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25级


    周二早上,李南枝要回校打离婚申请,李南书抱着昕昕把她送到巷子口,许是最近的事比较多,昕昕有些没安全感,特别舍不得妈妈。


    李南枝在她两颊亲了又亲,临走的时候,忽而又听女儿问道:“妈妈,你一会就回来吧?”


    “嗯,吃午饭的时候就能回来了。”


    昕昕又确认一般地道:“不回奶奶家?”


    “不回!”


    昕昕这才笑了,挥着小手道:“妈妈再见!”


    李南枝是红着眼眶走的,心里隐约意识到,自己在贺家的隐忍、委屈,怕是给女儿落下了心理阴影。


    庆幸自己到底迈出了贺家的门。


    等看不到妈妈的背影了,昕昕小声道:“小姨,我不想妈妈再回去了,我不想妈妈被欺负。”说着,长长的睫毛又湿哒哒的。


    李南书心里软的不得了,“没事,妈妈去办手续了,很快就能拿到离婚证了。”


    回去的路上,遇到一个男同志骑车载着一个一身粉色的确良长裙的女同志,那女同志年纪似乎不大,人还挺和气,朝昕昕挥了挥手,“小朋友,哭鼻子就不好看了哦。”


    昕昕懵了下,不好意思地躲在了小姨怀里。


    李南书笑了一下,等到家的时候,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刚才那个男的不就是上次和沈庆璇在一块的人?沈庆璇喊什么“汪总”来着。


    等到了家,李南书和二姐道:“我刚看到了那个汪总,就是上次和沈庆璇在一块的,你记得吧?他爱人还挺好看的。”


    李南熹道:“记得,他爱人还挺客气的,在前面的副食品店上班,我去买罐头的时候,还问我是不是新搬来的。”


    又轻声道:“我看她小腹鼓了一点起来,大概有三四个月的身孕了。”


    “那她丈夫还……”


    李南熹摇头,“不好说,不知道沈庆璇怎么想的?”


    李南书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印象里也是一个挺朴实的姑娘,快毕业的时候,说她家负担重,要找一份工资高点的工作,求到她跟前来,她又求了很多人,最后进了国营百货商场。


    姐妹俩正聊着,就听到妈妈在喊南书。


    李南书忙跑了过去,“妈,怎么了?”


    舒向芫正在叠衣服,和她道:“你大姐的事差不多了,你自个呢?什么时候去报道?这都24号了。”说完,也不叠衣服了,就朝女儿看着。


    “妈,我准备明天去看看。”


    舒向芫点头,“行,我最近也不用去学校了,刚好在家里带昕昕,你忙你的去。”她在中学实验室当管理员,暑假高温,怕有些器材、试剂存放不当,和同事两个一人当值一个月。


    又拿起一件南书的衬衫来,“你看看你这衣服,补丁都快磨破了,明天穿身新衣服吧,这几件旧的,都可以淘换掉了。”


    李南书还有点舍不得,抢过来道:“妈,不扔,在家里换着穿吧。”


    舒向芫有些无奈地道:“你打小就节省,这去了乡下几年,倒是更厉害些了。”


    “妈,俭朴是美德,你看主席的衣服都补丁都摞补丁的。”


    舒向芫笑道:“行,随你。”


    李南书又道:“妈,我想着,这周末去一趟郡门农场,看下爸爸,你说好不好?”本来该是上周末去的,上周末刚好搬家。


    舒向芫皱眉道:“南书,我想了下,不然还是算了吧,你爸这情况,我怕会影响你。”


    “妈,先去一趟吧,看看爸在那边的情况,别的都好说,就是担心他的健康。”有些农场的活很重,她担心爸爸的身体受不受得住?


    她爸今年也有56了,她们去看看,对她爸也是一个心理安慰。


    舒向芫到底没拗得过女儿,“行,去一趟吧,你爸爸也想你,常念叨着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因着女儿第二天要去报道,舒向芫一晚都没怎么睡着,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怕又遇到什么事儿。


    7月25日,天还没亮,舒向芫就起来煮早饭,等看到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色衬衫、新的黑色裤子和一双黑布鞋的女儿从房间出来,紧绷着的神经,到底绷不住了。


    “南书,你这一身也太灰扑扑的了。”


    李南熹也道:“南书,我也觉得过于朴素了点,上次不是买了两件的确良衬衫和裤子吗?”


    李南书摇头道:“你们相信我,这一身才符合我现在的身份。”


    李南熹皱眉,“什么身份?”


    “回城知青啊,你想想,省里不就是看我在农村表现得好,把我调上来的吗?插队知青不就是我这个样子吗?而且,我这裤子是新的,已经表达了我对这次报到的重视。”她还不清楚调研室的情况,穿身不打眼的合适点。


    她说的煞有其事,一家人都给她说动了。


    李南枝道:“我觉得南书说的对,衣服整洁、干净就行,好不好看倒是次要的,南书是新人,低调一点挺好的。”她们单位就有些大姐不喜欢穿得好看的年轻姑娘。


    李南书朝她道:“大姐,你今天得去催贺俊平打离婚申请,这事速战速决比较好!”


    李南枝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小祖宗哎,今天你要去报道,你还操心我的事,我知道,你放心。”心里有几分感动,又有几分无奈。


    李南书揉了下额头,“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李南书出门之前,抱着昕昕道:“昕昕,你亲小姨一口,给小姨一点好运好不好?”


    昕昕在她脸上吧唧了好几口,“把我的好运都给小姨。”


    “不用,一点点就行了。”


    她一出门,舒向芫就有些忧心地和两个女儿道:“说还要试用一年呢,哎,也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来。”


    南熹笑道:“妈,肯定可以,南书脑子活。”


    南枝也道:“这次省委抽调知青,想想能调回几个?说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都不为过,南书都能中,肯定没问题。”


    舒向芫抱着昕昕,点了点头,“但愿吧!”


    早上八点钟,太阳已经有些晃眼,李南书坐在公交车上,望着外头匆匆而过的行人、树木和店铺,对即将要报道的地方,满是期待,心里琢磨着,一会儿怎么自我介绍,怎么回答问题。


    忽然之间,有人过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李南书!”


    李南书抬头一看,是个男同志,个子高高的,皮肤有点白,浓眉大眼的,此时笑吟吟地看着她,有几分面熟,但是她想不起来名字了。


    对方似乎看出她的茫然,叹了一声,“不记得了?孟晓桦。”


    “孟哥!”李南书想起来了,这是她同学王孟庆的哥哥,是她二姐的同学,“孟哥,对不住,我刚回城来,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


    孟晓桦推了一下眼镜,笑着问道:“孟庆说你在皖南插队,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我上个月还看到了你二姐,说你还在皖南来着。”


    “孟哥,我上周才回来的,孟庆还好吧?”孟庆、钱胖是她的死党,她这几天忙着家里的事,还没去找他们。


    孟晓桦温声道:“还好,家里给他相亲呢,最近忙得很。”


    李南书随口问道:“那孟哥现在在哪里工作,应该是成家了?”


    孟晓桦摇头,“仪表厂,还没有对象呢,南书,你这回是调回来,还是探亲?”


    “调回来,孟哥,我今儿刚好去报道呢。”


    孟晓桦颇有些意外,“哦,哪个单位?”


    李南书朝前指了指,“省委那边,哎,孟哥,我到了,回头再聊啊!”


    孟晓桦朝她挥了挥手,“好,再见!”又朝她喊道:“南书,有空来我们家玩!”


    李南书站在车窗下,朝他挥了挥手,“好的,孟哥!”


    公交车很快就开走了,孟晓桦还朝这边看着,他对李南书的印象还是五年前的夏天,孟庆红着眼眶回来,说:“哥,李南书要下乡了,她家被举报了,她非下乡不可。”


    他还有些奇怪,“为什么不是李南熹?她不也今年毕业吗?李南熹还大几岁。”


    “南书说她舍不得她姐受苦,说她姐身子弱。”


    他当时觉得匪夷所思,一个15岁的姑娘宁愿自己下乡,也不要19岁的姐姐下乡?因为好奇,孟庆去送李南书的时候,他也跟着去了。


    看着她兴高采烈地和家人、同学挥手,说她要去农村的广大天地施展手脚了。


    李家人面色都严肃得很,他弟弟和小钱胖俩个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似乎大家都知道,这个姑娘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只有她兴高采烈得上了下乡的火车。他那时候觉得这姑娘还挺有意思。


    唔,五年过去,这个姑娘又回来了,又黑又瘦,体重大概还比不上五年前的李南熹,孟晓桦微微笑了下,他弟弟应该很高兴。


    **


    下车以后,李南书走了十分钟左右,就到了省委门口。


    门口的警卫员问她道:“同志,你有什么事?”


    李南书拿出了报到证,“同志,请问省委调研室在哪个方向?”


    警卫员语气缓和了点,“你一直朝西边走,过第一个岔路口,找9号楼。”


    “谢谢!”


    李南书按照指示,走了几分钟后,看到了一个青灰色的大楼,不确定是不是9号楼,正想找人问一问,就看到四五个人朝这边来,个个都卷着袖子,满头大汗的,手里拿着扫把、簸箕和抹布,像是打扫卫生的。


    李南书忙上前问道:“大叔,打扰一下,请问这是9号楼吗?”


    为首的男同志朝她看了一眼,“你是来报道的知青?”


    李南书点头,“是,我是到省委调研室来报道,大叔,是这儿没错吧?”


    男同志笑道:“没错,这就是9号楼。”


    后面一个个高的男同志笑道:“哎呀,我想起来了,这是皖南那边插队的李南书,是叫李南书吧?和照片上长得一样。”


    李南书懵了一下,“是,您是?”


    另一个戴眼睛,齐耳短发的大姐道:“这是我们调研室的李副主任,前面是吴主任,我们今儿刚去给你们打扫宿舍呢,你是第二个来报道的。”


    被称为吴主任的男同志中等个儿,身形偏瘦,望着李南书笑道:“走吧,我们回去再说。”


    李南书:……一群打扫卫生的大爷、大姐是她的领导?


    一路上,李南书都有些懵懵的,等到了二楼接待室,李副主任看了她的报到证,笑道:“李同志,我们对你可是印象深刻,关于抽调你到省委的事,我们可是讨论了几回,最后还是老吴拍板定下的。”


    李南书忙道:“谢谢吴主任和李主任,谢谢组织给我这个机会,收到通知的时候,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吴主任笑问道:“现在相信了吗?这不会是一个梦吧?我们在你的梦里都快有名有姓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李南书有些发窘地道:“相信了,不是做梦。”


    吴主任又问道:“李同志,什么时候回的江城,有地方住吗?”


    “吴主任,我家就是江城的,家里还可以挤一挤。”


    吴主任笑道:“你们这一批一共调来9位知青,组织上考虑你们情况都比较特殊,给安排了宿舍,你可以搬来单位宿舍住。”


    “太好了,谢谢主任。”


    吴主任摆摆手,“不喊主任,以后喊老吴就行,你不用紧张,我看过你写的一些文章,文笔不错,政治敏锐度比较高,县里的一个劳模就在你的笔下现了原形,来这边嘛,先学习一段时间,我们再看看,好不好?”


    “好!”


    吴主任点点头,又朝左右的人问道:“那先就这么说,让她去报道吧?克敏,你帮忙带去人事科、财务科、保卫科那边?”


    先前搭话的女同志应下,周围人和李南书介绍道:“这是辛克敏同志,以前是在《北省日报》当编辑的,以后可得好好跟着学习。”


    吴主任笑道:“小李刚来,别给她压力,”又朝李南书道:“行吧,你先去报道,1号来正式上班,到时候直接找克敏。”


    李南书就跟着辛大姐出了9号楼,路上辛克敏和她道:“小李,你这次能调过来,老吴可是费了不少口舌,可得好好干。”


    李南书忙表态,又趁机问道:“辛姐,我们这个调研室主要是做什么啊?”


    辛克敏笑道:“主要负责给领导写稿子和做一些政策研究工作,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


    李南书心里有了数,一个小时后,李南书完成了报到流程,领了自己的工作证,辛克明又带她去了宿舍。


    打开了宿舍门后,和她道:“这次一共有3位女同志,有一位姜远容同志比你来的早些,在203住了,你住204吧,后面那位同志来了以后,看她选哪间?”


    李南书看了下,两张床,两张桌子,两个竖起来的衣柜,一个放脸盆的架子,打扫的很干净,辛克明道:“这边我一会和宿管打下招呼,你明天就可以搬过来。”


    “谢谢辛姐,麻烦你陪我跑了一上午。”


    辛克敏笑道:“没事,不用客气,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我们研究室氛围比较好,你以后来了就知道。”


    李南书又道:“辛姐,我刚从乡下回来,有很多事都不懂,冒昧问一下,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辛克敏想了一下道:“到底是在省委工作,衣着要注意下,整洁、朴实能给人留个好印象,不必太花哨,行为举止也要端正点,再小也是个干部了。”


    隔了一会儿,又轻声道:“社会关系要注意些,不能太复杂,你心里要有数。”最后一句是望着她眼睛说的。


    李南书立即明白了,朝她道谢道:“谢谢辛姐,我明白了。”这是在提醒她爸爸那边……


    辛克敏微微笑道:“也不要太紧张,工作上的事,有不懂的以后可以多问问。行,钥匙给你,那我先走了。”她对这姑娘第一印象还比较好,挺朴实的,一看就是能踏实工作的。


    李南书把她送到了宿舍门口,这时候隔壁203的宿舍门也开了,出来一个很高挑好看的姑娘,穿着一身蓝碎花裙子,朝她们笑着道:“辛大姐,这也是我们同事吗?”


    “对,我来介绍下,这是姜远容同志,”辛克敏又朝姜远容道:“这是李南书同志,刚来的。行,那你们先熟悉下,我走了。”


    “好,谢谢辛大姐。”


    等辛克敏走了,姜远容一双杏眼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下李南书,笑着问道:“李同志家也是外地的吗?”


    “江城,姜同志呢?”


    姜远容的笑容淡了点,“哦,本地的啊,我是石岩市的。”


    石岩市,李南书有点印象,山区比较多,有点穷。


    李南书有些好奇地问道:“姜同志也是知青吗?先前是在哪里插队啊?”这姑娘看着肤色还挺白。


    “郡门,我在那边县城当通讯员。对不住,我还要出去买一点东西,回头再聊啊。”


    “好。”


    姜远容走了后,李南书在省委大院里逛了一会,觉得树真高啊,房子真好啊,她就要在这样的单位里上班了。


    等公交车的时候,李南书又看到了姜远容朝这边走过来,旁边还有一位男同志,俩人似乎在说着什么,姜远容有些不高兴,皱着眉头,等他们走近了些,李南书打了下招呼。


    姜远容像是没看到,她身边的男同志提醒了她一下,姜远容转过身来,朝李南书笑了一下,“李同志,这是去哪?”笑容有几分牵强。


    李南书猜她正和对象闹脾气,笑道:“我回家去,我今天还没带行李过来。”


    那男同志看着李南书,问道:“远容,这是你的同事吗?”


    “是,李南书同志!”并没有介绍这位男同志。


    那男同志也不以为意,笑着道:“李同志,你好,我是远容的对象丁云舟,你家是江城的,应该对这边熟悉些,远容初来乍到,以后还麻烦你多照顾一些。”


    “客气了,我们是同事,自然应当互帮互助。”


    正说着,姜远容拉了那人道:“云舟,你今天还要赶火车呢,我先送你去火车站吧!”


    “好,那李同志再见,远容就麻烦你多帮忙些了。”


    “客气客气。”


    刚好李南书要等的公交到了,就先上车了,等在位置上坐下,看到那俩人似乎又闹起了别扭,丁云舟正在哄着,李南书猜测可能是小情侣舍不得分别,心里还有几分羡慕起来。


    这个小插曲,李南书并没放在心上,回去的路上,她对着工作证看了好一会儿,她也是有正式工作的人了!


    忽然看到车外有个邮局,立即在附近下了车,跑去给陈树深发了一个电报,“已报到,25级。”


    李南书没再坐车,一路小跑着回去的,日头落在头顶的樟树枝桠上,似乎撇去了一点热浪,叶子被风吹得“沙沙沙沙”的,像海浪一下一下冲刷在人的耳郭,温和的夏风似化成了一双轻柔的手,不着痕迹地将人往前推。


    李南书的步子格外地轻快,她今年不过20岁,无限灿烂、多彩的画卷在这个初秋的上午,在她眼前露了一个小角。


    第32章 1973


    李南书到家的时候,舒向芫正在院子里晾晒衣服,看到她回来,立即放下了衣服,有些紧张地问道:“南书,还顺利吗?”


    李南书跑过去抱住了妈妈,“顺利,妈妈,25级,工资45元,还有一个双人间宿舍。”


    舒向芫眼睛亮了下,“太好了。”在女儿脸颊上亲了一口,又嚷了一遍“太好了!”她一上午在家里都心不在焉的,就怕女儿那边遇到什么问题。


    小昕昕也从房间里小跑了出来,站在门口问:“小姨,你有工作了?”


    “对,昕昕,小姨带你去买核桃酥好不好?”


    小家伙高兴得不得了。


    李南书带昕昕去了附近的副食品店,付钱的时候,售货员逗道:“小朋友,今天不哭鼻子了吧?”


    昕昕笑了一下。


    李南书想了起来,这是汪总的爱人?


    售货员又问李南书道:“你是李南熹的妹妹吧?”


    “是,我们刚过来不久。”


    这会儿店里没人,俩人简单聊了几句,李南书知道她叫江美娅,和丈夫结婚三年多了,今年终于怀了孩子。


    李南书斟酌了下,问道:“你爱人似乎比你大些?”


    江美娅点头,“嗯,大十二岁呢,他前头的人得了癌走了,也没有孩子,他就想要个孩子,我看他对我好,脾气也好,就和他结了婚。”


    又摸了下小腹,“我这一胎怀上可不容易,不知道受了多少罪,哎呀,那些中药苦的啊!”


    “那你爱人是在哪里上班?”沈庆璇不会平白无故给人占便宜。


    “江城中心百货大楼,是那边的经理。”说到这的时候,江美娅脸上的笑意多了些,似乎对丈夫的工作很是满意。


    李南书恭维了一下,“这么厉害,我前些天还去那边逛了下,商场真大,东西又全,我还没再哪看过那么多的确良料子,哎,那你怎么没去那边工作?”


    江美娅温声道:“他希望我以家庭为重,这儿离家近些,工作也清闲很多。”


    “哦,那也是。”李南书想,大概还不影响他沾花惹草。


    简单聊了几句,李南书就走了,江美娅还很客气地道:“以后要是有什么要买的,可以让我爱人帮你们带下,免得你们特地跑一趟。”


    “谢谢!”李南书当是客气话,并没放在心上。


    她们到家的时候,李南枝也回来了,正在客厅里和妈妈低声说着什么,神色不是很好,李南书心里不禁紧了一下。


    昕昕倒是小跑着过去,喊:“妈妈,妈妈!”


    等吃过午饭,昕昕去睡觉了,李南书才问道:“大姐,怎么了?贺俊平不配合吗?”


    李南枝摇头,“俊平这两天走不开,他家里出事了。”


    紧接着,李南书就听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消息,贺柏文半夜扶季嘉南上厕所,摔了一跤,季嘉南整个人压在了贺柏文身上,把贺柏文肋骨压骨折了,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


    贺家一下子就从一个病患发展成了俩个,还都是卧床不能动,大小便都要人帮忙。


    贺俊平请假在家照顾不说,贺桂萍也被喊了回来,贺俊平今个还问南枝能不能回去帮忙。


    李南书听到这里,忙问道:“大姐,你没答应吧?”


    李南枝低了一下头,“不会,我都打离婚申请了,不可能回头的。”


    李南书松了口气,大姐不犯糊涂就好。等周末去看了爸回来,还得催大姐赶紧把手续办了。


    此时,贺家却还在打李南枝的主意。


    季嘉南看着儿子一个人回来,立即就不高兴地道:“俊平,怎么回事,南枝没和你一起来?”


    贺俊平摇头,语气淡淡地道:“她最近也有事。”


    贺桂萍皱了眉,有些不死心地问道:“哥,你和嫂子说了家里的事没?我这照顾一天两天的还行,时间长了,怕是钱华家里头不乐意。”


    季嘉南看向了女儿,“桂萍,你这说的什么话,你照顾你亲妈,钱家还能有什么话说不成?”


    贺桂萍眼睛闪了下,“妈,不是你说的吗,女儿嫁到人家去,就是人家的人了?再说,嫂子连面都不露下,就我这个出嫁的女儿成日在这边守着,邻居怕是也要说闲话的。”


    季嘉南一口咬定道:“你嫂子半个月,你半个月,钱家要是有话说,你让你婆婆到我跟前来说。”


    贺桂萍没再推脱,软了语调道:“妈,我还真能不管你吗?嫂子要是不回来,别说半个月,一个月,两个月我也没问题。”


    季嘉南这才消了气,望着女儿道:“这话还差不多。你是我亲闺女,妈妈能不心疼你吗?等你嫂子回来了,你就回去。”


    贺桂萍心里一喜,转而和她哥道:“哥,嫂子现在是不是看咱们有求于她,耍小性子呢?你也哄哄,女人嘛,都爱听好点的。”


    顿了一下,又出主意道:“实在不行的话,你买些水果糖、苹果、罐头,也花不了几个钱。我们俩不上班,一天也得好几块钱呢!”


    贺俊平面无表情地道:“我找不到人,南枝没告诉我她住哪儿。”今天还是他们约好了,在他单位门口见的。


    季嘉南一噎,“什么,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住哪儿?你还敢说她没……?”正说着,忽然见女儿朝自己使眼色,“二心”两个字,给季嘉南咽了下去。


    贺俊平望着母亲,带两分请求道:“妈,要是南枝这次回来,你也别逼我们离婚了,成不成?”


    季嘉南身后正痒着,她躺了两天,女儿都没怎么给她翻身,后背可能得了褥疮,心里躁得很,不耐烦地道:“行,行,你把人找回来,这回当我们求她。”


    想着,桂萍是个懒丫头,她和柏文要是指望她,怕是得吃苦头了,还是得把李南枝哄回来,这时候又后悔自己先前太心急了些,应该等腿伤好利索的。


    季嘉南从床头拿了一百块钱出来,递给儿子道:“你买点东西去赔礼。”


    贺俊平接了钱,脸上神色一松,“行,我去南熹单位找人去。”


    傍晚,李南熹下班的时候,忽然被贺俊平拦住,见他手上还拎着水果、奶粉,不由皱了眉道:“姐夫,你怎么找到我单位来了?”


    “南熹,我家里不逼我和南枝离婚了,你可以帮我和南枝说和说和吗?让她带昕昕回家来吧!”


    “姐夫,你不是故意诓我姐吧?”李南熹心里是不信的。


    贺俊平忙把手里的水果和奶粉往李南熹手里塞,“真的,这是我妈给钱,让我买的,你带给昕昕吧!”


    说是给昕昕的,李南熹就没推,打发他道:“行,姐夫,我回去和我姐说。”


    贺俊平见她应下,忙又道:“哎,南熹,让南枝明天中午来我单位找我。”


    “好的好的,姐夫,我先走了。”心里想着,明天走后门算了。


    等李南熹回家和姐姐一说,得知贺家是想让大姐回去当保姆,伺候俩个卧床的病人,立即有些恼火地道:“这家人也太过分了,怎么不摔狠一点,一辈子起不来床才好。”


    李南枝道:“幸好湘萍走了,不然这回怕是也脱不了身,她一个姑娘,照顾姨娘还好,照顾姨父又是怎么回事?”


    李南书也想到了这一点,“大姐,湘萍做不得,你就做得了吗?你可不准心软,那是贺俊平的爹妈,你们本来就是要离婚的,可不准心软!”


    李南枝叹了一声,“你们放心,就是为了昕昕,我也是不会回头,再去给他们一家作践的。”


    有些事,李南枝没敢和家里说,怕妈妈和妹妹受不住,季嘉南也是和她动过两三次手的,打脸,拿脸盆、碗筷往她身上砸。


    事后都立即和她道歉,说自己生病动不了,心头火大,没控制住脾气。


    她想着昕昕,也都忍了下来。


    却不想,这些动静,昕昕都看在眼里。想到这里,李南枝悔恨不已,应该在季嘉南第一回 动手的时候,就走的。


    昕昕才三岁,看着自己的妈妈挨打而不敢还手,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晚上,李南枝抱着睡熟的女儿,在她的小脸上亲了又亲,她不会回那个家了,她只要她的女儿好好地生活,快乐地长大。


    半夜,她又想起湘萍来了,这个姑娘怎么样了呢?深悔那天没有多带点钱出门。


    第二天早上,她和南书她们道:“我还挺担心湘萍的,不知道她回去以后,怎么样了?”


    李南书问道:“大姐,你有湘萍家的地址吗?”


    “我好像在本子上记过,先前我帮季嘉南发过电报的,我去找找看。”不一会儿,李南枝就拿了笔记本出来,“石岩市下面的竹林县高岗公社清河湾大队。”


    李南书道:“行,我们一会去拍个电报问问。”


    李南枝又有点担心地道:“电报她能收到吗?要是被她妈妈关在了家里?”


    李南书道:“先拍个电报问问看,这姑娘看着挺有主意的,我们留个电话,让她有事打电话来。”


    李南熹道:“留我的吧,我和传达室说一声。”


    上午八点半,李南枝拍了一个电报,“妹妹,回家是否顺利,盼回电,或电话江城钢铁李南熹5577-3344556。”


    这份电报,在第二天下午,到了石岩市竹林县高岗公社清河湾大队,季芝南收到的时候,让大队会计念了一下,知道是李南枝发来的,倒没扣下,拿回去给女儿看了。


    和女儿道:“你姨娘家这个儿媳,人还不错,还知道关心你一下。”


    罗湘萍在家里躺了两天了,看到电报,眼泪不觉就流了出来,“妈,嫂子人这么好,你硬要我去破坏人家庭干什么?”


    季芝南叹了口气,“我也是为你好,你姨娘说,你回家后,你亲妈肯定要给你许个城里人,说不定还找个干部,你是在农村长大的,也就勉强认几个字,真要去城里做媳妇,人家能看得上我们吗?”


    缓了一下,又道:“俊平知根知底的,又是在教育局上班,你要是嫁过去,你姨娘就是你婆婆,日子不会难过的。”


    罗湘萍望着养母,问道:“妈,我不愿意,不行吗?”


    季芝南摇头,“俊平已经在办离婚手续了。”


    罗湘萍又问道:“妈,要是我宁愿死呢?”


    季芝南愣了一下,继而望着女儿,幽幽地道:“你要是死了,妈妈就跟着你去,我这一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心肝。”


    罗湘萍不说话了,隔了一会道:“行,妈,我听你的,我饿了,我想吃米饭,家里腊肉还有没有,腊肉蒸饭好不好?”


    “有,有,没有的话,妈妈也给你借去。”


    等人走了,罗湘萍拿着电报,默默背了上头的号码。


    **


    周末,凌晨四点钟,舒向芫起来擀饺子皮,蒸馒头,又去买了一只烤鸭。


    早上六点,一家人从汽车站坐车去郡门农场,路上舒向芫问昕昕道:“昕昕,还记得外公吗?”


    “记得,外公最喜欢把我举高高!”


    舒向芫摸了摸孩子的头,“我们今天去见外公了。”


    路上换了三趟车,最后又坐了一趟拖拉机,才碾转到了。


    李丰泽今天正在拖树,听说家里来看他,怔了一下,等在门口看到妻女和外孙女,还有些不敢相信,好半晌才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又问小女儿道:“小妹,还顺利吗?”


    李南书望着他白了好些的头发,像在泥巴里滚了几下的衣服,眼睛有些发酸,“嗯,爸,我已经去单位报道了,现在是25级的小干部了。”


    李丰泽笑道:“挺好,挺好,你才20呢,以后肯定比你大哥有出息。”


    等李丰泽带她们到了食堂,舒向芫就把带来的饺子、馒头、烤鸭和肉干拿了出来,李丰泽嘴巴嗫嚅了一下,吃了几口饺子,然后道:“馒头我一会分一分吧。”


    舒向芫点头,“嗯,下回我多带点过来。”


    等吃完了饺子,李丰泽又问了南枝,“你妈妈信里说,你想离婚?是不是爸爸连累了你?”


    李南枝一下子哭了出来,“不是,爸,他们家本来就是那种人,我这是早脱离火坑。”


    李丰泽微微红着眼睛,“好,过不下去就离,爸爸不行了,你还有妈妈,有兄弟姐妹呢!”


    小昕昕轻声道:“妈妈还有昕昕。”她还小,一路颠簸,后来在拖拉机上睡着了,这会儿听到妈妈哭,才醒来。


    李丰泽又问了二女儿几句,“也是爸爸拖累了你。”


    “爸,不关你的事,那种人家,幸好女儿没嫁进去。”


    李丰泽点点头,最后道:“好,今天见过就见过了,下回不准来了,要是……要是单位让你们和爸爸断绝关系,你们就同意,爸爸这个年纪,什么也不盼着,就希望你们兄妹几个好好的。”


    说着,又望向小女儿道:“南书,你回去就写声明,积极向组织报备。”


    李南书喉咙有些发涩,“好,爸!”又问道:“爸,这边活看起来重的很,身体吃得消吗?”


    李丰泽笑道:“还行吧,村里的农民不都是这么干活的吗?”


    李南书想说,农民还有个休息、走亲戚的时候呢,话到嘴边又忍了下去。


    李丰泽交代完了,就起身道:“行,你们也不要在这儿多待,回去吧!”


    临走的时候,李南书抱了一下爸爸,“爸,我相信你是无辜的,我们等你回家。”


    李丰泽皱了眉,“别把衣服弄脏了,好,下回不准来了,好孩子,爸爸不想连累你们,你们正是人生的好时候,要奔个前程,不要挂念爸爸,”又嗫嚅了一句,“你要是有个好前程,爸爸就是……”


    舒向芫打断了他,“老李,不准说这种话!”


    李丰泽点点头,“不说,我好着呢,就是活多点,当锻炼了,行,你们都回去。”又叮嘱小女儿道:“南书,你的单位性质不同,听爸爸的话,该切割就要切割,五年前,你下乡为的是爸爸,爸爸一直觉得对不住你,听爸爸的,好不好?”


    李南书点头。


    小昕昕挥着手,和外公再见。


    李丰泽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宝贝,要听妈妈和外婆的话,好不好?”


    昕昕奶糯糯地应了声:“好!”


    等舒向芫带着女儿和外孙女走了,李丰泽提着馒头、肉干往回走,到了屋里,就给大家分了分。


    有个叫老仇的,边啃馒头边摸眼泪,旁边老原道:“哎,又想起自个女儿了。”


    老仇的女儿,今年工农兵大学,因为他的事,没走成,一时想不开……


    老原道:“老李,你家还好,孩子都有份工作。”


    李丰泽苦笑了一下,摇头道:“两个女儿,因为我的事,退婚的退婚,离婚的离婚,以后也不知道怎么办呢?”


    隔了一会儿,老原道:“都说这儿生活苦,谁能想到,心里的苦,比身上的苦还重的多呢?”


    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等出了农场,舒向芫叮嘱女儿们道:“来都来了,看也看了,以后啊,你爸的事,和你们没有关系,是我一个人的事,少年夫妻老来伴,我陪着就成。”


    几个孩子都没说话,李南书回头望了一眼农场大门,她知道自己上班以后,第一件事怕是就得和爸爸切割。


    这一块儿是平原,种满了水稻,青绿绿的一片,微风吹来,荡起了绿波,间有几只白鸽在飞,一派无人打扰的样子。


    李南书的心情也跟着略微平静了一点,她想苦难到底是暂时的,现在已经是1973年了。


    第33章 不见了


    一行人从郡门农场回来,到柳叶巷子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昕昕早就在外婆的臂弯里睡着了,李南书困得眼皮都不想抬一下,早早就回房睡了。


    李南熹却怎么也睡不着,跑去和妹妹挤一张床,轻声问道:“南书,爸爸今天的话,你听见了吗?让我们和他断绝关系呢!”


    她一想到这件事,心里就七上八下的。


    李南书正睡意朦胧,含糊地道:“听见了,这是没办法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又安慰她道:“二姐,这都是暂时的,总不会……总不会一直这样错下去。”


    李南熹轻轻“嗯”了一声,不一会儿就听见妹妹的呼吸变得绵长了,偎着妹妹,也慢慢地睡着了。


    好像妹妹在,她心里就安定了似的。


    第二天早上,在饭桌上,舒向芫提起贺家的事来,“南枝,贺家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我陪你去一趟贺家吧?”


    “妈,我看他家现在大概不会松口,”心里却是也有些担心,万一贺家老两口身体一直不好呢?那她离婚的事……


    李南书停了筷子,“大姐,今天你们不要去贺家,去贺俊平的单位,找教育局的领导,以爸爸下放的事为突破口,贺俊平只要还想要前程,就得松口离婚。”


    李南枝眼前一亮,“这个办法可以!”贺俊平就算对她有几分情谊,怕是也比不过他自个的前程。这几年她也算是看透了这个男人,自私、懦弱。


    舒向芫又问道:“南枝,要不要我陪你一块儿去?”


    “不用,妈,你在家帮忙看昕昕吧,南书今天不还要去商场买点生活用品吗?我一个人没问题,你放心!”


    舒向芫想着,也该让南枝一个人处理看看。


    就听小女儿道:“妈,你和昕昕陪我去商场吧,一起逛逛。”她刚去单位,还是住宿舍便利些,周末才会回来了。


    上午九点钟,舒向芫带着南书和昕昕去了江城中心商场,李南书挑了脸盆、纸巾、肥皂,买蛤蛎油的时候,舒向芫打了她的手,给她拿了一盒雪花膏。


    李南书心虚了一下,“妈,蛤蛎油也一样的。”


    舒向芫皱眉道:“你也是要拿工资的人了,以后该花还得花,不要过分节省。”


    “好的,妈,我知道了。”


    付钱的时候,路过服饰区,李南书看见那个汪总在陪着一对母女,正说着“这一批料子是前天才从申城过来的,大姐,你要是喜欢,回头我给你留意一下……”


    李南书听了一耳,就没在意,转头和妈妈道:“我带昕昕去楼上买一斤栗子糕?”


    “行,我在这等你们。”舒向芫望着女儿的背影直叹气,也不知道南书是怎么回事,从小就把哥姐放在心尖上,好吃的好喝的,都紧着哥哥姐姐,现在昕昕又成了她的心头宝。


    栗子糕9毛钱一斤,鸡蛋糕一块钱一斤,她说买就买,到了自个,两块钱的雪花膏反倒舍不得了。


    楼上的李南书却是高兴得很,从售货员手里接过了栗子糕,拿了一块给昕昕,“小宝贝,吃完可得好好刷牙,不然牙给小虫吃了,以后可就不能再吃甜的了……”


    昕昕小手拿着栗子糕,乖乖地应着,“好的,小姨,我刷牙牙。”


    李南书哄着小孩,没注意别的,被人拉住胳膊的时候,还有些茫然,“怎么了?”


    “同志,你的粮票没拿。”


    是刚才在楼下见到的那对母女中的女儿,李南书想了一下,刚才她拿了栗子糕就走,估计放在柜台上了,忙道谢。


    女同志笑笑,“不客气。”又望着昕昕问道:“这是你家小孩吗?看着真可爱。”


    “哦,不是,是我姐姐家的,来,昕昕,喊阿姨!”


    昕昕很乖,“阿姨好!”


    那女同志刚好也要下楼,问李南书道:“这家栗子糕怎么样?”


    “还挺好吃的,小孩喜欢。”


    简单聊了两句,就到了楼下,李南书就见妈妈正在和一个阿姨聊天,那阿姨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黑色碎花半身裙,脚上是一双棕色的皮鞋,看背影都不像50岁的人。


    等妈妈向她招了招手,那个阿姨也转了身过来,恰好是刚才汪总喊“大姐”的人。


    那阿姨打量了南书一眼,笑问道:“向芫,这是你生的那个吧?”


    舒向芫点头,“是!”


    阿姨拉了南书旁边的姑娘道:“你看,这是我后来生的,应该和你女儿同龄,是53年吧?”又朝那姑娘道:“静雯,这是你舒阿姨,妈妈的高中同学。”


    舒向芫也和女儿道:“南书,这是汪阿姨。”


    “汪阿姨好!”


    “舒阿姨好!”


    两边都打了招呼,舒向芫就道:“敏娟,我还有事,先走了,回头再聊。”


    “哎,好,有空来我家坐坐啊!我现在住在同安坊,你应该知道?”


    舒向芫点点头,“知道。”


    等走远了些,李南书问妈妈道:“妈,你不喜欢这个汪阿姨?”


    舒向芫点头,“以前读书的时候,就处不好,最爱掐尖要强,考试比她多个几分,都哭到你跟前来,问你怎么学的,她看上的男同学,和我多说了两句话,跑来一句句地逼问,像审犯人一样。”


    说到这里,舒向芫摇头道:“今儿运气不好,又碰上了。”


    汪敏娟那边也在和女儿道:“这舒向芫读书的时候,可是样样都拿得出手,后来不知怎么想的,给人当后妈去了。大概是自己也知道脸上不好看,慢慢的就不和我们来往了。”


    高中的时候,舒向芫样样都拔尖,就连人缘都比她好不少。


    当初知道舒向芫去给人当后妈,她私底下还和同学们嘲笑了一番,心气再高又有什么用?该低头的时候,还不是得低头?


    几年以后,她带着女儿改嫁,还拿舒向芫来安慰自己,舒向芫可是头婚就给人当了后妈,她至少是二婚。


    苏静雯轻声道:“妈,你听到她女儿名字没?”


    “叫什么南书?”


    苏静雯点头,“妈,二姐信里说的那个和她作对的,不就叫李南书吗?”


    汪敏娟愣了下,“是她?舒向芫的女儿,把我女儿送到农场去了?”这句话一出来,她自己先受不了了,“你二姐怎么这么没用,她比李南书还大四岁呢!”


    苏静雯又道:“妈,你前头给我说的那个宋家,先前定的就是李南书的姐姐。”


    汪敏娟喃喃了一声,“这怎么还尽和她家缠上了?”


    苏静雯摇头,“也不算吧,宋霖和李南熹已经退婚了。”


    汪敏娟随口问女儿道:“那你呢?那宋霖,你怎么看?”


    苏静雯想了想,“妈,我没什么想法,我还小呢,再看看吧!”


    汪敏娟笑了笑,“不错,比你二姐强些,宋家条件是不错,但是我女儿也未必遇不上更好的,咱们再挑挑看。”


    苏静雯又道:“妈,二姐那边来信好几次了,问什么时候把她调回来。”


    汪敏娟沉了脸道:“你爸这人古板得很,她要是不犯错,还好说,这会儿,怕是得费不少事呢,回头给她寄点钱去吧!”


    隔了会儿,又道:“舒向芫自己运气不好,倒是会教女儿,这个李南书和你同龄呢,哎,对了,二姐提了没,李南书是调回城了,还是回来探亲?”


    苏静雯摇头,“没说,回头我问下宋霖,看看他知不知道?”


    “行!”


    苏静雯想再说说二姐的事,她妈妈的心思却又在衣料上了,她知道,二姐想靠家里回来,怕是不行了。


    这边,李南书和妈妈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舒向芫简单地煮了个饭,做了一个蒸蛋,清炒了一盆白菜,打了一个海带汤,就是一顿午饭了。


    正吃着,就见南熹急匆匆地跑回来,南书还有点纳罕,“二姐,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落东西在家里了吗?”


    李南熹跑得气喘吁吁,“我……我刚接到了湘萍的电话,她回去以后,被她妈关了起来,她今个凌晨偷偷跑出来了,说要去京市找亲妈,路费不够,想和我们借点,她六点左右到火车站转车,南书,你帮忙去跑一趟吧?”


    李南书忙道:“行,二姐,我下午早点去,她要多少钱?”


    “她说二十就行,我想着多给一点?万一去京市找不到人,她可能还得回来。”


    李南熹跑回房里拿了六十出来,递给妹妹道:“这钱都是宋家赔我的,做好事最合适了,南书,你拿着。”


    李南熹又说了湘萍乘坐的车次,就回单位上班去了。回去的路上,她觉得这一次问宋家要赔偿,是她二十多年来做的最正确、最可引以为傲的事了!


    柳叶巷子里,舒向芫和女儿道:“我蒸点馒头吧,这姑娘怕是也舍不得买吃的,”又提醒道:“南书,你把这钱给分成三份,让她放在不同的地方,别给偷了。”


    李南书见妈妈一句问话都没有,忍不住问道:“妈,你不会觉得我们多管闲事吗?”


    舒向芫摇摇头,“怎么会?我们年轻的时候,还帮过同学逃婚钻狗洞呢!”


    李南书有些好奇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啊?”


    “中学毕业那年,毕业考试那天,那家人就守在学校门口,等她一出去就要把她带到婆家去,”舒向芫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声,“祖辈定的娃娃亲,男方家不把她当人,结婚以后又打又骂又咬的,伤心死了,自杀才换回来到学校上学,毕业还得回婆家去呢!”


    李南书听着,都有几分伤心,“娘家人也不管吗?”


    “她爸爸在当地算士绅,迂腐好面子,宁愿舍了这个女儿去魔窟,也要维护自家的信誉,妈妈偏心两个小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呢,这个阿姨后来逃走了吗?”


    舒向芫点点头,“逃走了,参加革命去了,现在在京市呢,好些年没联系了。哎,我们解放才二十来年,还有很多陋习没有改掉,遇到这种事,能帮一把是一把,不说了,我去蒸馒头。”


    李南书想,不仅是二十多年的现在,就是三十年、四十年以后的未来,这种事也不少,社会要发展到何种程度,女性的天空才不会那么低矮,羽翼才不会那么稀薄呢?


    她不清楚,但是她想,她们的一次援手,一个帮助,或许就可以切实地让一个女性逃离厄运。


    如果这六十块钱,可以改变一个女性的命运,这是多么值得的啊!


    想到这里,李南书瞬间又有了干劲,找了一个小荷包出来,缝了一个挂绳,塞了二十块钱进去,又找了两个手心大的小包。


    另撕了了三张小纸条,把家里的地址写了上去。


    三点多,李南书就从家里出发,五点二十左右,从石岩市的火车就到了站,穿着一身灰色衬衫、黑色裤子的罗湘萍出现在了站台上。


    全身上下只有一个包裹,想来走得匆忙,只来得及带两身换洗衣服,此时正瞪大着眼睛,一脸慌张地四处张望。


    李南书朝她挥了挥手,跑到她跟前道:“你是罗湘萍同志吧?”


    罗湘萍点点头,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是嫂子家的妹妹?”


    “是,我叫李南书,我大姐今天去和贺俊平办离婚手续了,就我来了,吃饭了吗?去京市的车票是不是还没买?”


    罗湘萍摇头,脸上却是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的。


    李南书把妈妈蒸的一网兜馒头和一饭盒酱瓜递了过去,“走,我们先去候车室,你先垫一点,我去给你买车票。”


    罗湘萍是半夜逃走的,走了四十公里才到县里,身上就十块钱,打了一个电话,买了一张车票后,就一分钱都不敢花了,也就在火车上用手接了一点水喝,早饿得头晕眼花的,


    此时,完全听李南书的指挥。


    半个小时后,罗湘萍吃了一个馒头,稍微休息了会,才缓了过来。


    李南书已经买好了车票,又带她去车站卫生间,让她把钱贴身放好,最后才道:“湘萍,我们家里商量了下,你要是找不到妈妈,就回来找我们,地址我写在小荷包里了,我们再一起想想办法。”


    罗湘萍眼睛红红的,轻声道了谢。


    李南书摇头,“没事,坐车的时候小心点,遇到害怕的事,就找乘务员帮忙。”


    罗湘萍点头。


    下午七点,李南书把她送上了前往京市的火车,轻声道:“祝你一路顺风!”


    罗湘萍找到了座位以后,靠着车窗,一个劲地和她挥手,泪眼婆娑的。


    到现在,她才真的相信,自己从家里逃了出来。想到临走前,妈妈和她说的话,心里还是一阵止不住的惊恐。


    昨儿下午,妈妈望着她,低声说:“湘萍,你想通最好,你大姨家条件不差,你就是回到亲妈那里,大概也就找个这样的婆家了。”


    她试探着问道:“妈,我要是想不通呢?”


    “你要是想不通,妈妈就把你嫁在家门口,姜家那个儿子是一早就看上你的,只不过妈妈心疼你,舍不得把你嫁过去。”


    她心里惊的不得了,还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妈,你说的是姜海军?他可是大队里最好吃懒做的,又爱说大话,你先前不还说他埋汰吗?”


    妈妈眼睛沉沉地看着她,“不怕,你亲妈会贴补你的。湘萍,我养了你十九年,绝对不会就这么把你让给那家。”


    她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妈妈为了把她绑在身边,宁愿毁了她?


    夜里,趁妈妈睡熟了,她胡乱地塞了两件衣服,并身上仅有的十块钱,就从家里走了,临走之前,还拿了亲妈寄来的信。


    等到了县城里,她就给李南熹打了电话,那边说会让妹妹来车站接她,给她路费,她心里才稍微踏实一点。


    现在,她真的踏上了去京市的火车。


    李南书这边,从车站出来,天空已经麻麻黑了,晚风吹拂在脸上,她心里似乎也跟着轻松了好些,默默念着:“希望湘萍一路顺利。”


    坐了两趟公交,才到了柳叶巷子,大姐已经回来了,脸上喜气洋洋的,李南书忍不住问道:“大姐,今天顺利吗?”


    李南枝点头,先问了湘萍的事,知道妹妹把她送上了去京市的火车,也跟着松了口气,拿起离婚书给妹妹看,“昕昕也给我了,贺俊平分了我两百块钱。”


    李南书忙接过来,见备注栏写了“独女贺越昕归李南枝抚养,贺俊平一次性补偿两百块钱。”


    和姐姐道:“太好了,主要是昕昕的抚养权,我都怕贺俊平不松口。”


    李南枝摇头,“他不得不松口,他爸妈现在都躺在床上,哪有人手看孩子?”贺俊平虽然懦弱、自私,对孩子倒还行,不至于强抢回去让孩子受苦。


    当着孩子的面,李南书没有再说,等私下里,颇有些解气地和二姐道:“贺俊平回家以后,他爸妈怕是觉得天都塌了。”


    李南熹笑道:“可不是嘛,好拿捏的儿媳妇忽然就没了,苦活累活谁干呢?哈哈~”笑着,笑着,李南熹忽然就愣住了,隔了一会儿轻声道:“南书,我觉得你回来以后,咱们家顺多了,哪样事都称心如意。”


    自从爸爸下放,一家人都愁眉苦脸的,现在却颇有一种拨开云雾见明日的感觉。


    李南书笑道:“这是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断金。”


    李南熹想了下,应该是南书更勇敢、更果断一些,敢于破釜沉舟,敢于撕破虚假的伪装,不然大姐的事情,不会是现在的处理方式,怕也得不到现在的结果。


    **


    贺家这边,确实天都塌了。


    上午的时候,贺桂萍和妈妈软磨硬泡,说自己一个出嫁女在娘家待这么久,有多为难,又说了好多好听话,到底磨得季嘉南松了口,让她回家去了。


    到了中午,老俩口肚子饿得呱呱叫,还不见儿子儿媳回来。


    等到了下午四点,贺俊平回来的时候,床榻上已经污糟一团,气味难闻得让人要窒息,皱着眉问:“妈,桂萍呢?”


    季嘉南一天都没喝上一口水,又骂骂咧咧了好一会儿,嘴巴都起了一层干皮,有气无力地道:“走了,到底嫁出去的女儿,也不好强求她,南枝呢?”


    贺俊平红着眸子,轻声道:“妈,南枝不会回来了,我们办了离婚证。”


    “什么,怎么回事?她是不是看我和你爸躺在床上,故意拿乔?她这回要是不回来,以后休想再进我贺家的门……”


    贺俊平有些无奈地道:“妈,你别说了,南枝真的和我离婚了,她不会回来的了。”


    季嘉南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真的……她怎么敢……”


    贺柏文先就急了,“哎呀,怎么不能再等一等呢?我和你妈怎么办呢?桂萍打小就偷奸耍滑的,这回我是看出来了,不能指望她,你工作又忙。”


    贺俊平道:“先把袁姐找回来吧,我晚上去一趟。”


    当下一家三口,也没话可说,贺俊平托隔壁婶子来给妈妈换洗了一下,那婶子走的时候,脸色沉得很,估计是不会来第二回 了。


    贺俊平把爸爸背到了澡房里,贺柏文趁机对儿子道:“俊平,家里还是离不了南枝,你想想法子,把人哄回来,以后别听你妈挑唆了。”


    贺俊平闷声地道:“爸,南枝不会回头的,她今天闹到我领导跟前去了,是铁了心要离婚。”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南枝向来是好脾气的,先前你妈那么对她,她都不吭声……”


    贺俊平心口犹如钝剑划开,南枝今天的决绝,是他用无数次的沉默,兑换出来的。他知道妈妈过于强势,过分干预他们夫妻的生活,可是南枝很懂事,她全部忍受了下来,连诉苦都很少。


    到后面,她尝试着和他诉苦的时候,他也选择了躲避,如果他听了,他能怎么办呢?妈妈是不会改的。


    他想,南枝是能忍下去的。


    外间,季嘉南又一声声地喊了起来,“俊平,俊平,快做饭吧,妈妈要饿死了。”


    贺俊平有些苦涩地想,现在,南枝走了,换他来忍受他的母亲了。


    等贺俊平抽空去郊区找袁姐,已经是夜里十点了,不想,袁姐不在家,她的丈夫听了他的来意,皱眉道:“同志,真是对不住,我爱人能力有限,在你家做不下来,已经换了一户人家了。”


    “我可以加工资,麻烦你和袁姐说一说?”


    男人摇了摇头,“真是对不住,我们真是做不下来。”说完,就关了门,显然是不待见他。


    这一晚,贺俊平一会抱着母亲起夜,一会抱着父亲,第二天一早,脑瓜沉得都抬不起来,强打着精神去了街道办,请那边帮忙留意一下,有没有可以住家看护病人的。


    街道办很快介绍了一个大姐,“这大姐以前是乡下种地的,有的是力气,同志,你家这个情况,请她去了准没错。”


    贺俊平忙把人请到了家里,略交代了几句,就去上班了。


    等下班后,就见妈妈流着眼泪道:“俊平,你要是想妈妈死,你就说一声,犯不着这么折磨妈妈。”


    贺俊平脑子都炸了,忙问怎么回事,听了几句才知道,这个大姐像对待犯人一样对待老俩口,几点能去上厕所,几点要吃饭,不按她的作息来,就是一顿辱骂,什么难听的话都骂的出来。


    季嘉南和贺柏文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屈辱,简直羞愤得要死,贺俊平听了也皱眉,和大姐商量,就听这姓邢的大姐道:“那这怎么办?我一个人照顾两个人,还要做饭、洗衣服、洗被褥,小贺,你这可就花的一份钱呐!”


    贺俊平没办法,又去请了一个帮工过来,乱糟糟的闹了好些天,上班都静不下心来,心里不只一次后悔,为什么要让母亲欺负南枝?


    为什么在南枝和他沟通的时候,他选择视而不见?然而,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他连南枝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又想,要是当时妈妈不往湘萍身上乱打主意,有湘萍这个表妹帮衬着,就是看着保姆别乱来,家里也会好不少。


    他刚想到湘萍,第二天他亲姨就跑上门来,着急忙慌地说:“湘萍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女性的天空是低矮的,羽翼是稀薄的,这句话出自萧红。


    第34章 私事


    隔天,苏静雯就上宋家打探李南书的情况,说是来看看姜方绪,喝茶的时候,不着痕迹地提到了李家。


    姜方绪立即冷哼了一声,“现在比不上以前了,说是破落户也不为过,我给了600块钱,立即就答应以后不来烦我们家阿霖。”


    苏静雯微微皱眉道:“这不是明抢明发吗?我听说,李南熹在钢铁厂工作,家里条件应该不差?”


    姜方绪摇摇头,“那是以前了,后来她爸出了事,被下放到农场去,家里的钱发么被没收了,发么就是存款被冻结了,不然不至于吃相这么难看。”


    “什么,她爸被下放了?”那李南书还和她姐争什么工农兵大学名额?


    “对,今年6月份的事吧,树倒猢狲散。”


    姜方绪现在想起来被讹走的600块钱,心里还怄得很,不是很想提起这家人,转而和苏静雯道:“静雯,你性格好,心眼也好,阿姨就喜欢你这样的,我们宋霖也说你长得漂亮,有空多来家里坐坐?”


    说着,起身拿了一张手表票出来,“这个你拿着,先前宋霖爸爸单位?的福利,我们家用不上,改天让宋霖陪你去挑一只表。”


    苏静雯眼睛闪了下,送表一般都默认是处对象才送的,想推回去,又想到她二姐在农场,正需发钱打点。


    “谢谢姜姨。”


    “哎,没事,你今儿多坐一会,宋霖中午回来吃饭,你们也聊聊。”


    苏静雯心里存着事,到底辞了出来。一到家就给二姐写了封信,并将那张全国通用的手表票夹在了里头。


    等把信塞进邮筒里,她默默地想着,自个能为二姐做的,也就这么多了,剩下的就看二姐自己的运气了。


    宋家这边,晚上宋金生回来的时候,姜方绪提了送手表票的事,微微笑道:“也是个眼皮子浅的,一张手表票,立即就眼巴巴地收起来了,这个小姑娘,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宋金生道:“也得问问儿子的意见。”


    姜方绪不以为意地道:“前头他看上一个李南熹,你看把我们家闹腾的,这回我给他选一个,眼皮子浅有眼皮子浅的好处,”压低了声音道:“好拿捏,我们给点钱,让她回去和她爸说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宋金生有些担忧地道:“万一不能共患难呢?”


    姜方绪“呸”了一声,“我家阿霖有什么患难发和她共?她家发是出了事,可别想扒拉我家阿霖。”


    宋金生有些模糊地想:“他真的能看顾儿子儿媳一辈子吗?”这个念头刚起,他很快就压了上去,和妻子道:“再看看吧!”


    ***


    李南书是压根没把苏静雯和她的老熟人联系在一块儿,她正忙着收行李,今天已经是31日了,下午就得去单位。


    忽然听到院子里妈妈在喊,“南书,有你的信。”


    “哎,来了,”等李南书从邮差手里接过信,“陈树深”三个字立即映入了眼帘,嘴角不由带了点笑意。


    舒向芫一眼察觉女儿的变化,问道:“是陈树深吗?”


    “是,妈,我先去看信。”


    “去吧,去吧!”舒向芫见女儿这样高兴,心里也为她高兴,希望这个女儿能苦尽甘来。


    小昕昕看小姨一会儿就没了人影,有些好奇地问道:“外婆,小姨怎么这么高兴?”


    “因为这是对小姨很重发的人寄来的信。”


    三岁的昕昕还不理解,皱着小眉头问道:“是好人吗?”


    舒向芫点点头,“是,昕昕放心,小姨在家里呢,我们都保护她对不对?”


    “对!”


    房间内,李南书拆开了信,只见上面写着:“南书,祝贺你,真为你高兴。从你上一封信来后,我每天都往传达室跑,传达室的大姐看到我都皱眉了,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还没有等到李南书的信……”


    李南书被他逗笑了,这是埋怨她寄的迟?


    又看到末尾,说是8月3号到江城出差,立即跑出去和妈妈道:“妈,陈树深再过几天就发来江城了!”


    舒向芫笑道:“那到时候带人来家里吃顿饭,我也有好些年没见过了。”虽然这孩子不错,也是发见面再看看的。


    “好的,妈妈!”


    “你东西收好了没有?”


    “差不多了,还有几件衣服叠一下就成。”


    舒向芫不放心,进去看了一下,见女儿就用被单打了个包裹,不由皱眉道:“当初你下乡的箱子呢?”


    李南书道:“前两年有个姑娘病退回城,东西太多了,我就把我的箱子给她了。”


    舒向芫摇了摇头,“前儿才说你节省,你这可不得节省点吗,不然这散财童子怎么当?”数落了两句,又缓了语气,“我去给你找一个来,可不准再给我送人。”


    回房里拿了一个藤木箱子过来,还嘀咕道:“你这是去报道,不是卷着铺盖去讨饭,怎么也该弄得像样一点。”


    “知道了,妈妈!”


    等下午一点钟,李南书出门的时候,舒向芫还有些不放心,“你啊,从小主意就大,每回遇到事都往前头冲,南书,你爸已经吃过一回亏了。”


    李南书轻声道:“妈,你放心,我知道轻重的,多听多看,少说话,少表态,对吧?”


    舒向芫见她说的溜,笑了一下,“对!”


    小昕昕还挺舍不得她,仰着小脑瓜问道:“小姨,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数下啊,哎呀,大概没有几天,小姨就回来了,会不会太快了?”


    昕昕忙道:“不会,我会在门口接小姨的。”


    李南书和她挥了挥手。


    下午两点,到了单位宿舍,楼管阿姨看到她,立即上前道:“哎,是李同志吧?有个新来的左同志,在你门口等好久了,你去看看。”


    “是我们新同事吗?她没有钥匙?”


    “有,说你不在,她不好贸贸然地进去,发等你回来,问问你的意见。”


    “哦,好,我这就去。”李南书想,这新室友还怪有礼貌的。


    等拖着行李到二楼,就见那姑娘坐在门口,倚在行李上打盹,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衬衫和黑色裤子,脚上是一双打了补丁的黑绒面布鞋,二要五六岁左右。


    李南书忙上前喊了声,“左同志,左同志。”


    姑娘揉了眼,有些迷糊地道:“对不住,是不是挡你路了,我太困了。”边说边发挪她的那一摊行李。


    李南书拉住了她胳膊,“不是,我是住这屋的,楼下阿姨说你在等我?走,我们先进屋再说。”


    那姑娘这会儿才清醒过来,提着行李,跟着李南书进屋。


    一进屋,姑娘就很客气地问道:“李同志,辛同志让我问下你们,愿不愿意和我住一间,发是不愿意的话,我再去和她说下情况。”


    李南书忙道:“你发是不嫌弃我话多,我是巴不得多一个室友的,我这人就爱找人聊天,一个人住还有些不习惯。左同志,你全名是?”


    “左纪云。”


    “你好,我叫李南书!”


    不一会儿,李南书就知道,左纪云是从象市下面的县里抽调过来的,上午要点就到了。


    “本来可以早些来的,刚好我们大队抢收早稻,又发收毛豆,我就留下来帮了几天忙,也给家里多挣一点工分。”她说的大大方方的,并不避讳家里经济上的窘迫。


    李南书点头,“我发是在皖南,这会儿怕是也得抢收。”


    左纪云笑道:“难怪我比你还黑点,原来你少在地头干了几天。”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李南书又问道:“云姐,那你不会从要点等到现在吧?隔壁203的姜同志不在吗?”


    左纪云淡淡地道:“姜同志说她那边不是很方便,我就想着再来问问你。”


    李南书微微皱了眉,这是单位宿舍,说好的双人间,姜远容当单人间了?初来乍到的,李南书没有多说什么,从包里拿了几块桃酥出来。


    “云姐,你午饭大概都没吃吧?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你先垫一点。”


    左纪云刚发拒绝,肚子却“咕咕咕”地叫了两声,微微红了脸,“谢谢南书,实不相瞒,我还是在火车上吃的馒头。”


    “我猜到了,你带这么多行李,可不好走开。我去茶炉房打点热水,云姐,你的暖水瓶呢,我帮你一起打了吧?”


    左纪云有些?窘地道:“我还没买。”她本来也是有一个的,临走的时候,见家里暖水瓶碎了,就把自己的留了下来。


    李南书笑道:“没事,那就先用我的,回头领了工资再说。”


    左纪云点了点头,心想:“幸好是和李南书住一块儿,发是和那位姜同志,怕是受气的地方还有不少。”


    李南书出宿舍楼,就听到有人喊她,抬头一看,是姜远容,穿着一身淡蓝格子裙,手里拎着奶粉、饼干之类的,朝李南书问道:“李同志,你看到左同志没?”


    “看到了,已经在我们宿舍了。”


    姜远容脸上露了点笑意,“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有失眠症,想了下,还是一个人住比较合适,就让左同志去你那边了。”


    李南书点点头,“没事,我不失眠。”


    姜远容又道:“李同志,前几天你看见的那男同志,我已决意发和他分开,我希望你不发在单位里说我有对象的事。”


    李南书皱眉道:“姜同志,这是你的私事,我不会多话的。”心里却有点奇怪,那丁云舟跟前跟后,还托她多照顾些姜远容,怎么看都不像是发分手的恋人。


    到底是别人的事,李南书也没有多想。


    姜远容点了点头,就走了。


    李南书打好热水回宿舍,就见姜远容也在她们宿舍门口,手上还拿着一罐约450克左右的奶粉,执意发给左纪云。


    左纪云怎么也不发,“姜同志,奶粉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你还是拿回去吧!”


    “左同志,真是对不住,我心里想想,这是单位宿舍,我怎么有权利拒绝你来住呢?”


    左纪云摆手,“真没什么事儿,你发是再这样客气,我可就把你推出门外了。”


    姜远容这才道:“那好吧,左同志,你发是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哎,好!”


    等人走了,左纪云明显松了口气,嘀咕了一句:“这人真是奇怪,上午下午两幅面孔。”


    又问李南书道:“南书,你吃不吃豆腐乳?我自己做的。”


    说着,拿出了一个玻璃罐子来,浸着红油,上面堆着一层红绿剁椒,一看就很好吃,李南书不由惊叹道:“云姐,你手艺也太好了,你插队的时候,大家都把你当福星吧?”


    她们插队的时候,能填饱肚子都不错,有点腌萝卜、酱瓜,大家都当宝贝,别说这色香味俱全的豆腐乳了。


    左纪云微微笑道:“不至于,不过我这手艺是真不错,祖传的,你尝尝看。”


    李南书拿了饭盒,夹了一块出来,小尝了一口,再次感叹道:“真的,可以放到供销社去卖了。”


    左纪云见她喜欢,又拿了一罐出来,“那这罐给你。”


    李南书接了过来,“云姐,你这周去我家吃饭吧,我把这豆腐乳带给我妈妈尝尝。”


    左纪云想了一下,“好,那我就不客气,去你家叨扰一回。”


    “不用客气。”


    隔了一会,李南书才知道云姐是家中长女,家里靠耕地为生,但是父母一心希望儿女能多读点书。


    李南书道:“云姐,怪不得你看着就宽厚得很,说话做事都大大方方的,想来是家教很好。”云姐虽然家里条件不好,可是行为举止之间,没有任何露怯的地方,她想,只有很好的父母,才能培养出这样的女儿来。


    左纪云笑了一下,“哎,南书,我一看到你,就知道咱们投缘,真幸运,我们俩还成了室友!”


    “是,云姐,我也觉得很幸运,以后这豆腐乳总不会短了我的吧?”


    “不会,不会,”左纪云随口问道:“那姜同志,不是知青吧?我看她皮肤好得很,不像下过地的。”


    李南书回道:“她插队到郡门那边,后来在县里当通讯员,大概不怎么晒太阳。”


    左纪云朝南书眨了眨眼,“你不知道吧?我还是我们县的记者呢!”


    她话点到即止,没有再往下说,李南书也没有问。


    隔了一会儿,左纪云道,“咱们都刚来,慢慢看吧!说不定是我门缝里瞧人,把人瞧扁了呢!”


    不想,第二天上午辛克敏把她们领到工位后,就道:“下午有个座谈会,都得参加。”


    李南书问道:“辛大姐,有什么发注意的吗?”


    “没什么,就是谈一谈各自的生活、思想情况。”


    “哎,好的,谢谢辛大姐,”


    辛克敏走后,姜远容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说什么?我……我的情况不都在档案里了吗?”


    李南书倒没觉得什么,她家的问题,领导们都知道,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左纪云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中午的时候,两个人还一块约了去食堂吃饭。


    一回到宿舍,就?现姜远容站在她们门口,见她俩回来,姜远容忙拉了李南书道:“李同志,我想和你说个事,能不能去下我宿舍。”


    等李南书跟她进去,就听她道:“李同志,我对象的事,烦请你千万不发说。”


    李南书皱眉道:“姜同志,我不是答应你了吗?”


    姜远容微微松了口气,又接着道:“对不住,不是我不相信你,实在是这件事对我个人影响比较大,我……那对象家庭出身不是很好,你知道的,我们抽调上来有多不容易。”


    李南书一再保证不会说。


    姜远容望着她,幽幽地道:“李同志,这件事,我们单位只有你知道……”


    李南书:“……姜同志,是你自己的事情,又不是我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总不至于,别人知道了,都算在我头上吧?对不住,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回了宿舍,左纪云见她脸色不好,问道:“怎么了?”


    李南书到底答应了人家不说,此时也不好说,只蹦了一句:“她脑子不好。”


    左纪云笑了起来,“是吧,你也?现了吧?我和你说,我昨天敲203的门,她和我说什么,她梦游、失眠,怕把我吓到了,让我来你这儿问问,我当时就想,这人怕是脑子不好。”


    知青插队的时候,一个屋里住四五个人都是少的,大通铺住八九个的都有,她还没见过这么矫情的。


    左纪云又道:“怪不得上午一听座谈会就紧张,她这品性,发心虚的事情,怕是不少。”


    下午两点半,座谈会在9号楼2楼西会议室召开,吴主任?言道:“首先我代表调研室欢迎大家的到来,你们能从基层调上来,都是知青当中的佼佼者,以后互相学习、帮助,共同进步。”


    顿了一下,又道:“今天的会议呢,我希望大家能开诚布公,有什么问题、什么顾虑都一一说出来。”


    吴主任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叫张守城的道:“主任,我对象爸爸是黑五类分子,但她个人追求进步,主动报名去边疆参加建设,这种情况,是不是不会对我个人的?展有什么影响?”


    他说完,脸都紧张的?红。


    吴主任沉默了一会,表示:“张同志,你的个人问题,还是发你自己权衡一下,”又补充道:“你的情况,我们已经知道了,你不必有心理负担。”


    “好!”


    李南书?觉他眼泪都发出来了,心里不由有些同情,吴主任的话明显是看他自己的,但是在这种高压氛围内,领导不给准话,他怕是都没法定心。


    同理,这种大环境下,领导不可能给你一句准话。


    她已然可以窥见,这场恋爱大概发无疾而终了,心里默默叹了一声。


    很快到了李南书,她主发讲了自己在皖省插队的经历,然后说了一些对农村的印象,“我觉得农民对土地很有感情,如果可以多一点地,或者多一些挣工分的渠道,他们的生活质量大概能再高一点。”


    又道:“我插队的地方,大部分农民都很勤快,一块自留地整理得像梳子梳过一样,就盼着能多种点菜出来。”


    吴主任点点头,笑道:“李同志,你这个想法,我们后面可以再展开讨论,你生活方面呢?有没有什么问题?”


    李南书摇头,“没有,我的事,组织上都知道,目前还没有什么困难。”


    吴主任又问了姜远容,姜远容瞬时紧张了起来,“主任,我也还好,没有什么困难。”


    吴主任笑道:“那你也说一说,你插队的经历,对农村、农民有什么看法?”


    姜远容低声道:“也还好,就觉得在国家带领下,大家的生活都挺好的,我以前主发担任县里的通讯员,我们县情况还比较好……”


    李副主任问道:“哪个县?”


    “郡门下面的吴山县。”


    辛克敏道:“我记得姜同志老家是石岩市竹林县?”


    “是!”


    会上不知道谁道了一句,“这可是咱们省有名的讨饭县,这个‘好’字,怕是不太符合情况。”


    姜远容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不敢吱声了。


    吴主任没再问她,喊了左纪云的名字,“左同志,你也说说。”


    这场座谈会,一直开到下午五点钟,会议结束后,李南书对她的同事们有了大概的印象,和左纪云去食堂的路上,还道:“我们调研室可真是卧虎藏龙,我看到刘陵生、张恩有这几个人的名字,都吓了一大跳,我竟然和这些才子成了同事。”


    左纪云笑了一下,问道:“南书,你有没有觉得,姜远容的表现有些不对劲?”


    “嗯,怎么说?”


    左纪云道:“你没?现吗?这次调来的人都有一个共性,就是对农村的情况比较了解,有一些想法,可是姜远容简直一问三不知。”


    看着南书道:“你想想,她出自有名的贫困县,竟然说乡下的生活都挺好的?怎么个好法?论饿肚子扎紧腰带的好法吗?”


    李南书沉默了一瞬,“云姐,领导们心里应该有数。”


    左纪云点头,“是。”


    俩人回宿舍的时候,姜远容也刚回来,眼睛红红的,看到她们,略微点了点头,就走了。


    等回了屋,左纪云轻声道:“就算调上来了,也不能掉以轻心,说是实习一年呢,一年后是离开,还是留下,都不好说呢!”


    李南书倒不是很担心,“云姐,咱们就当来学习的,你想,这么好的机会,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反正咱们不会亏。”


    左纪云笑道:“是!南书,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这个机会,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李南书平静得很,她想,只发她每一天都认真的过,那她走的每一步都是算数的。心里又默默地算了起来,还有两天,陈树深就到江城了,上次见面急匆匆的,他们也没聊上几句,她还挺期待在江城看到他。


    第35章 不是同类


    平江市。


    陈树深从实验室出来,吴启源和他道:“树深,这次喷油泵试验台的研制,我感觉难度不小!”


    陈树深点头,“是有些难度,咱们先摸索看看。”国内目前试制的,性能、质量都不过关。


    吴启源又问道:“过两天就要去江城调研,你和那位女同志说了没?”


    “说了。”


    吴启源又试探着问道:“乔同志那边,我们要不要也去看看?就在江城科技大学。”


    陈树深直接拒绝道:“吴哥,我和乔同志不是很熟,怕是不便去叨扰。”


    “这怎么能说是叨扰呢,人家怕是可盼着你去了,算了算了,到时候再说,哎,你家就是江城的,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你应该知道?到时可得尽尽地主之谊啊!”


    陈树深笑着应下。


    出差之前,陈树深请了半天假,去郊区农场看望妈妈,袁梅正割了猪草回来,看到儿子,有些嫌弃地道:“今天又不是周末,怎么跑过来了?”


    “妈,我明天要去江城调研,来问下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的?”


    袁梅愣了下,“江城?明天就走吗?”


    “嗯,单位让我参加喷油泵试验台的研制,江城那边先前研制过,没有成功,我们去看看学习一下,这一次去,至少半个月的时间……”


    袁梅静静地听儿子说着,忽然问道:“南书回江城没?”


    “前几天来信说,已经报到了,现在是一名25级的干部了。”


    袁梅点头,“树深,你这次回去,也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留在江城,”见儿子要说话,摆了摆手道:“别管我,你们年轻人有你们年轻人的前程要奔,我也有我的前程要奔。”


    陈树深见妈妈并没有什么颓丧的情绪,应道:“好,妈,我问问看。”


    袁梅又叮嘱道:“你爸现在是一心沉浸在温柔乡里,什么规矩原则,都有些不看在眼里,你要是遇到了,也没必要硬犟,中了人家的圈套。”


    “妈,我不会和那边有交集的。”


    袁梅笑笑,没有再说,另起了话题道:“替我祝贺南书。”


    “好!”


    把儿子送到了农场门口,袁梅才往回走,心里想着,自己也要加快进度了,让他儿子这棵铁树开花可不是容易的事,要是俩人再因为什么距离、家庭问题错过了,她心里可没法过去这个坎。


    8月2日,陈树深、吴启源和技术科的几位老师傅,坐上了前往江城的火车,这是五年之后,他第二次回江城,上一次是去找信,这一次是去找信的主人了。


    **


    李南书这边,第二天早早地就和左纪云到了办公室,打热水、擦桌子、拖地,辛克敏来的也算早,看她们俩个在干活,笑道:“咱们以后轮流打扫,你俩要是来得早些,可以把以往的报纸看下……”


    想了一下道:“你们先看看报纸吧,我去找找以前的领导讲话稿,给你们先学习下。”


    俩人忙道谢。


    张守城、张恩有来的时候,看她们在看报纸,也纷纷来讨要,几个人一时就中央《启光日报》上一篇《没见过的大旱,没见过的大干》讨论了起来。


    这篇文章主要讲述山省西阳县大寨今年抗旱的事,文章中写道:“千里百担一亩苗”,意思是跑一千里山路,挑100担水,才能点种1亩庄稼。


    大家都感慨西阳大寨人民的奋斗精神,隔了会儿又讨论起另一张报上关于西阳预备西水东调的文章来。


    刘陵生道:“负责西阳农业大寨的山省程副书记,就是从这大寨里走出来的,这些年很冒头,现在又创造了这种‘人定胜天’的成绩,估计还得再往上走。”


    李南书道:“人定胜天的前提是尚有资源可用,万一真的各地方大旱,挖都挖不出来多少水呢?”


    张守城也皱眉道:“这个大寨的规模越来越大,需要的用水量怕是成倍增加,退一步来说,干旱还可以挑水、挖水,内涝的话怕是就没法可想了,前些年还不过是把大寨当个典型,现在是要将典型往神话的方向发展了……”


    姜远容过来的时候,就见他们热闹地讨论着什么,仔细听了一下,什么“学大寨”“梯田”“水利工程”之类的,微微松了口气,农业学大寨她是知道的,多少年前的事了。


    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我看你们讨论的这么激烈,以为在说什么呢,农业学大寨不都是60年代的事了吗?这是什么新闻吗?”


    她眼含笑意,似乎确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说这桩陈年旧事。


    几人明显愣了一下。


    左纪云微微笑道:“姜同志,你知道太行山在哪吗?你听过杨宝莲的名字吗?”


    杨宝莲是西阳大寨现在的支部书记,也很冒尖,才26岁。


    姜远容愣了一下,“我没听清你说什么,但是左同志,你这么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是我今天有什么地方不得体吗?”


    她并没把这个问题当回事,直觉左纪云的笑有些不对劲,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衣服哪里坏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黄色衬衫,深蓝色的长裤,都是新买不久的,应该算得体。


    左纪云摇头,有些索然无味地道:“没有,姜同志,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你穿得好看,衣裳都时兴得很。”


    姜远容脸上带了两分笑意,“回头有空我们一起去商场逛逛,我昨几个看到那边有一款打了许多褶子的裙子,还挺好看,售货员说是样品,让我等补了货再来。”


    一时之间,几人都沉默了。


    等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左纪云和李南书道:“你早上看到了没,真的,我觉得嘲讽她都没什么意趣,完全鸡同鸭讲嘛,你说东,她都不给你扯到西,她扯到水,扯到湖。”


    李南书道:“今天刘陵生也问我,她是怎么调来的?”


    左纪云皱眉道:“对啊,她是怎么调来的?咱们这些人,可没一个走后门的,昨天那场座谈会上,我听大家说的,谁没有实打实地做出来一点成绩啊!”


    李南书道:“也许是笔杆子好,我们县革委会有个领导推荐我,就是看我在省报上发了篇文章。”


    左纪云轻声道:“南书,你还是把人想的太好了一点,你在基层待过,该知道知青们为了摆脱困境,有多少种方法和手段。”


    李南书朝她看了一眼,“云姐……”


    李南书不敢想,这是省委,也有人敢耍那些手段吗?这得多大的胆子啊?


    左纪云点了点头,靠近她道:“你想想看,昨天的座谈会上,吴主任、李主任和辛同志他们,是不是都很愕然,显然姜同志的表现,出乎他们的意料,说明在他们的印象里,姜同志不该是这样的。”


    左纪云又道:“南书,也就我们俩私下聊聊,这事儿,咱们没有证据,就当不知道,免得遭了人嫉恨。”


    李南书点头,“好的。”心里不觉就想起丁云舟来,他对姜远容那样殷勤,会不会是他帮助了姜远容呢?


    恋爱常常能冲昏青年人的头脑。


    第二天,李南书正在按照辛克敏的要求,给一份调研材料写提纲,忽然发觉旁边站了一个人,抬头一看,就见姜远容眼眶红红地看着她,咬着唇,一副委屈的不得了的样子。


    李南书微微皱了眉,“姜同志,有什么事吗?”


    姜远容轻声道:“李同志,你现在有空吗,我想和你说个事。”


    李南书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有些为难地道:“辛大姐刚交给我一份材料,我还没整理好……”


    “就一小会儿。”


    “好吧!”


    李南书跟着姜远容到了小会议室,就听姜远容有些委屈地问道:“李同志,是……是谁说了我什么坏话吗?为什么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她这两天,和谁搭话,谁都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深怕和她沾上关系。


    而且,每个人都有了任务,要么整理材料,要么整理图书室的书,或者做校对的工作,只有她闷闷地在工位上坐了两天。


    李南书立即皱眉道:“姜同志,你不会怀疑是我说了什么吧?”


    姜远容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觉得和你交谊深些,想来你不会瞒我,就找你打听打听。”


    又道:“我这人人际交往方面不是很周全,容易得罪人,我想是不是我得罪了谁,自己没有意识到?”边说边小心翼翼地看了两眼李南书。


    李南书摇头道:“没有,我没听谁说过你的坏话。”


    见她有些胆怯的样子,安慰了一下道:“大家都刚来,可能彼此之间还不是很熟悉,有时候不知道怎么打招呼合适,你不要多想。”


    姜远容点点头,“可能真是我多想了。”


    李南书心里惦记着材料的事,忙道:“姜同志,我还有任务,回头再聊哈!”也不等姜远容应声,迫不及待地走了。


    辛克敏给她的,是一份关于钢铁厂工人工作需求的调研材料,十来页,她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敢下笔写提纲,写完以后,又有些不确定,向刘陵生、云姐请教,等她琢磨出初稿来,已经是下午六点了。


    辛克敏经过她工位,见她还没下班,笑道:“南书,还没搞完呢,明天再整理吧,这份材料到月中才要呢,不着急。”


    “哎,好!”等辛大姐走了,李南书忽然反应过来,今天是3号了!


    陈树深就是今天到江城来!


    忙把整理好的材料锁到了柜子里,拿了包就往门口冲,她想陈树深应该去柳叶巷子找她了。


    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沉,晚风拂去了白日的浮躁,吹过人的脸颊,略带着几分凉爽,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步履匆匆的,想来都是往家赶。


    她想着先坐8路公交车,再转到13路,又检查了一下包,确认带了钱,才放下心来。


    “南书!”


    斜后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李南书回头,就见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黑色裤子的陈树深站在那里,橘黄色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李南书心口跳了一下,“陈树深,你怎么到这来了?几点到的?”不得不说,21岁的陈树深比5年前,脸型更立体了一些,腰肩比更突出了一些,眼眸似乎也更深邃了。


    望着她的时候,仿佛能看到里头藏着一副碧绿幽深的山水画,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探一探究竟。


    陈树深下了公交,一路跑过来的,微喘着道:“刚刚到的,先去了你家,阿姨说你这几天住在单位宿舍里,”顿了一下,又道:“南书,我怕你没收到我的信。”


    他的语气有点委屈,像是在控诉她。


    李南书忙摇头,“收到了,对不住,今天有点事耽搁了,不然应该去接你的。”


    陈树深立即笑了,“不用,那你现在有空吗?我请你去吃个饭?”


    “我请你吧,去我们单位食堂吧,便宜一点。”她想着,陈树深现在还要接济袁阿姨,经济上应该也不宽裕。


    陈树深望着她的眼眸,带了一些笑意,“南书,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李南书摇头,不以为意地道:“怎么会,就是一顿饭的事儿。你今天几点到的,这次能待几天?”


    “3点到的,至少半个月吧,南书,你工作还顺利吗?”


    “嗯,还好,同事和领导们都挺好的,还算适应,目前就是学习阶段,”想了想,趁机解释道:“今天下午,领导交给我一份材料,我头一回整理,有点拿不准,耽误到现在,不然我肯定去接你的……”


    陈树深打断她道:“我知道,我猜到了。”


    他的语调轻轻缓缓的,李南书笑了一下,望着他,好像一切都在不言中,“陈树深,再见到你,我还挺开心。”


    俩人站在路灯下,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好像五年前,无数个心照不宣的日子。


    陈树深的眼眶忽然就红了起来,这样的场景,他在梦里梦过无数次,他们又见面了,他什么都不说,南书就知道他的想法、他的心意,每次梦醒以后,心里都像是被挖了一块。


    可是今天,站在他面前的李南书,是可触摸的,是切切实实地站在他面前的。


    李南书也被他的情绪触动,微微低了头,略微有些不自在地道:“陈树深,我们快点吧!”


    一路上,俩人再没说话。


    隔了一会儿,等在食堂里遇到辛大姐、刘陵生、云姐的时候,李南书忽然反应过来,陈树深说的这个“添麻烦”是什么意思,脸上微微发窘。


    她越这样,大家越好奇,特别是刘陵生,不过几天功夫,就觉得和李南书投脾气的很,笑着问道:“李同志,哎呀呀,我来猜猜,这是你对象,没错吧?可真是一表人才。”


    李南书心里一慌,“还……还不……”


    陈树深接过了她的话,“我还在努力,同志你好,我是南书的同学陈树深。”


    刘陵生和他握手道:“陈同志,幸会幸会,想来也是一个很优秀的同志,不然我们怕是没法在这儿碰面。”又笑道:“毕竟像我们李同志这么有想法、主见的姑娘,眼光定然不是一般地高。”


    陈树深笑了一下,“谢谢!”


    左纪云买好了馒头,也来凑热闹道:“南书,快去打饭,一会儿来给我们介绍一下。”


    李南书让陈树深等下,自己去买饭菜了,等她端了两碗热汤面过来,就见陈树深已经和刘陵生、云姐聊得很熟络了。


    等走近些,听他们在聊镰刀的使用技巧,顿时满头黑线,轻声道:“你们这是还想回去抢收呢?”


    刘陵生道:“那不是,我刚好提了一嘴,没想到陈同志也很有心得,我们不过是英雄所见略同。”说着,站起来和陈树深握手道:“陈同志,很高兴认识你,希望下回还有见面切磋的机会。”


    说完又补了一句,“不对,是肯定还有机会!”


    左纪云也站起来道:“行,我们代表组织考察完毕,先走了,你们俩聊吧!”


    一句话,把李南书闹了个红脸,喊了声:“云姐!”


    左纪云笑着走了。


    李南书推了一碗面条过去,“陈树深,他们问你什么了?怎么扯上考察了?”


    陈树深笑道:“没有什么,就是聊了几句插队的事,”又望着她道:“南书,你刚下乡的时候,是不是还挺辛苦的,你的信我后来看到了。”


    李南书点头,“嗯,去了不久就抢收,割破手指、磨出血泡都是常有的事,还要受老知青欺负。”


    说到这里,李南书笑道:“我妈前两天问我带下乡的箱子去哪了,我说送给病退的知青了,其实是我和人打架,人家输了不服气,冬夜里把我的箱子扔到了湖里,湖水太深了,箱子又大又沉,就算了。”


    她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陈树深越听心越沉,轻声问道:“那后来呢?”


    她一边吃面,一边道:“又打了一架呗,我那时候想,要是王孟庆和钱胖在就好了,他俩鬼主意多,肯定能帮我想到法子报仇。”


    “你给他们写信说了这事没?”


    李南书摇头,“没有,怕他们担心,不过后来,这人真的病退走了。”


    陈树深望着她的头顶,微微侧了头,轻轻吁了口气,想压下心口的酸胀,那年她才15岁,一个人下乡,人生地不熟的,活又重,还受欺负。


    给他写信的时候,是饱含了多少期待,却一一落空。陈树深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沈庆璇和郭娴。


    也恨自己,为什么要猜测,为什么不回江城来一问究竟?


    “南书,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正在吃面的李南书愣了一下,抬头望着他道:“干嘛说这个?”


    见他目光沉沉的,笑了一下道:“不会是觉得没帮我打架吧?陈树深,那也是个女同志,就算你在,你也不能帮我打架,而且你知道的,我打架很凶的。好了,吃面,不准浪费。”


    “好!”


    就真的低头吃面,他动作很慢,李南书看了一会儿道:“陈树深,真的,看你吃饭都像是在看你解题一样,有条不紊的,真是奇怪,连好吃的都不贪嘴,你的乐趣是不是只有解题、钻研技术?”


    陈树深摇头,头也不抬地道:“不是,还有陪李南书,听李南书说话。”


    李南书愣了一会,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半晌道:“我忘了说,你这人向来目标明确,你和我说说,你这回到江城来,是不是又定了目标?”


    陈树深抬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对!”


    李南书立即抬手,“好了,陈树深就此打住,吃面!”


    陈树深见她又有些发窘,脸颊红红的,压下了嘴角的笑意,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想:这人还是和以前一样,看着虎虎的,真临到头了,又缩到龟壳里去了,他不急,他找到李南书了,他有很多的时间,慢慢地撬开龟壳来。


    一顿饭,在鸦雀无声中结束,李南书想着他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等从食堂出来,略微在单位里逛了一下,就让他回去休息。


    陈树深明天确实还有事,也没有多逗留,约好周末去她家吃饭。


    李南书回到宿舍的时候,在门口就碰到了姜远容,这人像是专门在门口候着她,一看到她过来,就问道:“李南书,刚才那是你对象吗?我从窗户里看见了。”


    “不是,我同学。”


    姜远容不信,目光带着几分审视道:“你为什么不承认,你对象有什么问题吗?”


    李南书皱眉,望着她道:“姜同志,我同学没有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你,这是我的私事,只有组织上才有权过问,请问你现在代表了组织吗?”


    姜远容哑然,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僭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和你交流一下,李南书,我没坏心思,我就是想和你套套近乎。”


    李南书摇头,“对不住,我想回去休息了,改天再聊吧!”刚才那咄咄逼人的样子,可不像是套近乎。


    说是抓把柄,怕是更合适一点。


    等她回了宿舍,左纪云问道:“那位又怎么了?我听你俩在走廊里聊得不是很愉快。”


    “脑子有病,以为大家都和她一样吧?”


    左纪云笑道:“别理她,哎,南书,你这同学还怪主动的,你这才来几天,他就追到单位来了,说话也不藏着掖着的。”


    李南书有些好奇地道:“云姐,怎么这么说,他和你们说什么了?”


    左纪云也没卖关子,“说你们是初中同学,他从初中就盯上了你,后来把人看丢了,好不容易又找到,可得跟紧点。”


    左纪云说完,忍不住笑了两声,“他还警惕地看了刘陵生一眼,刘陵生逗他,让他论述一下镰刀的使用技巧,说要是说得好,就给他帮忙。”她当时坐在旁边,听陈树深一本正经地论述,憋笑憋的差点内伤。


    李南书:“……云姐,你们不觉得幼稚吗?”


    左纪云摇头,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幼稚什么,爱情最好的时候,就是半明半暗的时候,多少高雅的艺术,都从这‘说不清道不明’里延伸出来,南书,好好享受吧!”


    李南书:……


    左纪云又敛了笑意,叮嘱她道:“你还是离姜远容远一点,那人不是咱们同类,领导们大概也心里有数,别到头来出了事,还胡乱拉扯我们。”


    “嗯,好!”李南书心里也想着离远一些,不说这人怎么来的,就是她目前的状况,怕是也要出问题。


    果不其然,没过两天,这人就闯出祸来。


    第36章 灰皮书


    李南书改了两天,将整理好的提纲交给了辛克敏,辛克敏仔细看了下,笑道:“还不错,主要问题都囊括了,南书,你有空的话多去图书室待待,和刘陵生、程青山他们一起整理下图书目录。”


    李南书早听刘陵生提过,图书室里有好多灰皮书、黄皮书的,都是不对外公开,内部批判用的,“辛大姐,那些书,我是不是也能看一点?”


    辛克敏笑道:“别作声就行,去吧!”


    “哎,好!”


    李南书立即找了刘陵生,“辛大姐让我以后和你们一起整理图书目录。”


    刘陵生笑道:“那可太好了,我正愁着看了书,找不到人讨论呢,”又低了声道:“什么书都有,咱们省委单位里,大概就我们这里书最多,你有没有什么想看的,我先给你找找。”


    李南书问道:“刘哥,你前两天看的什么,我路过的时候,你都吓一跳。”


    刘陵生没吱声,从抽屉里拿了一本灰皮的书出来,指了封面上的字给李南书看,李南书轻轻念了出来,“被背叛的革命”,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供内部参考”。


    刘陵生忙“嘘”了一下,和李南书道:“这是灰皮书中的甲类,控制最严格,部级以上才有资格看,我在角落里发现的。”


    李南书顿时也有些眼热,她以前在家里听到一耳朵,灰皮书是华国和苏国合作破裂后,作为批修正主义而由宣传部编译和发行的,每次也就出版个几百本,专供内部观看。


    “刘哥,能借我看看吗?”她还挺想知道,这个程度的禁书,主要讲些什么内容。


    刘陵生犹豫了一下,“你再等几天,我还没看完呢,看完再给你。”


    “好,回头发了工资请你吃红烧肉。”


    “客气,客气,不过先说好了,可不准拿食堂的糊弄我,怎么也得去国营饭店。”


    李南书满口应下,“行,没问题。”


    刘陵生见她应的这么爽快,笑道:“你等下,我拿个好东西给你。”


    不一会儿,从图书室一个隐蔽的角落里,扒拉了一本书过来,递给南书道:“这个也好看,南斯那边的吉拉斯写的,他认为苏国革命后,造出了一个目标之外的新阶级。”


    “目标之外的新阶级?”


    刘陵生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他观察苏国官员生活过于奢靡,一开始苏国的目标是什么,革命真的成功后,又是另一回事了,南书,这书很值得我们年轻人看一看。”


    李南书心口怦怦直跳,接过来一看,书名就叫《新阶级》,“我能带回去吗?”


    “可以,反正这图书室现在就我们几个,我们男寝现在都是挑灯夜读,你得记的还回来啊!”


    “好!”


    下午下班的时候,李南书就把这书放在了自己的包里,脚步匆匆的,急着回去早点看书,原著是十多年前出版的,原来这么早就有人在思考这些问题了吗?


    左纪云拉了她一下,“南书,什么事啊,这么急慌慌的?”


    “云姐,我今个回家啊,对了,你明天记得来我家吃午饭,地址记得吧?”


    左纪云点头,“放心吧,我记住了。”


    等李南书走了,左纪云还嘀咕了两句,“还没看她这么急过。”


    不一会儿,就见刘陵生、程大斌、张恩有都急匆匆地走了,左纪云忽然觉出不对劲来,拉着张守城问道:“守城,他们是不是约着一块儿去干什么啊?怎么一个两个都有点偷……有点怪。”


    “偷偷摸摸”几个字,给左纪云压了下去。


    张守城心里正烦躁着,他刚给对象寄去一封分手信,想到恋人收到信时的痛苦,心里也像被针狠狠地扎了个底朝天。


    面对左纪云的疑问,随口打发道:“看书,他们在图书室找到了一批灰皮书。”


    左纪云皱了皱眉,心里又想着,灰皮书本来就是供内部参考的,问题不大,不闹到领导跟前就成。


    她是没当回事,隔壁工位的姜远容却是听到了耳朵里。


    她知道什么是灰皮书,丁云舟和她说过,还说有些知青为了看灰皮书,假造一张内部购书证去内部图书部买书,最后被工作人员识破,挂着牌子在省图书馆门口站了一天。


    姜远容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不是集体学修正主义吗?怪不得看到我就躲着,原来是怕我识破了他们的秘密。”


    她心里顿觉拨开云雾见明日一般,这几天的困扰、仿徨瞬时都一扫而光,琢磨着,该给这些人一点教训,让他们排挤她!


    **


    李南书到柳叶巷子的时候,已经是七点钟了,在巷子口见到一个人蹲在那里,像是不舒服,忙走了过去,发现是江美娅,“江同志,没事吧?”


    “没事,肚子忽然疼了一下,我吓的没敢动。”


    江美娅说着,微微打量了下李南书,“李同志,我听你姐说,你是调回城来的,在哪个单位上班啊?”


    “在省委的图书室。”李南书随口诌了一个。


    江美娅又试探着问道:“李同志,你在省委工作,那商业局,你有熟人吗?”


    “没有,我刚去不久,还在实习期呢,也就管管图书。”


    “哦,这样啊,”江美娅低了头,等走了两步路又轻声道:“唉,我爱人怕是在商场做不下去了,上次商业局那边来检查,说是有好些不合规的地方,他是负责人,大概要担些干系。”


    李南书道:“你爱人能做到总经理的位置,肯定是有丰富的经验的,你不要太担心,你还怀着宝宝呢。”


    江美娅眼眶含了泪,“谢谢,我也不过是跟着瞎操心。”


    不一会儿,江美娅就到了,和李南书道了谢。


    等进了家,见丈夫坐在客厅沙发上,江美娅有些意外地道:“锡朝,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出门忘记带钱了,晚上要请商业局的领导吃饭。”


    “锡朝,怎么样,能解决吗?”


    汪锡朝点头,“找堂姐夫打听了,不是什么大事,说我们柜台服务‘问、拿、称、包、算、收’六个环节上,培训的不是很到位,哎呀,这是从第一百货大楼那边新调来的员工,可能在那边就没培训好。”


    听说没事,江美娅跟着松了口气,“谢天谢地,没事就好,锡朝,以后可得仔细些,像这些托关系塞进来的,能推掉就推掉。”


    “这次是堂姐推过来的,我不好不卖她一个人情。”


    等找到了钱包,汪锡朝在妻子脸颊上亲了一口,“美娅,我得去一趟,你晚上不用等我”


    “哎,行,也不要太晚。”


    汪锡朝出了家门,就骑着车飞快往第一国营饭店去了。他到的时候,沈庆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经理,菜都上齐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的?”


    两个人上二楼的时候,汪锡朝看着左右没人,在她胸口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庆璇,这回,你可给我捅大篓子了。”


    沈庆璇有些惶恐地道:“经理,我不是故意的,我哪知道是商业局的人故意来试探我们……”


    “行,行,不说了,一会吃完了,你再和我细说。”


    沈庆璇心里一咯噔。她不过想着,让姓汪的占点便宜,混到中心百货商场去,至于真的当情妇什么的,她是一丁点都没想过的。


    她以后还是要清清白白嫁人的。


    等俩人上了二楼,转角看不见了,坐在楼梯斜对面窗户旁的陈树深才收回了视线,吴启源刚去窗口点了菜回来,“树深,遇到熟人了吗?”


    陈树深点头,“算是吧!”


    “你明天有没有什么安排?我们去江边逛逛?”


    陈树深摇头道:“怕是不行,吴哥,我明天得去朋友家里拜访。”


    吴启源挑眉,“那个寄信来的姑娘?”


    陈树深点头,“她叫李南书。”


    吴启源笑道:“树深,你这动作还怪快的,这就要见家长了?行,行,那我问问献时、建国和邢仪他们,要不要去看看乔秀秀。”


    “好!”


    吴启源见他一点想法都没有,心想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乔秀秀那么好的条件,还有人看不上?他是想往人跟前凑,人家都不稀得跟他搭话。


    八点的时候,陈树深刚预备和同事们离开,就看到沈庆璇他们也下楼来,两边面对面碰到,沈庆璇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低着头,跟在汪锡朝身后走了。


    临出门的时候,汪锡朝看了一眼陈树深,又看了一眼沈庆璇,心里隐约有点猜测。


    一旁的邢仪问道:“树深,你认识?怎么不打招呼?”


    “不算认识,我们回宾馆吧!”


    沈庆璇这边,一出饭店就坐上了汪总的自行车后座,一个劲地催他快点,一心想着赶紧离开陈树深的视线范围。


    随着汪锡朝七绕八绕的,绕到了一个小巷子里,沈庆璇心口才微微定了下来,不再催了,她不知道的是,汪锡朝早给她催了一肚子火出来。


    巷子里很暗,借着两边窗户的一点灯光,勉强看见路,最后停在了靠里面最后一个门前。


    她家离中心百货商场特别远,花了五块钱租了一个老奶奶的房子,老奶奶自个去女儿家住了,房子只有十来平,但是带个小院子,独门独户的,她觉得还挺好。


    “经理,谢谢你,我到了。”


    “小璇,不请我进去坐坐吗?”汪锡朝今天陪喝了几杯酒,一说话,一股酒气就往沈庆璇面门上喷。


    “经理,太晚了,改天我再请你进去坐……”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甩在了沈庆璇脸上,“M的,你装什么装,你给老子闹了这么大麻烦,一句‘对不起’就轻飘飘地过去了?”


    说着,也不要自行车了,径直把沈庆璇往门里推。


    沈庆璇又气又恼地道:“汪经理,我一会儿还有两个朋友来呢,都约好了的,这让人撞见了,算怎么回事?”


    “什么朋友?刚才饭店那男的,人家看着可不像是你能勾搭上的。”又不高兴地道:“你刚才一个劲催我,是觉得和我在一块儿,见不得人?还是怕那男的误会?”


    说着,胡乱动起手来。


    沈庆璇往后退了几步。


    汪锡朝步子摇晃了两下,“我把你招进去了,你就给我牵牵手指,这事就结束了?呵,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又接着道:“老子心里本来没火的,都是给你这小女表子拱出来的。”


    沈庆璇吓的牙齿打颤,这人今天像是打定主意要……要……


    汪锡朝已经来扯她的衣服,手伸到了暗处,在她耳边呢喃道:“你长得好看,老子不会腻歪的,以后我每月给你三十块钱,过个把月,就升你当组长,一年以后当主任……”


    这是要她彻彻底底地做他的人!


    屈辱的眼泪,瞬间就从她的眼眶里流了出来,心里猛地有一个声音喊:“不行,绝对不行,她会毁了的!”她想到了李南书,想到了陈树深,他们都还堂堂正正地做人,她为什么要自甘堕落?


    汪锡朝的手,重重地在她胸前捏了一把,“老子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是个浪货……”


    几乎是一瞬间,沈庆璇不管不顾地冲出了院子,往巷子里跑,大声嚷着:“救命啊,有人耍流氓,救命啊!”


    半小时后,沈庆璇和汪锡朝一起出现在了派出所里,公安头也不抬地问道:“沈同志,你确定是误会吗?”


    沈庆璇脸红的滴血,声如蚊蚋地道:“确……确定,这是我们单位总经理,黑灯瞎火的,有人敲门,我以为是要耍流氓。”


    沈庆璇头都不敢抬一下,完全没有想到,钱胖子从部队转业到了这边的派出所。


    以前读书的时候,钱胖就不喜欢她,看她的眼神总是冷冷淡淡的,这回还不知道怎么想她。


    公安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只是开个门,怎么就到耍流氓的程度呢?同志,你确定这是误会?这里是派出所,你不用害怕。”


    沈庆璇低着头,“确定!”她还需要这份工作,她是汪锡朝招进去的,汪锡朝要是进去了,她肯定会被辞退。踏进派出所大门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


    她又去哪里再找一份这样的工作呢?


    那边汪锡朝也道:“真的是误会,前几天她在单位里出了些事,原本是要被辞退的,这事今天有了结果,我想着回家的时候,顺道和她说一声,不过起了个话头,她就忽然又叫又跑着出去了……”


    又补充道:“我的自行车还停在门口,真的不过是下来捎个话而已。”


    公安面无表情地记录着,末了等男方妻子来接人的时候,公安又问了一遍沈庆璇,“沈同志,如果你确定这事是误会,就在这里签个字,签了字,这事就结束了。”


    沈庆璇几乎没有犹豫地签了字。


    男的出去的时候,还嚷着:“这叫什么事啊,我是好心带个话而已……”


    等人走了,沈庆璇看着面前的公安,轻声道:“钱向林,这事你能替我保密吗?”


    钱向林淡淡地道:“同志,请你放心,我们有规章制度,不会随意泄露别人的隐私。”


    沈庆璇苦笑了下,“向林,我也是没办法,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一点,我需要这份工作。”


    钱向林整理材料的手,稍微顿了下,有些不明白地问道:你不是在第一百货大楼工作吗?什么时候调到中心百货商场了?”


    “陈树深举报了我,我丢了工作,才……才……”


    钱向林目光一顿,“陈树深为什么举报你?”他几乎是一下子就抓到了重点,“和李南书有关?你做了什么?”


    “你……你是不是还没见到李南书,我藏了陈树深的信,他气的不得了,就去单位把我举报了……”


    钱向林打断了她,“李南书回江城了?”


    “嗯,好像住在柳叶巷,我有次在那边碰到过她,钱向林,你能不能帮我和南书说和一下,我认识到错误了……”


    钱向林目光锐利地看了她一眼,摇头道:“这是你和李南书的事,沈庆璇,今天是你运气好,你跑了出来,有人帮你报了案,要是再有下次,你未必有这般好运了。”


    今天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但当事人一口咬定是误会,钱向林也不好多说什么。


    沈庆璇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临走前问道:“钱向林,为什么呢?同样是同学,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只看得见李南书呢?”


    钱向林淡淡地道:“你这个问题,可以换一个问法,李南书做了什么呢?难道你不清楚吗?”


    沈庆璇转过了脸,半晌憋了一句,“向林,今天谢谢你,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她爸爸出了问题,被下放了,你现在在派出所工作,还是离她远些比较好。”


    “不劳你费心,沈同志,你可以走了。”


    沈庆璇低着头,匆匆地走了,却是没再敢回先前的住处了。


    **


    周末上午,李南书带着昕昕去买鸡蛋糕,两个人刚出家门没一会儿,就听到有人喊她。


    “李南书!”


    李南书抬头,就见前面路口处,站着一个有点高、有点壮的男同志,一张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大眼,眼神带着几分锐利,看向她的时候,又温和了很多。


    李南书试探着问了下,“钱胖?”


    对面的人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钱胖,你怎么找到这来了?你变化太大了,天呐,我差点没认出来,你这胳膊、这腿,还有这脸,怎么都不一样了,这么好看了!”


    李南书是真的很震惊,印象里的钱胖,就是个胖乎乎的男孩,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一个肩宽腿长、体态挺拔的男青年了?


    被李南书直白地夸了几句,钱向林酱油色的脸,罕见地红了下,“李南书,我去部队待了几年,你觉得我还能胖的起来吗?”


    又道:“李南书,你可真够意思,回来也不和我说声。”


    李南书挠挠头,“对不住,家里事比较多,”又半开玩笑地道:“哎,小胖,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一点了吧?竟也还敢来。”


    钱向林瞥了她一眼,“李南书,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回城来不和我们说声,我费心巴力地找来,你还尽说些瞧扁人的话。”


    李南书:“……小胖,对不起。”


    又道:“你这样子,我看着还有些不习惯,怎么忽然就不胖了呢?”


    钱向林瞅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你这样子,我看着也不习惯,怎么瘦成这个样子,在乡下吃不饱饭吗?”说到末一句的时候,声音稍微缓了一点。


    “没有,我这是锻炼出来的。我在乡下种地,可是一把好手,搓麻绳、挑担子、套犁,样样都行……”


    钱向林默默地看着她黄婆卖瓜,自卖自夸,还和以前一样厚脸皮。


    半晌才问道:“陈树深呢,你回来了,他知道吗?”


    李南书有些心虚地点头,“知道,前两天还去我单位了……”


    钱向林转身就走,李南书懵了下,“小胖,你干什么?不去我家坐会儿?你手上那些东西,不是给我的吗?”


    钱向林头也不回地道:“重色轻友的东西,你好好反省吧!”


    李南书追了两步,“哎,小胖,你不会来真的吧?”


    前面的钱向林忽然不动了,侧身,指着对面正过来的陈树深,冷笑着问道:“李南书,这是谁?你也问问,他怎么就敢到你家来?不怕影响不好?”


    语气幽怨的不行。


    李南书不吱声,抱着昕昕就往前跑,有些头疼地道:“我家在9号,你们自己去吧!”


    等到了副食品店,小昕昕问道:“小姨,他们是谁啊?为什么我们要跑啊?”


    “都是小姨同学,因为小姨回来,没和小胖叔叔说,他生气了。”


    昕昕“哦”了一声,“我知道了,小姨和另一个叔叔关系更好一点,他不高兴。”


    李南书点了点她的小鼻子,“昕昕真聪明。”


    她买了一斤鸡蛋糕,半斤果脯,付钱的时候,没看到江美娅,正奇怪着,就听两个售货员小声嘀咕道:“闹到派出所去了,她去把人领回来的,昨晚我陪孩子出来,刚好看见公安领着她走的……”


    “天呐,她男人怎么这样啊?美娅还怀着身孕呢!”


    “哎,你还年轻不知道,这种事情不少,不结婚都不知道嫁的是人是鬼。”


    年轻的售货员有些唏嘘地道:“美娅前两年多得意啊,她丈夫是百货商场的总经理,就是我们主任都得看她的脸色,这才几年啊,她男人竟然就变了心。”


    另一个道:“她贪人家钱,人家贪她年轻美貌,真要说感情,老男人见多识广,对她能有几分真心?”


    李南书轻声问道:“江同志家里出事了吗?”


    年轻的售货员点了点头,“嗯,她丈夫耍流氓,闹到派出所去了。”


    “那江同志没事吧?”


    “不清楚,今儿托人来请了假,说要请三天呢。”


    李南书没再问,付了钱,就带着昕昕走了。


    到家的时候,就见钱胖和陈树深坐在院子里下棋,气氛好得很,一点也没有刚才的针尖对麦芒,李南书微微松了口气,进门就道:“小胖,我买了果脯,你不是爱吃这个吗?”


    钱向林还没说什么,走廊上的舒向芫先皱眉头道:“南书,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喊小名呢?多不合适啊?”


    钱向林摆摆手,温声道:“阿姨没事,南书一直这么喊我。”


    舒向芫叹了声,“那也不行,现在你怎么说也是公安了,哪还能和小时候一样?行,你们先聊,我去给你们切两个苹果。”


    李南熹接过了妹妹手里的昕昕,轻声道:“这俩人坐了这么一会,一句话也不说。”


    李南书端了苹果过来,放在了桌面上,直接问道:“你俩干嘛呢,还真结仇不成?”


    陈树深淡淡地道:“没有。”


    钱向林冷笑了一声,“怎么没有,一不见就好几年的人,也不知道现在是从哪个旮旯里蹦出来的,你怎么不再躲一躲呢?不然今儿,你看这儿有没有你坐的份。”


    陈树深抬眼,朝他望了一下,“钱向林,你别打那主意,迟了。”


    钱向林噎了一下,靠在椅背上吃苹果,“咔嚓咔嚓”的一口接一口,李南书见他吃的快,笑道:“行,你多吃点,我再去切。”


    她一走,钱向林就道:“我就是看你不顺眼,南书给你寄信,你凭什么不回?我告诉你,我那几年要不是在部队,我非得去找你打一架不可。”


    又恨恨地低了声音道:“读书的时候,就你最殷勤,不然就李南书那傻头傻脑的,她能动心思?你把人招了就招了,总得好好看着吧,还丢了信,说出去你都不嫌丢人。”


    陈树深皱眉道:“你怎么知道?”


    “嗯,沈庆璇说的,昨天刚好和她碰到了。”


    李南书端了苹果出来,听到这一句,脑子里一合计,就猜出来江美娅家的事,怕是和沈庆璇有关,知道钱胖他们不能泄露隐私,也就没问。


    “呐,多吃点苹果,消消火,”又“啧”了一声,“小胖,你现在是公安了,好多事我都不能喊你帮忙了。”


    钱向林放下了苹果,“李南书,你说,怎么了?”


    陈树深也朝她看过来。


    李南书笑道:“打架呗,还能怎么?”以前,她遇到不顺心、不如意的事,常想着钱胖和王孟庆在就好了。这个心理安慰,陪着她熬过了很多艰难的时刻。


    陈树深提醒她道:“南书,你现在也是干部,你也不能动手。”


    “好,好,当我没说。小胖,孟庆现在怎么样?”


    钱向林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他哥举报了他爸,他哥现在算是步步高升,28岁,仪表厂副书记。”


    李南书皱眉道:“那孟庆呢?”


    “还在部队,今年升了连长了。”


    李南书又望着他问道:“小胖,你怎么从部队转业了?”


    钱向林愣了下,慢慢地咬了口苹果,轻声道:“出任务伤了腿,不能再高强度训练,就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南书站了起来,红着眼眶道:“钱向林,你还说我,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不吭一声。”


    钱向林眼眸微暗地道:“怎么说,你自个都在乡下受苦,说了,怕是你还得哭一场,好了,好了,都回来了,你看我们分开几年,不都有了各自的前程吗?挺好的了。”


    陈树深递了一方手帕给李南书,钱向林立即指着他,恨恨地道:“你看,你看,就你最会见缝插针,陈树深,这会儿是我和李南书聊天,有你什么事?”


    陈树深开口道:“钱胖,我可没说两句话。”


    钱向林立即偃旗息鼓,“哎,真该让王孟庆回来看看,李南书回来了,讨人厌的陈树深也回来了。”一切似乎还和以前一样,他本来因转业有些低沉的情绪,忽然就昂扬了起来。


    正聊着,又有人来敲门,李南书起身道:“估计是我单位的云姐来了。”


    左纪云一进来就道:“南书,幸好你昨晚不在,昨晚我们宿舍被搜了,说有违禁物品,你没带什么回来吧?”


    李南书脑子懵了一下,“云姐,我带了一本书回来,从图书室拿的,也不行吗?”


    左纪云忙道:“哎呀,我说的就是这个,快放好,现在闹不清楚呢,刘陵生他们昨晚都倒了霉,我一脱身就赶快来提醒你,你快放好,就怕那些人顺藤摸瓜,找到你家来。”


    陈树深忙道:“南书,你拿给我,我先给你藏着。”


    李南书忙把那本《新阶级》拿了出来,递给了陈树深,钱向林看了一眼封皮,轻声道:“南书,这书是灰皮书甲类,我们都没资格看。”


    陈树深道:“我先拿走吧。”


    李南书有些不放心,怕连累到了他,“陈树深……”


    陈树深却头也没回地走了。


    钱向林淡淡地道:“南书,他脑子向来好,你不用担心,再不济,他拿回去坑他爸也行。算了,看他这么积极背锅的份上,以前的事,就不和他计较了。”又叮嘱李南书道:“李南书,你这回可得憋着点,不准轻易点头谈什么对象。”


    “好,好!”她知道小胖是在为自己抱不平。


    钱向林见她应了下来,又提醒道:“这回的举报,就针对你们部门的人吗?男同志也查了,那会不会就是你们部门的人举报的啊?”


    第37章 狐狸尾巴


    听钱胖这样说,李南书瞬间就想到了姜远容,问左纪云道:“云姐,姜远容的宿舍被查了吗?”


    左纪云愣了下,“好像也查了,先到的203,再到我们204的。”有些犹疑地道:“我们都是一个部门的,她不敢的吧?”


    这不是举报个人,这是一个科室,影响多恶劣啊!


    钱向林问了一句,“是哪个单位来查的?你们省委保卫部,还是革委会?”


    “江城市革委会。”


    钱向林皱眉道:“那这回怕是不好办了,保卫部的话,你们领导出面说声就行,如果是革委会,怕是得费不少功夫。”


    李南书道:“而且我们还是在实习期,一个记过,对我们个人的影响就太大了,”特别是刘陵生、张恩有他们,都是大才子,要是因为这件事……


    她心里也懊悔太大意,怎么就没劝阻大家,不要把书往回带呢?


    又想,其实连她自己都做不到,这时候图书管得严,本来就没什么书看,乍一看这样犀利地分析政策、制度的,青年人没几个受得了诱惑。


    钱向林皱眉道:“南书,大概率是你们单位内部的人做的,以后在单位,还要谨言慎行些,像日记、信件这些,都不要放在宿舍里。”


    “嗯,好!”


    李南熹心有戚戚地道:“南书这一批,都是回城的知青,一路走来,多么不容易啊,他自己都经历过的,怎么能为这点小事举报同事呢?”


    李南熹现在想到妹妹为了回城,大暑天来回奔波,连口饭都吃不上,心里都有些发酸。


    舒向芫见大家都愁眉苦脸的,笑道:“天塌下来,饭也是要吃的,咱们先好好吃饭。”


    钱向林接话道:“好,听阿姨的,咱们该干嘛干嘛,阿姨,今天有糖醋排骨吃吗?”


    舒向芫笑道:“有,你等着,我这就去做。”


    等到了厨房里,舒向芫和大女儿叹道:“今天看到树深和小胖,日子好像一下子就滑到了五年前,你妹妹还没下乡的时候。”


    李南枝也笑道:“小胖和孟庆打小就在我们家混吃的,有一回这俩人闹着要在我们家打地铺,还是东淮和东和一起把人撵走了的。”


    舒向芫摇了摇头,“那时候,我当他们就是年纪小,投脾气,没想到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是能交底的朋友。”


    李南枝道:“南书交朋友,向来都是真心换真心。”


    院子里头,李南熹也正在笑话钱向林,“南书下乡那天,你在火车站哭得比我还大声,吵得我耳朵都疼,那个王孟庆呢,我有好几年没见过了。”


    钱向林开口道:“二姐,王孟庆在部队里,等回头他回来了,肯定来你家蹭饭。”


    大家正聊着,忽然听巷子里嘈嘈杂杂的,左纪云皱眉道:“不会革委会的人,真找到这里来了吧?”


    钱向林立刻站了起来,“我先去看看。”


    李南熹听了一会,道:“南书,我怎么像是听到江美娅的名字了?”


    她话音刚落,钱向林就回来道:“是巷子前头,那个叫江美娅的,娘家来人了,要接她回娘家住些时候,可能夫妻俩有些口角,来了好些人。”


    李南熹皱眉道:“她爱人怎么回事啊,江同志还怀着身孕呢!”说着,就要去看看。


    李南书问妈妈道:“二姐和江同志还挺熟?”


    “嗯,前些时候,她去买东西,遇到一个老太太非说江美娅少找了她钱,你二姐刚好排在那老太太后面,看见那老太太给的就是一块钱,不是十块钱,帮着说了几句,江美娅后来送了些水果过来,一来二去的,也算熟悉了。”


    舒向芫又补了一句,“这姑娘人还挺客气的。南书,你也跟过去看看。”


    钱向林也要跟过去,李南书拦他道:“小胖,你别往跟前凑了,回头有什么事,赖你身上就不好了,你去帮我家堂屋换个灯泡吧?”


    “行。”


    李南书一出门,就见江家门口围了五六个人,都是左右邻居听到动静过来的,一个阿姨扶着江美娅从院子里出来。


    李南熹忙上前问道:“美娅,这怎么了啊?”


    江美娅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刚哭过,气色也不是很好,看到李南熹,轻声道:“南熹,没什么事,我想我妈了,回娘家住几天。”


    “好的,好的,你怀着身孕,多注意些。”


    旁边的江妈妈和李南熹姐妹俩点了点头,又和女儿道:“先回去吧,看把你闹腾的,当我们家没人了,小娅,不怕,跟妈妈回家去。”


    江家院子里头,还摔摔打打的,时不时传来几句争吵声,“姓汪的,我不管你什么经理不经理的,我妹妹22岁花一样的年纪跟了你,你做出这种事来,有没有良心?”


    接着就听到“啪”的一下子,像是打了谁一个耳光。


    “大舅哥,误会,误会,真的是误会,不信你去派出所问问……”


    “都是男人,你当我们不清楚你心里打什么算盘呢,我和你说,只此一次,再有下次,我闹到你单位去。”


    “大舅哥,你信我,没有下回了。”


    李南熹轻声道:“这怎么像……像出轨?”


    李南书压低了声音道:“二姐,我听副食品店的人说,那个男的试图对女同志耍流氓,闹到了派出所去。”


    李南熹随口问道:“不会是沈庆璇吧?上次我们不还在这看到她。”


    李南书“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接这案子的怕是小胖。”


    “怪不得小胖知道我们住在这里,”李南熹又有些奇怪地道:“那沈庆璇上次都堵到人家门口来?不是自愿的吗?这怎么还闹到派出所去了?”


    李南书能猜出来一点,“她没了工作,大概想搭上汪总这边,好进中心百货商场吧,可能事儿真办成了,她又不愿意付出代价了。”


    这个年头,作风问题管得严,沈庆璇大概清楚,这一脚迈出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正说着,江家的院门又开了,三个男同志从里面走了出来,汪锡朝跟在后面,低声下气地陪着笑脸,“大舅哥,我过两天就去接美娅,这回给你们添麻烦了。”


    又朝围观的人道:“对不住,我们夫妻闹口角,惊扰了大家,对不住。”


    “客气客气!”


    江家人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去,李南书姐妹俩也往回走,不一会儿就见汪锡朝骑着车过去,他左脸上还有一个很明显的巴掌印,面无表情的,像是去寻仇一样。


    李南熹轻声道:“事情闹这么难看,汪锡朝怕是不会轻饶了沈庆璇。”


    李南书点头,沈庆璇这回真是玩火,和二姐道:“这人能做到百货商场总经理的位置上,不会是好糊弄的。”


    一个售货员的岗位,都成百上千的人挤破了头,这商场总经理的位置,还不知道汪锡朝爬了多少年,才爬上去的。


    沈庆璇这么一闹,影响怕是不小。


    事实上,汪锡朝现在杀人的心都有,他从一个柜台售货员,一步步走到总经理的位置上,中间的辛酸、艰苦,他自己都不愿意去回忆。


    妻子娘家来闹,他自认理亏,而且妻子还怀着身孕,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也怕有个万一,只能顺着、让着。


    但是对于沈庆璇,他是打定了主意,要这个女人好看,他在江家人跟前受的屈辱,一定要这个女人成倍地还回来。


    他骑车到了中心百货商场,果然看见沈庆璇站在女鞋柜台后面,心里不由一阵冷笑,竟然还敢来上班。


    “沈庆璇,你来一趟我办公室。”


    沈庆璇心里慌的不得了,一路上低着头,不敢吭声。


    等进了办公室,汪锡朝甩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沈庆璇,你还敢回来,你自己说说,是谁先招惹的谁?是不是你先抠的我手心,是不是你把老子的手放到了你胸上?”


    见沈庆璇不说话,又怒气沉沉地道:“怎么,过河就想拆桥?沈庆璇,你要是有骨气,现在就去人事那里辞职,我们俩的事就此一笔勾销……”


    他话没说完,沈庆璇就忙哭道:“经理,是我不对,我昨天太害怕了,我……我毕竟是第一回 。”


    汪锡朝的情绪平静了下来,慢慢地看了过去,等着她说后面的话。


    沈庆璇咬了咬牙,“经理,我晚上做一桌子菜,和你赔礼道歉。”


    汪锡朝望着她,笑了,“几点钟?”


    “晚上八点,天黑了,好些。”这一句几乎是嗫嚅着说完的,但是汪锡朝听清了。


    “沈庆璇,下不为例。”


    沈庆璇松了口气,知道这人是松口了。


    等出了办公室,嘴里仿佛含了一块冰一样,冷的不得了,她真的要为了这个工作,做这种事吗?


    同事小何看到她过来,轻声道:“怎么了,经理又批评你了啊?”


    沈庆璇点头,“嗯,叮嘱我下回对顾客态度好点,要是再发生上次的事,怕是就得卷铺盖滚蛋了。”


    小何摇摇头,“你啊,白长了这么一张漂亮脸蛋,说说几句甜话,哄一哄不行吗?男人都吃这一套。”


    沈庆璇低了头,“何姐,我……我做不到。”


    小何拍了拍她的胳膊,“我和你说,男人女人之间就那么回事,你这是还没谈对象吧?等以后结婚了,你就知道了,什么感情不感情的,还是得找个能干、能拿高工资的。”


    小何说到这里,微微叹了一声,“别的都是假的,拿到手里的钱才是真的。”


    “真的吗?”


    小何点头,“百分百包真的,等你以后成了家,知道柴米油盐样样要花钱,就知道没钱的难了。”


    又道:“你也是来的迟了点,我们经理的爱人还没你好看呢,20出头的姑娘看上这么个老男人,为的是什么?还不是钱!”


    沈庆璇心里最后一点顾虑都没有了。


    她想情妇就情妇,以后未必不能转正,当天下午就请假回家,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去了,好为晚上的“赔礼”做准备。


    **


    李家这边,舒向芫和李南枝做了一桌子菜,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肉沫鸡蛋羹、醋溜藕丝、莴笋肉片、豆芽炒豆丝、豆腐海带汤和一盘凉拌木耳。


    李南书又用小碗,装了一点豆腐乳出来,“这是云姐做的,可好吃了,你们尝尝看。”


    左纪云有些意外地道:“南书,怎么把这个还拿出来了?多不好意思啊!”


    李南枝从厨房出来,听了这话道:“左同志,确实挺好吃的,家里来了客人,可不得把好吃的都拿出来,给大家尝一尝吗?”


    小昕昕吞了下口水,“小姨,我能尝一点吗?”


    李南书摇头,“可不行,这是辣的,昕昕吃鸡蛋羹好不好?”


    舒向芫笑道:“左同志,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我家,也教教我怎么做,这比我在菜市买的要好不少。”她想着,给孩子爸寄一点过去,这个东西不贵重,想来那边管事的,也不会看得上,应该能到孩子爸手里。


    左纪云忙道:“阿姨客气了,等回头我再从老家带两罐过来。”


    舒向芫又问了几句做腐乳的辣椒来,左纪云一进这院子,就猜到李南书家里条件不是很差,本来还有些拘谨,这么会儿,见她家人都很客气,微微放松了一点。


    等人都坐下来,舒向芫笑道:“以后你们周末有空,就来这边吃饭,不要客气。”


    钱向林道:“舒阿姨,我单位离这近,以后怕是得常来,你可别嫌我烦。”


    舒向芫笑道:“不会,巴不得你常来。”


    钱向林忙道:“舒阿姨,我不白吃,我也出一份伙食费。”他住单位宿舍,经常夜里值班,肚子饿得咕咕叫。


    舒向芫应了下来,笑道:“向林,家里是不是也开始给你看对象了?有没有成家的打算?”


    钱向林正在喝汤,差点一口喷出来,呛了好一会儿才道:“没呢,舒阿姨,我们年龄还小呢,不急,对不对南书?”


    李南书瞪了他一眼,“对!”


    陈树深也道:“阿姨,向林说的对,我们年龄还不大,成家的事还不着急。”


    钱向林“呵”笑了一声,“南枝姐、南熹姐,你们都听到没?这可是他亲口说的。”


    李南熹笑道:“听到了,听到了。”


    李南枝也有些莞尔。


    舒向芫打圆场道:“好,你们都不急,先吃饭,看看阿姨做菜的手艺怎么样?”


    吃完饭以后,钱向林就要走,说要去回访一两个案子,李南书实在好奇,忍不住问道:“是昨天的案子吗?”


    钱向林点点头,猜到南书知道了,正色道:“不说是不是同学,就是我的职业操守,也该去回访一下。”不然他良心上过不去,昨天的事,他一眼就看出来沈庆璇有顾虑。


    李南书点头,“小胖,你是一个有原则、有底线的公安。”


    钱向林笑了下,“行,我当你夸我了。”又朝舒向芫道:“舒阿姨,我过几天再来你家叨扰!”


    “好,欢迎欢迎。”


    没一会儿,陈树深也说要走,舒向芫忙让南书送一送,等到了巷子里,李南书才问道:“陈树深,那本书你放哪了?”


    “在我住的地方,先在我那放几天,等风声过去了,我再给你送来。”


    李南书有些不放心地道:“树深,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不会,我们是来出差的,半个月、一个月的,也就走了,和这边的人没什么交集,你放心吧!”


    “好!”


    陈树深又道:“南书,哪天要是不忙,我去你单位食堂吃饭可以吗?”


    “可以,陈树深,你也给我留个地址吧。”


    一直等公交车开走了,李南书才往回走,默默背着陈树深留的地址,想着哪天不忙,就去他那看看。


    等进了巷子,路过江家的时候,李南书透过铁门朝院子里看了一眼,花盆、蜂窝煤都乱糟糟地倒在院子里,汪锡朝像是还没回来。


    到家后,和妈妈、姐姐说了两句,舒向芫道:“这姓沈的姑娘真是想不开,男的有这种招花惹草的毛病,怕是迟早要出问题,她和这样的人搅和在一起,看似找了一条捷径,后面还不知道有什么祸事等着呢!”


    李南枝道:“昨天都闹到派出所去了,应该想通了吧?”


    舒向芫摇头,“不好说,事情闹得这么大,男的不一定愿意放手。”


    聊了两句,舒向芫又叮嘱女儿道:“你这回回单位,也要小心些,脸上别带出事来。”


    “妈,我知道,你放心。”


    舒向芫又和左纪云道:“左同志,南书还麻烦你多帮忙一些,要是有什么事,也给我们捎个话来。”


    “好,阿姨,你放心。今天也叨扰阿姨了。”


    “没事,你们来玩,家里也显得热闹一点,有空就跟南书一起来玩。”


    回单位的路上,左纪云道:“南书,你家里姐妹关系真好,你妈妈看着也好年轻。”又道:“哎,你家里条件看着还挺好的,你当初怎么会下乡呢?”


    “响应国家政策,我家情况也说不上好,就是大家都有个工作。”说着,又有些忧心地道:“云姐,你说这回,单位会怎么处理刘陵生他们呢?”


    左纪云摇头,“不清楚,怕是明天上班才能知道了。”


    俩人到宿舍的时候,姜远容正打了热水回来,嘴里还哼着什么曲子,看到她们,笑问道:“这是去哪了,一天都没看到你们?”


    李南书笑道:“去江边看看风景去了,姜同志,这是有什么好事儿,我看你心情好得很。”


    “没有,难得不上班,觉得心里轻松一点。”


    左纪云跟在李南书后面,一直没有吱声,等进了宿舍,颇有些忍不住地道:“南书,我猜就是她干的,你看她笑的,昨晚的事,她又不是不知道。下手太狠了,刘陵生、张恩有他们有什么地方对不住她的?”


    李南书也觉得是姜远容,“云姐,刘陵生他们现在去哪了?还在宿舍吗?”


    “不清楚,昨天闹哄哄的,就看着把人带走了,我也没敢去问。”


    这一晚,李南书都没怎么睡着,忧心刘陵生他们会不会背处分,这样有才华的人,如果只因为这么一件小事,没法过实习期的话,她光想想,都觉得痛心。


    第二天上午,李南书和左纪云一早就去了办公室,辛克敏是第三个来的,两个人立即上前把革委会查书的事说了。


    辛克敏压了压手,点头道:“我知道,保卫处给我打了电话,我已经和老吴说了。”


    李南书有些担忧地道:“辛大姐,刘陵生他们不会背处分吧?我们不知道事情会这么严重。”


    辛克敏摇头,“得等老吴来才知道了。”


    八点钟的时候,吴主任过来,身后还跟着刘陵生、张恩有、程大斌、林国峻几个人,脸色都很差,一个个都默不作声的,进了吴主任的办公室。


    半个时辰后,刘陵生几个从办公室出来,李南书忙上前问道:“不要紧吧?”


    刘陵生摇了摇头,“回头再说,我先回去洗个澡。”


    隔了一会儿,吴主任又喊李南书进去问情况,李南书老老实实地说了,自己也带了一本走。


    吴主任道:“下不为例,回头悄悄把书还回来。”


    接着是左纪云、姜远容挨个进去。


    姜远容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两分笑意,不说李南书,就连辛克敏都对她有些侧目。


    当天下午,辛克敏就通知说写作组想从他们这边借调一个人过去,调研室这边预备让姜远容去。


    姜远容听到消息,高兴的不得了,过来和李南书道:“李南书,我在调研室,也就和你关系近些,我和你说,千万不能和他们瞎闹,不然什么前途都没有了。”


    语气里颇有几分自得。


    李南书话到了嘴边,到底没压下去,“是你举报的吧?”


    姜远容眼睛闪了下,“什么举报不举报的,我可不知道,我先走了,回头有空,咱们一块儿去商场逛逛。”


    李南书见她踩着高跟鞋走了,心里头窝了一团火。


    左纪云性子更冲动些,跑去问辛克敏道:“辛大姐,为什么单单把姜远容调走了,论文笔,我们当中应该是刘陵生最好,都知道是她……”


    辛克敏笑了下,“纪云,你猜一猜好不好?明天来告诉我,你猜出来没有?”


    左纪云有些发懵,回去把这话和李南书一说,李南书立即道:“天呐,这是让她现行呢!”


    左纪云也明白过来了,“她这样没有大局观的人,能写出什么东西来?怕是连政策都研读不明白。”又道:“我就看她这狐狸尾巴,到几时能露出来?”


    第38章 不可思议


    傍晚的时候,李南书在食堂看到了刘陵生、张恩有,忙和他们挥手,“怎么样啊?没什么事吧?”


    刘陵生点头,“问题不大,老吴同志去革委会接的我们,把这事全揽过去了。”


    李南书松了口气,又问道:“你们在那边,没受什么罪吧?”


    “还好,我们去的时候,就一口咬定了,是领导让我们写稿子,指定要看的。南书,幸好你那天回家去了,不然怕是和我们一样倒霉。”


    那一间房子里,只有一张椅子,一张桌子,他们男的关一夜都够受的。


    李南书道:“我现在都后悔,那天没有劝你们,遭了这么一场无妄之灾。”


    张恩有忽然道:“寻求真理的路上,受点苦和难是正常的。我们不能因噎废食,该看该学习的,还是得看。”


    刘陵生点头,“对!”


    俩人对望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刚才的低压、沉闷一扫而空,似乎他们正踏在一条光明的大道上一样。


    李南书都被他俩的乐观、真诚触动,笑道:“先前说好的,周末请你们去饭店吃红烧肉,提前到明天吧,咱们扫一扫晦气。”


    张恩有点头,“行,我有空。”


    刘陵生摇头道:“南书,不能让你一个人破费,我们一块儿凑一凑,等回头发工资了,我们也可以定个日子下来,把那天当沙龙日,咱们一块吃吃饭,交流交流读书心得。”


    “好!”


    等李南书打好了饭菜过来,张恩有又问道:“南书,上次你带走的书,看完没?”


    “没有,我让朋友藏了起来,过几天拿回来可以吗?”她以为他们急着要看,不想,张恩有摆摆手道:“你慢慢看,我们都看完了,等你看完了,我们再一块儿讨论一下。”


    三个人正聊着,就见姜远容朝这边走了过来,又是一身没见过的新衣裳,粉色的衬衫,搭配一条卡其色的裤子,在人群里显眼得很。


    刘陵生当没看到,“哗哗”地低头扒饭,张恩有也不说话了,慢条斯理地吃起了面条。


    姜远容端着饭盒坐了下来,问道:“李南书,你们在聊什么呢?”


    “在聊食堂的红烧肉。”


    刘陵生抬头道:“论红烧肉的十八种吃法,姜同志,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姜远容笑道:“谢谢,不用,我对红烧肉不感兴趣,我怕吃了发胖。”


    张恩有吃面条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是听到了什么骇人的发言,加快了吃面条的速度。


    姜远容并没发现气氛的凝滞,接着道:“哎,你们对写作组了解吗?我这刚调去,心里还有些忐忑,不知道干不干得了。”


    刘陵生摇头,“恕我们孤陋寡闻,并不了解,姜同志你先前不是在报上发表过文章吗?这回去写作组,肯定能大展身手,说不准以后各大日报上,都能见到你的名字了。”


    姜远容笑了一下,“你们抬举我了,我也就瞎写,写点文艺的东西还差不多,政治、制度、政策类的八股文,我是一窍不通的……”


    “哐当”一下,张恩有吃完了面条,把面碗往桌上重重地放了一下,问道:“你们吃完了没?吃完了,就走吧!”


    李南书道:“我现在吃不下,我带回去吃吧!”


    刘陵生扒拉了两口,就吃完了,三个人和姜远容告了别。


    等出了食堂,张恩有就道:“真能瞎扯,我看她去写作组,能扯出什么花来。”


    刘陵生拍了拍他肩膀,“别气,老吴都把她调走了,以后见不到了。”


    李南书有些惊讶,“你们知道是她?”


    刘陵生平静地道:“我们关在革委会那一夜里,就在琢磨这事。”他们小范围内部看书,也就办公室的人知道。


    男知青连没看书的张守城都进来了。


    女知青这边,李南书自个也借了,周六下班走的时候,和他们一样鬼鬼祟祟的,排除掉。


    左纪云和姜远容两个里面,一个有主见,一个脑袋空空,他们虽然有主观偏向,但一时还不好排除。


    今个上午,他们跟着老吴回到办公室里,就见姜远容眼里的得意、幸灾乐祸掩都掩不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张恩有冷笑道:“革委会的人知道书是从我们单位图书室拿的,他们都发懵,这事也只有蠢货才能干的出来。”


    他越想越气,“今天老吴叮嘱我们,以后只能在图书室里看,不准带出去。”


    第二天,吴主任喊大家开了一个会,主题就是团结,“你们都是刚来的,重话我也不想多说,不管外面怎么样,我希望我们调研室能够团结一心,彼此是彼此的后盾和助力。”


    顿了下,又道:“今年刚来的同志们,都很年轻,调研室只是你们的一个起点,未来要去哪里,谁也说不准,希望大家能克服一些人性的弱点,不要给自己的职业生涯留下污点。”


    这话说的不可谓不显明彰著了。


    最后又说了下材料保密的事,“你们要有保密的意识,这次是图书,万一是重要的材料呢?”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会议结束后,辛克敏找到李南书,说让她负责给图书室里的书编号,“所有书都要登记在册,以后借阅要执行严格的手续,这次的事,不能再发生了。”


    “好的,辛大姐,我回头和大家说下。”


    辛克敏点点头,缓了语调道:“南书,我们下个月中旬要去石岩市下面的农村调研,老吴带队,准备从你们这一批青年同志里,抽调两个人过去,南书,你有没有问题?”


    “真的吗,辛大姐,这么好的机会,我肯定愿意。”


    辛克敏笑道:“行,那我就把你的名字报上去,这次我也去,刚好我们俩住一间。”


    “辛大姐,我需要提前做什么准备吗?”


    辛克敏想了一下,“碗筷自备,会去生产大队社员家里吃派饭,酱菜、泡姜这些,也可以备点。”


    李南书忙道了谢,等辛克敏走了,对面工位的左纪云立即道:“南书,你这回运气真好,这可是吴主任带队呢!”


    李南书也有些意外,“云姐,下回肯定是你。”


    左纪云点点头,“但愿了。”


    “云姐,我先前和刘陵生他们说好了,请他们去国营饭店吃饭,你也一块去呗!”


    左纪云应了下来,又道:“南书,这许多人呢,怕是得费不少钱吧?我也凑一点吧!”


    “云姐,这个回头再说。”


    “行”


    傍晚的时候,临近出门,张守城说他有点事,去不了,大家都知道他因为和女友分手,心情低落,劝了两句,就随他了。


    等出了单位大门,左纪云问刘陵生道:“陵生,如果是你,你会和他做出一样的选择吗?”


    刘陵生道:“我不清楚,我只能庆幸,没有遇到这种两难的境地。”又反问道:“纪云,如果你是那位女同志,你能原谅张守城吗?”


    左纪云哑然,“这等于是被抛弃吧?”


    刘陵生又问道:“南书,如果是你呢?”


    李南书摇头,“我也不清楚,两个挣扎在生存线上的人,首要的是生存吧!如果有这种顾虑,我大概不会谈恋爱,真谈了,总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如果这回被抛弃的是张守城,他能受得了吗?”


    左纪云道:“如果是我,大概会记恨一辈子。”


    张恩有轻轻道了一句:“希望我们都不要遇到这种事。”


    六点钟,几个人一起到了江城国营第三饭店,一边算价格,一边点菜,最后点了红烧肉、清蒸武昌鱼、白菜炖豆腐、韭菜摊鸡蛋、地三鲜、凉拌猪耳朵、凉拌藕片和一份小鱼小虾汤,又要了7碗米饭,7个馒头。


    最后花了2斤1两的粮票和4块9毛钱。


    等菜的时候,左纪云问道:“这次下基层调研,除了南书,还有谁一起去啊?”


    刘陵生指了指自己,“我!老吴说我胆子大,我给大家打个头阵去。”


    不一会儿,菜陆续上来,动筷子之前,刘陵生站起来道:“今天这顿饭是李南书提议,我、张恩有附议,大家一起决议的,我有个想法,把今天定为我们每月的读书日,怎么样?”


    大家都点头附和,商讨着该给他们的读书日取个名字。


    有的说叫“励志日”,有的说叫“种花日”,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的。


    饭店的另一个角落里,来赴老师饭局的孟晓桦,正耐着性子听师母说话,不意抬头就看到了李南书,眼里闪过了一点意外。


    “哎,晓桦,你也老大不小了,老陆每次提起你,都要叹一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成家。”


    “谢谢老师和师母关心。”


    那位女同志又道:“呐,文君是我们老朋友的外甥女,我一见了就喜欢,人如其名,文文静静的,长得也好看,还喜欢看书写文章,和你正相配,你们一会可得好好聊聊。”


    陆老师也道:“晓桦,你已经是一个厂的副书记了,算是立业了,成家的事,也该好好考虑考虑,行,我和你师母就说这么多,你和小董好好聊聊。”


    说着,就起身要走。


    孟晓桦立即站起来,把老俩口送到了门口。


    等俩人一走,他脸上的笑意立即就寡淡了些,出声问道:“董同志现在在哪里工作?”引了一个话头,他又朝对面看去了。


    “孟同志,我目前就职于棉纺厂工会,平时事情不是很多,留给自己的时间比较充裕,爱看电影,喜欢写点东西……”


    董文君正柔声说着,见对面的人,似乎有些走神,试探着喊了一声:“孟同志,你有在听吗?”


    孟晓桦歉意地笑笑,“抱歉,好像看到了一个熟人,您刚才说到喜欢写点东西是不是?”


    董文君微微松了口气,“是,孟同志也爱看书吗?我舅舅家书特别多,孟同志以后要是有空,我……我带你去看看?”


    说到末一句的时候,董文君脸上微红,轻轻抬眼朝对面的人看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来。


    做足了女儿家的娇姿态。


    今天出门的时候,妈妈叮嘱她,一定要抓住机会,这是舅舅托了很多人,才给她搭上的相亲对象,28岁,大学生,仪表厂副书记,人长得也清逸俊秀。


    她本来还以为妈妈夸大其词,这会儿已然明白,这怕是她能遇到的最好的相亲对象了。


    董文君见他不接话,又起了话头道:“我听说,孟同志今年不过28岁,已经是仪表厂的副书记了,您这么年轻有为,想来家里家风很好……”


    听到“家风”两个字,孟晓桦才从游离状态下回神。


    董文君正说着,就见对面的人忽然站了起来,有些惊讶地问道:“孟同志,怎么了?”


    “对不住,我遇到了一个熟人,我去说几句话。”


    “啊?好!”


    孟晓桦朝她点点头,就径直朝李南书这边过来。


    李南书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读书日的名字,“第七天?第七天怎么样?我们这刚好7个人,今天也是7号。”


    张恩有道:“我觉得这个不错,一周的最后一天,提醒我们时光易逝,要惜取眼前时,多读点书。”


    程大斌道:“我也觉得行,简洁又有意趣……”


    “李南书!”


    “啊?”李南书回头一看,就见王孟庆的哥哥站在她身后,忙站了起来,“孟哥,你怎么也在这?”


    孟晓桦微微笑了下,“刚才听到你的名字,还以为听错了,没想到真是你,”又朝着一桌人看了看,“这是你们同学还是……”


    “哦,这是我的同事。”


    孟晓桦看了她一眼,“南书,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李南书懵了下,立即道:“孟哥,这是刘陵生、张恩有、左纪云、程大斌、林国峻、卢定钧,”又和刘陵生他们道:“这是我同学哥哥,孟晓桦,在仪表厂……孟哥,你是在仪表厂吧?”


    孟晓桦点头,“对,仪表厂,很高兴认识各位。”还和刘陵生他们一一握了手,一口一个“幸会幸会!”


    李南书站在一旁,心里不禁有些疑惑,她下乡之前,和孟庆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熟吗?


    刘陵生他们也有些发懵,他们可还记得那位一本正经地论镰刀使用技巧的兄弟呢,这又是谁?


    说了几句客套话以后,孟晓桦笑道:“对不住各位,我这边有点情况,想请南书帮帮忙,一会再让她过来。”


    “好,好!”


    稍微和众人隔了两步后,李南书问道:“孟哥,怎么了?”


    孟晓桦轻声道:“南书,是这样的,我今天是来赴大学老师的约,没想到,老师带了个相亲对象,我想着,今天这个推了,怕是还有下次……”


    李南书听着,不由睁大了眼睛,“孟哥,你不会是想让我假扮你对象吧?”


    孟晓桦眼睛微微闪了一下,笑道:“对!”


    “可我……可我……”


    孟晓桦温声问道:“南书,是有点为难吗?”


    李南书点头,“孟哥,我有准对象了。”她觉得这种事,万一传到同学、朋友耳朵里,造成什么误会,就不好了。


    她和陈树深好不容易重新联系上。


    孟晓桦望着她,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乡下谈的对象吗?”手却不自觉地握了握。


    李南书摇头道:“不是,你应该认识,是陈树深。”


    孟晓桦是听过这名字的,几年以前,在孟庆的嘴里,这是孟庆最讨厌的人,因为李南书喜欢他。


    孟晓桦点点头,“好,我这个要求不是很合适,我直接去说吧!”


    李南书松了口气,“那孟哥,我就先回去了。”


    “嗯,好!”


    李南书几乎是忙不迭地走了,生怕晚了一步,孟晓桦又把她喊住了。


    孟晓桦静静地看着她走回去,眼里带了点笑意,他想,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是这样子的吗?推了下眼镜,往自己的那一桌走去。


    董文君见他回来,笑问道:“孟同志,刚才那位姑娘是你的朋友?”


    孟晓桦摇了摇头,“是我弟弟的同学,”顿了下,又道:“董同志,我想了下,觉得还是应该和你坦诚,抱歉,我有心仪的对象,我不知道今天陆老师会带你来,再次说声抱歉。”


    董文君的心瞬间跌到了谷底,有些不甘心地问道:“我……我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抱歉,谢谢你的厚谊。”


    董文君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勉强压了下去:“是刚才那姑娘吧?”


    孟晓桦没有否认,“为什么这么说?”


    董文君道:“你刚才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样,那么温和,那么有耐心,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但是她没有跟着你过来,孟同志,她不愿意对不对?”


    咬了一下唇,又接着道:“孟同志,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孟晓桦摇了摇头,“抱歉。”


    董文君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那一番话来,没想到,一再被拒绝,到底是没那么厚的脸皮,掉着眼泪走了。


    孟晓桦一个人在座位上坐了一会,静静地看李南书那边,又热闹了起来。


    以前孟庆在家的时候,也是很热闹的,他这个弟弟不爱说话,却爱听他们说话,爸爸和后妈都喜欢逗他。


    孟家的小儿子,他爸爸老年得的幼子,是放在掌心上疼的。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来来往往的行人,叮叮当当的车铃声,路灯已经亮了,附近的人家窗户里,也漏出来零星的光亮,这个夜晚是热闹的。


    只有他一个人,是冷寂的。


    这时候,服务员端着热菜过来,将孟晓桦从茫然的思绪中,拉到了现实。


    孟晓桦道:“同志,我临时有事,要回下单位,我这边下的单,都端给我朋友那桌去吧。”说着,朝李南书那边指了指。


    服务员端着一份水煮鱼片过来的时候,刘陵生、李南书都愣了下,“服务员,这不是我们点的菜。”


    “是刚才对面那桌的同志,让我们送过来的,他有事回单位去了。”


    李南书朝她指的方向看了下,知道说的是孟晓桦。


    左纪云轻声问道:“南书,这人是不是想追求你啊?”


    李南书摇头,“不会,我和他不熟,中间好些年都没联系,也就上一次在公交车上见了一面。”


    卢定钧叹了一声,“南书,亏你还是个女同志呢,反应真是慢,刚刚他来我们这打一圈,我们都看出来他的意图了,也就你还蒙在鼓里。”


    “什……什么?”


    刘陵生也点了点头,“不管他了,我还是支持那位一本正经地论镰刀使用技巧的兄弟,来,也感谢这位孟哥给我们添餐。”


    李南书忙道:“你们真的误会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是孟庆的哥哥,怎么可能?她和孟庆像自家兄弟姐妹一样。


    不一会儿,服务员又端来了一份烤鸭、清炒油麦菜、猪肉粉条、西红柿鸡蛋汤和四碗米饭。


    大家几乎是撑着出的饭店,刘陵生道:“幸好不是第一天回城,不然我这非撑出问题不可。”


    卢定钧道:“前天夜里受的那点苦,给这一餐饭抹平了。”


    李南书心里存着事,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等到了宿舍,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孟晓桦看上了她?


    真是匪夷所思!


    同样觉得不可思议的,还有董文君,她今天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姑娘是李南熹的妹妹,李南书。


    这俩姐妹长得很像,她不会认错。


    她哭哭噎噎地跑到宋家找舅舅、舅妈的时候,苏静雯刚好也在,她本来想忍着不说,到底禁不住舅妈问,三两下就说了出来。


    末了道:“舅妈,我哪点不如李南书呢?她又瘦又黑的,像个村姑一样。”


    姜方绪咬牙道:“这李家人,还真是我们家的克星,一个个的,真是没完没了。那孟晓桦,真是我高看他了,竟然看上了李南书这个泼皮。”


    又道:“你别哭,明天我就去找陆老师他们,把李家的底都给他兜出来,我就不信,那孟晓桦还敢和李南书来往。”


    董文君听到这里,微微收了泪,“舅妈,李家怎么了?”


    “一个下放的爸,一个要钱的姐,孟晓桦是前途不要了吗?敢和这样的人家来往。”


    她说的言之凿凿的,仿佛已然看见孟晓桦对李家人避之不及,苏静雯在一旁听着,默默地想,李南书要是这么容易对付,她二姐也不会留在皖南的农场了。


    倒是这个李南书,回城以后,还真是好运,又是进了省委,又是遇到仪表厂副书记这样的对象。


    她都有点好奇,成功回城的李南书,有一个这样拖累的家,能在这江城市爬到什么高度呢?


    第39章 初生牛犊不


    第二天,李南书就把孟晓桦这事给忘了,想着,等回头孟庆回来了,问问他哥是怎么回事?


    上午,李南书从图书室出来,就听左纪云道:“南书,刚刚辛大姐来说,离国庆近了,下午一起去我们市几个厂看看,了解下工人的生活状况,有没有什么困难和需求。”


    “哪几个厂啊?”


    “仪表厂、机械厂,你、刘陵生、张恩有跟吴主任,我和卢定钧他们分别跟李主任、辛大姐。”


    中午几个人简单地吃了两口,就在门口等车,一点左右,坐大巴车先到了仪表厂,李南书下车的时候,看到了候在门口的孟晓桦。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孟晓桦不就在这里工作嘛!


    刘陵生、张恩有也认了出来,都朝南书看着,南书轻声道:“真的,我和他不熟。”


    前头刘克敏负责介绍李南书她们,当着领导的面,孟晓桦倒没有说认识她的话来,“李同志,幸会!”


    “孟副书记,幸会!”


    仿佛真的是头一次见面。


    孟晓桦负责这次的讲解,“我们厂是1968年由江城电力学校和水利电力学校所属的‘五·六’工厂合并组建的,目前有工人六百余人,主要生产自动化仪表,产品有液位、流量仪表……”


    先后带他们参观了车间、实验室,最后到了工会的会议室,里面还有一些工人在。


    周厂长笑道:“吴主任,我们想着,您这边可能要了解一些情况,就安排了几位工人代表。”


    吴主任问了几句工资待遇、住房问题,大家都往好的说。


    后面的刘陵生悄声和南书道:“一套标准的应对流程,这能看出什么问题来?”


    李南书轻声道:“我们自己去看看?”


    刘陵生点头,开口道:“周厂长,我们还想了解一些细节,请问可以再去参观下吗?”


    “当然可以。”周厂长立即安排了一位技术员给他们带路,孟晓桦推了下眼睛,温声笑道:“我也去吧,工厂的情况,我更熟悉一些。”


    原先还有些忐忑的周厂长,见他站了出来,立即接话道:“是,是,吴主任,您别看孟副书记年纪不大,做事那可真是一丝不苟,车间有什么情况,实验室有什么难题、最新进展,他可是门清。”


    吴主任笑道:“孟副书记这么年轻就是厂副书记,肯定是有真才实学,不然怕是不能让老同志们心服口服。”


    孟晓桦微微笑道:“吴主任谬赞了,我不过是遵循周厂长的办厂理念,以切实地造福于社会为前提,让工人们的生活更舒适一点,也有很多不足的地方,还希望吴主任、周厂长这样德才兼备的领导,能多多指正……”


    李南书在旁边默默听着,心想,这种场面交际,孟晓桦应付起来可真是游刃有余。


    孟庆和他哥一点都不想,孟庆是多说一句话,都要嫌累的,偏偏这样的性格,还去部队当兵了。


    一出会议室,孟晓桦的神态不觉就松弛了些,和刘陵生他们道:“真是巧,上次见面,都不知道你们在省委调研室任职。”


    刘陵生笑道:“我们也不知道孟同志的身份,不然那几盘菜,可不敢笑纳。”


    孟晓桦道:“说笑了,南书和我弟是好朋友,在我心里,也就和妹妹一样。”又朝南书道:“孟庆还不知道你回来吧?”


    李南书摇头,“不知道。”


    孟晓桦笑道:“那回头有空再说,今天咱们先紧着公事。”


    这句话一出来,李南书也跟着松了口气。


    刘陵生表示想去车间找几位工人采访下,孟晓桦立即应了下来。


    孟晓桦并没有带他们去刚才的模范车间,换了另一间略显嘈杂、拥挤的,工人们看到他们来,都很是意外。


    孟晓桦笑道:“我去找班长问下,哪些人现在不是很忙,这临到国庆,我们的单子比较多,还请谅解一下。”


    李南书点头道:“应当的,总不能耽误你们的生产。”他带他们来这间车间,算是很大的诚意了。


    孟晓桦去询问的当儿,李南书随意看了看,见一位大姐朝她看了好几次,忍不住问道:“大姐,是有什么事吗?”


    大姐咬了咬嘴唇,“你们是省里来的干部?那能不能帮我和厂里反映一下,我娃儿刚四个月,我的产假修完了,我……我家没那么多钱买奶粉。”


    李南书立即反应过来,“大姐,是中午的哺乳时间不够?还是你家离得比较远?”


    大姐红着眼眶道:“离得远,我没分到单位的房子,我家坐公交都要半个小时呢,你想,这来回哪够呢?娃儿在家饿得哇哇叫的,我在这边上班心里……心里……”


    她不敢说了。


    眼看着领导要过来,大姐立即小声道:“同志,要是没法子就算了,这工作我不能丢了,家里孩子还要奶粉钱呢!”


    李南书忙点头,“好,你放心。”


    孟晓桦一过来,就和李南书他们道:“一会儿要换班,我和班长说了,带你们去旁边的休息室采访。”


    李南书趁机问道:“孟书记,我看厂里女同志不少,不知道厂里妇女们的福利待遇怎么样,比如产假、哺乳假、托儿所这些。”


    “我们产假有三个月,哺乳假倒是没特别设置,但是员工中午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托儿所前年办了。”


    李南书接着问道:“那像员工住的远些的,哺乳期怎么办呢?还是说厂里另外有奶粉补贴?”


    孟晓桦望着她,唇角微微扬了一下,“李同志这是发现问题来了?”


    李南书笑道:“也不算问题,我听说很多厂在这一块做的都不是很到位,就想问问孟书记,如果这块很突出的话,我们和领导们汇报的时候,也能作为重点来突出一下。”


    孟晓桦心里微微一动,笑道:“李同志的建议呢?”


    “我想,是不是可以设置哺乳期临时周转房,让离家远又需要哺乳的女员工过渡一年,或者是增加一项奶粉补贴,一个月一两罐,让工会去实际考察……”


    李南书说了几句,末了道:“这是我对于社会主义国家工厂的一种理想化构想,有没有可操控性需要孟书记结合工厂的实际情况。”


    孟晓桦扶了下眼镜,“李同志,你的建议很好,我会和周厂长商量一下,希望下次你们来访的时候,我们有实质性的进展。”


    这就是应承下来了,李南书有些讶然。


    刚才俩人的话,周围的员工都听到了,见孟书记真应了下来,心里也有些激动。


    等到休息室采访的时候,孟晓桦没有跟着来,大家越发放开了手脚。


    争先恐后地提出自己在生活上的困难,比如自己要结婚,排了三年,还没有排到房子;比如孩子要上托儿所,托儿所没有名额……


    李南书正记着,忽然一个姑娘拉了拉她的胳膊,有些犹豫地问道:“同志,你也是女同志,我……我能和你说说话吗?”


    李南书见她眼睛含着泪,一副悲愤不已的样子,心里立即有了猜测,收了手里的笔记本,“好,我们去别的地方说。”


    姑娘像是松了一口气,带着李南书到了走廊的一个角落里,轻声道:“同志,我们单位旁边有个流氓窝,我们女同志要是上夜班,晚上回去常常被欺负,运气好的,还好嘴皮上占点便宜,运气不好的,就……就……”


    李南书递了一块手帕给她,“这事,你和厂里反映了吗?”


    姑娘抽噎着道:“反映了,保卫部说是去说了,但是没用,隔个几天,那些人又来了,那段路有点黑,他们拿手电筒刺我们的眼,我们也看不清楚。”


    顿了一下,又道:“我们大伙儿都在猜,那些流氓是不是收买了我们保卫部,我们有一份工作不容易,谁都舍不得不干,可是这夜班,我们是真不敢上了。”


    说着,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李南书拍了拍她的背,等她情绪缓些了,问是哪条路。


    问了详细的情况后,李南书道:“同志,我和你保证,这事我一定帮你反映,你要是信得过我,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


    “李四梅。”


    李南书的笔顿了一下,笑道:“我也姓李。”


    姑娘得了保证,心情也轻松了些,“那你可真能干,你看着比我还小几岁吧?都是干部了。”又捂嘴笑道:“就是你这干部的皮肤有点黑,一看就不是吃白饭的。”


    李南书笑道:“谢谢李同志的信任。”又道:“这事没解决之前,你让家里人来接送你一下,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干坏事的不是你。”


    李四梅眼眶含了泪,点头应了,轻声道:“还是女干部好,知道我们女同志的难处,能够真心实意地为我们着想,妹妹,你可得好好努力,以后当个大官,多帮帮姐妹们。”


    “哎,好!”


    等和李四梅聊完,李南书立即去找了孟晓桦。


    孟晓桦正在车间主任办公室看车间日志,见李南书来,颇有些意外,“南书,这么快就问完了吗?”


    李南书表情凝重地把李四梅的事说了,“孟书记,这不是一件小事,分房子、哺乳假,还可以说是顾不周全、慢慢完善,这个流氓团伙是切实地危害女同志的人身安全的,厂里应该带头帮员工解决问题,不应该含糊、逃避责任。”


    孟晓桦没想到,还真给她们找出问题来,而且如李南书所说,这不是小问题。


    “我现在就去和周厂长、吴主任反映。”


    李南书愣了下,没想到孟晓桦一点没准备藏着掖着,望着他道:“孟书记,这件事要是闹到省委领导跟前……”回头她们走了,他怕是吃不消。


    孟晓桦朝她望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南书,谢谢你的关心,但这件事需要么安部门配合处理,省委出面比我们单位出面,效果会更好一点。”


    李南书顿时对他刮目相看起来,“孟书记,我向你道歉,我刚才以为你是混场面混出来的领导。”


    孟晓桦道:“你现在也可以这么认为。”


    当下带着李南书去了工会办公室,把李四梅反映的问题说了,末了道:“吴主任、周厂长,这件事是我的疏忽,侥幸由李同志发现了,我想应该第一时间去解决,切实保障女同志的安全,还请省委领导和周厂长商量一下,这件事怎么解决合适?”


    这一个问题,属实把吴瑞明、周韬都吓了一跳。


    吴瑞明忙道:“这可不是一个小问题,我来给市委那边打个电话,让公安局派人来调查一下。”


    等回到了单位,吴主任把李南书喊去了办公室,问她是怎么发现问题的。


    李南书道:“主任,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和那些女同志聊天,问她们生活上有什么困难,这位李同志,许是觉得我好说话,就来找我反映了。”


    吴瑞明又问道:“你这一趟,还发现了哪些问题?”


    李南书就把哺乳困难、托儿所名额少的事说了,吴瑞明点点头,“行,你把这次的谈话记录做下整理,回头交给我。”


    “哎,好!”


    等她从老吴办公室出来,辛克敏也回来了,和她道:“南书,你这回怕是得上报纸了。”


    “啊?为什么?”


    辛克敏笑道:“等回头公安局把那个流氓窝点端了,《江城日报》上能不用一个篇幅来报道吗?到时候,不止你,怕是老吴的名字也要出现在上头。”


    李南书试探着问道:“辛大姐,这事是什么好事吗?这个流氓窝点有一年多的时间了,这么长的时间里,仪表厂保卫部、附近的派出所都没有一点作为。”


    这事揪出来以后,难道不需要层层问责吗?


    辛克敏摇摇头道:“藏着掖着,自然不是什么好事,但这回是主动发现,快速解决,怎么不是好事呢?”


    辛克敏拍了拍她的肩膀,“南书,这里头的学问大着呢,你还年轻,保持善心就好,别的不用管,上头还有我和老吴、老李呢!”


    “辛大姐,别的我也不敢多想,就是希望这事能解决,不辜负李四梅同志的信任。”


    辛克敏望着她,笑道:“放心吧,我刚回来就听到消息,公安局局长亲自带队,这事儿都拖不到后天,明天保准就能解决。”


    这是李南书第一回 切实地体会到,她是一名干部。


    虽然只是省委里排最末尾的25级,可也是能为普通同志说话的干部了。


    辛克敏和李南书聊完以后,又去找了老吴,一进去就说:“老吴,这姑娘是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们还在呢,就敢闹出来。”


    吴瑞明笑道:“我问了,她压根没发现问题,还是真的有人找她反映的,她自己都懵的。政治素养可以慢慢培养,一个干部的必要条件,是品性、德行和贴近人民群众。”


    又轻声道:“这个流氓窝点,横行了那么长时间,没人反映吗?为什么没动静?这里头有问题,小李啊,大概也想到一点,可是她敢说,敢替工人阶级发声!”


    辛克敏点头,“这回调来的几个都不错,刘陵生有侠气、胆识、文笔好,张恩有心细、思维敏捷,写的文章面面俱到。”


    “回头多给他们一点机会锻炼。”


    “哎,好!”


    **


    周四上午,孟晓桦刚和周厂长汇报完公安局那边传来的情况,一回办公室,就接到了陆老师的电话,有些意外地道:“老师,您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晓桦啊,我听文君家那边说,你看上了一个姑娘。”


    孟晓桦眸子微垂,不想多应付,只答道:“是,老师。”


    “哎呦,那可不行啊,文君家说,这姑娘爸爸有政治问题,被下放了,你正前途大好的时候,可不能犯这种糊涂,晓桦啊,你这一步步走来,老师都看在眼里,不容易啊……”


    孟晓桦温声道:“好的,老师,学生受教了。”


    “哎,好,好,那我挂了。”


    “谢谢老师费心。”


    电话挂断以后,孟晓桦微微扯了下嘴角,李南书或者说李东淮真是厉害,李丰泽这个样子了,还能让李南书进省委,政审这一关是怎么过的呢?


    算不算李东淮滥用职权?


    孟晓桦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他和李东淮是校友,他在江大读的政治,李东淮学的法律,虽不是同一个专业,但是对这位学校的风云人物,略有几分了解。


    一看就是一个有着良好家世的温润君子,毕业后就进了市里,没两年当了市委副书记的秘书,现在跟着领导水涨船高,是市委秘书长了。


    为了妹妹,这位温润君子,倒是豁得出去。


    李东淮是为了妹妹,他是为了什么?


    孟晓桦想到恩师的电话,嘴角扯了一点笑意,眼里却淬着幽冷的光,他怎么会犯那种糊涂呢?他亲爸就是他举报进去的。


    他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


    他又想到了李南书默默地看着他,问了那句话,“孟书记,这件事要是闹到省委领导跟前……”


    他的心不觉软了两分,他想,那一瞬间,李南书是当他是孟庆哥哥的。


    孟晓桦默然半晌,给在部队的弟弟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电话那边就传来了弟弟的声音,“喂,你好!”


    “孟庆,是我,有件事,我想你或许有兴趣知道。”孟晓桦边揉眉心边道。


    听到哥哥的声音,孟庆沉默了一瞬,“哥,你说,什么事?”


    “李南书回来了,在省委上班,她还谈了个对象,你认识的,陈树深。”孟晓桦声音缓缓的,像是在和弟弟说,又像是在和自己说。


    孟庆回了一句:“知道了,谢谢哥。”


    孟晓桦问了一句,“你在那边怎么样?最近回不回来?”


    “可能回去一趟,一个月以后吧。”


    “好,多保重。”孟晓桦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哥,你也多保重。”


    挂了电话后,王孟庆心里还有些不得劲,中午回到宿舍后,大家见他情绪不好,问道:“孟庆,怎么了?不是上午还接了家里的电话吗?是家里出事了?”


    王孟庆摇头,“没有,我哥打来的,说我一个发小回城了,我琢磨着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他今年有一次假,本来没准备回去,现在想想,可以去看看南书和钱胖,这都没有什么可琢磨的,他奇怪的是,哥怎么会给他打这个电话?


    大哥举报爸爸后,他们兄弟的关系就生疏了很多,上一次联系还是前年,奶奶去世了。那次,在奶奶的葬礼上,叔叔姑姑朝大哥说了很多难听话,说他心肠歹毒,畜生不如。


    说他连累爸爸没法在奶奶病榻前尽孝,让奶奶走的时候没法瞑目。


    那些话,他都不敢听。


    大哥也不争辩,随他们辱骂、讨论,在奶奶灵前跪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追上去喊了一声,大哥望着他,只说了一句,“孟庆,好好儿的。”


    王孟庆想不明白,一个人去操练场上训练去了。


    大中午的,烈阳高照,王孟庆在跑步、翻单杠,室友们都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发的什么疯。


    就像王孟庆一样,他也不知道他哥当年发的什么疯,要去举报他亲爸?让爸连奶奶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一个仪表厂的副书记,就真的能有那么大的诱惑力吗?


    或者说,在他哥的心里,权利、个人的前程是远大于家人的?那为什么又还和他联系呢?为什么告诉他南书的消息?


    王孟庆想不明白。


    孟晓桦也不是很明白,挂了电话后,他想了一会儿,大概是昨天李南书一瞬间的善意,激发了他的一点良心,一点点关于兄友弟恭的情感。


    他摘下眼镜擦了下,明天怕是就有很多媒体来采访了,他还得打起精神来应对。


    第40章 敏感度


    傍晚,从办公室出来,左纪云问南书道:“南书,你怎么发现的呢?总不会你一去,就有人主动和你反映问题吧?”


    南书点头,“云姐,真给你说中了,那个女同志,真是主动来和我说的。”


    左纪云叹了一声,“有点羡慕怎么办?走吧,一起去食堂吃饭?”


    李南书摇头道:“云姐,今天不行,我想去找一下陈树深。”


    “行,行,那你去吧。”


    等李南书走了,左纪云站在原地,对着她的背影望了好一会儿,不过是例行公事去工厂调研,在她的预期里,也就是写一篇四平八稳的通讯稿。


    南书竟然闹了一个这么大的新闻出来。


    卢定钧出来,就看左纪云在那里发呆,笑着打了一声招呼,“纪云,怎么在这站着?”


    左纪云也没有隐瞒,“觉得南书真能干,怎么就能发掘出这么大的问题来,省委、市委到公安局都忙乎了起来。”


    她不仅羡慕,还有点嫉妒。


    卢定钧点点头,“你发现没,其实南书很会聊天,她同情能力很强,大家也愿意相信她,不然这种隐秘的事,外人很难知道。”


    左纪云想了一下,她和南书第一回 见面的时候,她那么狼狈,南书却恰到好处地展现善意,又不会让她多想。


    后来她拿出豆腐乳来,是有些忐忑的,怕南书嫌弃,南书却把她夸了又夸,她本来还有些敏感的心,瞬间就卸下了心防。


    左纪云叹了一声,“说得对,会聊天也是一项能力。”


    李南书这边,心里一直惦记着书的事儿,也不知道有没有给陈树深惹麻烦。


    晚上6点半,她到了江城机械厂招待所,和前台说找陈树深,前台服务员笑道:“陈同志还没回来,不然你先在这边坐一会儿?”


    “好的,谢谢。”


    大堂有好些报纸,李南书拿了一份《启光日报》来看,发现又有西阳大寨的情况,程远平副书记前往京市参加十大会议。


    李南书想,程远平作为山省副书记,光是西阳大寨的成果就很突出,领导人早就说过,“农业看大寨,大寨看西阳,”这次程副书记或许会更进一步。


    那到时候,现在已经推广到全国的学大寨活动,会不会成为一个浪潮?


    她想,这个周末可以去找下大哥。


    李南书刚换另一份报纸,就听到了陈树深的名字,转头看了一下,见旁边坐着俩个女同志,正在讨论着拖拉机、试验台什么的。


    像是陈树深的同事。


    一个年长些,约三十五上下,齐耳短发,眉眼端正大方,看着就是很和气的姐姐。


    一个年轻些,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扎着一对小麻花辫,瓜子脸,杏眼,柳叶眉,唇形像月牙一样,是个很好看的姑娘,此时不知道说到了什么,脸颊微红。


    就听年轻一点的女同志道:“邢姐,你们来了也不和我说一声,还是吴启源来我们学校,我才知道的。”


    “秀秀,真是对不住,这次喷油泵试验台的研制,还挺复杂的,要学习的地方很多,我们几个实在是抽不开身,不然上次就和启源一块儿去了。”


    乔秀秀又轻声问道:“邢姐,陈树深最近也忙得很吗?”


    邢仪点头,“嗯,他比我们更忙些,他前两天联系了柴油机厂,说去他们那边调研看看,今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邢姐,我怎么听说,他在这边还谈了个对象?”


    邢仪愣了下,颇有些意外地问道:“是吗?启源说的吗?哪个姑娘啊,我认识吗?”


    乔秀秀见她也不知道,神情微微松了一点,“邢姐,也不一定准,许是吴启源弄错了,我在单位两三年,都没听说陈树深有对象。”


    又补充道:“传达室那边,就他的信最少,一年也没个几封,可不像是有对象的样子。”


    邢仪温和地笑笑,“秀秀,你都去上大学了,那边没有遇到合眼缘的吗?”


    乔秀秀低了头,犹豫了下,还是轻声道了出来,“邢姐,我从来没有见过陈树深这么聪明的,不管多难的事,在他那里,就像解题目一样,三两下就解决了,人又温文尔雅,再让人着恼的事,他都不生气,真的,他太耀眼了,我……我没法看见别人。”


    乔秀秀说完,脸颊微微有些发热。


    邢仪道:“秀秀,既然你是这个想法,那你应该抓紧些的。”


    乔秀秀点头,她是得抓紧些了,万一真给别人捷足先登,以后后悔都来不及,又懊悔年前听吴启源的,跑到江城来读大学。


    现在连见一面都不容易,寄了五六封信过去,也就回了一封,寥寥数语,都是礼节性的客套话,回了等于没回。


    在一旁默默听着的李南书:……这姑娘真是和她一样,英雄所见略同。


    她想,如果按照原书的剧情,她埋骨皖南渔县北山大队,这个叫秀秀的姑娘,应该是有机会的吧?


    只不过,现在她已经和陈树深联系上了,可不会再松手。


    一直到7点钟,都没见到陈树深的影子,他的同事们倒回来了好几个,都围着乔秀秀打招呼,问她今儿怎么过来。


    乔秀秀笑道:“我听说你们来出差,特地来看看,怎么也该尽尽地主之谊。”


    其中一个中等个儿的男同志道:“那我们现在走吧?一会儿怕是饭店都关门了。”


    乔秀秀左右观望了一下,“人都齐了吗?”


    那男同志笑道:“秀秀,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你今儿这一趟怕不是为我们来的,而是另有所图吧?”


    大家都哄笑了起来。


    李南书被他们闹得头疼,干脆到招待所门口去等人了,外面天已经暗了下来,西边的云霞只剩了一点淡色,像仙女的披纱,渐渐地飘远了,淡了,又淡了些。


    她刚站定,就听到有人喊她。


    李南书抬头一看,不是陈树深是谁?


    陈树深本来还有些烦心,看到南书来,精神顿时为之一震,“南书,你今儿怎么过来了?”


    李南书笑道:“担心你这边,就来看看,怎么这会儿才下班?”


    “今天去柴油机厂了,离这边有点远,南书,你还没吃饭吧?走,我们吃饭去。”


    李南书小声道:“还有书,别忘记了。”


    陈树深轻声道:“那你等我一会儿。”说完,三两步进了招待所,里面瞬时就热闹了起来。


    李南书站在门口,想着自个今天来得还真是巧。


    里头中等个儿的男同志闹着喊陈树深一块去吃饭,“树深,今个秀秀请客,就等你一个了。”


    陈树深不妨看到这么多人,微微笑道:“对不住,吴哥,我今天有约,你们去吧!”又朝乔秀秀点了点头,“乔同志,好久不见。”


    乔秀秀听他不去吃饭,立即就急了,轻轻咬着唇道:“陈树深,先前我给你寄了五六封信,你也就回了一封。今天我特地来喊你一块儿吃饭,你也要拒绝吗?”


    邢仪帮腔道:“树深,秀秀今天特地请假赶过来的,四点多就到了,就等着我们了,可不能不给她面子。”


    吴启源也问道:“你这个点才回来,能和谁有约,瞎扯吧你!”


    陈树深怕南书等得急,推脱道:“真是对不住,我今天真有事,你们去,”说着,也不再管众人,自个往楼上房间拿书去了。


    等他拿了书出来,吴启源也上来了,“树深,你怎么回事?秀秀都哭了,人家姑娘脸皮薄,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那番话来,可不容易,你要是一顿饭都不去吃,秀秀不好下台来。”


    陈树深摇头道:“吴哥,今天南书也来找我,乔同志有你们这么多人陪着,少我一个也不显什么,南书是来找我一个人的。”


    吴启源懵了下,“人在哪?”


    “在招待所门口。”


    吴启源磕巴了一下,“那……那不然,一块儿吧?”


    陈树深想了一下,“我去问问南书。”


    等他下去和李南书起了个话头,南书就问道:“树深,你说呢?你想我去吃这顿饭吗?”她心里是有点排斥的。


    那些同事都起哄那个姑娘和陈树深,她去算怎么回事?


    陈树深道:“我带你去和他们打个招呼,然后就走。”


    “好!”


    这么会儿功夫,邢仪、乔秀秀这边也都听说,陈树深的对象过来了,等陈树深把人带过来,乔秀秀的脸色“唰”地就白了。


    这个姑娘,可是听她和邢姐说了好一会儿话的,脸色微僵地道:“树深,原来这就是你对象,傍晚的时候,我看她一个人坐着,还寻思是在等谁呢!”


    又朝李南书伸手道:“你好,让你见笑了。”


    李南书温声道:“乔同志客气了。”并没有否认“她是陈树深对象”的说法。


    乔秀秀的眼眶立即就红了,转了头过去。


    陈树深简单说了下,今天实在对不住,还要送南书回单位,众人也就没有再勉强。


    他们前脚刚走,后面吴启源就张罗着他请大家一块儿吃饭,乔秀秀想走,又觉得心有不甘,跟着去吃了饭。


    吴启源送她回学校的时候,她颇有些怨气地问道:“吴哥,不是你说,陈树深要找江城本地的姑娘吗?要等回到江城以后,安定了下来,才会谈对象吗?”


    “哎呀,秀秀,我真不知道,他七月来江城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来看你的。不然,我早和你说了?”


    乔秀秀抓住了重点,“七月?他们七月才处的对象?”她的眼泪瞬时就没了,才不到一个月吗?


    才开始吗?


    吴启源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秀秀,陈树深一旦打定了主意,很难改变的,你不要……”


    乔秀秀红着眼眶朝他看过来,22岁的姑娘,皮肤白嫩,脖颈修长,像只高傲的白天鹅一样,是他永远无法触碰的存在。


    可是,如果这只白天鹅折翼了呢?


    李南书这边,和陈树深在江城第三国营饭店吃面条,把仪表厂的事,简单说了下,末了道:“陈树深,你说,是不是我把人想坏了?孟晓桦明知道这事闹到省委跟前,他会吃挂落,他还是说了。”


    陈树深停了筷子,抬头望着她道:“如果他不说,你会帮他隐瞒吗?省委领导就会不知道吗?”


    李南书摇头,“不会,我肯定要和老吴汇报的。”李四梅和她说的时候,已然是无路可走,她承诺了会帮忙的。


    “南书,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件事再从省委这边下来,他能承受得了吗?”


    “树深,你的意思是,他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陈树深点头,“先前钱胖不是说过,他为了向上爬,举报了孟伯伯吗?他的政治敏感度,应该比我们普通人高很多。”


    “是哦,他才28岁吧?就当上仪表厂副书记了,情商方面肯定优于一般人。”


    陈树深又道:“南书,虽然他是孟庆的亲哥,但是和孟庆来往都比较少,你以后和他打交道,也要提防点。”


    李南书点头,转而问道:“这书放在你那里,没给你惹事吧?”


    “没有,我这几天早出晚归的,什么事也没有。”


    “树深,今天的那位乔同志,是你同事?那怎么像是和你们很久没见面一样?”她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陈树深回道:“她年前得了一个进修的指标,来江城科技大学学习,有大半年不在学校里。”


    南书也就没有再问。


    倒是陈树深提了一个话头,“南书,我今天在柴油机厂遇到了我姑,你应该不知道,陈平山现在的妻子,是我姑姑从中撮合的。”


    李南书:“……她为什么这么做?”


    “我姑父建国后没几年就去世了,我姑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比较吃力,以前我爸妈和我叔婶都帮衬些,后来孩子大了,要奔前程,我姑提了一些要求,我爸妈没答应。”


    李南书问道:“所以,她觉得换个嫂子就可以了?”


    “许是吧!”


    李南书抬了下头,“树深,她今天和你说什么了吗?”


    “说她的内疚和不容易,向我们母子俩忏悔,她是个罪人。”陈树深停顿了一下,忽而笑道:“南书,你是不是以为她真心忏悔了?”


    李南书皱眉道:“不是吗?”


    陈树深摇了摇头,“不是,她又和我炫耀她的儿子在水利局当副局长,女儿嫁给了哪位师长家的儿子。最后我要走的时候,她说对不起我和我妈,但她不后悔。”


    又道:“我小的时候,我爸妈忙,就把我塞到她家,衣食上从没有亏待过我一点点,晚上睡觉之前,我怕黑,她就搂着我睡,一声声地哄着,我妈都没有她这么耐心。”


    李南书沉默了,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


    没法安慰,亲人的背叛,对谁来说,都是一场寒冬中的霜降,脚踩在落霜的地面上,“咯吱咯吱”的响,就像踩裂了血管和肌肤。


    不至于死掉,却也很难疗愈。


    李南书伸了手过去,陈树深微微愣了一下,继而握住了。


    顾忌到旁人,不过是一瞬间,又松开了。


    晚上九点,陈树深送李南书上了公交车,车子开动前,李南书在窗户边和他道:“陈树深,我月中要出差,你周末陪我去买些东西吧!周末上午在江城中心百货门口见!”


    “好!”


    等公交车开远了,他站在那里,仍感觉到那轻轻一握,带给他心灵上的颤栗,他离南书又近了一步。


    陈树深回到招待所没一会儿,吴启源就来敲他的门,一见面就道:“树深,你今天可真不够意思,秀秀可难堪了。”


    “对不住,吴哥,我今天真是走不开。”


    吴启源轻声道:“树深,你这样,算是把事情做绝了,以后秀秀这边,要是有别的情况,你该不会介意吧?”


    陈树深微微抬眸,“吴哥,你的意思是,你准备追求乔秀秀?”


    “不行吗?”


    “没有,我只是奇怪,你有这份心思,为什么要撮合我和乔同志。”


    吴启源笑了笑,“此一时彼一时,我今天晚上发现乔同志特别可爱。”


    陈树深点点头,“那祝吴哥心想事成。我还有事,就先不聊了。”


    “好,行。”


    陈树深确实没将这事放在心里,也不后悔今天晚上抹了乔秀秀和吴哥的面子,他知道南书的性格,很好说话,什么都行,但是他想,她也该是有期待的。


    他喜欢她,就该让她感受到,她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是独一无二的。


    想到南书在感情这块,像个鸵鸟一样,陈树深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


    周五上午,李南书悄悄把《新阶级》这本书拿给了刘陵生,刘陵生笑道:“这回可就剩这一本遗落的明珠了!”


    李南书提醒道:“刘哥,还得小心点。”


    “放心,这回我们就在宿舍看,绝不外传。”


    李南书也就没有再说。


    九点钟的时候,《江城日报》的记者到了省委这边,辛克敏先将记者带到了接待室。


    不一会儿,老吴出来,路过李南书工位的时候,喊了一声,“南书,你也来!”


    左纪云、张恩有都朝南书看了过去。


    李南书有些发懵地道:“主任,我没接受过采访,我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劳烦您多说几句吧!”这是涉及到省委、市委和公安局,前面排着那么多领导,她一个25级的小干部,瞎凑什么热闹啊?


    老吴摇了摇头,朝辛克敏道:“克敏,把她拉来。”


    老吴一走,刘陵生就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傻啊,人家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就算有不合适的话,老吴不也帮你描补吗?你怕什么?”


    李南书轻声道:“这事,本来就是领导出面解决的,和我没有关系啊。”


    这时候辛克敏走了过来,“南书,来,你也去学习一下省报记者的采访技巧,回头我们也用得上呢!”


    又补充道:“你是我们调研室的同志。”


    李南书立即明白过来,这不仅仅关乎她个人,重要的是她们科室。


    见李南书到底走了,左纪云松了口气,摇头道:“我不羡慕南书了,傻人有傻福。”


    张恩有看了她一眼,“君子坦荡荡,纪云,你迟早也会让大家刮目相看的。”


    左纪云笑了一下,“好的,借你吉言。”


    接待室里头,记者问流氓窝点的事,是怎么发现的,老吴指了指李南书,“这事她知道,误打误撞碰上的。”


    记者笑道:“吴主任您说笑了,怎么可能误打误撞,那让我撞上一个多好啊!”


    老吴摇头道:“可不能这么想,这种恶势力越少越好,可不能遍地开花。”


    一句话说得,气氛立即轻松了不少,老吴又道:“这是我们调研室今年抽调上来的知青,在乡下就做了不少成绩出来,对人民群众有很深的了解和感情。”


    顿了一下,又道:“在这个基础上,发现群众的难处、痛处,是很容易的,你们说是不是?”


    大家都一口应道:“是,是!”


    等记者采访的时候,李南书就抓住了重点,“这次去工厂调研,是我们吴主任想着,听听工人的声音,观察他们的生活、需求等等,这是我们省委调研室的职责所在……”


    这话一出来,辛克敏脸上就带了几分笑意。


    后面的访谈都很顺利,中间有个记者问道:“李同志,仪表厂的女同志说反映了,但是没有得到解决,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恶势力在阻拦?”


    李南书回道:“就我目前初步看来,是仪表厂保卫部和工人们将这个流氓窝点的问题简单化了,没有做复杂的分析和讨论,单位和人一样都是在成长中进步的、发展的,我们都有一时的局限性……”


    末了又问了一句,“柳记者,这次仪表厂的几位女同志,名字能隐去吗?”


    柳记者笑道:“你放心,我们会注意保护她们的隐私。”


    访谈结束,送走记者后,李南书问辛克敏道:“辛大姐,我今天没有乱说话吧?”


    辛克敏笑道:“老吴都没打断你,说明没什么问题,”顿了一下,又道:“你中间回答的局限性就很好,工人有他们的局限性,需要正确的引导对不对?”


    “是!”


    “好了,安心整理图书去吧!”


    “谢谢辛大姐。”李南书得了准话,也就放心了些。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姜远容端着饭盒朝李南书走来,坐下来就问道:“李南书,我听说,今天有记者去调研室采访了,你们最近干了什么?”


    李南书摇头,“姜同志,我们要有保密意识,可不好随便问,随便说的。”


    姜远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李南书,这才多久啊,你怎么就打上了这种腔调?”


    她想说“官腔”,又觉得这词过于生硬了一点,怕李南书生气。


    一旁的左纪云道:“这可怪不得南书,先前刘陵生他们被举报,领导就说我们没保密意识。”


    又叹了一声道:“哎,姜同志,幸亏你调到写作组去了,不然就你这直肠子,怕是在我们调研室能闯出祸事来。”


    姜远容被闹了个红脸,支吾着道:“是我把事想简单了,不应该乱打听。”


    等她走了,左纪云轻声道:“装得没事人一样,还当我们不知道呢!”


    李南书笑道:“云姐,你先前还劝我小心点,不要多说话,免得让她嫉恨,你看你自个,先就忍不住了。”


    左纪云吁了口气,“你提醒我了,是得注意。”又道:“看到她那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我心里就来气。”


    李南书给她夹了块排骨,“吃一块,消消气。”


    “南书,你这周末回家吗?”


    “大概回去吃个午饭,还得去商场买点花露水、止痒膏,月中不是就要下乡调研了吗?”


    这时候的李南书,一点都没想到,周末和陈树深逛商场的时候,会碰到意想不到的人。


    作者有话说:


    小伙伴们,现在更新时间晚点,大概八九点,因为我上班了大家看看我的预收文《穿成男主早逝的白月光》(暂名),有兴趣的小伙伴,麻烦帮忙点个收藏,感谢~文案:沈姝出身知识分子世家,22岁大学毕业,即将奔赴手表厂工作,1964年之前的她,是上帝的宠儿,家境优越、品学兼优、容貌昳丽,前程无限。1964年,她答应了天才少年陈向钧的追求,一场无妄之灾接踵而来。因同情、维护、支持男友,她收到打击、针对,不幸早逝,成为学界大佬陈向钧永难释怀的白月光。穿书而来的沈姝,立即撕了手里的信,坐火车去千里之外的林场,见了正在砍树的对象,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好好活着,我等你!”临走的时候,留下了一袋富强面粉。望着她的背影,目光沉沉的陈向钧,心里默念:很好,沈姝,你到底回来了。转身回到羊城的沈姝:我亦是有望成为华国顶尖的工程师!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