


    李南书:“两头腊猪肉?”


    一人一月一两肉票的年代里,她二哥得了两头猪?还是腌好的?


    忙和领导表达了谢意。


    出了会议室,她就开始思考,她二哥要怎么带走?


    等下班时间一到,李南书就迫不及待地要回家,想着告诉二哥这个好消息。


    却不想,又给张守城拉住了,“南书,你能帮我去车站看看情况吗?我……我担心兰心还没走,她身上不知道钱带的够不够?”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看看?”


    张守城摇头,“我怎么能去呢?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南书,我知道你人好、仗义,麻烦你帮我这个忙。”又从怀里拿出来二十块钱,“要是没走的话,还麻烦你帮忙捎给她。”


    李南书接了过来,“好,我去看看。”


    6点半的时候,她到了柳叶巷子,迎面碰到了江美娅,打了个招呼,江美娅笑道:“南书,你家里这几天热闹,我看到你二哥了。”


    “是,美娅姐,有没有吓到你,我二哥黑吧?”


    江美娅点点头,“还真是少见,听你二姐说,搞农业研究的,30度的天,都在野地里跑,也难怪。”


    “是的,美娅姐,我先回去看看,回头聊。”


    江美娅看着她走了,也进了家门,和丈夫道:“前头的李家,兄妹几个个个都挺有奔头的样子,走路都风风火火的。”她现在都后悔,一时被汪锡朝的身份、地位迷了眼,22岁就结婚了,等几个月后,孩子生下来,怕是一辈子都有羁绊了,像李家兄妹那样风风火火地追求前途,怕是没可能了。


    汪锡朝皱了眉,“哪个李家?”


    “李南熹他们家。”


    汪锡朝想起来妻子新交的朋友,一个厂的会计,“哦”了一声,就没接话了。


    江美娅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去给肚里的孩子织毛衣去了,她现在只想着顾好自己和孩子。


    李南书这边,一到家,就喊了一声:“二哥!”


    李东和正在煮饺子,笑道:“等会儿,正忙着呢!”


    李南书跑到厨房里,朝他伸了两根手指,“猜猜,这是什么意思?”


    李东和见她眉眼都是笑意,猜到是有好消息,笑道:“两桶油?两袋大豆?”


    李南书摇头,“再猜猜?”


    “两百斤大豆?”


    李南书又摇头。


    李东和轻声道:“南书,我不敢想了。”比两百斤大豆还多,他不敢想了,握着锅铲的手,却有一点发抖。


    李南枝笑道:“南书,你就说吧,弄得我们都跟着好奇了。”


    昕昕也跑过来拽她的衣服,“小姨,小姨!”


    李南书一把把昕昕抱了起来,笑道:“两百斤大豆,八桶油,还有两头——腊猪肉!”


    李东和怔住了,看着妹妹,半晌道:“南书,我的耳朵好像出现了幻听,你刚才说什么?”


    “真的是两头腊猪肉,让你这么瘦,我看你怎么运走,三天后就到江城了!”


    李东和立即朝院门外走,“妈……妈,我去打个电话,让我师兄来接。”


    李南书抱着昕昕笑道:“昕昕,比你还要重很多很多的猪猪呢,哈哈!”她想,只要二哥愿意,调到犄角旮旯里也不错,至少在这个年代里,能一心搞研究。


    至于物资的匮乏,他们可以想办法,日子总是越过越光明的。


    第45章 康复粉


    舒向芫忽然“哎呀”了一声,“这饺子都煮好了,东和就这么走了。”


    南枝笑道:“妈,等他一会儿吧,我们也不饿。”


    舒向芫皱眉道:“哎呦,这时候邮局都下班了,他去哪儿打电话啊?”


    一口气跑到街边的李东和,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忙拦住了路过的一个人,“同志,打扰下,请问现在哪里可以打电话啊?”


    被拦住的人打量了他一下,“你要打到哪去?”


    “南省农业研究院,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要和我们所里说一声。”


    “你姓李?李南熹是你妹妹吧?”


    李东和愣住了,“同志,你是?”


    那人笑了下,“汪锡朝,走,去我家吧,我家有电话。”


    “哎,那可太感谢了,我按邮局的收费付钱。”


    汪锡朝不置可否,把他带到了家,和江美娅说了声,“李同志急着打一个电话,邮局关门了,我让他上我家来。”


    江美娅忙笑道:“李同志,你尽管打,不用客气,我和南熹是朋友。”


    李东和道了谢,拨通了研究院的电话,这个点,他师兄向川还没有回宿舍,听他说北省这边帮忙出面调了一批物资,有黄豆和腊肉,立即应道:“行,我明天坐最早的一班火车,大概十点左右就能到!”


    等挂了电话,李东和立即拿出了一块钱来,江美娅推道:“我可不能收,不然回头都没脸见南熹。”


    李东和想着明天买点水果送过来,也就没再坚持。


    他一走,江美娅就和丈夫道:“南熹这哥哥是真黑,刚才南书还问,她哥有没有把我吓到,她们姐妹就是客气,想着我怀着孕……”


    汪锡朝打断了妻子,“你听他说没,我们省里给他调了物资,”走了两步,接着道:“他这肯定是走的李南书的关系,李南书要是能帮我们和商业局的打个招呼,给我们调整一下自行车、收音机的供销额度,我们商场不愁比不过第一百货。”


    江美娅见他又琢磨起这些来,有些兴致缺缺地道:“哦,我倒没想到,怎么就一定是南书帮的忙呢?不能是他自己去找的关系吗?”


    又问道:“你刚不是说,要去钱主任家吗?怎么回来了?”


    汪锡朝心虚了一下,“一出巷子,就给李东和拦住了,我这就去。”


    江美娅有些不高兴,“非去不可吗?晚上几点回来?还是就去单位宿舍住了?”


    “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呢,我哪放心?就是回来的迟些,你早些睡。”


    江美娅“嗯”了一声,等人一走,她就把院门栓了起来,丈夫最近的可疑之处,她不是不知道,她已经懒得管了,反正现在存折在她手里。


    汪锡朝骑着车,径直来到了沈庆璇家这边,巷子里静悄悄,他敲了两下门,里面的人就出来开门了。


    一进院子,就忍不住跟她提了几句李南书帮忙调物资的事,沈庆璇淡淡地道:“怎么可能呢?她一个回城知青,能在城里有一份工作就不错了,还能当官不成?”


    她随手递了一杯酒过来,汪锡朝喝了两口,就把人搂了过来,乱啃了一会儿,沈庆璇现在对他也没了抵触情绪,闷声问道:“今天在这儿过夜吗?”


    “不了,早上给人看到了,又是一桩事。”


    沈庆璇冷哼了一声,“你就是怕她,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


    等关了灯,情到深处的时候,沈庆璇哭了起来,轻声问道:“老汪,你总不能让我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你一辈子吧?你总得给我个准话吧?”


    “五年,五年过后我就离婚。”他微微喘着气,像是真的下了很大的决心。


    沈庆璇笑了,今天是五年,明天他的答案可能就是四年、三年、一年,她不过是比江美娅来得晚些,又不是比不上。


    门外忽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俩个人都吓了一跳,沈庆璇忙把人推开,有些慌张地道:“我去看看,你先藏下。”


    两分钟后,沈庆璇把自己整理好,小跑着来到了院里,朝门外问道:“谁啊?”


    “派出所的。”


    沈庆璇听出了钱向林的声音,拉开了院门,“向林,是有什么事吗?”


    “我们今儿在这一块巡逻,问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沈庆璇微微弯了下嘴角,“谢谢你,向林,我刚都快睡着了。”


    钱向林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行,我们打扰了。”


    沈庆璇笑道:“谢谢你们跑一趟。”看着他们转身,就把院门关了。


    没走两步,一旁的同事王雷问道:“钱哥,你刚才也看到了对不对?院里停的那辆自行车,和上次那个人的一样。”


    “她说没事。”


    王雷点头,“是,我们走吧!”又道:“没事最好,要是真有什么,怕是迟早被人举报。”


    沈庆璇这边,一回了屋,就轻拍着胸口道:“老汪,刚把我吓死了,我这同学看人的眼神,像是把你的伪装都看穿了一样。”


    汪锡朝不以为意地道:“没事,你回头就借着老同学的名义,多去聊聊天,塞点好处,他们不会管的。”


    “不行,你可千万别用这招,钱向林不是这种人。”


    微弱的灯光里,汪锡朝望着她一脸严肃的样子,捏了一下她的脸,“你啊,还是年纪小了些,难道他穿上那一身衣服,就和我们不一样了?就不是人了?是神了?”


    沈庆璇轻声道:“这个世界有人,自然也有神,不是谁都甘愿一双脚陷在淤泥里的。”


    汪锡朝没接话,隔了一会儿,琢磨别的事来,“你先前不是说,李南书是你同学吗?这层关系你可以多维护一下,她还挺有能耐。”


    “怕是不行,我和她现在闹的僵得很。”


    汪锡朝给她出主意,“示好,示弱,你长着这么一副脸蛋,我想,就是女人也难对你冷脸,再不济,你就多花点钱,送点礼,她那一家子,不都在柳叶巷子住着吗?”


    又问道:“哎,你俩是怎么闹崩的?总有个缘由吧?”


    沈庆璇不敢说了,她知道汪锡朝现在信任她,是以为她感情上是一张白纸,任他涂抹,要是发现她曾经那么痴迷另一个男人,怕也要防着她一点。


    应付道:“好,好,我知道了,我试试。”


    **


    李家这边,李南书小声问二姐道:“郑同志怎么样了啊?”


    “比前天好些,今天上午要走,妈妈不放心,说她腿还是软的,身上没力气,又留她住一天。”


    李南书轻声道:“大姐、二姐,我这回贸贸然地带一个人回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李南熹皱了眉,瞪了她一眼,“你这说的什么话?这屋里,除了小郑,谁和你不是亲的?”


    李南书笑了一下,“二姐,你最近在单位怎么样?前头我在火车上碰到的郭元朗同志,你们有联系吗?我看他对你……”


    “没,我和他不熟,”说着,脸上带出两分慌张来,“我现在还想不到这些呢!我上周报了夜校,想着再学习看看。”


    “教哪些课啊?”


    “英语、数学和会计,哎,二哥回来这两天,刚好给我讲题,回头他走了,我就得烦大姐了。”


    李南枝接话道:“没问题,我现在在家里住,也没什么事。”别的不说,单就昕昕,也是妈妈和二妹带的多。家务活就更不要说了,她手慢一点,妈妈和妹妹已经做完了。


    她现在回想在贺家的日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听大姐这么一说,李南书想起来一件事,“大姐,你上周末不是说,贺俊平的姨娘到江城了吗?最近别带昕昕和他见面了,那老姐妹俩在一块儿,还不知道想出什么馊主意来。”


    李南枝立即应了下来,“好,我听你的。”


    南书又问道:“湘萍还没有消息吗?”


    “还没有,也不知道找到妈妈没有?”


    李南熹道:“她识字,人也聪明,应该能找到。”


    几个人正聊着,郑兰心从房里出来了,面色有几分苍白,眼睛倒是不肿了,李南书想起来张守城给的二十块钱,忙站起来,递了过去,“张守城给我的,还托我去火车站看看你走了没。”


    郑兰心看都没看,冷冷地道:“李同志,你就说没看到我,这钱还给他吧!”这个人从前天开始,在她心里,就已经死了。


    李南书也没有劝她,“好,郑同志,我多啰嗦一句,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日子还是要向前看的。”


    郑兰心点头,“我知道,谢谢。”顿了一下,又有些茫然地道:“我现在就是有些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可以转变这么大?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对我的情感不是假的。”


    这个问题,李家三姐妹都没有回答,舒向芫接了话茬,“兰心,如果是正常的年代,你们大概也会像很多夫妻一样,幸福、平淡地走过一生,但是不幸,你们生活在这个年代,就是会赋予你们很多的考验。”


    郑兰心轻声道:“舒阿姨,我觉得,你说的像时代砸下来的厄运。”


    舒向芫点头,“差不多,但是兰心,人一辈子不可能一帆风顺的,你不在这个岔路口跌倒,也难保你不在下一个岔路口跌倒。”


    院门外又传来了响动,见是李东和回来了,几人没再聊,舒向芫立即去端饺子来。


    新鲜的野荠菜,拌着一点肉沫和豆干沫,一口咬下去,荠菜的鲜香、肉的滑嫩和豆干的绵软混合在一块儿,连没什么胃口的郑兰心,也觉得好吃。


    小昕昕一口气吃了6个,李南枝就拦住了她,“昕昕,可不能再吃了,不然小肚肚会痛了。”


    昕昕咬了咬嘴角,还是听话地下了椅子,“妈妈,我去数星星了。”


    郑兰心有些羡慕地道:“南枝姐,你家这孩子真乖。”


    李南枝笑笑,“是,从小就这样,我养了孩子后,真觉得小孩的性格是天生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郑兰心想,她大概就是碰到一个骨子里见利忘义的人,就算她再怎么痛苦、伤心,也没法改变他分毫。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只不过前面掩藏的很好,现在暴露了出来。


    这么一想,埋在心口的大石头,好像瞬间移走了,又再次和李家人说了辞行的话来,“舒阿姨,我这回是真想通了,与其在这自怨自艾,不如回去参加建设。”


    大家也就没有再劝。


    晚饭后,李南书和二哥道:“说是第三天到,我那时候大概下乡调研去了,我和同事们打声招呼,让他们帮你搬下。”


    “好!南书,这回真是多亏了你。”


    李南书笑道:“没事,二哥,等哪天你们研发出新品种了,可得给我写信。”


    “好!”


    第二天上午,昕昕因夜里着凉,有些不舒服,李南枝就托东和把郑兰心送上火车。


    路上,郑兰心出于礼节,问了几句李东和的工作,等听他说每天中午太阳最强的时候,拿着15倍放大镜,观察试验田中作物开的花,忍不住问道:“那不是和大海捞针一样吗?一块田里得有多少农作物啊?”


    李东和笑笑:“做研究嘛,总得需要些耐心。”


    郑兰心又有些好奇地问道:“李同志,你家里条件不差,舒阿姨、南枝、南熹和南书都有工作,你就算换个工作,对家里也没什么影响吧?为什么甘愿吃这个苦呢?”


    李东和挠挠头道:“我这工作,和我家人没关系,单纯是我自己喜欢,虽然野外作业辛苦一点,但我们远离纷争,我们的生活是纯粹的、理性的。”


    郑兰心抓住了重点,“你也觉得这个世界有些不对劲吗?它好像把每个人都放在天平上衡量、考量。”


    李东和点点头,没有说话。


    郑兰心理解了他的沉默,他们能说什么?他们只能保持沉默。


    等到了站台,郑兰心道:“谢谢你,李同志,我自己上去就行了。”


    李东和仍旧提着她的行李,“没事,我送你上去吧!”还好这一站上去的人不多,李东和顺利地把人送到了座位上。


    “郑同志,祝你以后的路都平坦、顺遂,再见。”


    “谢谢,再见!”


    等李东和下了火车,郑兰心有些失神地想,这一趟江城之行,她看清了四年的恋人,却侥幸得到了李家人的真心相待。


    不论是李南书,还是她的姐妹、妈妈,包括这个刚回家不久,自己犹饱受饥饿之苦的哥哥,都给于了她很多的善意和温暖。


    她胡乱地想着,不意瞥了一下窗外,就看到李东和站在车窗底下朝她挥手,郑兰心微微湿了眼眶,她的恋人没有来送行,一个相识不过两天的人却这般周到、细致。


    火车鸣了笛,“呜呜”地开走了,李东和的影子越来越远,慢慢地成了一条线,然后不见了。


    上午十点,李东和在火车站接到了师兄向川,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下,就听向川道:“东和,我们去拜访下你妹妹领导吧,这两百斤黄豆,对我们攻关小组的意义太大了。”


    李东和点头,“好,师兄,你沟通能力强些,我听你的。”


    上午十一点钟,李南书正和张守城掰扯郑兰心的事,她把二十块钱退回去,张守城不收,一个劲地说,兰心肯定还在火车站,托李南书帮忙找找。


    李南书有些不耐地道:“守城,我可没法子再去了,我马上就要下乡调研了。”


    张守城这才接了钱过去,喃喃地道:“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李南书心想,这还要说吗?


    她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警卫员说有人来找,还以为是陈树深要回平江市,来和她辞行,等看到站在门口的二哥,颇有些意外。


    李东和介绍道:“南书,我师兄知道是你和你领导们帮的忙,表示一定要来感谢下。”


    李南书望到向川的第一眼,鼻头就有些发酸。


    先前,她还不是很清楚二哥他们为什么要豆子,以为是当种子来试验的,可这会儿,她看到向川浮肿的脸,立即反应过来,这不仅是豆子,还是康复粉的主要成分啊!


    不仅是李南书、左纪云、刘陵生,包括刘克敏、吴主任、李主任都说不出来话了,吴瑞明紧紧握着俩人的手,沉声道:“同志,真是辛苦了。”


    向川道:“感谢北省省委领导向我们伸出援助之手,我和师弟商量了下,怎么也该来说声感谢。”


    李东和在一旁应和道:“感谢领导们费尽心思,为我们调来这一批物资。”


    李弢摆手道:“这不算什么,向同志、吴同志,你们科研小组的情况,我们已经打了报告,省委这边需要讨论一下,我们争取看看能不能再给你们拨一批。”


    “谢谢领导们,目前你们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这个秋天是可以熬过去了。”


    刘陵生忽然道:“吴主任,我们不可以去他们试验基地调研下吗?回头写一篇报告文章,会不会影响力度更大一点?”


    向川忙道:“怕是不行,为了维护我们小组成员的稳定,我们不想被外界过多关注和打扰。”


    他说的很委婉,但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科研小组大概有些成员的身份,不是很好。


    中午的时候,吴瑞明要在单位接待向川和李东和,两人都拒绝了,吴瑞明就让李南书带他们去食堂吃饭。


    在路上,刘陵生犹愤愤不平地道:“你们才是国家的栋梁,日子却过得这么艰苦。”他想到姜远容说“怕胖”的话来,觉得真是讽刺,有人怕胖,有人饿出浮肿病。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东和道:“刘同志,我们不过是在各自的岗位上,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要说辛苦,你们当知青的时候,怕是比我们也好不了多少。”


    向川补充道:“真要说起来,华国农民才是最辛苦的群体,你们研究政策,我们研究农业,目的都是希望他们的日子能好起来。”


    刘陵生和他俩握了手,“希望未来,我们的目标能够实现。”


    等把李东和和向川送走了,刘陵生和李南书道:“我忽然觉得,我们要走的路,任重而道远。真的有一群人在为祖国的建设、发展默默奉献。”


    张恩有补充道:“不求名,不求利,完全依靠理想和信念在前行。”又朝李南书道:“南书,你有个这么优秀的哥哥,怎么从来不提?”


    李南书笑道:“在我心里,他就是我二哥,有些固执、不善言辞,今天你们这么一说,我好像都不认识他了。对了,回头物资到了,你们帮忙搬下,没问题吧?”


    张恩有笑道:“包在我身上,我到时候把他们送到车站去。”


    左纪云问道:“南书,你们是明天就去调研吗?”


    “嗯,一早就出发呢!”今天的对话,也给她很多触动,她想,除了农业科学的发展、政策的扶持以外,切实地关注到农村、农业的发展痛点也是很重要的。


    李南书忽然对她这一趟下乡调研,抱了很大的期待。


    在此之前,她还得去和陈树深告个别。


    第46章 临时起意


    晚上六点半,李南书到了江城机械厂招待所,在大厅里略坐了一会,就看到了吴启源回来,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像是遇到了什么高兴事儿。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对方也看到了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不是李同志吗?来找树深吧?他今天在柴油机厂,我估摸得七点才能回来。”


    “好的,谢谢吴同志。”


    吴启源又问道:“听说你们是同学,我以前怎么没听过你的名字,树深去了一趟江城,回来就说有对象了。”


    “我以前在乡下插队,他闹不清楚我在哪里。”


    吴启源有些惊讶,“这么说,是青梅竹马?怪不得……”


    李南书见他不说了,笑问:“怪不得什么?”


    吴启源笑笑,“怪不得每次收到你的信,都那么高兴。”怪不得乔秀秀那么好的条件,陈树深连一丁点想法都没有。


    李南书又问道:“吴同志今天是遇到什么喜事了吗?我看你刚才进来,挺高兴的样子?是你们的研究有进步了?”


    “不是,是我……是我约了乔秀秀同志周末一起看电影,她答应了。”说起这事来,吴启源还有些高兴。


    乔秀秀向来是眼高于顶的,他这些天费了不少心思在她身边转,到底是磨得她松了口。


    李南书心里却有些奇怪,吴启源大概三十多一点,还没有结婚吗?


    而且乔秀秀看着就是眼光很高,有些骄傲的女同志,和吴启源似乎不是很搭?


    一时又觉得,自己是以貌取人了,也许吴启源有自己的人格魅力?


    陈树深回来的时候,就见俩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似乎还挺熟的样子,喊了一声:“南书!”


    李南书眼睛一亮,朝他挥了挥手,等人走近了,问道:“怎么样?今天有进度吗?”


    “还好。”陈树深又朝吴启源问道:“吴哥,晚饭吃了吗?要不要一块儿吃个晚饭?”


    吴启源忙摆手,“不去,不去,我可没这么没眼力,你们自己去。”


    陈树深应了一声:“好!”


    李南书抬眼望着他,见他眉眼都带着几分笑意,像冬日的冰面上洒了一层薄薄的阳光,心跳不由漏了一拍,5年后的陈树深真的长成了一个很好看的男青年。


    她忽然很想找人分享,但是隔了五年,她当初的朋友已经四散在人海,心里忽然有些惆怅起来。


    等吴启源走了,李南书道:“树深,我们去招待所食堂吃一点吧?”


    “国营饭店吧?你今天来,是不是要下乡调研了?”


    “嗯,对了,树深,我二哥回来了,你这两天要是有空的话,去我家吃个饭,他大概后天走。”


    陈树深应了下来,等到了国营饭店,点了两碗牛肉面,又要了6个馒头,递给南书道:“你明天不是要下乡吗?得在社员家吃派饭吧,带着吧!”


    李南书有些好笑地道:“还能饿到不成?总归能吃饱的。”


    陈树深摇摇头,“你要是看孩子吃不饱,你舍得吃他们家的饭吗?小孩眼巴巴地看着你,你怕是连口水都不忍心喝他家的。”


    李南书没再说了,老老实实接了下来,心里忽然有些感慨,等面条端上来了,她才轻声道:“树深,我真的觉得你太了解我了,如果我俩没有重新联系上,我这一辈子要找个什么样的对象,才不会觉得遗憾呢?”


    这段表白来得这样猝不及防,正忙活着给她加醋的陈树深都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心里像忽然注入了一汪清甜的山泉一样。


    他面上还是若无其实地道:“南书同志,你这是想清楚了,准备给我一个名分了?”


    李南书也弯了眉眼,“对!”又接着道:“我就是想到,万一我们没有在一起,我往后人生里所有的喜悦,要去和谁分享,才不会觉得遗憾?”


    陈树深笑道:“没有人?”


    “对!我想不出来。”一个像陈树深这些了解她,知道她过往,清楚她秉性,支持她梦想的人,真的太难找到了。


    或许说是没有。


    陈树深从脸都耳朵都开始发烫了,本以为像个鸵鸟的姑娘,忽然就从沙子里,抬起了头,他的天空瞬时就从多云转晴不说,还亮起了一道彩虹。


    色彩斑斓,绚烂得人都睁不开眼。


    “南书,早知道我买6个馒头,能有这么大的收益,我怕是头一回去皖南的时候,就带了去。”


    李南书笑道:“那怕是不行,陈树深,我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切恰好水到渠成。”


    陈树深把他碗里的牛肉片都夹给了她,“对象同志,肉都给你吃。”拿筷子的手,因激动、兴奋而微微有些颤抖。


    “谢谢你!”


    俩人都笑了起来,隔着氤氲的汤面热气,好像中间晃过的、错过的时光裂痕,在这一刻都慢慢缝补了起来。


    等从饭店出来,已经快八点了,晕黄的路灯照在街道上,树影重重,行人很少,陈树深鼓起了勇气,勾了一点点对象的小手指,李南书愣了下,大大方方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心不是很软,带着一些茧子,那是插队的时候,拿镰刀、捆把子、拔草磨出来的,特别的有真实感,陈树深的眼眶微微发红,“南书,我觉得我的梦想实现了一半。”


    李南书有些吃惊,“陈树深,那怎么行?你可不能这么没有追求,往后还得结婚、养娃、赡养老人,你这不过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我对你的要求可高了,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陈树深望着她,缓缓应了一个“好”字。


    等她上公交的时候,陈树深轻声道:“希望你早点回来,到时候,我们去拍一张合照好不好?”


    李南书点头。


    眼看着车来了,她慌忙地上了车,和陈树深道:“回来再见!”


    陈树深望着她淹没在人群中的背影,到底舍不得,跑了几步,跟着一块儿上了车。


    李南书一站定,发现他也跟了上来,忙急道:“一会你怎么回去?我一个人回去可以的,你快下去。”


    陈树深抓住了把手,“没事,南书,我可以去朋友家借宿一下,明天一早直接去柴油机厂,还近一些。”


    李南书没话说了。


    车上坐满了人,陈树深站在她的旁边,把人护在了里面,一路上,细细问了她去哪个县城哪个公社调研,又问她身上钱够不够?


    李南书见他蹙着眉头,好像怎么也不放心的样子,有些好笑地道:“陈树深,我和领导一起出门,真有什么事,领导还能不管吗?”


    陈树深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又想到在车上,很快就松了开。


    俩人眼里只看得见对方,压根没注意到后排的孟晓桦望了俩人好一会儿。


    他稍微年长几岁,看俩人眼神之间的交汇,猜测大概捅破了那层窗户纸,真的在处对象了。


    到了省委附近,李南书拦住了陈树深,“你不是要去前面找朋友吗?坐车去快一点,去晚了,人家都睡觉了你怎么办?”


    一个在车上,一个在车下,挥手告别。


    等车又开了,陈树深没有回原来的位置,而是走到了孟晓桦旁边坐下,“孟哥,好些时候不见,别来无恙。”


    孟晓桦有些意外,扶了下眼镜,“我以为你们没看到我。”


    “南书是没看到,前些时候听南书说,还去了孟哥单位调研,孟哥关照了很多。”


    孟晓桦笑笑,“她真这么说?怕是说反了吧,她可是对我好一顿恩威并济,”顿了一下,又道:“树深,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放心,她是孟庆最好的朋友,我不会使什么手段。”


    “孟哥,说笑了,以前孟伯伯就说,南书算是你们孟家半个女儿,孟哥自然是拿她当妹妹的。”


    孟晓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道:“树深,真的,你回来的真及时。”又指了指车外,“你到了,还不下车吗?”


    “谢谢孟哥,再见!”


    孟晓桦点了点头,看着陈树深下车,微微叹了口气,心里想着,有些人就是运气好,不争不抢的,什么都能到他手里。


    反观他,想要得到一点东西,得使出浑身解数来,还不一定能得到。


    陈树深在部队大院附近下了车,进去以后,并没有回家,而是到了发小林鹏程的家。


    林家人看到他,都非常意外,许琼芳一把把他拉了进去,“哎呀,树深,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寄一封信来,让鹏程去接你,吃了没?我给你煮碗面条?”


    “吃了,芳姨,我最近来江城出差,今天在这附近,想着来你家借住一晚。”


    许琼芳拍了一下手,“那可太好了,我们家有房子,你以后来这边,就来芳姨家住。”见他没带行李,又去给他拿换洗衣服,“你和鹏程身高差不多,我去给你拿一套来。”


    林鹏程喊了声,“妈,拿那套新的。”


    “知道,知道,我还能拿旧的给树深穿吗?那不是让姓郭的看笑话。”


    客厅里只有俩人,林鹏程小声问道:“你这是哪儿来?去那边吵架了?”


    陈树深摇头,“没有,我刚送南书回单位,没车回招待所了,来你这儿挤一挤。”他说这一句的时候,眉眼都带着几分笑意。


    林鹏程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哥,你这表情不对劲,让我想一想,”忽而坐直了身子,“哥,你不会追到李南书了吧?”


    “嗯!”


    林鹏程猛地拍了一下茶几,“你这是炫耀来着,枉我还担心你受了什么委屈,”又朝里屋喊道:“妈,给他挑一身破的,就我那一身打补丁的。”


    许琼芳拿了一套衣服出来,瞪了儿子一眼,“瞎嚷嚷什么呢!”


    “妈,他谈对象了,我就说今天晚上看着,怎么都有点不对劲……”


    许琼芳打断了儿子的话,“你先别嚷嚷,”又朝陈树深问道:“哪个姑娘?不会是南书吧?”


    见陈树深点头,许琼芳忍不住笑了起来,“还真让你妈给惦记到了,回头你妈知道,还不知道要怎么高兴呢!”


    许琼芳和袁梅在游击队的时候,就是朋友,后来袁梅结婚后,又给许琼芳做媒,许琼芳才和林建章结了婚。


    现在是林政委了。


    此时,许琼芳又道:“哎,你妈妈16岁就参加了游击队,刀山火海里闯过来的,现在说她是走资派,她怎么能是走资派呢?不说这些了,树深,你先去洗澡。”


    等陈树深去澡房了,许琼芳叮嘱儿子道:“这谈对象了,难免要一块儿吃饭、看电影什么的,树深平时还要帮助他妈妈,你给他凑一凑。”


    “知道,妈,你放心。”


    许琼芳点点头,“梅姐下放都有五年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哎,以前不显得什么,这个时候,李南书还愿意和树深处对象,真是难得。”


    “那可不,那可是我哥看上的姑娘,能是一般姑娘吗?”


    许琼芳敲了儿子的脑门一下,“你就贫吧,你自个儿什么时候,也带一个对象回来。”


    “妈,我不急,我又不想我哥,十五六岁就盯上了人家,费尽心思地往人跟前凑,哈哈,还真让他心想事成了,怪不得今天晚上来找我。”


    这是来找他分享喜悦来了,想当初,还是他给哥出谋划策的。


    晚上,林鹏程拉着陈树深聊了好一会儿,最后陈树深的困意都袭来了,还听他道:“哥啊,你以后要是和南书结婚了,喊不喊你爸去吃饭啊?”


    “不喊。”


    林鹏程点头,“对,不喊,”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你知道吗?郭娴那表弟结婚了,前些时候带了爱人来你家吃饭,郭娴高兴得很,逢人就说,那是她表弟媳妇。”


    陈树深问道:“姓苏吗?”


    “你怎么知道?”


    “那是南书的死对头。”


    林鹏程立即坐了起来,“什么?我CTM的,她把南书的死对头,带到你家做座上宾了。”


    陈树深提醒他道:“和你爸说,以后别和我爸一块儿吃饭,那人有传染病。”


    林鹏程:……


    隔了一会儿,等陈树深的呼吸均匀了,林鹏程还没有睡着,觉得他哥真是淡定。


    第二天早上,他把人送到了部队大院门口,就返回去和他爸妈说了传染病的事,林建章吓了一跳,“这郭娴,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带,这不要害死老陈吗?”


    传染病在他们这可不是小事,老陈要是传染上了,得去隔离治疗的,要是一去一年半年的,工作怎么办?


    “哎呀,这不是瞎胡闹吗?”


    许琼芳瞥了他一眼,“瞎胡闹的事,陈平山做的还少吗?他要真得了这病,也是该他的。”


    林建章不敢说了,他是知道妻子和袁梅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的,他那儿子也是,从小喊树深就是“哥”。


    林建章一出门,就去找了陈平山,张口就一句:“老陈,你去检查一下身体,看有没有什么传染病,最好让小郭也检查下。”


    陈平山一愣,“建章,你这是啥话?”


    “为你好,小郭上次领来你家的亲戚,有传染病,你们一块儿吃饭了吧?快去查吧,真得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陈平山被吓到了,快速冲回了家,郭娴还没出门,见他回来,以为他落了东西,“怎么了?”


    陈平山整个人气得都要炸开,“郭娴,我和你说过没,不要把不相干的人领回家,你没听见是不是?”


    郭娴心虚了一下,“没,没,彰定结婚,带着新媳妇来吃饭,我总不能把人赶走。”


    陈平山走到厨房,把所有碗筷都砸了,郭娴跟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地碎瓷片,立即皱了眉,“陈平山,你要是为着这么点小事和我闹,那这日子就不过了!”


    陈平山这次没有惯着她,“郭娴,我也和你说一句,这日子你要是不想过,咱们就散伙,你头天和我说,我第二天就打申请。”


    郭娴傻了眼,红了眼眶,“平山,你心怎么这么狠,你是不是又看上了哪个小姑娘,你多大年纪了,糟蹋了我一个还不够?”说着,就要上来挠他的脸。


    陈平山喝了一声,“够了,你去查查有没有传染病吧!你那弟媳妇可是得了甲型肝炎的人!”


    “什么?”郭娴懵了。


    当下,俩人就去了部队医院检查。


    **


    省委这边。


    一早,李南书就去门口候车,姜远容看到她带着行李,笑着打了声招呼,“南书,这是去哪?”


    “跟领导出去调研。”


    “哪个地方啊?”


    “石岩市。”


    这三个字一出来,姜远容脸上的笑立即就僵住了,“你们是去市里,还是去下面的县啊?”


    李南书摇头,“不清楚,具体行程,还要看领导安排。”


    姜远容点了点头,想要多问两句,又担心自己自曝马脚,生生忍住了,只道:“市里还好,下面的县条件就比较差,能不去还是不要去,不然吃饭都是问题。”


    李南书皱眉道:“姜同志,你这就有些忘本了,我们还是知青呢,这才回城几天,连根都忘了。”


    姜远容脸上讪讪的,“我……我真是好心,你别拿帽子压我。”到底不敢再说,转身走了。


    刘陵生刚好过来,笑问道:“她又说了什么蠢话?”


    “让我们不要去石岩下面的县,说下面条件不好,吃饭都是问题。”


    刘陵生皱眉道:“她老家不就是石岩下面的竹林的吗?她这么怕我们去,是怕我们揭了她的底吧?”


    这时候,俩人不过随口聊着,都没有放在心上。


    第47章 瘟神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南书一行到了石岩市,地委书记王竞秀带着人在站台上接他们,中午吃饭的时候,吴瑞明问了石岩市下面几个县的情况。


    王竞秀道:“别的都还好,就是竹林县,吴主任大概也听过,是有名的‘讨吃县’,这里丘陵地带占比达百分50以上,可耕地质量差,水系也比较紊乱,每十来年都要被淹一次。”


    一旁的秘书道:“我们书记为了抓竹林县的问题,到了下面的莘庄大队蹲点。”


    吴瑞明道:“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王竞秀摇头,“为了填饱肚子,社员们去山上拉煤,卖到县城来,你说,这不成了搞资本主义吗?现在全国都在农业学大寨,我也思考了下,看看能不能也挖一块平原出来,种植水稻,或者填湖造田。”


    吴瑞明道:“填湖造田怕是要耗费许多人力,没有个几年,都不容易出粮食。”


    “这是个3-5年的持久战,也请省委同志们帮忙看看,我们这个计划是否可行?”


    吃完饭后,吴瑞明一行先去了县招待所稍做休整,然后就跟着王竞秀到了竹林县高岗公社,一到公社,吴瑞明就表示县委不用跟着,给他们指派两个带路的人就行。


    吴瑞明带了刘陵生去了莘庄,辛克敏带着李南书去了清河湾大队,路上,李南书觉得这个地名有点熟,想着是不是听谁说过?


    给她们带路的小徐,是公社武装部副主任,说自个就是清河湾大队的,辛克敏笑问:“那你对这边的情况肯定很熟,你们大队是一直条件就不好,还是这几年的问题?”


    小徐看了他们一眼,挠了挠头,“领导,我说真话可以吗?”


    辛克敏眼眸微沉,“当然要说真话,徐同志,我们下来一趟,就是为了了解公社、大队的真实情况,要是想听假话,我们用不着来这里。”


    小徐这才道:“66年之前,我们这发展的挺好的,大家都铆足了干劲。”


    李南书问道:“66年发生了什么事吗?”她以为徐同志要说特殊时期的革命运动开始了,不想,他说的是“四清”。


    就听小徐道:“原来的支部书记荣本源比较有魄力,办了很多实事,像在我们大队后沟种了一批橘子树,修建养猪场、发展养猪业,休整枯井、发展菜地等,大家都有奔头。后来四清一来,他们就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


    李南书追问道:“那后来的支部书记呢?”


    “后来的一个比不上一个,不是太软,就是太滑了,现在的支部书记是中农出身,说是中农,其实差一点就是富农了,胆小怯懦,什么事都不敢伸头。”


    辛克敏沉默了好一会儿,轻声道:“果然这么穷,是有原因的。”


    李南书道:“辛大姐,原支部书记的事要是不妥善解决,群众怕是不服气,干部也有顾虑不敢干。”


    俩人商量了一下,今天就去村庄里问问看,群众对于原支部书记的看法。


    等到了清河湾大队,小徐带他们去了支部书记家,对方年龄约四十左右,见来的是女同志,面上就带了几分轻视,笑道:“两位同志,我这大队里的活正多着,怕是不能多陪你们看看,要不你们自己先逛逛看,有什么问题,我们再细聊。”


    辛克敏点头,“我们下来调研,是了解农民的情况,可不好耽误你们的工作,万书记,你尽管去吧!”


    三个人在村里到处走走,遇到一个大叔捡着柴禾回家,李南书上前问道:“老乡,这柴禾从山上捡的吗?这个季节,山上有蛇虫吧?”


    大叔瞅了他们一眼,又看向了小徐。


    小徐同志介绍道:“县里来的同志,来我们大队调研一下,看看大家的生活情况。”


    大叔冷淡地道:“有什么好看的,你们看一眼,我们碗里就能多一两饭了?”说着,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一会儿,又遇到一个女同志,拎着一木桶洗好的衣服,辛克敏问道:“妹子,怎么这个点才洗衣服?”


    女人一双青白的眼睛,狐疑地看了她们一眼,默不作声地走了。


    小徐轻声道:“她是寡妇,村里女同志爱说她闲话,所以她都是下午没人的时候,才去湖边洗衣服。”


    李南书问道:“她家还有别的人吗?”


    “有一个女儿,十五岁了,在上中学,听说读书成绩还挺好的。”小徐顿了下,道:“我带你们去杨婶子家吧,杨婶子爱聊天。”


    没成想,小徐和杨婶子说是上面来调研的干部,杨婶子就变了脸,甩了一句:“什么干部不干部的,你们要真是管群众的干部,前头的金芸,你们也救一救啊!”


    李南书试探着问道:“婶子,这个金芸怎么了?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杨婶子看向了小徐,轻声道:“徐二,我能说吗?”


    小徐同志没应声,只道:“婶子,你们先聊,我回家拿件东西,一会再过来。”


    他一走,杨婶子就把她们拉进了家里,叹道:“作孽啊,真是作孽啊,这都新社会了,还有欺负妇女的无赖。”


    又有些不放心地道:“两位同志,我要是说出来了,这件事,你们可得管,不然那保栓知道了,怕是得找我算账。”


    辛克敏温声道:“大姐,你放心说,我们是省里下来的,真要有什么事,我们肯定管。”


    杨婶子叹了口气,才缓声讲了起来,原来金芸是张铁柱的妻子,后来张铁柱跟着县里的维修队出去干活,让拜把子兄弟保栓照看一下他家里,没两个月,保栓就哄了金芸跟他过日子了,张铁柱回来后,没有法子,就办了离婚。


    “哎呦,同志,你们是不知道,这保栓把人哄到家里后,压根不把金芸当人,说她能偷一回汉子,就能偷二回,把人关在了家里,当猫当狗一样地欺负,三两天的,就能听到金芸哭得呼天抢地的,那保栓还放话,谁要是管他家的事,左右就一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李南书听的头皮都发麻,“这事几年了?你们书记也不管吗?”


    大婶道:“5年了,要是原来的荣书记在,保栓可不敢这么嚣张,现在的书记,怕是见了保栓都绕道走,还敢管他家的事吗?”


    又补充道:“哎,保栓和金芸到底是夫妻,干部们不管,谁也没法说什么。”


    辛克敏皱了眉,问道:“大姐,你能带我们去见一见这金芸同志吗?她本人想离开保栓吗?”


    杨婶子连忙摇头,“同志,我家那小娃才五岁呢,我哪敢招惹那瘟神,金芸肯定是想离开的,她识字,甩过好几个纸条给我们,让我们去县里找人救她。”


    李南书问道:“她家人呢?”


    “哎,她前头做出那种事来,她爹妈恨都恨死了,早就放话这个女儿是自找的,他们当她死了。”


    杨婶子想了想,又道:“我给你们指个路,你们自己去敲窗户?今天保栓去妹妹家帮忙打谷了,怕是得天黑了才回来。”


    李南书忙表达了感谢。


    杨婶子站了起来,摆摆手道:“哎,都是女人,想想她那日子都不是人过的,你们要是真把她救了,我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


    俩人立即跟着杨婶子走,没几分钟,杨婶子就指了一个门上落着锁的灰色砖瓦房道:“那就是了,你们敲敲窗户,她听到动静就会过来的。”又拿了一个馍馍出来,“你们带给她吧,今天保栓出门早,也不知道给她留吃的没。”


    李南书没接,“婶子,我身上还有几个馒头,这个馍馍,你自家留着吃吧!”


    “哎,好!”这个馍馍,杨婶也是不舍得的,她家三个孩子,口粮也紧张得很。


    辛克敏假装路人,和杨婶子在这边问路,李南书则走到了窗户边,轻轻敲了下窗框,不一会儿,就有个女同志来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看到李南书,明显愣了一下。


    李南书也愣了,这个女人瘦得皮包骨头,头发像枯草一样,眼窝深陷,脸上、胳膊上青青紫紫的一片一片,脚上还绑了一根很粗的麻绳,上面打着复杂的结扣。


    她大概也就能在家里挪个几步,要想出门,是万万不可能的。


    李南书立即递了两个馒头过去,金芸慌不迭地接了,动作迅速地吃了起来,时不时瞥一眼李南书。


    李南书看出她的紧张,赶忙道:“我们是省里来的,听说了你的事,金芸,你要离开这里吗?”


    金芸像是懵住了,颤着声问道:“我……我……我能走吗?你们能把我带到哪里去,万一他回来了怎么办?”


    “你愿不愿意走?”


    金芸的眼泪掉了下来,“同志,救救我吧,我做梦都想离开这狼窝,可怜可怜我吧,再不走,我这条命就要折到他手里了,……”


    李南书轻声应道:“好,你等着,我们明天一早就来,这馒头你悄悄吃了,明天也有力气走路。”


    金芸点了点头,“同志,你们也要小心些。”说完,听到有脚步声走近,立即关了窗户。


    辛克敏和李南书也没有多逗留,很快和小徐汇合。


    回去的路上,小徐道:“这事我也和公社反映过,公社来人问大队书记,书记说这是人家俩口子的事。也去问了金芸的家人,她娘家说没有这个女儿。”


    辛克敏点头,“所以这位同志,就算救出来了,也没有地方可去。”


    小徐点点头。


    李南书觉得有点荒诞,“这是新社会了,难道还没有一个女同志的容身之处吗?就任由她不人不鬼地活着吗?”


    辛克敏拍了拍她的肩膀,“南书,你放心,这事我们肯定会管的。”


    南书轻声道:“辛大姐,你看她那样子,再隔个一年半载的,怕是命都要没了。”


    她们到公社的时候,吴主任和刘陵生也回来了,见她们俩脸色很差,忙问怎么了。


    辛克敏把金芸的事说了,“我们去看了,真是可怜,我都想象不出来,这个年代了,还有被囚禁的女人。”


    吴瑞明立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们先回县里,和王竞秀说说这事。”


    四十分钟后,王竞秀听完李南书的叙述,头皮也有些发麻,“我们明天一早就带公安去处理。”


    李南书又道:“王书记,救人只是第一步,她娘家不认这个女儿,她脱离保栓后,后续的生活,也需要县里关注下。”


    王竞秀应道:“自然,李同志你放心。”


    吴瑞明一锤定音道:“陵生,你明天陪南书跟着公安走一趟,必要时候请民兵帮忙,这件事必须快刀斩乱麻,不然还不知道闹出多大问题来。”


    又和辛克敏道:“克敏,明天我俩去寻访下原来的荣书记,看看他对大队的事,有没有什么说法。”


    这一晚,李南书都没怎么睡着,隔一会儿就想起金芸枯瘦的脸、麻木的眼神来,大队里的人或许都知道,但他们选择麻木对待,害怕保栓是一方面,怕是还有别的原因。


    李南书想到这里,就留了个心眼。


    第二天,两位公安到了公社,表示要联系清河湾民兵队长的时候,李南书忙拦住了,“把人救出来之前,这事最好保密,免得打草惊蛇。”


    公安想了想,联系了另一个大队的民兵队长,也没说具体什么事儿。


    早上八点钟,保栓一出门,大家立即就把他家的锁砍了,把里面的女人救了出来。


    金芸踏出大门的那一刻,还有些不敢相信,惶恐不安地看着人群,等看到了李南书,才稍微安下心来,“同志,你真的来救我了!”


    李南书安抚了她两句,让她先跟着去公社。


    然后再让民兵去田里把保栓围住了,想象中的激烈冲突并没有发生,意外地,保栓非常老实地让民兵捆了手脚,只是嘴里仍嘟囔着,“那是我婆娘,我打几下怎么了?村里哪个男人不打自个女人,我又没把人打出好歹来。”


    李南书忿忿地道:“那也让金芸把你手脚捆起来,把你在那房子里关个七年八年的,天天拿木棍、火钳敲你身上的骨头,她不仅是你妻子,她还是个人,谁也没权利虐待她。”


    保栓见李南书年纪还小,有些纳闷地道:“这女人是哪来的?怎么还管起爷们的事了?男人的事,她们女人懂个什么?我家那口子,本来就不守妇道,我不凶一点,她还不知道要给我戴多少顶绿帽子……”


    刘陵生听得不耐烦,猛地把人往前推了一下,“老实一点!”


    保栓一个踉跄,鼻子磕到了一个砖石上,立即就汩汩地出了血,微微眯了眯眼,“你们是干部,你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


    刘陵生冷笑道:“你也算个人?”


    李南书拉了刘陵生一下,对保栓道:“你自己走路不小心往石头上磕,也要赖我们?”


    保栓阴沉沉地瞪着李南书。


    李南书一点不怕,“怎么,还想威胁人吗?”


    保栓笑了一下,“没有,我就是觉得你这女同志看起来挺有气势。”


    等到了公社,保栓看到了金芸,立即瞪着眼,恶狠狠地道:“你给老子等着,竟然敢说谎话,让人来抓老子,金芸,你等着。”


    金芸浑身立即颤抖起来,李南书拉了她的手,“别怕,你不会再落到他手里了。”


    金芸听了这话,心定了一些,“李同志,我能和他离婚吗?”


    “金芸,你个女表子,你敢和老子离婚?老子不同意,你死也要死在老子家里……”


    刘陵生听不下去,找了块抹布,把他嘴堵住了。


    清河湾大队书记也被人请了来,要他给俩人开离婚申请,这人这时候才知道保栓被抓来了,还有点不情愿,“这哪家过日子不磕磕绊绊的,不都床头打架床尾和。”


    李南书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问道:“他家的事,你清楚?”


    “我……我……”这人立即转了话音道:“哎呀,同志,你这话说的,人家关了门过日子,我哪能知道?”


    李南书冷笑道:“金芸脸上、胳膊上的伤,你是没看见?大队里都知道她被虐待、囚禁,你作为支部书记,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同志,你是在说笑话?还是耳聋眼瞎了?”


    这样的人,是清河湾大队的书记!


    公社书记立即朝那人暴喝了一声,“万宝生,你别放屁了,让你开证明你就开。”


    大队书记不敢说话了,把离婚申请开了出来,公社派人带俩人去办了离婚证。


    他们一走,李南书就和公社书记道:“保栓肯定会报复,章书记,这事要是不好好处理,怕是会闹出刑事案件来。”这个保栓对于自己被抓,一点也不怕,当着公安和公社领导的面,都敢威胁金芸。


    金芸今天但凡胆怯一点,这个婚怕是都离不成。


    刘陵生继续加码道:“这种恶劣事件就发生在大队支书的眼皮子底下,要说他没有包庇、放纵,怕是都没人信。”


    章书记正头疼着,以为这些人是来调研公社的粮食、自留地这些问题的,怎么还揪出来这么一件事,此时巴不得早些息事宁人,“对,两位同志说的对,这件事大队支部书记该负起责任来……”


    清河湾这边,保栓一被带走,整个大队都知道了,大家在湖边洗衣服的时候,就聊了起来,杨婶子狠狠骂了一声,“该他的,到底也有他受苦受难的一天了。”


    另一个道:“可不是嘛,哎,金芸这个丫头,到底是捡了条命回来。”


    又一个道:“命是捡回来了,以后日子怎么过呢?”


    杨婶子道:“怎么也比被保栓当猪狗强,日子是过起来的。”


    ……


    杨巧玲垂着头,背着一筐猪草经过,听见大家议论纷纷的,忍不住驻足听了一会儿,等知道是省里的干部来了,立即拔脚就往家跑,“妈,妈,省里来干部了!”


    女人翻了一下眼皮,“知道,我昨儿遇到了,两个女的。”


    杨巧玲提醒她道:“妈,她们把金芸救出来了。”


    女人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什么,金芸?”


    “妈,我也要去公社!”


    女人一把拉住了女儿,“巧玲,你不要做人了?你才十五岁。”


    杨巧玲扒拉开妈妈的手,“妈,我才十五岁,我的人生不能就这么毁了!”说完,也不管妈妈说什么,拔腿就往公社跑。


    八月的天,阳光还烈着,可是杨巧玲一点不觉得热,她感受到了耳边刮过的风,看清了路边杨柳的青绿色,就像春天小草萌芽的颜色。


    代表着希望。


    第48章 恶的灵魂


    上午十一点的时候,李南书正和刘陵生讨论着,公安同志对保栓的处理结果:判流氓罪,送到郡门农场进行劳动改造。


    刘陵生道:“他还囚禁金芸呢!”


    小徐道:“他们是夫妻,保栓说他们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李南书皱眉道:“全村那么多人证,难道也没用吗?而且公安和民兵救金芸的时候,她的脚上还捆着麻绳,他们不也是人证吗?就因为他们是夫妻,就可以忽略保栓对金芸的伤害吗?”


    刘陵生又道:“这件事情太恶劣了,如果不好好处理,大队里有人见样学样,女同志们的权益又怎么保障呢?”


    小徐表示,会把这些意见反馈上去。


    小徐一走,刘陵生就和李南书道:“太可恨了,都到了这种程度,也就笼统地给出了个流氓罪,囚禁、虐待、威胁,都不是罪吗?这要是传回了村里,以后大家有样学样……”


    李南书琢磨了一下,轻声开口道:“陵生,你有没有觉得奇怪,保栓被捕的时候,几乎没有挣扎,非常配合,他似乎也不害怕,一个普通的大队社员有这样的魄力吗?”


    刘陵生站了起来,“南书,你的意思是……”


    “咚咚咚”忽然有人敲门,俩人立即中止了谈话,李南书喊了一声:“请进!”


    小徐领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进来,“两位同志,这姑娘说要来找你们,”顿了下,补充道:“是清河湾大队的。”


    小姑娘梳着一对麻花辫,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衣裳,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就红了起来。


    李、刘俩个人都懵了下,李南书率先反映过来,“小同志,你有什么事儿?”


    杨巧玲咬了下嘴唇,抬头看了一眼小徐,小徐立即道:“我还有事,你们先聊。”


    等人走了,李南书关了门,把她拉到椅子上坐着,轻声问道:“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吗?没法读书了?还是学校被欺负了?”


    杨巧玲摇了摇头,泪眼汪汪地望着他们,小声问道:“姐姐,你们管事儿吗?管……管流氓吗?”


    后面几个字,她咬的极轻,如果不是李南书就在她跟前,压根都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可是,就算李南书在她跟前,她也不敢相信她听到了什么,握着小姑娘胳膊的手,不由紧了一些,浑身血液都像凝固了,这个姑娘看着才十五六岁。


    李南书艰难地问了两个字,“你吗?”


    小姑娘点了点头,“嗯!”


    刘陵生听的不是很清楚,但是看俩人的表情,大概猜出了一点,出声道:“南书,你俩先聊,我去倒两杯茶水来。”


    屋里唯一的男同志走了,小姑娘稍微放松了一点,仰着头问道:“姐姐,我听说你们救了金芸,是不是也能救我?”


    李南书眼里含了泪,“对,妹妹,我们一定会救你!”


    杨巧玲流着眼泪,弯了下嘴角,轻轻道:“太好了!”


    说起她的事来。


    “我爸爸有残疾,很多重活、累活做不了,每当农忙的时候,那个人都来我家里帮忙,我爸还没走的时候,他就看上了我妈,我妈没法反抗,想着为了我,忍了下来。去年我爸走了,他帮着料理我爸的丧事,在我家住了一晚,晚上摸到了我的房里来……”


    小姑娘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我妈冲了进来,他没有得逞,从那以后,他经常来欺负我妈妈,村里好多人都知道,都骂我妈妈不守妇道。”


    小姑娘抹了眼泪,接着道:“上个月,他又说,给我爸办丧事,花了他一百块钱,父债子还,这个月要是再还不上,我得陪他。”


    “是谁?”


    杨巧玲抬了头,吐了三个字出来,“万宝水。”


    “你们大队书记家的兄弟?”李南书记的大队书记叫万宝生。


    杨巧玲点头,“是他堂弟,所以我一直不敢说,说出去也没用,姐姐,你能救我吗?我妈让我不要来,说不管用,还说我以后没法做人,可我要是不说,我这辈子就被这畜生毁了,我才十五岁……”


    小姑娘说着,又哽咽了起来,李南书抱了她一下,“不怕,不怕,我们省委领导也来了,我这就带你去见公安。”


    “姐姐,就是你们来了,我才敢说,大队书记就是他哥,我和妈妈都不敢吱声。”


    李南书忽然明白保栓的有恃无恐来,大队书记自家的亲戚都干这种事,谁会干涉他囚禁、虐待妻子。


    小徐还是说的委婉了,一个不作为、没作为的大队书记,可不仅仅是影响了村民干活的积极性,还助长了各种歪风邪气。


    李南书带她去找了王特派员,鼓励她把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等巧玲说完,补充道:“特派员,这个姑娘今年才15岁,万宝水霸占他人妻子、猥亵未成年,是实打实的吧?”


    王特派员点头,“这件事情太恶劣了,我现在就带人下去把万宝水抓起来。”


    出乎大家意料的,杨巧玲提出要回村看着他被逮捕。


    李南书和刘陵生对视了一眼,刘陵生轻声道:“我俩陪着去吧,这事儿她不看着,大概没有真实感,怕是没法从梦魇中走出来。”


    中午一点左右,王特派员带着几个民兵到了万宝水家,万宝水刚吃了午饭,躺在门口大树下的竹椅上睡觉,迷瞪瞪地听到有人来家里,含糊地喊了声:“谁啊?”


    王特派员道:“万宝水,有件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


    万宝水立即清醒了,朝来人看了一眼,见是驻他们公社的公安,脸上忙挂起了讨好的笑,“特派员同志,你搞错了吧?我什么都没干,需要配合什么?”


    王特派员为了保护杨巧玲的名声,没有说,只道:“怎么,你这是不愿意吗?有同志来举报,需要你配合我们调查。”


    “不,不是,”万宝水立即扬声朝屋里喊了一声,“娃他妈,我跟特派员去一趟公社办事,你一会和哥说一声,我们家的谷子明天再打。”


    他妻子闻声就跑了出来,脚上的鞋都没有穿,“他爸,这是怎么了?”


    “没事,去去就来,你和哥说一声。”边说边使眼色。


    他妻子哆嗦着嘴,想问又不敢问,小腿肚子只打颤,眼看着丈夫被抓走了,立即跑到了堂哥家去。


    万宝水到村口的时候,看到杨巧玲站在那里,正和两个他没见过的男女说话,心里不由咯噔了一声。


    保栓被带走的事,他是知道的,强笑着喊了一声,“巧玲,怎么不回家去?”


    杨巧玲一直注意着他家过来的那条路,看到他被烤了手脚过来,眼泪又“簌簌”地掉了下来,想大喊一声:“报应!活该!”


    又想到李南书劝她的话,这个人和她没一点关系,她是清清白白的女孩子。


    王特派员皱眉喊了一声,“万宝水,磨蹭什么?”


    万宝水不敢吱声了,跟着王特派员走了,心里盼着他哥能早点来救他。


    万宝水被带走,大队里很多人都看到了,围在村口问怎么回事,有个妇人狐疑地瞟了一眼巧玲,“巧玲,这是省里来的干部吧?你这孩子没轻没重的,咋往干部跟前凑呢?”


    杨巧玲正沉浸在仇人落网的震颤中,死死咬了牙,才努力不哭出来,完全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


    李南书笑道:“我们听说她成绩好,可家里困难,正在和她说向公社申请读书补助的事儿呢!”


    那妇人冷笑了一声,“要我说啊,你们这些干部就是瞎操心,她才不需要补助,她有那么一个好妈妈,哪需要么社帮助,还不是想要多少钱,有多少钱,想吃多少白面馒头,就有多少白面馒头,对不对,巧玲?”


    最后一句,似乎喊醒了杨巧玲,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神,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猛地冲了过去,把人压在地上打。


    这么多年,她见过很多这种不怀好意,带着鄙夷、轻蔑的笑意。


    她爸是残疾,地里的重活一点做不了,她很小就帮着妈妈干活,她上中学后,一心想让妈妈摆脱那人,拼了命地帮家里干活,身上可有的是力气。


    旁边原本看热闹的人,就见杨家那小姑娘发了疯一样地挥着拳头砸万宝河家的婆娘。


    李南书没动。


    刘陵生也没动。


    大队里的人见他俩不动,也没去拉架,都觉得一个小姑娘打几下没什么要紧的,纵使万家婆娘一个劲儿地喊救命。


    一直到万宝河家的大小子出来,看到他妈被寡妇家的女儿压着打,疼得嗷嗷直叫,立即气血上涌,要冲上去给杨巧玲一个教训,刘陵生才动了。


    万家小子叫嚣着,“放开我,放开我,杨巧玲,你敢打我妈,你仔细我把你皮剥了,你妈一个破鞋,倒养出来一条会咬人的狗……”


    杨巧玲已经打红了眼,又要冲上去,被一个妇人拉住了,她想挣开,就听身后的人喊了一声:“巧玲,是妈妈。”


    杨巧玲才冷静了下来,目光冷冷地看着周围的人,“你们都知道我家是怎么回事,你们真有正义感,怎么不伸一伸手呢?你们多骂我妈妈一句,难道就能洗刷你们灵魂上的恶吗?”


    小姑娘喊出了这一句,心情忽然平静了下来。


    做错事的不是她,不是她妈妈!


    转身和妈妈道:“妈,省里的干部说,可以帮我向公社申请读书补助,我能接着上学了。”


    元丹霞看了一眼李南书和刘陵生,哑声道:“同志,要是不嫌弃,去我家喝口水吧?”眼里带着几分恳求。


    俩人点了头,跟着母女俩走了。


    围观的人群并没有散去,悄声道:“估计不是那寡妇干的,这干部是为巧玲读书的事来的,万宝水大概是别的事犯了。”


    万宝河家婆娘犹忿忿地道:“这死丫头,仗着上面的干部给她撑腰,对我下死手,她等着,那两干部还能住在她家不成?”


    杨婶子轻声道:“淑慧,你今儿也不对,怎么能当着人家女儿的面,骂她妈妈呢?泥人还尚有三分气性!”


    冯淑慧恨声道:“我说错了吗?元丹霞往木板上一躺,要什么没什么?”


    又有一个婶子出来道:“老三家婆娘,你这话说的就难听了,她也是个苦命人,你要是遇到这样的事,你能怎么办?”


    冯淑慧瞪着眼道:“我抹脖子上吊,也不干这种腌臜事,她也不嫌脏……”


    她骂骂咧咧的,杨婶子白了她一眼,拉着左右的女同志走了,小声道:“她仗着他们万家得意,说这种大话,等回头落难了,我看她做不做得到!”


    杨家这边,一到家,元丹霞就要张罗着烧水,李南书拦住了她,“婶子,不用,我们就是来和你说巧玲的事,她在公社里什么都说了,我们想着,你们孤儿寡母的,糊口都不容易,回来和公社问问看,能不能给你找一份临时工,你看可以吗?”


    元丹霞忙点头,捂着脸哭了起来,“我……我是没脸做人了,就这个女儿,干部同志,她真的是个好的,脑子又聪明,你们帮帮她,我烂在这里都没事,她得走出去。”


    又道:“不瞒你们说,我都起了动刀子的心,又怕连累了巧玲。”


    李南书和刘陵生一再保证,会和公社申请。


    元丹霞哭得停不下来,李、刘俩人劝了一会儿,见她停了哭,就辞了出来。


    杨巧玲把他们送了一截路,临分别的时候,李南书还是道了一句,“巧玲,你还是个孩子,父母的苦难、痛苦绝不会是你造成的,他们有他们的人生,你有你的人生。”


    她说的很委婉,可是聪明的巧玲,还是听了出来,一双圆圆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半晌,挤出了一句:“谢谢你,姐姐!”


    李南书又抱了她一下,“你放心,你读书的事,如果公社不管,我也会管。”


    一行热泪又从杨巧玲红肿的眼睛里淌了出来,“好!姐姐,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当和你一样的干部,我可以知道你们的名字吗?”


    “李南书。”


    “刘陵生。”


    等俩人走了,杨巧玲仍怔怔地站在那里,原来这么容易,就可以解决压在她身上的噩梦,可是为什么这件事还让她惶恐、痛苦了那么久?


    如果省委的干部不来呢?


    她模糊糊地觉得,在她15岁这一年,她撞了大运,老天派人来搬走了她身上的大山。


    这边,在回公社的路上,刘陵生和李南书道:“南书,我忽然发觉,基层工作要比省里工作有意义的多,我们切实地救了两个女同志,如果以后有机会,我想到县里或公社里挂职。”


    李南书点头道:“是的,刘哥,我今天看到巧玲的时候,无比庆幸,我是一个干部,一个相对于公社,有一定话语权的干部。”


    又有些不解地问道:“为什么受苦受难的都是女性呢?”


    刘陵生略微思索了一下,“大概是苦难向男人倾斜的时候,他还可以再在家庭里倾斜一下,如果女性不走出家庭,这种局面大概很难解决。”


    又道:“我想大概在不久的将来,会有更多像你一样优秀的女同志。”


    李南书摇头,“我觉得我做得远远不够。”


    刘陵生道:“道阻且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们先努力着。”


    两个人回到县城招待所的时候,吴瑞明和辛克敏也回来了,李、刘立即说了今天解救金芸和抓捕万宝水的事。


    辛克敏皱眉道:“一个好的支部书记,对一个大队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切切实实地关注着民生,”又和吴主任道:“老吴,也别说什么抓经济、促生产了,先确保群众的安全吧!”


    吴瑞明目光也沉了些,“运动闹了这么些年,这些恶的、坏的,倒活得好好的。”


    又道:“南书、陵生,你们这次做得很好,拔出了两颗恶瘤,一会儿,我就去找王竞秀,让他派人在各个大队查一查,这样的事到底还有没有!”


    下午四点的时候,王竞秀听说了巧玲的事,也是震惊不已,吴瑞明道:“王书记,我们不能光盯着卖煤的走资派、盯着填湖造田,群众填饱肚子是一方面,群众的人身安全也不容忽视啊!”


    王竞秀立即面红耳赤,表示是自己工作没有做到位。


    李南书等他自我检讨完,说了巧玲母女的处境,王竞秀立即道:“可以安排到县委后勤来,食堂、茶炉房,我到时候看看,这事我一定处理妥当。”


    这些事情说完,吴瑞明提到了给清河湾原大队书记荣本源翻案的事,“这件事情我了解了下,他的案子法院还没来得及判,这一轮革命运动就来了,看管人员给了一个‘正确对待’,荣本源就一直在农场进行改造,王书记,你看这‘正确对待’几个字,是不是该重新定义下?”


    “当然,我们这就派专员对当年的事重新梳理、调查。”


    吴瑞明重审了一个好书记对基层社员的重要性,也没有把王竞秀逼得太紧。


    回了招待所后,李南书小声问了同屋的辛克敏,“辛大姐,老吴是不是过于好说话了一下?”


    辛克敏摇头,“南书,王竞秀本人没有多大的问题,就是思想左了一点,本心还是为群众的,有些事过刚易折。”


    李南书沉默了,她知道辛大姐说的对,她猛然发觉,政治是复杂的。


    辛克敏安慰她道:“南书,那个小姑娘的事,我会提醒老吴,再和王书记说说,我们尽量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内,让金芸、巧玲有个好的结果。”


    “好,谢谢辛大姐。”


    辛克敏摇头,“这也是我份内的工作,南书,你年纪还小,以后肯定会有比我们大的作为。”


    李南书有些吃惊地道:“辛大姐,你太抬举我了。”


    辛克敏笑笑,温声道:“我们等着看吧!”又道:“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我们还有新的仗要打呢?”


    “辛大姐,你和老吴发现了什么吗?”


    “挖煤,卖煤,明天你就知道了,今天好好休息吧!”


    “好!”


    这一晚,杨巧玲临睡前,想到了李南书最后和她说的话,父母的苦难不是因为她,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走,没有人知道,这句话对她的震撼。


    妈妈常说,是为了她忍受这一切。


    她朦朦胧胧地想了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这是她自十二岁那年,撞破妈妈的痛苦以后,第一回 睡沉了,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身后长了五彩的翅膀,可以飞得很高很高,一直到云朵上。


    洁白、柔软、飘逸的云朵,像干净的魂灵。


    第49章 揭底


    第二天一早,吴瑞明带着几人去了莘庄,路上吴瑞明问带路的小何,“你们这儿挖山上煤的多不多?”


    小何点头,“吴主任,有一些。”


    李南书问道:“大家不怕犯了投机倒把吗?”


    小何看了她一眼,见她年纪不大,轻声道:“同志,我和你说一句实话,肚子都填不饱了,谁还管别的?”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尝过饿肚子的滋味,你就明白了。”


    李南书沉默了,她怎么没尝过饿肚子的滋味,上一世的时候,这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养父母一生气不给她回家,她就伴在奶奶的坟头睡,饿了就拽草吃。


    她那时候想,要是能吃一碗热乎乎的饭或者粥,要她做什么都行。


    一路上,大家都没有说话,等到了莘庄,立即找了大队保管员,问大队目前能筹集多少粮食,种子、饲料和口粮分别是多少。


    保管员查大爷,见今儿没有领导跟着,悄声道:“这会儿刚收了一茬,还不显什么,明年春节过了,同志你再下来看看,闹饥荒的可就不少了,那时候就算领导想瞒着、藏着,都没有用。”


    辛克敏问道:“那闹饥荒,大家会想些什么法子呢?”


    “卖煤,倒卖黄花菜或者倒卖鱼,不然怎么办呢?你们是领导,你们没受过饿肚子的苦哩,干部同志,人长一张嘴,不就是为了吃吗?大人还能勒勒腰带,小娃娃怎么办呢?你们说说,哪个看着忍心?”


    李南书听得胸口发闷,说想去地头转转,辛克敏道:“这到底是生地方,让陵生和你一块儿去,别回头找不到路。”


    两个人一离开大队部,李南书就道:“我光听着,心里都不落忍,谁家当父母的,能忍心看着孩子饿的眼睛发晕、头发昏,刘哥,我们俩来找一找,这莘庄有没有哪儿可以开荒当自留地的。”


    “南书,你刚还说了‘投机倒把’,这会儿就要犯资本主义了?”


    李南书道:“刘哥,保管员说的没错,人长了一张嘴,基本要求就是吃,你刚听保管员说了没,全大队七千亩地,没有一亩菜园,就是分点自留地,种点菜也行啊!”


    “对,咱们也要事实求是,不能完全按指示来,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


    两个人满大队的转,遇到一个大爷,瞅了瞅他俩,“你俩找啥哩?”


    刘陵生道:“看看哪里可以当自留地?”


    那大爷狐疑地看了他俩一眼,皱着眉问道:“是上面下来的干部?我要带你们找到了,我家多分两分地可不可以?”


    刘陵生摇头道:“这个得大队平均分配,大爷,你知道哪里可以开出来当自留地?”


    大爷嘀咕道:“怎么不知道?我就在这大队长大的,行吧,你们跟我走。”不一会儿,把俩人带到了一块荒沟旁,“你们看看,这块地是不是够分了?不够的话,山上还有呢!”


    李南书问道:“大爷,你们都知道这儿可以开垦,大队怎么不种呢?”


    大爷摇摇头,“种了又吃不到我们嘴里,多费这个心干啥?”


    “那能吃到谁的嘴里?”


    “干部呗!大队里,谁家都会缺粮,他们可不会,你看那会计家婆娘胖的,猪怕是都没她胖。”说着,坐在了田埂上,摸出了旱烟来,“我看你们俩年轻,心肠大概还没那么坏,和你们唠两句。”


    刘陵生立即拿了一根烟出来,大爷摆摆手,“不用,你那好烟,留着招待领导用吧,我抽了大半辈子旱烟,习惯了这滋味。”


    等他抽了几口,和俩人道:“你们去了村里粮库没有?保管员老查和你们提没,我们大队里经常掉东西,一掉就是一百斤黄豆、五六十斤带壳的花生,你们说老鼠有这能耐吗?”


    刘陵生问道:“大爷,你怀疑是干部监守自盗?”


    “大队也没报案,让公安来查吗?”


    大爷摇头,“捉贼拿赃,你没逮到,你怎么查呢?这个年头,挨苦受冻的,才真的是贫农呢!要人没有,要钱没有,怎么查?”


    李南书试问道:“大爷,你和我们提起这事来,是不是有怀疑的对象?”


    大爷不抽旱烟了,望着李南书,轻声道:“你这姑娘,脑子活。”顿了一下,又道:“不瞒你们说,我猜到一个人,康会计的小舅子家,他们家以前有两口大缸,我前些时候去串门,发现缸不见了,碎瓦片也没看到一块。”


    刘陵生和李南书对望了一眼,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这个年头,一口能够储水、储粮的大缸是很珍贵的,就算碎了一点,怕是也要充分利用,做些别的用途。


    李南书道:“刘哥,我去和吴主任汇报一下,看他怎么说。”


    “行,你去问问,我在这儿再唠一会儿。”


    没几分钟,李南书就说了,大队干部有可能监守自盗的事儿来,老吴立即让小何去喊公安来查一查。


    半个小时后,王特派员又带着民兵赶来了,李、刘俩人和他说了情况,又一起跟着去了甘家。


    一到甘家,就闻到煮新鲜花生的香甜味,甘家只有一个老娘在家,夫妻俩去供销社逛去了。


    甘老娘是认识王特派员的,看着他带着好些人来,心里立即就“突突”直跳,面上笑道:“王特派员,这是怎么了?”


    王特派员道:“大娘,我们接到举报,说你家藏了些东西。”


    甘老娘一口否认,有些着急地道:“这是造谣,没有的事,我女婿是大队里的会计,我儿媳妹妹还是省里干部呢,我们家思想觉悟肯定高,不会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平白给亲戚丢脸。”


    她又往院里让了让,“你们要是不信,尽管搜。”


    这一幕,闹得众人面面相觑,都在想会不会真的是个误会?


    王特派员还是带着人里里外外查了一遍,除了锅里正煮着的花生,厨房柜子里放着的一桶米、一点干豆皮丝、面条,别的一点影儿都没看到。


    甘老娘见他们空手出来,笑道:“我都说了,我们是堂堂正正做人的,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我们才不会做。”


    李南书笑问道:“大娘,你刚说你儿媳的妹妹在省里工作?哪个部门啊?”


    甘老娘这会儿心情放松了些,笑道:“什么部门,我可不知道,我就听说是在省里头,专门负责给领导写稿子,你知道吧,那省里领导说的话儿,都是我儿媳妹妹写的。”


    李南书心里隐隐有了一些猜测,“你家儿媳也是本地人吧?”


    “是,是,也不远,花岗公社的,离我们这没有多少里路,同志,你们是县里来的吧?县里干部的工资,怕是比省里低不少吧?”


    李南书点头,“应该是要低一些……”她边说着,边观察了下,瞟过他们家正房旁边的一间小屋子。


    甘大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道:“那是放杂物和柴的,里面乱糟糟的,我也没空归整,让领导们看笑话了……”


    李南书没理她,往那边走了几步,站在门口,就看见里头垒了个半人高的鸡窝,鸡窝上面架着不少柴,李南书的目光移到了地面上。


    “王特派员,你看看那地。”


    王特派员忙过来,朝里看了一眼,也觉得那地面似乎有些不对劲,“这泥怎么像是翻过的?”


    一般屋子地面的土都是夯实了的,扫扫也就一层灰,这个地面的土比较松散,王特派员立即喊了人来挖。


    甘老娘站不住了,“哎,这不是把老鼠都挖出来了吗?王特派员,这儿又没有地窖,我们还能把东西埋土地不成?”


    “刺啦”一声,是陶瓷片碎裂的声音。


    甘老娘立即瘫在了院子里,不一会儿,一个大缸就显了出来,里头装满了黄豆和花生,足足有两百多斤。


    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半小时后,甘亚海夫妻回来了,俩人手里拎着好些东西,又是核桃酥、糖果,又是肥皂、雪花膏的,还没进院门,就喊了起来,“妈,我们回来了!”


    等夫妻俩进了院子,看到院子里有好些人,脸色立即就白了。


    甘亚海舔了下嘴唇,望望大家,又望望他妈,“妈,出什么事了?怎么王特派员也来了?”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原先埋在地下的大缸,露了出来,“妈……妈……”


    他妻子要镇定些,“干部同志,这黄豆、花生都是我们自己在乡下淘换的,我妹妹是省委干部,常给我寄钱来,我就悄悄买了一些粮食藏家里,不是什么大事吧?”


    李南书盯着她问道:“你妹妹叫什么名字,她寄了多少钱回来?”


    “姜远容,省委写作组的,你打电话去问问就知道了,看有没有这个人?我妹妹工资高,经常一寄就是七八十、一两百的。”


    李南书:……他们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刘陵生出声道:“姜云芬是吧?你这样胡编乱造,也不怕把你妹妹的工作给作掉吗?她一个25级干部,一个月工资也就45块钱,不要你补贴都不错了,能给你寄钱来?”


    姜云芬盯着李南书和刘陵生看了又看,“你们认识我妹妹?你们是同事?”


    见俩人没否认,立即急道:“那我们不也算熟人吗?怎么还抓我们呢?哎呀,我实话实说,这些钱不是我妹妹寄的,是我妹妹对象寄的。”


    刘陵生问道:“她对象是谁?”


    “丁云舟,就我们县里的记者,丁云舟家庭成分不好,为了追求到我妹妹,对我们家可好了,不信的话,你们去查查。对了,他今天在家,我刚在供销社看到他了。”


    李南书道:“刘哥,我们报告给吴主任吧。”


    吴主任和辛克敏跟了小何去山上看煤去了,等从山上下来,就听他们说什么姜远容的姐姐,辛克敏先就愣住了,“她姐姐和姐夫偷东西?”


    刘陵生补充道:“辛大姐,姜云芬还说姜远容有个对象,给了他们好些钱,我们想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不合规的交易。”


    他说的委婉,吴瑞明和辛克敏都听懂了,原先他们就怀疑姜远容有些问题。


    吴瑞明问道:“公安那边去查了吗?”


    “已经派民兵把人带到公社去了。”


    吴瑞明道:“行,我们也去看看。”


    等他们到的时候,就见一个男同志和甘亚海夫妻俩吵了起来,“大姐、姐夫你们可不能信口开河,我什么时候给你们那么多钱了,我也就借给你们二十多块钱,你们这样乱说,会影响我和远容的工作的。”


    姜云芬急道:“云舟,你怎么不承认呢?你这样会害死我们夫妻俩的,我们夫妻俩要是出了事,远容能原谅你吗?你自己仔细想想吧!”


    这话有很强的暗示作用,丁云舟不说话了,低着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


    刘陵生提醒他道:“同志你要是做假口供,也是要担负责任的。”


    丁云舟抬头,一眼就看见了旁边的李南书,“李同志,你怎么在这?”


    “下来调研。”


    丁云舟轻声问道:“这事,也和你们有关?”


    李南书点头,“有人举报甘家偷盗大队财物,公安在他家搜出了两百多斤黄豆、花生。”


    王特派员问道:“丁云舟,这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丁云舟摇了摇头,“王特派员,我一点儿都不知情,我对象去省里后,我一次都没去过甘家。”


    姜云芬听他这样说,急得只跺脚,“丁云舟,你过河拆桥,我妹妹要是知道你这么没骨气、没血性,她还能看上你吗?”


    王特派员让丁云舟在口供上签了字,就让他走了,然后和姜云芬道:“你们还要继续嘴硬吗?大队里掉了多少东西,是有记录的,这两百斤的黄豆,不管是偷盗,还是非法所得,你们都逃不了法律的制裁。”


    甘亚海听横竖都要坐牢,先就坐不住了,“特派员,我坦白,东西是我偷的。”


    不一会儿,甘亚海就把他姐夫康会计扯了进来,“他们不敢放自己家,就放我家里……”


    听到这里,吴瑞明先就听不下去了,立即去找公社书记,语气有些重地问道:“这还是干部呢,带头挖社会主义墙角,哪管社员死活,这样的人,也能当干部?”


    公社书记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清河湾的事还没处理好,莘庄又出了岔子,还都是干部。


    吴瑞明又道:“你们这干部是怎么选出来的,章同志,你们领导班子真的有为人民服务,将群众的死活放在心上吗?”


    章书记急了一脑门的汗,一再保障会彻查,给群众一个交代。


    吴瑞明骂了好一会儿,辛克敏让南书去倒杯水来,李南书刚出来,就被丁云舟堵住了,“李同志,你们这次来调研,远容有跟来吗?”


    李南书有些奇怪地道:“你不是她对象吗?她没和你说?”


    “她最近有些忙,好些天没给我寄信来了。”


    李南书回道:“她没来,”又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她说她没有对象。”


    丁云舟瞬时瞪大了眼,“什么?怎么会?我们一起谈了三年了,我甚至还为了她……为了她……”


    第50章 苦衷


    李南书有些奇怪地问道:“她去江城后,你一点都没感觉到吗?”姜远容明明是迫不及待地要甩开这个人,连提都不愿意提。


    丁云舟真的一点都没感觉到吗?她不是很信,一般来说,伴侣往往最了解彼此的变化。一个人的态度是热情、冷淡还是冷漠,是很容易分辨出来的。


    丁云舟有些磕绊地道:“她说……说去江城,工作比较忙,所以信就少一点。”


    李南书道:“我们也有休息的时候,她逛商场的时间,似乎并不少。”


    丁云舟敏锐地觉察出,李南书话中有话,抬头望向了她,“李同志,你诓我的吧?甘亚海夫妻俩偷盗大队粮食的事,我真的不知情,你要是为这事诓我……”


    李南书平心静气地道:“丁同志,我和姜远容无冤无仇,没有必要骗你,而且,我们调研室的领导就在章书记办公室里,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看。”


    “那你为什么告诉……帮我?”


    “不过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她说完,就要走。


    丁云舟没再拦她,轻声道了句:“谢谢。”心里已经信了李南书的话,可还抱有几分幻想,远容是不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从公社出去,丁云舟并没有回家,而是到了邮局,给姜远容打电话,姜远容一拿过电话,就很不耐烦地道:“不是和你说了吗,不要给我打电话,不要给我打电话,我白天工作多得很。”


    “远容,你们调研室的领导到高岗公社来了,我今天遇到了,想着,是不是该请他们来家里吃一顿便饭?”


    姜远容立即紧张起来,“云舟,你不要这样,我……我现在也不在调研室了,而且你这属于拉帮结派,这是犯纪律的,他们会很为难,你千万不要这样做。”


    丁云舟又温声道:“远容,可我今天和你们领导打招呼了,说我是你的对象,不过是一餐便饭,也没什么吧?”


    姜远容有些烦躁地抓了两下头发,“……丁云舟,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是不是存心要害死我?你家里那个情况,你怎么敢跑到领导跟前乱说?”


    她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丁云舟辩解道:“我们先前不是说好了,等你工作稳定了,就打结婚报告?远容,难道你的领导和同事,都不知道我的存在吗?”


    又问:“你是不是压根就没准备和我结婚?远容,你发过誓的,要做我永远的爱人。”


    最后一句,彻底惹恼了姜远容,“丁云舟,你家里那个成分,我要是和你结婚了,我的前途要不要?不能这么自私!”


    丁云舟轻轻笑了一下,“我自私?当初那些稿子是我一篇一篇写的,是我把去省委的机会让给了你。远容,那不仅仅是一张通往省委的门票,还是一个锦绣、灿烂人生的入场券,如果没有我,你压根拿不到,是我将这张门票,双手捧着献给了你。”


    姜远容听他提这个,吓得头发都要竖起来,握着话筒的手,立即紧了些,压低了声音道:“丁云舟,请你不要污蔑我,那些稿子的署名都是我。”


    又提醒他道:“你以你妈妈的名义发过誓的。”


    丁云舟沉默了,隔了一会,声音略微低沉地道:“远容,没有我的帮助,你不怕以后露馅吗?”


    “云舟,你不会的对不对?”姜远容到底软了语调道:“云舟,我在省里工作,和你见一面都不容易,你何苦为难人呢?真正的爱,难道不是放手和成全吗?我愿意给你赔偿,一百块可不可以?我现在就汇给你!”


    一百块?丁云舟的眼里浮现一点讥讽,一张省委的入场券,抵价一百块?


    但他到底还是妥协了,“远容,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姜远容松了口气,道了一声:“谢谢!”心里却想着,早知道这么容易,她应该早些就说出来的。


    又觉得,有些不真实,丁云舟就这么同意了?准备回头给家里寄封信,让她姐去好好地给丁云舟说道说道。


    丁云舟这边,挂了电话,眼神就沉了下来。他确实很早就感觉到姜远容的刻意疏远,但也有一点幻想,毕竟他确实在这个人身上付出了很多。


    他自己因为父亲在建国前逃往海外,很早就被视为现行反革命家属,能去县城当记者,是他努力了很多年,又逢恩师推荐,再进一步是绝无可能了。


    他将希望都押在了姜远容身上。


    意识到姜远容有意疏远他后,他又准备从她的家人入手,只是没想到,姜云芬和甘亚海完全烂泥扶不上墙,连大队里的粮食都偷。


    老话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他俩是巴不得草都进他们嘴里。


    他可以支持、扶持姜远容,前提是她是他的对象、爱人,她的成果、资源可以辐射到他们小家庭上来。


    现在,姜远容不念旧情,他以后也不会手下留情。


    但是,眼下还不急,还不是时候。他这个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了。


    **


    吴瑞明从章书记办公室出来,就和辛克敏、李南书他们道:“接下来,我们要打一场硬仗了,这些事,我们要是在走之前不处理好,怕是又给他们用‘拖’字诀耽搁了。”


    等到了县城里,就开了一个小组会议,制定了接下来的目标,首先要给清河湾大队的原书记翻案,然后重新选取清河湾和莘庄的领导班子。


    接着去考察煤场的情况,关于社员私自挖煤和卖煤属不属于投机倒把?


    最后还有金芸和巧玲母女的后续安置工作。


    等这一系列事情忙完,已经是十来天后,秋老虎都已经过去了,他们也要离开竹林县了。


    要走的前一天,李南书和刘陵生去了一趟清河湾大队,帮巧玲母女俩搬家,大队里的人知道元丹霞要去县里工作,都羡慕的不得了。


    好些人拿了鸡蛋、糖果来送行,除了杨婶子的几个鸡蛋,元丹霞一个都没要,轻声和女儿道:“妈妈都想不到,还有这么一天。”


    巧玲沉默着,没有说话,自顾自地收东西,她把自己的书本、作业全都整整齐齐地理好,她想,她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等她们到了村口,就见原先还说风凉话的冯淑慧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们走近,嗫嚅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巧玲她妈,先前是我不对,是我嘴碎,我和你道歉,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元丹霞低着头,当没听见,步子都没停一下,只紧紧地抓着手里的包裹。


    走了几步后,杨巧玲回头道:“你们明明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你们还这样欺负人,姓冯的,你最好多拜拜菩萨,一辈子都不要遇到低谷、为难的时候,不然也该让你尝尝我们这种滋味。”


    小姑娘到底年纪小,说不出更狠毒的话来,恨恨地看了两眼冯淑慧,就走了。


    路上,元丹霞问李南书道:“李同志,万宝生真的不是大队书记了吗?我都这会儿还觉得是做梦一样,我们这清河湾大队,真的改天换地了。”


    顿了一下,又道:“要是芝南知道,也敢回家了。”


    李南书愣了一下,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谁?”


    元丹霞望了一眼女儿,小声道:“季芝南,也是一个寡妇,她丈夫死后,万宝水也打她的主意,她姐姐是城里干部,所以万宝水顾忌一点,不敢强来。”


    李南书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清河湾大队这个名字有点熟了,罗湘萍不就是这的吗?她们家还给罗湘萍发过电报。


    当下就问道:“那你们认识罗湘萍?”


    杨巧玲点头,“认识的,湘萍姐姐的妈妈就叫季芝南,她前段时候给她妈关了起来,后来逃走了,她妈妈也出去找她了。”


    元丹霞道:“李同志,你认识芝南她们?”


    “嗯,季芝南的姐姐是我大姐的前婆婆,我大姐现在离婚了,我听说湘萍不是这家亲生的?”


    元丹霞听到“离婚”两个字愣了下,真的有人可以离婚的吗?她年轻的时候要是离婚,后面是不是也不用带着女儿过那般屈辱的日子?


    略微想了一下道:“对,湘萍是罗田生从外面带回来的,后来听说,她亲妈写信来,想认回去,芝南不同意,说湘萍要是走了,她的日子也就到头了。”她家男人和罗田生都是残疾,所以,她和季芝南走的近些。


    只不过罗田生是部队退下来的,原先在公社里当干部,村里那些人不敢肖想季芝南,后来,罗田生病逝,芝南的日子也难过了起来,湘萍是她唯一的念想。


    李南书问道:“她待湘萍好,湘萍就算回亲生妈妈那边了,还能忍心不管她吗?”


    元丹霞摇摇头道:“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又补充了一句,“芝南对湘萍不差的,当亲生的差不多。”


    李南书不置可否,如果真的心疼女儿,怎么忍心强迫女儿和有妇之夫勾搭?


    等把两人送到了县委的宿舍后,李南书私下拿了二十块钱给杨巧玲,“你自己收着,不要给别人,遇到急事,就先应应急。”


    巧玲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嗯”了一声。


    一旁的刘陵生也拿了二十出来,叮嘱小姑娘道:“巧玲,你聪明,好好读书,万一以后要是能上大学,前程就有了。”


    杨巧玲眼眶微红地道:“哥哥、姐姐,我这半个月来,一直觉得像做梦一样,老天爷派人来救我了。”


    李南书抱了她一下,“好妹妹,你还小呢,未来的路还长着,过去的就过去了,好好学习,好好生活。”


    杨巧玲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回招待所的路上,刘陵生又问道:“南书,你是不是觉得巧玲的妈有些问题?”


    李南书摇摇头,“不好说,也许她确实很无奈,确实是没有法子,但是巧玲,也是切切实实地差点掉下了万丈悬崖,万一再来个万宝水呢?”


    又道:“小心点总没错的。”元丹霞的价值观念已经固定成型,即便她很爱这个女儿,但是她的眼界、认知,又时常将这个女儿放置于危险处。


    刘陵生点头,“巧玲真是个好苗子,才15岁呢,就这么勇敢,脑子这么清楚,可比有些人强多了。”


    李南书知道他说的是金芸,前几天,金芸和第一任丈夫铁柱复婚了,刘陵生气得不行,说她又往狼窝里跳。铁柱要是个好的,先前怎么不救她?


    “刘哥,就像辛大姐和我们说的,凡事过刚易折,政治是复杂的,乡村的生态也是复杂的,金芸现在身体不好,名声也不好,她又没有独自过活的勇气,复婚是她认知范围里,对她最好的选择了。”


    刘陵生有些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你不觉得她不识好歹吗?烂泥扶不上墙吗?”


    “不会,她有选择自己生活的自由,我们不能把我们的想法强加给她。”又道:“刘哥,我们让她重新有做人的权利,有选择的自由,就已经达到目的了。”


    刘陵生忽然笑了一下,“南书,你真的是有很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


    李南书摇头道:“也没有,就是觉得基层的女性很不容易。”


    俩人到了招待所,就见辛克敏在大厅等他们,一看他们来,就问道:“巧玲和她妈妈都安顿好了吗?”


    “辛大姐,都好了,我们把她们送到了宿舍。”


    辛克敏点了点头,提了一句丁云舟来,问李南书道:“南书,你先前听过或见过这个人吗?和姜远容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南书如实道:“姜远容到省委报道的时候,是丁云舟送着来的,但她本人否认这是她对象。”


    辛克敏点点头,“老吴今天想起这事来,说我们这次到她老家来,索性就把这事问个清楚,今天下午你俩去查一查?”


    俩人都愣了一下,很快应了下来,“好!”


    等辛大姐走了,刘陵生私下里和李南书道:“真是风水轮流转,南书,这事竟然交到我手里来了。”


    李南书道:“刘哥,这事的突破口在丁云舟那里,他要是不愿意说,我们怕很难拿到证据,我们就半天的时间,明天一早就得走了。”


    刘陵生望了她一眼,“你也看出来了?”


    李南书点头,“姜云芬说丁云舟在县里当记者,我就猜到了,姜远容的文章,大概率是这个人代笔的。刘哥,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刘陵生道:“先和人见上面再说,咱们只有半天的时间,也没法儿兜圈子。”


    李南书觉得有点难,丁云舟要是愿意说的话,怕是早就来找他们说了,却不想,时隔半月后,她再见丁云舟,会是一番新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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