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人大量


    回去的路上,李南书盘算了下,现在知青回城的途径。


    一个是工农兵大学,得等到明年,能去不能去,能去哪个学校,都是未知数。


    一个是“转插”,从皖南转回江城那边乡下,然后在江城参军或者通过招工。


    还有一个是“病退”,这个念头在心里过了一下,李南书就排除了,这种事做了就等于留污点。


    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试着去当兵靠谱点,她没有出身问题,能录取的可能性还是有的。但是去当兵,也得听部队分配,给她分到内蒙、边疆都是有可能的。


    等回到县招待所,她还是没有理出头绪来。


    倒是一回去,就听卢东樾和她道:“南书,有件事我忘了和你说,方秘书说卫思琴被革委会的人带走了。”


    李南书懵了一下,“她怎么了?”


    “她找不到你,把市报的孙记者打了,孙记者去革委会举报她收受贿赂,男女关系混乱。”


    李南书忙问道:“孙姐怎么样?要不要紧?”


    卢东樾摇头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听说还在医院住着。”


    李南书当天下午就拎着水果去县医院看孙姐,孙逸宁正坐在病床上看书,见到她来,还有些意外,“你从哪得来的消息?不是被关在县招待所了吗?”


    “听卢东樾说的,我和他都在图书审查小组,孙姐,这回是我连累了你。”


    孙逸宁摇头,“没什么大事,就是医生让我在这边观察两天。”顿了下,又轻声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干脆就住下了。真的不怪你,我和她一直就不对付,她估计心头火大,就想找人发泄。”


    又笑问道:“你听说没,我去革委会把人举报了。”说着,还朝她眨了眨眼。


    李南书点头,“听说了。”


    孙姐微微笑了一下,“你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李南书倾身过去,就听孙姐道:“她给县水利局副局长当姘头,有两年了,当时她有这个苗头的时候,还是我徒弟呢,我骂了她一顿,她执意一条道走到黑。”


    李南书瞪大了眼,“孙姐,那你去举报她,会不会有影响啊?”


    孙逸宁摇头,“水利局的武洪涛可经不起查,卫思琴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能平白给他当姘头吗?你想想‘姘头’这个词,不外乎是为了钱或权,不管是哪一样,武洪涛都不经查。”


    又望着南书道:“你记得我和卢东樾是怎么认识的吧?就因为渔阳水库项目,我采访的时候,跟着小卢好些天,他给我吐口的,光这一个项目,武洪涛就挪了不少钱,我早想举报了,以前顾虑这顾虑那的,这回受你的启发,觉得也应该试一试。”


    “那县里查没?”


    孙逸宁笑道:“可没那么简单,市里来人了,处理不好,省里也是要管的,渔阳水库可不是小项目。”


    李南书出声道:“孙姐,你这回捉了一条大鱼。”


    孙逸宁点头,摸了摸还有些青紫的脸,“所以这点伤不算什么,很值。”又道:“还是没你勇敢,你看你,一发现问题,立马就反映了。”


    李南书摇头,“不,孙姐,我是无知者无畏,你是明知山中有猛虎,偏向虎山行。”孙姐在这行做了十来年,一封举报信能引起的连锁反应,她应该很清楚,所以李南书能理解她先前的顾虑,也佩服她最终迈出的这一步。


    孙逸宁抱了一下她,有些感动地道:“南书,你真是一个共情能力非常高的姑娘,你不知道,这些天我一直在想着,如果我早一点去举报,是不是可以帮助很多人,我鄙夷自己的畏缩、懦弱。”


    吸了一下鼻子,接着道:“你大概不知道,那一晚你抱着我说,你有麻烦了,带给我多大的震撼,你明明浑身都在发抖,还是决定要去揭露,南书,是你带给我的勇气。”


    从南书坚定地说,一定要去反映的那一刻开始,她的良心就在受煎熬,卫思琴的发疯,不过是给了她一个契机。


    李南书颇有些意外,“孙姐,你不要有这么重的心理负担,我们都是普通人,能迈出这一步,已经非常厉害了,不要给自己上这么大的枷锁。”


    孙逸宁擦了下眼睛,笑道,“南书,你年龄不大,安慰人倒是一套一套的。”想了想,又和她道:“你这次表现好,说不准能在县里留下来。”


    李南书眼睛一亮,“孙姐,可以吗?”


    孙逸宁点头,“应该可以,卫思琴肯定是要被开除的,县里空出来一个记者名额,但是,怕只能当临时工。”


    李南书苦笑道:“孙姐,一个县里的临时工,也是我们很多知青,想都不敢想的。”


    孙逸宁轻轻摇头,“你不一样,你以后肯定能走的更远,南书,以后有机会,还是得去上个大学。”学历到底是南书的短板,当时要是上个高中,也好些。


    想着,有些好奇地问道:“南书,我记得你说,初中毕业就下乡了,当时怎么不读个高中呢?”


    李南书轻声道:“67、68年,学校里不是常搞运动吗,批这个斗那个的,我爸觉得学校里乌烟瘴气的,不如早点去工厂参加生产,我当时还没想好呢,我家就被举报了,说不配合知青下乡政策,没孩子去插队。”


    孙逸宁道:“那你上头还有哥哥姐姐,也不该轮到你的?”


    “嗯,该是我二姐去的,我二姐是早产儿,还不到一岁的时候,她亲妈就去世了,可怜得很,打小身体就不好,我可不敢让她下乡来。”


    孙逸宁点了点头,“一家有一家的难处。”南书和这个姐姐同父异母,要是她二姐下乡,前头的哥姐未必没有意见。


    聊了一会,孙逸宁和她道:“行,你先回去吧,我估摸明后天也就出院了,真不是什么大事,等回头卫思琴的处理结果下来了,我和你说。”


    “好,孙姐,等你的好消息,那你好好休养。”


    孙逸宁忽又道:“南书,你和卢东樾走得还比较近?这小伙子还不错,你不妨多接触接触看看?”


    南书立即就明白她的意思,笑道:“孙姐,谢谢你的好意,我……我有个同学,我们关系还挺好。”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颊微红,眼睛闪了几下。


    孙逸宁了然,“当我没说。”


    李南书从病房里出来,抬手摸了下微微发烫的脸,呼了口气,忽然听到旁边的病房里有人喊她,“南书姐!”


    一转头,就看到了一个姚安安。


    “南书姐,你怎么在这儿?我正想着,这两天去找你呢!”


    “我来看个同事,”见她身后的病房里躺着一个妇人,猜是她姑姑,小声问道:“安安,你大姑身体好点没?”


    “嗯,好多了,南书姐,我大姑说等出了院,一定要去谢谢你。”说到这里,小姑娘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大姑没有孩子,把我当亲女儿养,她那天要被推去动手术,怕自己出不来,就想着进去之前看看我,还好我坐上了那趟车。”


    姚安安正小声说着,身后的妇人醒了过来,朝她喊道:“安安,谁来了?”


    姚安安立即拉了李南书进去,“大姑,你看我看到了谁,南书姐姐!”说着,上前把大姑扶坐了起来,和李南书介绍道:“南书姐,这是我姑姑。”


    “姚阿姨好!”


    姚姑姑笑道:“姑娘,真是谢谢你,安安性格软,遇到事容易发慌,还好你出面帮了忙。安安说你在县里上班?”


    “不是,阿姨,我是插队知青,最近被临时抽调到县里来,过一段时间就回生产大队了。”


    姚姑姑笑道:“姑娘,不要灰心,你能被抽调上来,说明是个能干的,有一次机会,就有两次机会。”


    “谢谢姚阿姨鼓励,也祝您早日康复。”李南书见她气色不是很好,没有多打扰,辞了出来。


    姚安安一直把她送到医院门口,又执意塞了一块钱给她。


    李南书笑道:“我当初塞给你6毛钱,你不要,你现在还要多还我6毛钱?安安,真的不用,你留着吧,下回要是遇到没钱付车费的,你也可以帮帮忙,就当还我了。”一块钱在农村可以买二三十个鸡蛋了,这一块钱对安安的作用更大些。


    “好!”看着李南书走远了,姚安安才返身回到病房里。一进去就和她大姑道:“姑姑,南书姐姐是不是人很好?”


    姚穆兰笑道:“是,眼睛很干净,举止大大方方的,以后你可以多来往。”


    姚安安咬唇道:“大姑,是不是比我厉害多了?”


    姚穆兰失笑,“安安,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你读书就很好,不必妄自菲薄,等你肝炎调理好了,可以在大队里当个老师。”


    姚安安望着她,小声问道:“大姑,南书姐姐的工作,姑父是不是可以帮帮忙?”


    姚穆兰摇头,“安安,你姑父做事向来有原则,他连你的工作都不插手,这样的话,可不准提了。”


    姚安安立即认错,姚穆兰没有再说。


    这边的事,李南书一点都不清楚,回了招待所,就和卢东樾讨论起《王二丫与小黑蛋》这本书来,李南书道:“按照上午的情况,他们大概要批这本书有自由主义和资本主义倾向。”


    卢东樾道:“嗯,上面要我们审查,大家就逮着地方找错处,不然怎么显得我们干活了呢?”


    “东樾同志,那你觉得,明天我们怎么说合适?”


    卢东樾反问她,“你有没有想法?”


    李南书比了下指甲盖,“有这么一点点。这书主要是说两个青年冲破封建主义,自由恋爱结婚的事,谁要是觉得有问题,就问他,如果是他,他反不反抗?”


    卢东樾拍手道:“这个主义好,他要是不反抗,那就是还有封建思想残余。”


    第二天的图书审查会,一开始还挺顺利,中间的时候,县革委会通讯组组长忽然提了个新问题,“这个书是不是有点抹黑革命群众,村里的干部怎么这么坏呢?”


    大家都附和起来,说违反“三突出”原则。


    李南书忍不住道:“马组长,这个角色不是起警示作用的吗?让我们提防革命队伍里的坏分子,不能尽听尽信,难道这些年,您没遇到过这种两面派?您周围的都是好人?”


    马组长一噎,轻轻看了眼对面的小姑娘,笑道:“对,对,李同志说得对。”他要是说没遇到过,那不就成了她口中的“尽听尽信”的昏庸之辈?


    心里想着,这小姑娘年龄不大,嘴巴倒利索。


    散会的时候,马组长到李南书边上,不太高兴地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胆子大,张嘴不饶人的。”


    李南书笑道:“我是就事论事,马组长,您可别生气,要是有得罪的地方,我和您道歉,我就是觉得,这书还行,要是被毙掉了,有点可惜。”


    马组长见她态度好,先消了点气,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这是好心。”


    李南书见他真不生气,真心实意地道了一句,“您真是大人大量。”


    马组长听了这话,才真的消了气,“嘿”了一声,“你这姑娘倒是会说话,刚才会上唇枪舌剑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这会儿服软了?”


    “不是,我以为您会生气,我驳了您面子……”


    马组长摇摇头,“不用解释,我明白,对事不对人嘛,很多人这样说,那是说的官话,你这倒是真心话。”这姑娘在会上寸步不让的,会下,倒是谦虚懂礼得很。


    顿了下,又道:“我看你这些天开会,思路清晰得很,文化底子也不差,有空可以写写东西,往市里、省里投投稿子。”


    李南书微微抿唇,笑道:“我投过的,有幸在省报上登过一篇,写怀念同学的。”


    马组长似乎很有兴趣,问了在哪一年的哪一期,又鼓励了李南书几句。


    这场审查会开了一周,大家基本统一了意见,挑了一些“主要人物不够突出”,“乡村情况描写不够详细”的小问题,整理成初稿交了上去。


    第二天,方建宏就来找李南书,笑道:“陈县长看了你们整理的材料,说真的是认真审查了的,就按这个版本交上去。”


    “南书,我一看就是你和卢东樾提的意见,以往这类事,没有哪回不上纲上线的。”


    李南书笑道:“这是我们青年人的力量。”转而问道:“方同志,图书审查的事结束了,我是不是可以回大队了?”


    方建宏犹疑了一下道:“你这个情况比较特殊,我明天问下陈县长,你先回宿舍安心住着。”


    方建宏想到今天看到的公函,觉得这一次,李南书未必没有机会的?


    想了想,和她隐约露了一点口风:“南书,估计会有新的安排,具体通知还没下来。”


    李南书以为是会安排她采访新的劳模,也就没有多问,当天卢东樾就帮她把行李搬回了县政府宿舍去。


    临分别的时候,卢东樾和她握了握手,“祝贺我们按照既定目标,圆满完成任务!”


    李南书点头,“可喜可贺!”


    卢东樾又道:“希望我们在新的天地里,能继续乘帆破浪,再创佳绩。”


    李南书笑道:“好!东樾同志,再见!”


    “再见!”


    卢东樾走了几步,回头望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声,这福气咋就不能落他身上呢?


    **


    平江市郊区农场里,袁梅正在拌猪食,忽然有人通知她道:“袁梅,你去看看,你儿子来了。”


    袁梅有些意外,等见到儿子,忍不住问道:“树深,今天怎么来了?这不还没到半个月。”


    陈树深笑道:“妈,有个好消息,我说了,你肯定高兴。”


    袁梅温和地笑笑,“你又捣鼓出什么来?拿了奖励?我猜猜,你的电子测试仪器做出来了?”


    陈树深摇头,“妈,我回了一趟江城,还去了皖南。”


    “嗯?怎么还跑到皖南去了,单位安排去学习的吗?见到什么新技术了?”


    “不是!”


    袁梅见儿子笑得眼不见底的,忽然福至心灵,试探着问道:“你见到了南书?”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面上不显,心却是微微提起的,儿子对南书的心思,她这个做母亲的一直看在眼里,这几年看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心里也跟着着急。


    “妈,你怎么会猜到?”陈树深非常意外。


    袁梅的心落了下来,“知子莫若母”,又接着问道:“我看你这么高兴,这一趟还算顺利?南书还好吧?怎么去了皖南,不是在江城棉纺厂吗?”


    “她68年就下去插队了,可能比我迟个几天走的,她这几年在乡下,也做得很好,最近被抽调到县里了。”


    袁梅并不意外,“是,南书打小就有心气,到哪里,日子都不会过得差。”这是她最喜欢南书的地方,有韧性,有勇气,她一度觉得,自家儿子能搭上这么个姑娘,是她儿子的福气。


    又有些好奇地道:“两年前,不是说南书不理你了吗?怎么忽然又联系上了?”


    陈树深敛了笑,把收到表姐的信,到去江城找信,再去见李南书的经过,大概讲了一遍,袁梅听到中间一段,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恨恨地道:“陈平山真是好样的,纵容他那新老婆这么欺负你,当我死了呢!”


    “妈!不准说晦气话。”


    袁梅摆了摆手,“好,好,我不说。”心里却是打定主意,要给陈平山夫妻俩一个教训。儿子可能还顾忌老子,投鼠忌器,她可什么都不会顾忌。


    陈树深又从木箱子里拿出一些糕饼来,“妈,你尝尝这个绿豆糕,南书买的。”


    “等一会儿,等我把猪喂了。”


    等下午,儿子前脚刚走,袁梅后脚就托人寄了一封信出去。


    没几天,江城的陈平山就气冲冲地回家,和郭娴吵了起来,“你打着我的名义把你表弟安排到了后勤处?”


    郭娴刚从文工团练舞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身干爽衣服,见他这么气冲冲的,皱眉道:“平山,这是什么大事吗?你知道的,我是在小舅家长大的,彰定就和我亲弟一样,他要是退伍了,回去能干什么?我做姐姐的,这么点事,都不能帮忙吗?”


    陈平山见她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忍不住拍了桌子,“郭娴,部队有部队的规矩,我是师长,更应该以身作则。”


    郭娴见他这般大张旗鼓,忍不住出声讥讽了一句,“你说合规矩,就合规矩?你说不合规矩,就不合规矩?这规矩不就是你们领导定的吗?”


    犹有些不解气地道:“我又没有让彰定当什么连长、营长,一个后勤买买菜、开开车的小兵,我一个师长夫人也安排不得吗?回头见到我小舅、舅妈,我怎么有脸面对他们?”


    陈平山吼道:“这是滥用职权!什么夫人不夫人,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郭娴不吱声了,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嫁给你?


    陈平山先败下阵来,坐在了椅子上,“我被举报滥用职权,给亲属安排工作,郭娴,现在谁不夹着尾巴做人?你要是觉得好日子过到头了,就继续折腾吧!”


    又提醒她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事,你这几年看得还少吗?你这个年纪嫁给我,难道想陪着我去下放?”


    郭娴眼睛闪了一下,又问道:“谁做的?谁这么大的胆子。”见丈夫不说话,只是叹气,眼眸微微一转,猜了出来,“是袁大姐?”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火上浇油地道:“袁大姐怎么一点夫妻情分都不顾,就是不看在你的面上,也该看在树深的面上啊,你毕竟是树深的亲爸。”


    陈平山叹道:“我这个亲爸,让人欺负了她儿子,她能饶得了我?”她这回写信来,并不藏匿姓名,大大方方地签了“袁梅”两个字,这是警示他,再敢欺负她儿子试试!


    袁梅有拉他下马的本事,这几年没动静,不过是看在儿子的份上,如果郭娴再欺负她儿子,她大概是不介意鱼死网破的。


    郭娴低了头,“这件事是我不对,我当时年轻不懂事儿,心里有些好奇那信写了什么嘛,好了,好了,我和你道歉行不行,我表弟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老实本分,不会给你惹什么事的,你好好和政委说一说。”


    知道是袁梅写来的信,郭娴也不敢过分胡搅蛮缠,袁梅和陈平山夫妻多年,在这大院里口碑很好,即便下放去农场了,很多人还是念着她的旧情


    陈平山道:“你表弟得按规矩转业,不然这个把柄就是往别人枪口上送。”


    “那我下回怎么见小舅他们?”她在舅妈跟前给了准话的,这会儿出尔反尔,舅妈怕是不会饶了她,软了声调求道:“平山,彰定要是回去了,我在娘家没法做人!”


    陈平山平静地道:“你欺负树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怎么做人呢?”


    郭娴哑声,她知道这事在陈平山这里,没有转圜的余地,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账。


    陈平山看了她一眼,提醒她道:“你别再搞小动作,袁梅没动静是再好不过,要是再有动静,你我未必承受得起。”


    郭娴心里一凛,“好,好,我知道了,我不干的。”她差点忘了,袁梅向来不是挨打受欺负的性格,这些年的安逸让她忘了,头一年她是怎么胆颤心惊地过日子的。


    第22章 祝你一路高


    李南书和卢东樾道别后,就往宿舍去,忽然听到有人喊她,抬头一看,是卫思琴!


    不过半月光景,卫思琴变了好些,原来两个显俏皮的小辫子,现在乱糟糟地绑着,整个人看上去没什么血色,只见她开口道:“李南书,你下手真狠,我不过是和你说了几句玩笑话。”


    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李南书皱眉道:“我写的稿子,是据实写的,没有添油加醋,卫思琴,你如果觉得我下手狠,怎么不想想,你姑父一家下手狠不狠呢?赈灾的水利钱都贪,社员们饿得前胸贴后背,他还要人勒紧了裤腰带,去给他家的大房子添砖加瓦。”


    卫思琴眼里浮了一点嘲讽,“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那是我姑父做的。”


    李南书淡淡地道:“和你没有关系,你现在哭什么?”


    卫思琴还要再说,她身后的妇人忽然呵斥了一声,“行了,都要去农场的人,还吵什么吵?自己不干那龌龊事,谁能拿你怎么样?你怪别人做什么?”


    卫思琴没理那妇人,只恨恨地看着李南书道:“李南书,你做事这样没有轻重,怕是不知道暗地里得罪了多少人,你等着吧,除非你永远别想回城,你但凡想回城,就知道厉害了!”


    李南书没有在意,心里有些奇怪,她身后的妇人是谁?看着不像她妈妈。


    等回到宿舍,隔壁的方宝淇给她解了惑,“那是她婆婆。”


    李南书懵了一下,“怎么会?她不是没有结婚吗?”


    方宝淇嗤笑了一声,“没有领证,但是在老家办了结婚酒,也就上个月的事,男方是她们公社供销社主任,压根不知道她当姘头的事,她婆婆说,男的娶了她回去,当个宝一样供着,要什么给什么,没想到还被戴了绿帽子。”


    李南书听得有些瞠目结舌,“她胆子还真大,都办喜酒了,还敢和水利局的副局长缠在一块?”


    孙逸宁道:“她后面就算想脱身也不容易,武洪涛怕是不会轻易放手,”顿了一下,又道:“这回俩人也算自作自受,卫思琴在革委会那边,交代了不少事,武洪涛怕是得吃枪子了。”


    李南书有些好奇地问道:“那卫思琴呢?”


    方宝淇道:“下放农场,她婆家也是奇葩,觉得在卫思琴身上花了不少钱,不愿意离婚,她婆婆又担心她在农场勾三搭四,要陪着她一块去农场呢!”


    李南书听完,也不得不说一句:“真有想法。”


    孙逸宁淡淡地道:“她这婆婆不是好糊弄的,她要是再不安分些,以后怕是有得苦吃。”


    方宝淇哼了一声,“就她那性格,能安分下来?孙姐,你等着看吧,怕是没几天又搭上新人了,哎,不知道这次采访能在这边待几天,我还真想把这场戏看完。”她和孙逸宁一样,都是从市里下来的记者。


    又朝李南书道:“南书,回头我们走了,要是有新闻,可得写信告诉我们啊。”


    “好,方姐。”


    方宝淇叹了一声,“我现在就抓心挠肝的想知道下一场戏,这要是电影就好了,两三个小时就能看个过瘾。”


    孙逸宁拍了拍她胳膊,“宝淇,南书这回做得挺好的,你回头也帮忙和革委会通讯组的领导聊聊,问问他们那要不要人。”


    “好,好,没问题。”


    李南书立即道谢。


    方宝淇道:“没事,我现在可比孙姐还想你留县里呢,回头有什么消息,你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李南书:……


    ***


    1973年6月26日,李南书从图书馆看书回来,忽然就听隔壁的孙姐道:“南书,你怎么才回来,快点,去找方秘书,他上午来找你两趟呢!”


    李南书愣了一下,“什么事啊,孙姐,王朝胜判下来了?”就是这事,也不用特地跑两趟啊?


    “不是这些烂人的事,是你自己的事,快去,你要被抽调走了,”孙逸宁的语调里都难掩激动,“南书,这回是正式工!”


    “啊?去哪?不是当记者吗?”她以为她目前最好的出路是留在县城当记者了。


    孙逸宁摇头,“不是,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你快去问方秘书!我去给你打饭,你把事情问清楚了再回来。”


    外头的日头有些晃人眼,可是李南书完全感受不到,只听到风在耳边呼呼地吹,树上的蝉叫一声连着一声,似乎要和她的心跳声比比厉害。


    她一口气跑到方秘书的办公室,方建宏看到她来,忙道:“南书,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我……我听孙姐说了,方秘书,我调到哪了?”


    方建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给她,“你看看。”


    李南书接过来一看,“全国省委调研室预选知青登记表”!李南书拿着表格的手微微颤抖,简直不敢相信,这种好事会落到她的头上来?


    半晌没有吱声,怕戳破了这个美梦。


    方建宏在一旁道:“各省都预备从下乡知青里抽调部分人员,做农村政策研究工作,具体的工作安排要看各省省委,但可以确定的是,是正式干部。”


    李南书还有些不相信,“方秘书,这个名额怎么会给我呢?”


    方宏建笑道:“有好几个领导推荐你,你的名字可是排在前列的,这个表你就在我这填下。”


    “那我是被分配到皖省,还是去北省?”


    方建宏回道:“我研究了下文件,有些省份愿意接收下乡前户籍地归属于他们省份的知青,你是北省来的吧?可以回北省,在这里勾选一下‘北省’。”


    等她填好,方建宏笑道:“南书同志,提前祝贺你,省委可不是那么好进的。”前些天他还和卢东樾说,知青回城不容易,没想到李南书这么快就要调走了。


    “谢谢方秘书。”从方秘书办公室出来,李南书还有些恍惚,她能回江城了?


    天上掉下的馅饼,终于砸中了她一回?


    她不用等明年,不用考虑去参军了?


    她可以回江城,和爸妈哥姐团聚了!


    她迫不及待地就跑去邮局给家里打电话,那边却半晌没有人接,她想起来爸妈出差,在她家帮工的汪姐可能回家去了。


    这么会儿,她稍微冷静了一点,最终通知还没有下来,万一闹了乌龙,家里跟也会跟着她伤心,还不如等通知下来再说。


    从邮局回宿舍的路上,李南书觉得自己好像怀揣着一个了不得的秘密,迫不及待地想要炫耀,可是不能说,直到看到孙姐,她才悄声道:“孙姐,我能回江城了。”


    “哪个单位?”


    “省委调研室。”


    孙逸宁也有些意外,“祝贺,祝贺,你这一跳,可比我想的还要高,还要远。”


    李南书捂着胸口,有些呢喃地道:“孙姐,我都觉得自己在做梦一样,这种好事能轮得上我?”


    孙逸宁不赞同地道:“怎么就不能轮上你?你走的每一步都脚踏实地、问心无愧,就是轮也该轮到你了。”


    “谢谢孙姐!”


    这一晚,李南书兴奋得翻来覆去,没有睡着,觉得自己这几年的苦都没有白吃,那些经历的惊惧、担忧、痛苦、茫然都不算什么了,以往的每一步都没有白走,她成了几千万知青里的幸运儿!


    她清楚地意识到,她的人生迎来了新的机遇。


    她睡不着,干脆就爬起来给陈树深写信。说了几句抽调的事,末了道:“陈树深,我离开江城已经五年了,实话和你说,我挺想家的,但是一直不敢说,怕爸妈担心,怕哥姐愧疚。


    别人都想着法子回城,我也不敢乱动脑筋,怕影响了家里。


    上次你走之前,和我说的话,让我想了很多,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乡下,我本来想着采取迂回政策,比如说去参军,看能不能分到江城去。


    我想,袁姨摘帽子是迟早的事,你是跟着袁姨去的平江市,袁姨要是回去,你大概也会想法子调回去,你脑子那么好使,肯定不止一个拖拉机厂想要你。


    没想到这回,我比你们都早一步回到江城……”


    信写好以后,李南书微微红了脸,但是又觉得,陈树深已经朝她迈了一大步,她也应该超前走一步。


    第二天一早,她就把信寄了出去。然后盘算着,要在这最后一个月,在渔县做些什么?


    她很快就理好了计划,要多了解政策,特别这几年农业学大寨火热得很,可以找报纸看看。


    她成了方秘书那的常客,不是借报纸,就是问问题,有时候也帮方建宏处理一些文字工作。


    没一周,方建宏叹道:“南书同志,再这么下去,我都不想你走了,你给我搭个手算了。”


    “那可不行,方秘书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方建宏笑道:“行,行,行,我就开玩笑,你这调到省委去,以后可比我有前途,我可不敢留你。”


    正说着,电话铃响,方建宏忙接了起来,“好,好,我马上通知。”


    等挂了电话,就和李南书道:“南书,革委会组织部那边打电话来,说你的政审材料里,少了一份北山大队出具的鉴定材料,今天得补上。”


    李南书非常无语,“方秘书这都已经下午两点了。”三个小时,她要怎么跑?县里去公社的车一天两趟,下午得到四点呢!


    方建宏也有些发急,“没有办法,那边说材料明天就得寄走了,说可以等你到五点半,你骑我的自行车回去吧,应该来得及。”又叮嘱她道:“除了生产大队,还要加盖公社党委的章。”


    李南书也知道不是问责的时候,借了方秘书的自行车,顶着大太阳骑回了生产大队,直接去找许会计。


    许会计一听原委,当下就给她写了一份鉴定材料,加盖了大队的公章。


    李南书回知青点灌了一壶水,骆一勤看到她急慌慌的,满身是汗,听她说了几句,就道:“我骑车带你吧,这么大的太阳,你来回跑,别热中暑了。”


    从公社去县城的路,有二十多里,都是上坡路,就是他们男同志,怕也得骑一个小时。


    徐永兰给她塞了一包桃酥,“真要命,这么热的天。”


    黎琼玉想了想道:“我也跟着去看看吧,我对县城熟点,要是有什么事,咱们人多点,总没错。革委会的人做事怎么这么不靠谱,要是今天你不在县城,不知道消息怎么办呢?”说着,去老乡家里借了一辆自行车,跟在南书后面。


    等到了公社,黄书记仔细看了下材料,又问了几句情况,听说这次是各省省委抽调,有些惊讶地道:“这消息也就到了县里,我们公社可一点都不知道,南书,你这回真是运气好,刚好被抽调去县里了。”


    言下之意,要是在公社,定然是轮不到她的。


    李南书忙道:“得谢谢黄书记给我这次机会。”


    黄书记摆摆手,“是你自己努力,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李南书也没和他客套,赶紧走了。


    他们几个匆匆地来,匆匆地走,杨书记看到了,走过来问道:“刚才那是李南书吧?她怎么回来了?”


    黄书记就把南书背抽调到省委的事说了,杨书记愣了一下,“这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怎么听都没听过?”


    黄书记一听话音,就知道了他的心思,他家有亲戚今年工农兵大学没走成,忙道:“这回是县里推荐的名额,我也没听说。”


    杨书记喃喃地道:“这李南书,还真是有点运气。”


    黄书记望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当初那个卫校、体校的大学名额,是不是他故意的呢?


    黄书记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李南书马上都要调走了,再提这些没有意义。


    一个小时后,骆一勤和黎琼玉把李南书送到了革委会大门口,南书道:“你们等我会,一会我请你们吃饭。”


    黎琼玉边喘气边摆手道:“回头等你抽调通知正式下来,再请我们也不迟,我们先回去了,你今天跑了一下午,也早点回去休息!”


    “好,谢谢!”


    “快去吧!”


    等李南书交完材料再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累得连骑车的力气都没有,蹲在门口休息。


    忽然听到有人喊她,“哎,小李,你怎么上这来了?”


    李南书抬头一看,见是先前审查图书认识的马组长,忙站起来笑道:“马组长,我来组织组交个政审材料,您这是下班了?”


    “哦,对,你们抽调的知青得政审了。”


    李南书有些意外,“您也知道?”


    马组长斜了她一眼,“什么叫我也知道?那场推荐会上,陈县长第一个推荐你,我是第二个好不好?”


    李南书微微张大了嘴,“您人也太好了,我先前还那么不懂事……”


    马组长笑道:“我可不是瞎推荐的,你这姑娘,和我共过事,我觉得你挺好,陈县长又说王朝胜的问题,是你调查出来的。”


    见李南书点头,马组长真心实意地道:“你这小姑娘,年龄不大,胆子真大,敢想、敢干,这个名额非你莫属!”


    “您谬赞了。”


    马组长摆摆手,“我说的是真话,对了,你发在省报上那篇《1968年,我们奔赴新的天地》,我也看了,文笔真不错。你前头不是说我有雅量吗?以后如果写回忆插队的文章,可得把我名字写上。”


    又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记得我的名吧?”


    李南书知道他是逗她玩的,还是认真地回道:“记得,马有德同志,谢谢您!”


    话一出口,她的眼泪都要出来了,从来没有想过,会在渔县遇到这么多好人。


    马有德和她握了握手,“李南书同志,不客气,祝你一路高歌!”想了想又道:“不过以后去省委里,说话做事得悠着点,可不能再这么针尖对麦芒的,上头的人,小气的可不少。”


    “好,我记下了。”


    从革委会回来的路上,李南书的眼泪再也崩不住,下乡的时候她没哭,工农兵大学没上成,她也没哭,她也不知道,现在自己为什么要哭?


    她想,可能是琼玉和队长顶着大太阳,把她送到了县城,可能是还在会上吵过架的马组长,竟然会推荐她。


    她推着自行车,走在渔县的街道上,6月底的晚风降去了白天的燥热,吹在人的身上,带着几分舒爽,李南书的眼泪断断续续,止也止不住,丝毫不顾及路人的眼光。


    只是她没想到,当她红着眼眶到县政府门口的时候,会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面前的姑娘穿着一身灰色棉布衬衫和黑色的裤子,身形有些瘦削,脚旁边放着一个木箱子,正在左右张望,不是她的二姐,又是谁?


    “二姐?”


    李南熹一回头,就见妹妹站在她身后,眼睛还红红肿肿的,忙问道:“南书,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李南书扑到了二姐怀里,“二姐,我能回城了!”


    她的眼泪,很快就濡湿了李南熹的肩膀,李南熹也跟着哭了起来,“南书,是姐姐对不住你!”


    李南书忙擦了眼泪,“二姐,你别瞎说,我这是高兴的。走,到我宿舍去,你怎么忽然来了?也不给我发个电报。”


    “我最近不忙,爸妈又不在家,就想着不如来看看你。”


    李南书道:“哦,他们还没回来呢?怪不得我前几天打电话回去,家里没人接电话。”


    李南熹心口一跳,“你打电话回去了?南书,你以后不要打家里那个电话了,汪姐家里有事,回老家去了,我们又都上班不在家。”


    “好,知道了。”


    “二姐,你这次来,能待几天?”


    “两天。”


    李南书笑道:“行,那明天我带你去商场,以后你和宋霖结婚养小娃娃了,怕是就不好出这么远的门了。”


    李南熹呼吸又滞了一下,想着她和宋霖的事,还是再拖一拖,等南书回去了再说吧!


    当晚,姐妹俩在宿舍里没聊一会儿,李南书就睡着了,临睡前,脑子迷糊糊地想着,二姐好像有心事?为什么她每次提宋霖,二姐都要岔过去?这是吵架了?


    她太困了,来不及多想,就睡着了,脑海里最后的意识是,等她回城,就什么都知道了。


    李南熹却是久久没法入睡,傍晚时候,看到南书的场景,像是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如果她不是不打招呼跑过来,怕是永远看不到南书哭红了眼睛的样子,南书每次都说这好那好的,她心里就有点不相信,可是又想着,南书打小能干,说不定就真的能在乡下过得不错。


    原来,为了一个回城的名额,南书也曾费尽心力奔波,她也会在得知能回去后,痛哭流泪。


    明明这么痛苦,这五年来,她却不曾和他们透露一句,李南熹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滚了下来,该下乡的人本来是她。


    忽然之间,李南熹想起来一个问题,慌得从床上坐了起来,那件事,会不会对南书有影响?


    第23章 大恩不言谢


    李南熹纠结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试探着问道:“南书,你政审通过了吗?我想起我们家有个堂爷爷去了湾省,不知道对你有没有影响?”


    李南书摇头,“没有,那不是直系亲属,而且早些年我就把这条写上了,从来没出过事,二姐,你放心,我的政审材料今天就寄出去了。”


    “哦,那就好。”


    李南熹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有些人,如果爸爸、妈妈有下放之类的问题,是不是政审就没法通过啊?”


    李南书望了她一眼,“二姐,怎么忽然说这个?”


    “就是……就是忽然想起来,就问问,我听说有些人为了能过政审,还要和成分不好的女朋友分手。”


    李南书望着她道:“二姐,你是不是担心陈树深那边啊?你放心,他脑子好使,去乡下插队都能调到平江市拖拉机厂去,他到哪都会有份工作的。”


    李南熹知道妹妹向来聪明,也不敢多说,点了点头,“那就好。”心里想着,今天得想法子给大哥打个电话过去。


    “南书,我一会得去一趟邮局,给宋霖打个电话,我这趟过来是临时起意的,没和宋霖说,回头他找不到我,怕是得着急。”


    “行,二姐,我一会带你去。”又望着她笑道:“怪不得我昨天一提到宋霖,你就心不在焉的,我还以为你俩闹别扭呢?”


    李南熹心虚了一下,“没有,你这小脑瓜子,一天到晚净瞎想。”


    “我这是像大哥,爸说,大哥是家里心思最多的,我排名第二。”


    李南熹没有戳破她,爸爸说的是“长兄心眼多,幺妹爱操心。”那时候,南书不过四五岁,就天天跟在她身后护着,她一遇到什么事,南书就像一个小牛犊子一样,冲到她前面来。


    明明南书比她还小四岁呢!


    等到了邮局,李南书怕她在,俩人不好说话,自觉地去旁边副食品店等着了。李南熹很快拨通了大哥的电话,把南书要调回来的事简单说了下,然后道:“大哥,南书说她的政审通过了,你说,这可能吗?”


    李东淮回道:“爸爸的消息,大概还没送到北山大队去,她是调到省委去,省委这边知道爸爸的情况,如果同意接收她,就没问题,如果不同意接收……”


    李东淮顿了下,轻声道:“南熹,这一关,看南书的运气了。”


    李南熹拿着话筒的手,一下子就紧了,她想说,“哥,南书费了好大的劲,才争取到了这次机会。”


    她还想问,“哥,不能给南书想想法子吗?”


    可是,话到了嘴边,她没有说出口,她知道大哥确实没法子,大哥但凡有一点法子,也一定会帮南书的。


    她多说一句,不啻于往大哥心口上撒盐。


    沉默了一会后,李南熹平静地道:“好的,大哥,我知道了。”等挂了电话,压了好一会儿,才把喉咙里的哽咽压了下去。


    李南熹从邮局出来,就看到了南书在门口等她,她不想让妹妹察觉到异常,勉强笑了一下,“南书,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二姐,你怎么像是不开心?姜阿姨接的电话吗?”


    “嗯,宋霖不在家,我让姜阿姨和他说声。”


    李南书知道二姐的未来婆婆有点强势,和她道:“宋霖申请到房子没有,等你们结婚了,要一大家子一起住吗?”


    李南熹随口诌道:“分开住,你别管这个了。”


    李南书见她这样说,也就没多想,“二姐,这边的米面很好,我们去买一点,你带回去给大家尝尝,给宋家也分一点。”


    “好!”李南熹这时候忽然想起来,忘记问大哥,要不要把爸爸的事告诉妹妹了?她来之前,妈妈是让她不要说的,她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一上午,李南书带着南熹买了米面、豆丝,和一些今年的新茶,和她道:“回去给爸爸尝尝,这边社员自己采的茶,炒茶的手艺可能不是很好,叶子却是顶好的。”


    李南熹点头,“嗯,你先前寄回去的茶叶,爸爸就很喜欢,还分了好些给同事们尝尝,说是你们生产大队社员自己炒的。”爸爸要是知道,是他影响了南书回城,还不知道怎么痛苦。李南熹不敢再想下去。


    “哦,二姐,你一说,我忽然想起来了,明天我回一趟北山大队,在村里淘换一点腌兔肉给你带回去吧,我回城的时候,肯定要带很多行李,特产怕是带不了。”


    李南熹摇头,“不用,你们生产大队也不近,来回跑多辛苦啊,先前不是吃过吗?带这些就很好了。”又道:“南书,你不要想着给我买这些那些的,你自己多留点钱,你现在都和我一样瘦了。”


    “二姐,我看着瘦,可有力气了,身体好着呢!”


    李南熹望着她,忽然道:“南书,我现在希望能把自己所有的运气给你,只要你能顺利回城。”


    “二姐,你放心,我肯定能回去的。”此时的李南书觉得一切都尘埃落定,不会再有什么问题。


    不成想,她中午回到县政府,就听门卫师傅问道:“你是石狮公社过来的李南书吧?方秘书找你,让你回来就赶快去下。”


    李南书担心是有急事,立即把粮票塞给了二姐,让她自己先去食堂吃饭。


    李南熹见她急匆匆的,“行,你快去,我自己能管好自己。”


    “好的,好的。”


    李南熹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默默祈祷:“老天啊,让我妹妹顺利一次吧,让她回城吧!”


    李南书这边,一到方建宏办公室,就听他道:“南书,上午革委会马有德打电话来,说你被举报了,隐瞒家庭成分。”


    李南书有些发懵,“没有啊,我家确实出身中农,我爸年轻时候就参加了革命,我妈在中学当老师,没有什么家庭成分问题。”


    方建宏道:“说你爷爷去湾省了,有敌特的嫌疑,”见她面色发急,忙压了压手道:“先别急,南书,你这个名额,眼热的人怕是不少,马组长说为了以防万一,你最好让县里领导给你写一份证明材料。”


    怕她不明白,补了一句:“等于找人为你的人品、思想做担保,你觉得谁合适?”


    李南书刚准备说“陈县长”,方建宏就提醒她道:“陈县长今天下乡调研了。”


    “我只认识陈县长啊,方秘书,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我……”


    方建宏思量了一下,道:“南书,我带你去找陈县长的爱人吧,她是革委会副主任!她听陈县长说过你的事,对你算有一定的了解。”


    李南书头有些发晕,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慌,得解决问题,勉力稳住了心绪,“行,方秘书,你更有经验一点,这回全靠你帮忙了!”


    方秘书笑了一下,“你在我这帮了半个月忙,也到我帮你一回,你要是信我,我就带你去找姚主任。”


    李南书苦笑道:“我现在恨不得你是我亲哥,我好多指望你一点。”


    方建宏失笑,“行,行!”


    半小时后,方建宏带她到了陈县长家,和她解释道:“姚主任最近身体不好,动了一个手术,还在家里休养。”


    李南书马上明白,这是方建宏拿自己的人脉给她帮忙。


    等见到革委会副主任,李南书完全懵了,“您……您不是安安的大姑吗?您是革委会副主任?”


    对面的姚穆兰气色还不是很好,微微笑道:“李同志,我们又见面了,小方,你俩这么急匆匆地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方建宏忙道:“姚主任,您认识李同志?太好了,有件急事,我们本该找陈县长的,但是他下乡调研了,我就带着李同志来请你帮帮忙,是这样的……”


    姚穆兰听他们说完,立即就皱眉道:“行,这事找我也是一样的,我认识李同志,可以为她的人品做担保,我现在就来给她写材料。”


    方秘书忙把自己准备的材料递了上去。


    李南书看了一眼,竟然罗列了她在生产大队办识字班、养兔子扩食品源的事,又到让工农兵大学名额,再到揭露王朝胜假劳模,立即对方秘书的行政能力又有了新的认识。


    心里又有些好奇,她在大队的事,方秘书是怎么知道的?


    姚穆兰稍微看了一遍,就开始提笔写,最后自己又加了一项“助人为乐”,说她在车上为农村姑娘解围买车票,让这姑娘得以在家人手术前见一面。


    姚穆兰写到第二页的时候,李南书的心微微定了一点,她想人的一生哪能事事如意,但在她跌入低谷的时候,有这么多人愿意拉她一把,何尝不是她的福气?


    从姚穆兰手里接过证明材料的时候,李南书眼睛微微有些湿润,“姚主任,我不知道说什么,真的很感谢您的热心帮忙。”


    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姚主任,您为我写证明材料,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啊?要是我家的成分真有什么问题……”


    她担心万一这回真因堂爷爷的事把她刷下来,会不会影响姚主任?


    姚穆兰笑道:“你看看我写的,没有假的吧?我是为你的人品证明,可没提你的家庭成分,我写的是事实就行,你放心吧!”


    缓了口气,姚穆兰接着道:“我私下和你们说句心里话,现在唯出身论,不知道淹没了多少人才,李同志,你的情况我清楚,这份证明材料,我很乐意执笔,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李南书眼眶微微发热,觉得这薄薄的两页纸,犹如千斤重。这个年头,这样的一份担保,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她不过是为姚安安付了四毛钱的车费。


    姚穆兰拍了拍她的手,“李同志,只盼着你以后能做出更多为民谋福利的实事来,好,话不多说,我不说谢谢,你也不要说谢谢了,快去交材料吧!以后要是回渔县来,记得来我家玩。”


    “好!”


    两个人立即带着材料,去革委会找马有德,马有德见是姚主任写的,拍了一下大腿,“真有你们的,连姚主任都能请得动,”说着,又拿了一张纸,写了几句话,签了自己的名字,递给李南书道:“走,我带你去找郭组长。”


    组织组的郭组长拿了材料,让秘书装进了材料袋里,邮差就等在一旁,李南书亲眼看着她的材料被寄走。


    她想,“真的尽人事,听天命了。”


    从郭组长那出来,马有德轻声道:“是你们公社那边来电话举报的,我和老郭有些交情,和我漏了两句,小李啊,这名额也就是在县一层推荐,要是到公社,你怕是连个影儿都摸不到。”


    李南书立即抓住了关键,“公社?”


    马有德摇头道:“匿名举报,你这个名额,眼热的人不少,他们可能以为把你拉下来了,自个的人就能顶上去。我想着,有一就有二,别回头出了县,还被人举报了,不如现在就让县领导给你写份证明,也放心点。”


    李南书忙道谢,“这回多亏了您帮忙出主意。”


    “也就是你,我知道你准能找到人给你写证明材料,要是换个人,我才不会出这个主意,”马有德又笑道:“哎呀,我看我以后必然得在你的回忆文章里,留个名了。”


    李南书郑重地道:“马组长,谢谢您仗义帮忙,您可能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好说,好说,等你的好消息。”


    等从革委会出来,方建宏都擦了一下汗,心有余悸地道:“今天还真不容易,幸好姚主任愿意帮忙,不然……”


    李南书问了一句,“方秘书,陈县长去哪了?”


    “你们公社啊,说是有什么事,要陈县长下去看看。哎,说来也巧,举报电话也是你们公社打来的。”


    真的是巧合吗?李南书忽然想起卫思琴的话来,“你等着吧,除非你永远别想回城,你但凡想回城,就知道厉害了!”


    会不会就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她是陈县长力荐的,材料又是今天就要寄出的,举报电话是今天来的,等陈县长回来,黄花草都凉了。


    她只能白白认栽。


    方建宏笑道:“李同志,算你运气好,有姚主任的这份证明,不说你没有出身问题,就是你真有这方面的问题,怕是也能过审了。”


    “姚主任夫妻俩,都是好人。”这时候的李南书并不知道,方建宏一语成谶,她也确实因着姚主任这份担保,一路顺航。


    方建宏笑道:“那是,不然我能提议带你去找姚主任。”


    “方秘书,这回真是多谢你帮忙,不然我怕是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总之,大恩不言谢,我心里记一辈子!”


    方建宏摆摆手,“我们年轻人,就该互帮互助,”顿了一下,又道:“其实卢东樾同志也帮了点忙,上午我找你找不到,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去,让他去了你们生产大队,让知青们说下对你的印象,不然你以为我那份材料是从哪整理出来的?”


    李南书一怔,半晌道:“我感觉我最近肯定是得了什么福运。”


    方建宏道:“等正式调令下来,可得请我们吃喜糖!”


    “一定!”


    李南书再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李南熹看到她,“蹿”的一下,从椅子上起来,“南书,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李南书看她眼睛红红的,“二姐,你不会还哭了吧?哎呀,没事,没事。”


    “真没事?”李南熹有些不确定,等听妹妹说,革委会主任给她写了证明材料,才松了一口气,抱着妹妹,轻声道:“南书,你要是回不去,我一辈子心都难安。”


    她现在觉得,和宋霖分手算不上什么事,她只要她的妹妹能回城,能有个前程可奔。


    “二姐,没这么严重。”


    李南熹摇摇头,她亲眼看见向来坚强、乐观的妹妹,为了回城哭红了眼睛,看见她在这热暑天里,一口饭都顾不上吃,来回奔波。


    她的现世安稳,是她妹妹在背后托举的,如果不是南书,该经受这一切的,是她!


    李南书又安慰了她几句,二姐的性格向来多愁善感,李南书也没有多想。


    第二天上午,李南书就把二姐送到了车站,轻轻理了下二姐被风吹乱的刘海,笑着和她道:“二姐,下回再来这里,就是我回城了。”


    李南熹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好!提前给我拍个电报,我去车站接你。”顿了下,又道:“家里可能没人,你要是不说一声,怕是到了家,都没法进门。”


    心里却想着,这次回去得重新租个房子了。关于爸爸的事,她到底决定不说,让妹妹好好享受这一段回城之前的轻松时光吧!


    李南书并不知道她的纠结,眼看火车要开了,靠近她耳朵边,轻声道:“二姐,我在攒钱呢,等你结婚的时候,保准送你一样漂漂亮亮的礼物!你等着吧!”


    李南熹愣了一下,微微笑着道:“好,谢谢南书。”


    等上了火车,李南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低声祈祷着:“老天爷,让我妹妹心想事成,让她回城吧!”


    李南书回去坐公交车,买车票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包里多了一百块钱,立即明白过来,这是二姐塞给她的。


    心里不由惊呼:“天呐,二姐这是把自己的嫁妆钱,都给了我吧?”转而又想到:“会不会,她已经不需要购置嫁妆了呢?”


    **


    北省江城。


    自从接到二妹的电话后,李东淮心里就一直存着事,当天晚上就去找他在省委任职的师兄刘一鸣询问他爸能否申诉的事,对方道:“东淮,你现在一定得沉住气,先把你自己保住,可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李东淮微微垂了眼,明白师兄的意思,“我小妹不容易,她16岁不到就下乡了,如果这次被卡住……”


    刘一鸣道:“东淮,南书现在也不到21岁吧,她还年轻,在基层再锻炼锻炼,也没什么不好的,”顿了下,又道:“这次的名额很难得,她既然能争取到,说不准也能凭运气回来呢!”


    李东淮点了一下头。


    刘一鸣又道:“东淮,叔叔的问题不算严重,很明显是属于误判,但是现在正在风口上,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东淮,你向来是最沉得住气的。”


    李东淮苦笑了一下,“我自己倒没什么,就是觉得对不住妹妹。”


    刘一鸣拍了拍他肩膀,“东淮,要振作!你是家里的长兄,可千万不能灰心,黑夜只是暂时的,未来定然是光明的。”又补充道:“你妹妹这次要是真能冲破层层障碍,回到江城来,以后的路怕是比你还要耀眼。”


    李东淮微微笑了一下,“是,她很厉害的。”


    “给她一点空间,让她自由生长,如果真的能进省委,等待她的考验还有很多呢!你啊,就是关心则乱。”


    这句话彻底打动了李东淮,他相信南书。


    第24章 一盏油灯


    李南书微微叹气,把钱收好,在邮局附近下了车。


    径直去了排队打电话那边的窗口,等话务员问她要打哪里,她报了爸爸单位的号码。


    等那边传来“李丰泽同志已经调离岗位,抱歉,我们无法帮你联系到他……”她心里的猜测,落了实。


    她早觉得二姐说话有些奇怪,什么不要打电话,不要一个人回家,明明婚礼在即,却对宋家、婚礼闭口不提。她提起姜方绪来,二姐也一点情绪都没有。


    她猜家里肯定出事了。


    她原本以为,苏清溪去了农场改造,故事没有按照原定的轨迹发展,哥姐的悲剧不会再重现。压根没想到,在原著小说开始之前,家里竟然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


    李南书放下话筒,又重新让话务员拨了一个号码,宋家。


    接电话的是姜方绪,李南书喊了一声:“姜姨,我是李南书,我打电话回去家里没人接,我给二姐和霖哥买个羊毛毯,您看合适吗?他们应该还没有准备吧?”


    电话那头的姜方绪愣了下,“是南书啊?你还不知道吗?”


    李南书的声音缓了点,“什么事啊?”


    “南熹和我们阿霖的婚事取消了,那个什么羊毛毯,你先留着,等回头你二姐结婚你再问问看,就是怕得等个几年呢!”姜方绪的语气里有几分幸灾乐祸,先前李东淮的张狂,她还记恨在心。


    “姜姨,怎么会忽然取消呢?你们同意了?我爸妈也同意了?这么大的事……”


    姜方绪“哎呦”了一声,“你还不知道吧,你爸被下放了,你二姐啊,心肠是真好,不想连累我们家,哎,这门婚事就作罢了。怎么,你家里没和你说啊?”


    姜方绪越说越起劲,“哎,话说起来,你们这家人真奇怪,你妈对这些继子女掏心掏肺的,你这个亲女儿,竟然在乡下待了五年了。”


    又“啧啧”叹了两声,“这会儿家里出事了,知会都不知会你一声,不会压根就把你忘了吧?”


    李南书淡淡地开口道:“所以,我爸被下放了,宋霖立即就当起了缩头乌龟,要和我二姐取消婚约?”


    李南书对宋家的薄情寡义也是开了眼界,宋霖可是和她二姐谈了五年,当初她家好的时候,不说宋霖了,就是姜方绪也一口一个“心肝宝贝”地称呼二姐。


    姜方绪立即不高兴地道:“怎么,你家这条船沉了,要拉着所有人跟你们一起陷入泥潭吗?你这姑娘,年纪不大,心眼可怪毒的……”


    “姜方绪,我爸被下放了,你当我家就没人了?你嘴巴这么不干不净的,难听话没少对我二姐说吧?你等着……”


    姜方绪一点不将这个姑娘放在眼里,“哼,就你还放狠话呢?行,你来我家啊,我等着。”她笃定李南书没法回城。


    又笑道:“你年纪小,我也不和你一般见识,你喊我一声‘姜姨’,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这情况,要想回城,花钱可没用,得脱光了往那被窝里钻,有舍才有得……”


    李南书忽然就不气了,以前也只觉得姜方绪有些强势,没想到她爸一出事,这人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来。她庆幸二姐没有嫁入这样的人家,不然怕是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谢谢你,让我二姐及早跳出火坑,你放心,等我回城去,一定会登门拜访。”


    说完,挂断了电话。


    她就知道能从姜方绪这里听到真相,好嘛,这宋霖变脸还真快!也明白二姐为啥瞒着不和她说,她这暴脾气,是真想冲到宋家去,给宋霖几闷棍。


    她想着,不管能不能回城,下个月她都得回去一趟。她二姐那性子,还不知道为这事掉多少眼泪,心里怎么受煎熬呢!


    从邮局出来,李南书去找了方建宏,把自己家的事说了,方建宏愣了下,“什么时候的事啊?”


    “应该是这两个月,消息还没传到我们生产大队来,”她猜她大哥中间可能也拦了一下,大哥怕是没想到,她会忽然调回城去。


    又或者,大哥觉得他能在短时间内帮爸爸摘了帽子?


    李南书想了想,又道:“方秘书,别的都还好,就是姚主任、马组长都给我写了证明材料的,我想着去和他们说声。”


    “是得去一趟,”方建宏又安慰道:“南书,事已至此,你也别多想,能回去就回去,不能回去,咱们再想想办法。”


    “好,谢谢方同志,自从我来县里后,仰仗你帮忙很多。”


    “没事,咱们也是投脾气。”


    方建宏提议陪她一起去见姚主任,李南书见他桌面上堆着好些文件,婉拒了他的好意。


    等她到姚家的时候,姚穆兰正在院子里浇花,姚安安也在,见到她来,俩人有些意外,“小李同志,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姚主任,我怕是对不住您了,我刚得知,我爸被下放农场了,您昨天才给我写的证明材料……”


    姚穆兰倒是镇定得很,“你爸爸原先在哪个单位工作?”


    “江城安置工作领导小组。”


    姚穆兰心里了然,革委会下面的小组,“也是老革命了?”见南书点头,又道:“孩子,你爸在江城安置工作领导小组,你还在这边插队五年?他要真有什么问题,你怕是早就回城了吧?”


    李南书抬头看着她,就见姚穆兰又道:“你但凡动了靠家里的心思,先前也不会求到我这儿来,我这份证明材料一点没写错。”


    李南书有些担心地道:“可是……可是会不会连累您的工作?您帮我是出于好心,我总不能恩将仇报!”


    姚穆兰摇头,“我也是老革命,十几岁就跟着党跑了,这点儿事算什么?这风向啊,变来变去的,现在是个事,说不准以后就不是事了。我们这一批老了,建设华国,还要靠你们年轻人。”


    怕她自责,又道:“昨天时间紧急,我也没多说,今天你既然过来,那我也叮嘱你两句,保持本心,心存善念,这是我对你的期待,你能做到的吧?”


    李南书默默点头,“能,一定能!”


    姚穆兰笑道:“行,好孩子,回去吧,你要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那您好好休息,打扰您了!”


    姚安安送她出来,“南书姐,听说你要回城了,真为你高兴。”


    “谢谢安安,”想了想又道:“先前以为是我帮你,没想到,其实是你帮了我。”


    姚安安摇头,“南书姐,不能这么算,你帮我的时候,没想着我还钱,我姑姑帮你也是一样的,世界上总是好人多点,对不对?”


    李南书怔怔地点头,“是!”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一下。从她知道自己穿在一本书里后,她一直有些茫然,只想着早些回城,和家人团聚,未来要做什么,能做什么,她都没有想过。


    可是今天,她忽然就有了目标,纵然这是一本小说的世界,可是她周围的人,是真实的,是有血有肉的,那些在困苦中挣扎的人,也是实打实地经受着痛苦、迷茫、绝望的。


    她希望自己也能像姚主任一样,做一盏不畏风雨的油灯,能为更多的人照亮前行的路。


    这个时代,她能做的事,可做的事,真的是太多了。


    “南书姐,等你回城了,能不能和我通信啊?”


    “当然可以,”李南书想了想,留了她二姐的地址,“等我工作稳定下来,我把新的地址寄给你。”


    “好!”


    李南书又去革委会找了马有德,马有德听完后,说了一句让李南书记了一辈子的话,“小李啊,我觉得我无形中做了一件好事,怕是真的改变了你的人生轨迹。”


    “马组长,您不怪我吗?”


    马有德摇头,“你太小看我们了,这什么斗争,你当我们年轻的时候,经历过的少吗?任何一份文字材料,下笔之前,我们都是深思熟虑的,你说的这事儿,我心里早就考虑过了,回去吧!”


    李南书走到门口的时候,马有德忽然喊了她一声,“小李啊,记得我叫什么名不?”


    李南书忍不住笑了出来,缓缓地道:“马有德同志!”


    “好,记得就好!”


    李南书知道马组长是在逗她,但若千年后,她出了书,第一时间就寄给了马组长几本,书里有个小章节“一生难忘渔县情”,马有德、姚穆兰、陈涛和方建宏的名字都闪耀在其中。


    **


    李南熹从渔县回来,第一时间就告诉母亲,妹妹要调回城的事。


    舒向芫喜极而泣,“这个孩子,竟然真的靠自己回来了?”


    李南熹想了想,还是如实道:“妈,我这次去渔县,看着她大热天跑得连口水都没法喝,才知道回城有多难,太难了。”


    如果是她,大概一辈子都没法回来。


    “妈,我这辈子都欠南书的,她……她是代我下去受的苦。”


    舒向芫拍了拍她的背,“你们姐妹俩感情好,都舍不得对方受苦、受委屈,南熹,好在你妹妹要回来了,你也别多想了。”


    李南熹收了眼泪,想起来正事,“妈,咱们换个房子吧?妹妹回来看我们住这儿,心里怕是不好受。”


    舒向芫摇头,“南熹,现在咱们得低调些,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你爸的事,你这次过去,没告诉你妹吗?”


    “你让我别说,我就忍着没说了。”


    “那政审……”


    李南熹道:“有点难,但是南书说是过了。”


    舒向芫张了张嘴,有些下不去口,南熹一岁就没了妈,打小身体又不好,家里上下都疼得很,就养成了没什么主见的性格。


    半晌道:“过了就好,以前是怕她在乡下,自己都自顾不暇,不想让她多担心,她又是个爱操心的,现在人要回来了,家里的事瞒不住的。”


    顿了一下,舒向芫又有些不放心地道:“宋霖那边,你的态度得强硬些,要是回头给南书发现,怕是又去闯祸事。”南书为了南熹,跑到人家家里,堵在巷子里打架的事都不少。


    那些年,她没少为女儿打架的事,去学校和家长道歉。


    “妈,我知道。南书回来之前,这事我一定处理好。”李南熹回答的很坚定,和她妹比起来,宋霖真的不算什么。


    是以,当两天后,宋霖再次出现在她单位门口,她直接返身回去找了保卫处的同志,说有人骚扰她。


    宋霖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保卫处的人带走了。临走前,眼里还有些不可置信,喊着问道:“南熹,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连张华莉都被她的举动惊住了,“南熹,那不是宋霖吗?这事要传到他单位去,他怕是不好做人。”


    李南熹不在意地道:“他天天来堵我,我也不好做人。”连累她就算了,要是连累她妹,那她真是让宋霖消失的心都有了。


    张华莉喃喃地道:“你怎么去了一趟皖南之后,变化这么大?”


    李南熹只道了一句,“忽然想通了,谁都没有家人重要。”


    宋家这边,姜方绪自从羞辱了一顿李南书后,这几天都颇觉解气。


    忍了两天,到底忍不住,这天晚上丈夫回来,她把这事提了两句,“你说好笑不好笑,还巴巴地打电话来,问我毛毯怎么样?不说已经取消了婚约,就算没取消,我也看不上那东西。”


    见丈夫不吱声,又道:“你说,这姑娘在乡下待了几年,眼界都窄了,我家能缺一床毛毯吗?”


    宋金生皱眉道:“人家是好心,她家家教严,这姑娘是实打实地在乡下吃苦的,还想着从口缝里扣出来一点,给二姐送一份贺礼。”


    一张羊毛毯,就是中等的,也要五六十块钱,不算便宜。


    姜方绪睇了他一眼,“怎么,你也舍不得这门婚事?”


    宋金生点头,“李丰泽要是没出事,这门亲事是我们家高攀,李家几个孩子,个顶个的出息,就是这老小,能在乡下待这么几年,都不简单,要你儿子去,怕是几个月就闹着回来了。”


    姜方绪不屑一顾地道:“那是舒向芫傻,就这么一个亲乖女,舍得送到乡下去磋磨。”


    “妇人之见!”宋金生有些不解气地道:“她有这个底子,以后要是和她爸、她哥一样去政府上班,这段经历就是她的本钱!”


    姜方绪不相信,也不想和丈夫掰扯,不说话了。


    宋金生叮嘱她道:“亲家做不成就算了,你可别得罪人。”


    姜方绪“嗯”了一声,丝毫没提对李南书言语上的侮辱。


    隔了一会,又起了话头道:“我前些天看到了中学同学汪敏娟,你有印象吧?她前头那个丈夫死了,不是带着女儿改嫁一个姓苏的吗?日子过得挺好的,我看她后头生的那个女儿就不错,长得好,性子又娇娇软软的,给咱们儿子介绍介绍?”


    宋金生道:“再等等吧,阿霖对南熹还愧疚着,你提这一茬,肯定得和你翻脸。”


    “行,行,等半个月再说。”


    宋金生又道:“那姓苏的,现在在哪里来着?”


    “革委会,最近调过去的,是个主任,不然我能想着给阿霖介绍?”


    夫妻俩正聊着,忽然有人来敲他家门,宋金生一出来,就听道:“宋叔,你快去钢铁厂那边的派出所,宋霖在那边骚扰女同志,被人家保卫处的人送到派出所去了。”


    屋里正喝着茶的姜方绪吓了一跳,手里的白瓷杯子立即就落到了地板上,“刺啦”一声,却是一点顾不得地面的碎片和水渍,忙出来问怎么回事?


    那人道:“我也不清楚,电话打到了我们单位,我们领导让我来家里说一声,你们快去看看吧!”


    姜方绪恨恨地道:“一定是李南熹!”


    宋金生转身回去拿了些钱,“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可别留案底了,早说你对人家客气一点,结亲不成,可不能结仇,你看看这事闹得。”


    “我……我哪知道,李南熹忽然发疯,明明先前对阿霖一副百依百顺的样子。”姜方绪忽然就心虚起来,担心是不是自己羞辱李南书的话,给李南熹知道了?


    她对李南熹、李南书这么有恃无恐,就是因为知道李南熹心里有她儿子,她做得过分一点,有李南熹从中周旋,李家的人不会把她怎么样。


    这……这李南熹,怎么就忽然发疯了呢?


    宋金生提醒她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回头儿子没了工作,我看你还知不知道?”


    第25章 祝贺


    三天后,李南熹在单位门口被姜方绪堵了。


    儿子在派出所关了三天,姜方绪也不得不低头,面色有些严肃地道:“南熹,你和阿霖的事,是我和他爸的主意,和他没有关系,这个孩子心里是有你的,不然不会三番两次地出现在你跟前,你这回做得也太绝了。”


    李南熹向来怕她,每回一见到她,就不自主地有些紧张,抿了抿唇道:“姜姨,我和他婚约都取消了,他还来找我,不是骚扰是什么?”


    姜方绪一噎,但见李南熹还算心平气和,知道李南书没和她通气,略微放了点心,缓了语气道:“南熹,阿姨和你道歉,这事就这么算了,好不好?”


    又补充道:“退婚的事,是我们不对,阿姨给你补偿。”说着,从包里拿出了两百块钱来,丈夫让她拿点钱出来表态,她本来是不愿意的,忽然想起来李家人别的不说,骨气是有的。


    这钱啊,她笃定李南熹不会收。


    李南熹确实第一时间就摆了手,“阿姨,我不要的。”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起来,她自己不缺钱,她妹妹是缺的。


    南书的衣服都洗得发白了,床上的被单补丁套着补丁,就这么一套铺盖卷,她还去哪都背着,当个宝贝一样。


    姜方绪听她这样说,越发装腔作势地道:“南熹,你不要嫌少,给你爸买点吃的也好,或者租个好点的房子。来,拿着!”


    李南熹眼眶微微发红,一把推了过去,像是受了什么屈辱一样。


    姜方绪心里毫不意外,面上却有几分为难地道:“南熹,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


    李南熹打断了她,“姜姨,这点钱怕是不够。”


    “什么?”


    李南熹鼓足了勇气道:“姜姨,宋霖的工资一直要上交家里,这几年我俩吃饭、看电影的钱,按一月十块钱算,五年也得有600吧?一人摊一半?加上一年三次节礼,我往你家拎的,加个100?”


    李南熹算了一下,道:“200块钱赔偿,加饭钱、节礼钱,一共是600块钱。”


    姜方绪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可置信地道:“南熹,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俗气了?”


    “嗯?你不是要赔偿我吗?赔偿200块钱,债务400块钱。”李南熹见她不高兴,声调立马弱了下来。


    姜方绪沉着脸道:“我家拿不出来。”


    “那……那就不赔偿吧!”李南熹转身就往单位走。


    姜方绪咬了咬牙,“行,你等会儿,我一会给你送来,然后你去派出所说,宋霖只是和你闹了误会。”


    “好的,阿姨。”


    姜方绪见她红着眼睛,一副懦弱的不得了的样子,心口瞬时堵得慌。


    一个小时后,姜方绪看到儿子出来,立即扑过去把人抱住,“阿霖,妈的心肝啊,受了不少罪吧?”


    李南熹见他胡子拉碴的,憔悴得很,心里也有些难受,低着头,转身就要走。


    宋霖一眼看到了她,喊了一声,“南熹!”


    姜方绪见他急慌慌的,猛拍了一下儿子的背,恨声道:“你可不要再犯蠢了,妈妈花了600块钱,才让人松口,把你放出来的。”


    姜方绪越想越气,当着李南熹的面道:“到底不如以前了,这人啊,一旦尝到穷的滋味,什么脸面、骨气都可以不要了。”那600块钱,她是越想越心疼。


    “妈,你别乱说,南熹不是这种人。”宋霖完全不相信,他爸是百货商场的经理,很多人和他做朋友,都是冲着这一层来的,只有南熹不一样,她是真的看上了他这个人。


    姜方绪气红了眼眶,“傻子,你妈可是实打实把600块钱交到她手里的!”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李南熹忽然就转了性子?明明以前心里、眼里都是他们儿子,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这姑娘就没有提过一次“不”的。


    宋霖还是不相信,“南熹!”


    李南熹低了头,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等出了派出所,身后的视线都摆脱了,她微微松了口气,盘算着,等妹妹回来,她可以先带妹妹买几身衣服,再买一辆自行车。


    她有很多钱了。


    **


    皖省渔县。


    李南书正在帮方建宏整理会议材料,心里盘算着再等一周,看通知能不能下来,不然就先回一趟江城。


    忽听见有人敲门,传达室递了一份材料过来,方建宏看了一眼,就递给她道:“南书,你帮忙看看这份材料。”


    李南书接过来一看,“北省”两个字首先就映入了眼帘,懵了一下,抬头看向了方建宏。


    方建宏笑道:“是北省省委调研室,南书,这是你的抽调通知。”


    李南书颤抖着手打开,视线瞬间模糊,“……李南书同志因表现优异,经皖省渔县革委会推荐,现正式调入北省省委调研室任职,请于8月1日之前来我单位报道……”


    “南书,祝贺你!”


    “谢谢!谢谢方哥!”李南书紧紧地握住方建宏的手,感激之情无法言表。


    方建宏也为她高兴,“总算没白费功夫,南书,你这一跳可真远,以后我要是能去江城出差,也算有个熟人了,可别嫌我烦。”


    李南书认真地道:“怎么会?我要把你带给我爸妈哥姐认识,方哥,没有你,我大概也回不去。”


    方建宏笑笑,“好说,好说。”他想,他这待遇,怕是卢东樾都得眼红。


    李南书去副食品店买了很多糖果,回宿舍给其他记者都发了一些,大家的采访稿子基本都快完稿了,气氛还比较轻松,都围在李南书的宿舍聊起天来。


    其中一个也是公社上来的通讯员忽然道:“你们听说卫思琴的事没?”


    方宝淇立即就来了精神,“张明悦,你快说,不准卖关子。”


    “她仗着自己当过记者,和农场主管说可以写稿子,让农场上报纸,一来二去的,俩人就搭上了,给她婆婆发现了,立即就闹开了,听说赔了一笔钱,现在她婆家也松口说离婚了。”


    孙逸宁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孙姐,你忘了,我就是泥河公社的,我昨儿回去,听我妈说的。”


    张明悦又道:“那天她婆婆回家去拿衣服,回来见屋里两个人缠在一块,当时就被惊到了,大喊大叫了起来,引来不少人看。”


    方宝淇磕了一口瓜子,“可恨没有亲眼看到,哎,等回了市里,可没有这种新闻听了。”


    孙逸宁笑道:“以后这边有工作,我们都让你来。”


    “行,我乐意!”


    李南书见她微微垂着眸子,似乎并不是真的很高兴,有些好奇地问道:“方姐,你和卫思琴以前认识吗?”


    方宝淇接着嗑瓜子,漫不经心地道:“嗯,算认识吧,我以前也有个徒弟,她们俩一起竞争一个正式工的岗位,我徒弟人好,笔头也好,就是没背景,被挤下去后,家里逼着她嫁人,结婚后那男的有家暴习惯,三天两头被打得鼻青脸肿的。”


    有人问道:“她父母不管吗?”


    方宝淇磕了一口瓜子,“早后悔了,可没法管,男方兄弟多,打也打不过。”


    她说的轻描淡写,大家都沉默了下来。


    李南书问道:“那能离婚吗?”


    方宝淇点头,微微吁了一口气道:“能离,大队书记出面,男方家写了一个条子,给八百块钱就离婚。”


    孙逸宁皱眉道:“男方这是笃定小蓉家不会拿出这笔钱来,八百块,在农村算是天文数字了。”多少社员家里,平均一个月三两块钱都攒不到。


    李南书回身拿了180块钱,“方姐,回头麻烦你帮忙给她。”100块是二姐给她的,80块钱是她先前攒的。


    方宝淇不嗑瓜子了,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道:“你都不认识她。”她是第一回 正视李南书,以前看着人还行,能聊几句而已,私心里,也觉得李南书运气好,县里这么多人愿意帮忙。


    这一回,她忽然觉得,有些人的运气不是凭空来的,是自己攒来的。


    “方姐,我认识你就行,这钱本来是我二姐结婚要用的,现在也用不上,给你正合适。”这可比送贺礼有意义多了,贺礼不过是锦上添花,这个叫小蓉的姑娘,是等着钱脱离苦海。


    方宝淇接了过来,“谢谢!南书,好人会有好报的。”


    李南书笑道:“那我分点运气给小蓉吧!”


    闲聊的女同志们,纷纷回去拿了钱来,一小会儿功夫就凑了480块钱。方宝淇眼睛含泪地道:“多了,多了,她爸妈凑两百了,我凑了三百,这加一块儿多了八十呢!”


    孙逸宁道:“给她留着用吧!”又道:“卫思琴走了,县里不是空出来一个岗位吗?回头我们去陈县长那边反映反映,章小蓉我有些印象。”


    李南书提醒道:“先别给她婆家知道了,不然怕是更不会放手了,离婚一定要拿了证才行。”现在乡下很多人结婚、离婚的都不去拿证。


    方宝淇点点头,“好!我都知道,你们放心吧!”她看了下时间,有些激动地道:“我现在就去,保准晚上回来给你们一个好消息。”


    当天晚上,方宝淇就回来了,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事办成了,李南书问道:“方姐,离婚证领了吗?”


    “领了,小蓉说要来给你们磕头,我让她在家歇歇,回头再说。”


    张明悦拍着手,有些兴奋地道:“我觉得我们这次聚在这里写稿子,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孙逸宁笑道:“是,这可比什么采访有意义多了,比得奖也有意义多了。”


    李南书见事情解决,也替那姑娘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李南书坐车回了公社,在公社大院门口下的车,预备问下卢东樾迁户籍的事。


    不想,她刚进来,就遇到了杨书记,杨书记喊了她一声,“南书,采访结束了,这是回来了?”


    李南书点头,“是,书记。”


    杨书记又笑问道:“上次听黄书记说,你被抽调回城了,祝贺祝贺啊!”


    李南书微微笑道:“材料交到革委会了,具体还不清楚呢,谢谢杨书记。”那通举报电话是公社打来的,她那天匆匆回来办材料,知道这事的人并不多。


    杨书记眼睛微动,“哦,还等通知啊,南书,你肯定没问题。那今天过来是?”


    “我找下卢东樾同志。”


    “你去,你去,人在呢,我刚看到了。”


    “哎,好,杨书记再见。”


    卢东樾办公室就他一个人,正埋头写材料,见到她来,非常意外,“南书,今天怎么回来了?”


    李南书轻声道:“请你帮个忙,”把她怀疑举报她的人是公社领导的事说了,末了道:“回头我的户口要迁走,还得公社通过。”


    卢东樾点头,“你放心,这事到时候我全程盯着,你现在就先去大队开社员关系转移证。过两天开党委会议,商议这一批工农兵大学生迁户籍的事,到时候我把你的一块递上去。”


    李南书忽然想起来,把孔真真的事给忘了,又问道:“孔真真走了吗?”


    卢东樾摇头,“没走成,被举报了。”


    李南书一惊,心想,她没动啊!就听卢东樾道:“有人把举报材料寄到了她申请的大学去,说她下乡不满两年,不符合招生要求,又说她道德有瑕疵,污蔑别的同志。那边寄了信过来核实。”


    李南书隐隐觉得,这不会是苏清溪做的吧?


    卢东樾催她道:“你赶紧先去生产大队开证明,我在这等你。”


    “好!”


    李南书先去找大队书记给她开了证明,又找许会计清算了她的工分,有一百五十个,都转让给了李二婶子家。


    她回知青点的时候,大家都很为她高兴,吕晓蕙道:“南书姐,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希望,我也要像你一样,把下乡插队当一项事业来做。”


    黎琼玉打趣道:“那你得先把麻绳搓好。”


    吕晓蕙脸一红,“不会了,我以后干活一定认真干。”


    李南书把武静仪给她寄的自学丛书拿了出来,道:“先前我有个姐姐寄的,我回城再买一套,这套留给你们,大家抽空都学一学,以后或许能用得上。”


    徐永兰接话道:“要想申请工农兵大学,也得学,不然入学了,底子太差,咱们也难为情。”


    骆一勤这天刚好也从粮站回来,把书接了过来,“行,我动员大家学。”


    李南书还去了一趟李二婶家,把自己的暖水瓶、脸盆都留给了他们,李小牛很舍不得她,李南书抱着他和小花道:“答应姐姐,好好读书好不好?以后小牛、小花只要能考得上,姐姐就给你们出学费好不好?”


    李二婶在旁边听着,忙道:“这怎么行?南书,你已经帮我们很多了。”


    李南书笑道:“婶子,这是我和孩子的缘分,我走出了北山大队,我也希望以后小牛和小花能走出去。”


    李二婶子的眼泪立即就掉了下来,“哎,好,南书,婶子谢谢你。不管他们以后能不能出去,婶子都谢谢你这份心意。”她男人是夜里偷吃饼干,突发哮喘噎死的。


    为什么会偷吃饼干呢,因为他不想给孩子们尝一点饼干屑,自己半夜爬起来,偷偷吃。


    她每每想起,都觉得死得好。


    可现在,和他们无亲无故的李南书愿意帮孩子们出学费。


    李南书给李二婶留了二姐的通信地址,让他们有事给她写信来,“小牛、小花可得好好学习,以后才能给姐姐写信,好不好?”


    两个孩子都应了下来。


    等把东西都收拾打包好,黎琼玉骑车送她到了公社,临走前,南书抱着她道:“琼玉,你人聪明,一定要好好学习。”


    黎琼玉应道:“放心吧,南书,”又有些伤感地道:“下回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以后要是升职、结婚了,都得给我写信来,让我也高兴高兴好不好?”


    李南书点头。


    黎琼玉又问道:“南书,是那个叫什么树的吧?”


    李南书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笑着道:“对,陈树深。”


    黎琼玉笑道:“哎呀,那照片搁你饼干盒子里放了几年,我早看见了,他站在我们知青点门口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真好,我的姐妹,祝贺你心想事成!”


    “谢谢你,琼玉,也希望你越来越好!”


    “好!你去办材料吧,我回去了!”


    “嗯!”


    李南书去找了卢东樾,他带着李南书找了黄书记,黄书记听说李南书也要迁户籍了,笑道:“交给东樾给我你一起办了吧,哎呀,南书,你这回真的可以回城了,太好了。”


    李南书又有些为难地道:“黄书记,我回城的事,还烦请您帮忙保个密,我怕又出现什么事儿。”


    黄书记立即表示理解,“行,行,你放心!”心里却是想着,一会得问问卢东樾,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卢东樾道:“等公社把证盖了章,我就给你送过去。”


    “好,谢谢东樾同志!”


    “不客气。”


    把李南书送上了去县城的车,卢东樾就转身回来了,一进来,黄书记就把他喊了过去,“东樾啊,前头李南书那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卢东樾就把她因堂爷爷被举报的事说了,“那天材料就要寄走,举报电话是当天打的。最后听说是县里几位领导出面,给她出具了一份证明放进去了。”


    黄书记越听越皱眉,“这不胡闹吗?公社都在她的鉴定材料上盖了章。”黄书记几乎一下子就猜出来是谁,李南书的档案材料可没几个人能看到。


    卢东樾趁机道:“黄书记,这回李南书的户籍迁移也要么社盖章。”


    “行,我知道。”


    “哎,好,”他知道这事算稳了。


    7月10日,卢东樾带着公社盖的户籍迁移去找了李南书,两个人又一起去公安局走最后一步程序。


    7月11日,卢东樾把李南书送上了返城的火车,“南书,祝贺你!”


    “谢谢,东樾同志,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


    卢东樾道:“先前还答应我以后去申城上大学的,看来是不算数了。”


    李南书笑道:“以后要是有机会上大学,一定会优先考虑申城。”


    卢东樾摇摇头道:“去京市吧,那里可能更适合一点。”她进了省委,要积累人脉、打开圈子,去京市进修最合适不过。


    李南书瞬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感动地道:“卢同志,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卢东樾微微笑道:“可不是嘛,如果没有突然跑来的一棵大树……”见南书发窘,他没有再说,朝她伸出了手,“南书,一帆风顺!”


    “东樾,也祝你一帆风顺。”


    等李南书上了火车,卢东樾在站台上望了很久,他想,如果时光回溯,他会不会建议李南书去给陈树深回信?


    他想,大概还是会的。


    如果时光再往前回溯一点,他大概在第一次见到李南书的时候,就站到她跟前来,做自我介绍,那年其实是1971年。


    第26章 家人


    火车“哐哒哐哒”地开着,驶过田野、河流和山陵,李南书望着窗外疾驰而过的景色,觉得天空真蓝,云朵真白,心里也不觉开阔了一点。


    这一趟旅程,是她醒来以后,一直想要踏上的归程,也是原著里的李南书没有完成的心愿。


    她正想着,忽听对面的一个男同志笑着问道:“同志,你也是去江城吗?”


    李南书点点头。


    对面的人又问道:“是去探亲,还是回城?”


    “探亲。”


    那人道:“那我们顺路,我也是去江城,我在江城钢铁厂工作,这趟是出差回来,你是知青吧?我们厂有好些临时工的工作,你也可以托人来试试,比在乡下待着好……”


    李南书觉得有些聒噪,闭了眼睛假装睡觉,对面的人识趣地闭了嘴。李南书又看向了窗外,这次那人没再起话头,她发现斜对面还坐着一对小姐弟。


    傍晚的时候,对面的人忽然又问她道:“同志,你吃不吃晚饭,我去帮你代买一份?”


    李南书摇头,“谢谢,不用。”从包里拿出了馒头和李婶子给的酱菜。


    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发现斜对面的小姐弟一直朝她看着,李南书忍不住问道:“要吃吗?我还有。”


    弟弟看向了姐姐,姐姐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地道:“谢谢姐姐,我们不要。”


    李南书这时候才发现,这小姐弟好像是自己坐车,并没有大人陪着,大的大概十二三岁,小的像是才六岁,一下子就替他们揪起心来。


    如果不是家里出事,父母是不会把这么大的孩子送上火车的。这个年头,人贩子也是有的。


    李南书想问两句,又怕被旁边有心人听去。


    她刚这样想着,就过来了一个瘦瘦的中年妇女,和俩孩子道:“小姑娘,我们换个位置好不好?我儿子在这个车厢里。”


    小姑娘有些紧张,“可……可我们行李太多了。”


    “没事,我帮你们拿。”说着,就要拿她脚下的东西。


    小姑娘睁大着眼,有些着急,又说不出话来,李南书看不过去,站起来道:“大姐,我们一起的,你找别人换去吧!”


    那大姐还不死心,笑了一声,“同志,我儿子在这个车厢……”


    李南书打断她道:“我弟弟妹妹才多大?换了位置,人要是丢了,我找你吗?这里这么多人,你找谁换不行,非得找两个孩子,你说你这是什么心思,要不要我把乘务员喊来?”


    大姐的眼神闪了下,嘟囔道:“不换就不换,凶什么呀!”却也没有再找别人换。


    小姑娘见人走了,才后知后觉起来,吓得脸色都发白,紧紧地握着弟弟的手。


    这时候,乘务员过来卖盒饭,李南书买了一份,递给了小女孩,轻声道:“这是乘务员手上买的,我没有打开过,你和弟弟放心吃。”


    小姑娘看了一眼弟弟,见他眼巴巴地盯着盒饭看,没有再推辞,小声道:“谢谢姐姐。”


    李南书摇头,“没事,吃吧。”


    弟弟吃了一半,就很懂事地推给了姐姐,“姐姐,肉好香,和我们在家吃的腊羊肉一样,你尝尝。”


    姐姐边吃边掉眼泪,哽咽着把饭菜吃完了,看得李南书唏嘘不已,这么乖的小孩,要是碰到人贩子可怎么办?


    李南书在看着,旁边的男同志也在看着,和李南书道:“同志,你心肠真好。”


    李南书轻声道:“对不起,我不想聊天。”


    男同志讪讪地没再说话。


    隔了一会,姐姐想要上厕所,拉着弟弟一起去,抬头望着李南书,小声问道:“姐姐,你能帮我们看下东西吗?”


    “好,你们去,我帮你看着。”她知道这姑娘警惕心高,没有开口帮她看弟弟。


    等俩人从厕所回来,小姑娘开口道:“姐姐,我叫小虹,我弟弟叫小山,我们去江城找舅舅。”


    李南书轻声问道:“知道舅舅在哪吗?”


    “知道,我妈妈给我写了地址,”小姑娘要拿出来,李南书阻止了她,“等下车再拿,背下来了吗?”


    小姑娘点头,小男孩也道:“姐姐,我也会背,我们去……”


    李南书“嘘”了一下,小男孩立即捂住了嘴巴,聪明得让人都有些意外,“等下车了,姐姐送你们,要是你们觉得姐姐是坏人,就往派出所跑,好不好?”


    小姑娘点点头。


    李南书和他们换了座位,让他们坐里面。


    夜幕静悄悄地来临,小女孩睁着大眼睛,不敢睡,李南书安慰她道:“乘务员在呢,有事可以喊乘务员,姐姐也帮你看着呢!”


    小女孩抿了抿嘴:“谢谢姐姐。”


    这一晚上,李南书也没敢怎么睡,时不时睁开眼睛,看看小姐弟,好几次都看到小女孩从睡梦里惊醒一般,看一眼旁边的弟弟在不在?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李南书买了三份粥,递了两份过去,小姑娘要推辞,李南书道:“没事,吃吧,等下火车了,还要走路呢,饿肚子可走不动。”


    旁边的老爷爷,也买了两个馒头递过去,“孩子,爷爷刚买的,热乎着呢!”问李南书道:“小同志,你一会儿送她们?”


    见李南书点头,老人家又道:“我看你自己行李也多得很。”


    “没事,我力气大,背得动。”


    老人家点点头,“我家孙子也就六岁,家里要是没遇到事,谁舍得让这么大的孩子出门啊,这走丢了可怎么办?父母怕是在家里想起来都掉眼泪。”


    老人家边说边摇头,眼睛还有些湿润。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男同志忽然道:“同志,我和你搭话是觉得你很像我们单位的一个女同志,你认识李南熹吗?”


    李南书看了他一眼,见他窘得脸都发红,回道:“认识,那是我姐,对不住,我一个人回来,不敢和人多搭话。”


    小伙子立即咧着嘴笑了,“我就说嘛,你俩可真像,我是钢铁厂供销科的郭元朗,经常出差,等回去就得去你姐姐那儿报销。”


    他就是觉得李南熹家条件看着不差,要是有妹妹的话,怎么会让她下乡?拿临时工试探着问了几句,不想被这姑娘当成别有用心的了,一路上憋着不敢再搭话。


    这会儿,又接着道:“我看你行李很多,又要送人,不然我帮你带一点到单位去,放你姐姐那儿。”


    李南书道了谢,开口问道:“我姐还在会计科?”


    “嗯,李同志算账又快又准,最重要的是她脾气好,我们哪里写的不对,从不会不耐烦,我们都喜欢找她报账。”


    李南书想,就二姐那性格,大概要骂人之前,自己先哭了。


    上午十点,火车到站,老爷爷走之前,塞给了小姐弟四毛钱和二两粮票,郭元朗一再保证会把李南书的行李带到李南熹那里去。


    等他们都走了,刘虹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姐姐,他要是把你的行李偷走了怎么办呢?”


    李南书笑道:“那就是我的铺盖卷,破烂得很,也不值什么钱,放心吧!”


    刘虹掏了一张纸片出来,递给她道:“姐姐,我们要到同安巷子126号,找我舅舅刘一鸣。”


    李南书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问道:“你舅舅不知道你们来吗?”


    刘虹道:“应该知道的,我妈妈拍了电报去。”


    李南书听着却皱了眉,要是知道的话,这会儿该来接人了,“行,我先送你们过去。”


    李南书带孩子坐了公交,她背着小姐弟俩的行李,刘虹牵着小山的手,紧紧跟在她后面,中间转了一趟公交,又坐了半小时,终于下了车。


    等寻到了同安巷子126号,大院里的人听说找刘一鸣,立即道:“刘一鸣啊?好几天没看到他了,是不是出差了啊?”


    “大姐,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那人摇摇头,“这可不知道,他一个年轻小伙子,和我们打交道可不多。”


    李南书的心又提了起来,正琢磨着怎么办,就听小虹道:“姐姐,我们在这等舅舅吧,谢谢你送我们来。”


    李南书有些不放心地问道:“要是你舅舅今天不回来,你和弟弟怎么办呢?”


    小虹笑着道:“姐姐,我可以和弟弟在他门口打地铺,我还有钱买馒头。”小姑娘眼睛里虽然有担忧,但是出口的话却是一套一套的。


    李南书摇头道:“可不能睡在外面,多不安全啊,不然,你们跟我回去住一天吧?明天我再把你们送过来?”一个半大的女孩子,一个懵懵懂懂的小男孩,哪一个都不像是能在外面睡觉的。


    小虹摇头道:“不行,姐姐,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不能再麻烦你了。”想了想,又道:“姐姐,我们找到舅舅家了,算安全了,你放心吧!”


    李南书想,两个孩子担惊受怕了一路,这会儿找到舅舅家,大概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让她们跟她走,两个孩子怕是都不愿意。


    “我先陪你们等一会儿吧,等不到人的话,我再去街道办问问。”


    三个人等了快一个小时,忽然就见一个男同志飞奔了进来,待看到小姐弟俩,呼了一大口气,“小虹,小山!”


    小姐弟俩立即站了起来,围着他喊“舅舅,舅舅!”


    刘一鸣跑得满头大汗,他今儿上午才出差回来,看到桌上有一份电报,打开一看,人都吓懵了,姐姐说把两个孩子送了过来,让他十点去车站接一下。


    他确定日期就是今天,才放了心,可等他赶到车站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那趟火车早开走了,在车站打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出站口的人说,十点左右看到两个小孩走了。


    他回来的路上,脑子里闪过好些可怕的念头,直到看到两个孩子坐在他家门口,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刘虹红着眼眶,开口道:“舅舅,是姐姐把我们送过来的,她不放心我带着弟弟过来。”


    刘一鸣这才看向旁边的女同志,一下子愣住了,“李南书?怎么,没认出来?你来我们学校玩儿的时候,我们不还一起在食堂吃过饭?”


    李南书隐约有了点印象,“刘哥?”


    刘一鸣点头,“你这是调回来了,你哥知道吗?”


    “不清楚,我还没和他说。”


    刘一鸣点点头,“也好,给他一个惊喜,前些天还为你回城的事,来找我谈心呢,是你送他俩来的?”


    李南书笑道:“不知道是你家外甥们,不然我就直接带到我家去了,我们仨等得肚子都呱呱叫了。”


    刘一鸣擦了下汗,“走,我请你们吃饭去。”


    李南书笑道:“不用,刘哥,我开玩笑呢,你快给孩子们收拾下吧,两个小家伙这一路可不容易,我二姐怕是等我都等急了,我先走了哈,回头你带孩子来我家吃饭。”


    刘一鸣确实有很多问题要问外甥们,没有多留她,只是一个劲地道谢道:“南书,还好遇到的是你,我上午看到电报,都吓了一跳。”


    “没事,刘哥,换你遇到了,也不忍心不管,走了啊!”


    “哎,好!”


    李南书一走,刘小山问道:“舅舅,你认识这个姐姐啊?她请我们吃盒饭,还有红烧肉呢!”说着,舔了下唇角。


    6岁的小孩,正是好吃的年龄,刘一鸣看得眼眶微微发热,“明天舅舅就给你们买肉吃,”把门开了,让小虹带弟弟洗手,他则去隔壁借了块蜂窝煤引火,给孩子们煮了两碗面条。


    等孩子吃上了,刘一鸣才问道:“你们妈妈去哪了,怎么把你们送过来了?”


    刘虹放下了碗,轻声道:“舅舅,我们在家吃饭呢,忽然就冲进来好多人,把爸爸带走了,后来我妈和我爸离婚了,妈又去农场养鸭了,她说我们还得上学,就把我们送过来了。”


    小山忽然带着哭腔道:“我的腊羊肉条都没有吃完,我还舍不得吃呢,就给我抢了。”


    刘一鸣哄道:“回头舅舅再给你买好不好?”


    小姑娘望着他,试探着问道:“舅舅,我们来,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她眼里的小心翼翼,一下子就把刘一鸣刺痛了,拍了一下她的头,“瞎说什么,你妈是我亲姐,我是你们亲舅,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来了舅舅这儿,就和自个家一样,就是有一件事……”


    “舅舅你说!”


    “这屋里的卫生……”刘一鸣故作为难地道:“舅舅实在是怕扫地、收拾东西,太磨人了。”


    刘虹眼睛一亮,忙道:“舅舅,我来管卫生,我还会做饭、洗碗、洗衣裳。”


    刘一鸣摸了摸孩子的头,“那这事就交给小虹了,其他的事,舅舅会管的,好了,等吃了饭,给你们妈妈拍个电报过去。”


    **


    李南熹看到郭元朗来找他,以为是来报销的,却不想,这人递了一个大包裹过来,“李南熹同志,这是李南书同志的行李,我们刚好在一辆火车上。”


    “那南书呢?”


    郭元朗挠挠头道:“我也不知道,她送一对小姐弟回家了。”把车上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李南熹立即明白过来了,她妹又行侠仗义去了,听着郭元朗夸她妹心肠好、胆子大之类的,李南熹笑道:“是,我妹打小就这样。”


    见郭元朗还有话说的样子,李南熹问道:“郭同志,还有什么事吗?”


    郭元朗忙摆了手,“没,没,李同志,那我把东西放这,我走了。”


    “好,谢谢你了,给你添麻烦了。”


    李南书到钢铁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李南熹见到她来,才放了心,给她递了一份饺子,“中午食堂买的,你回家热热再吃。”


    缓了一下,又低声道:“南书,我们从田家坊搬出来了……家里……家里……”


    她怎么都说不出口,李南书淡定地道:“二姐,我知道,我爸下放了,我们家搬走了,说吧,我们现在住哪儿?”


    “槐花巷子138号,一楼中间靠槐树那屋,这是钥匙,”李南熹有些不明白地问道:“南书,你是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走后,我给宋家打了个电话,姜方绪和我说的。”


    “姜姨?南书,你怎么给她打电话了?”李南熹慌了一瞬。


    李南书淡淡地道:“要给你寄一床羊毛毯,她让我留着,等你下回结婚的时候再送。二姐,新家钥匙给我一个,我先回去补个觉。”


    李南熹把钥匙递了过去,“回去吃了再睡,晚上我给你带好吃的,你不要起来做饭。”


    李南书应了两声,就背着行李走了。


    李南熹望着妹妹的背影,直觉姜方绪怕是没说什么好话,她才从姜方绪手里拿了600块钱回来,一下午七想八想的,只盼着早些下班。


    李南书按照地址找到了槐花巷子,她一个女同志,背着两个大包裹进来,特别像穷亲戚进城,大杂院里好几个人都微微侧目了下。


    有个大姐开口问道:“同志,你找谁?”


    李南书笑道:“大姐,我是李南熹的妹妹,今个刚回来。”


    “哦哦,舒老师家的啊,看着还有点像南熹呢!头一回来吧,中间那个屋就是你们家。”


    随意聊了几句,李南书就回屋睡去了,再醒来的时候,屋外锅铲“噼里啪啦”的,李南书起来一看,就见妈妈端着一份西红柿炒鸡蛋进来,舒向芫的眼睛还有些微肿,像是刚刚哭过。


    李南书喊了一声,“妈。”


    舒向芫放了盘子,瞪了她一眼,“你说说你,回来也不知道提前说声,要是你二姐也换了工作,我看你哪里找人去?”


    李南书嘀咕道:“怎么说?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们都不和我说一声?”


    舒向芫叹了一声道:“还不是怕你着急,你在那边活又重,吃的又不好,要是急出好歹来,我们又离得远……”


    舒向芫说着,就红了眼眶。


    李南书忙安慰道:“好了,妈,你看我不是回来了吗?我快饿晕了,有什么好吃的?”


    舒向芫忙起身,“还炖了筒骨汤,我去给你盛一碗,看你瘦的,在大街上看到,我都认不出你来……”


    李南书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也不打断,等喝完了汤,才开口问道:“我爸是怎么回事?下放到哪儿了?”


    “也不是很远,被送到郡门农场了,等下周末,我带你去看他。他啊,这回真是无妄之灾,有个中学同学在交代材料里说,你爸年轻时候参加过国党的青年团,还在里面担任文书的工作。”


    舒向芫缓了口气,接着道:“他这回是被有心人弄下去的,他这人,做事向来就比较有想法,在单位里吵架是常有的事,这两年又同意几个家里父母身体不好的知青回城照看,单位里指责他违抗上级指示……”


    李南书仔细听着,并不是很意外,这个年代,这样的厄运轮到了,谁也没法躲过去。


    李南书又问道:“二姐呢?婚退了后,宋家没来烦她了吧?”


    舒向芫笑道:“没有,人家巴不得离我们远点儿呢,可不稀得再来,你二姐也还好,起初还伤心了几天,现在是完全想开了。”


    李南书又问起大姐和二哥来。


    舒向芫皱眉道:“你二哥常有信回来,南枝倒是有一段时间没回来了,上次回来说她婆婆摔了一跤,最近可能家里、单位里两边顾着,忙不过来,你要是有空,这两天抽个空去看看。”


    “好,我明天就去。”


    舒向芫望着女儿,轻声问道:“南熹说,你要调到省委去?这回回来?”


    “嗯,让我8月1日去报道,这还有半个月呢!”


    李南书说完,舒向芫忽然就拍了下手,双手蒙起了脸,“老天保佑,真是老天保佑!”自从听南熹说,南书可能调回来,她就提了心,怕中间又出什么差错,现在听女儿亲口说,要去省委了,舒向芫的眼泪,瞬时就掉了下来。


    李南书轻轻拍着她的背,“妈,你现在哭,过几天就得嫌我烦了,明儿开始我就报菜名了。”


    舒向芫擦了眼泪,“你报,你二姐才给我一百块钱,够你吃的,明天炖猪蹄好不好?”


    李南书点头,又有些奇怪,“二姐这小金库咋这么多?前段时间才给我一百块钱。”


    舒向芫笑了笑,“嗯,她这回出息了一次,和宋家把以往谈对象时花的钱,都要了回来。”


    李南书有些不相信,“姜方绪能这么好说话?不会闹到派出所了吧?”


    舒向芫不吱声了,李南书立即就明白,真让自己蒙对了。


    等李南熹回来,问了好一会儿,知道她没吃亏,李南书才放下心来。


    李南熹道:“我就是怕他们闹到你跟前来,想法子解决了,南书,你可别去闹了。”


    李南书点头,“好,我不去,二姐,我又不是莽夫。”


    李南熹松了口气,又笑道:“南书,明天周末,我带你去商场买两件衣服吧,你身上穿的,也太磕碜了点,马上就是要上班的人了。”边说边皱眉,把妹妹上下打量了一下。


    李南书见她眼睛亮晶晶的,说着这个、那个的,像是想了很久的样子,笑道:“行,都听二姐的。给昕昕也挑一件,她怕是都不认识我。”70年她回来的时候,这个小娃娃还在妈妈肚子里呢!


    晚上,姐妹俩聊了半宿,基本上都是李南熹在说,什么式样的衣裳、鞋子,什么花样的被单,什么材质的毯子,罗列了很多种,显然是跑了好几趟商场,专门等着妹妹回来的。


    李南书就在二姐的叨叨中,睡着了,意识迷糊之前,她想,回家真好。


    第27章 姐姐想折腾


    第二天一早,李南熹就和舒向芫道:“妈妈,今天中午我和二姐去大姐那吃饭,猪蹄留着晚上烧吧?”


    舒向芫应道:“行,你俩早点回来。”


    “哎,好!”


    姐妹俩一出门,院子里的邱婶子也来井边洗菜,和舒向芫搭话道:“舒老师,你家这个小女儿,从乡下回来,是结婚还是?”


    舒向芫笑道:“工作,她才20岁呢,对象都没有,”又反应过来一般,“大姐,我家南书还要在家多待几年,不说对象哈。”


    邱婶子道:“哦,我就随口一提,对了,舒老师,我前些天看到上次那个小伙子,和一个女同志在第四国营饭店里吃饭,就是来找过南熹那个。”


    舒向芫微微皱眉,“宋霖?”


    “嗯,好像是这个名。”


    舒向芫随口应道:“那个啊,和我们南熹闹掰了,”心里想着,宋霖重新谈对象也好,免得来烦南熹。


    邱婶子又问道:“舒老师,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四十多岁吧,咋有五个孩子?”


    舒向芫也不避讳,“46了,我自己就生了一个,南熹他们是前头大姐留下来的,我嫁过来的时候,老大才8岁,南熹才3岁多,都在我跟前长大的,跟自个孩子一样。”


    邱婶子看了她一眼,叹道:“你量大,不怪现在有福气,几个孩子跟你后头妈妈长妈妈短的。”


    舒向芫笑道:“都是萝卜头一样大的娃娃,你还能狠下心来不理?就是在电影里看到受苦的小娃娃,咱们都得掉几滴眼泪,何况就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呢?”


    “都说做后娘难,舒老师,你这看着倒还好?”


    舒向芫点头,“嗯,就小时候生病发烧的,让人操心,长大都挺好的。”


    邱婶子也道:“是挺好的,我看你家南熹和南书好得像一个人一样。”心里想着,都是做后妈,她家表妹可不行,一家子闹得乌烟瘴气的。


    这边,李南书和二姐八点左右到了江城中心百货大楼,李南熹和她介绍道:“这里才开没两年,比原先的第一百货商场要好,东西也更齐全。”


    说着,就拉着南书跑到了的确良展销柜台,“南书,这儿颜色、花样最多,你选几件。”


    李南书挑了一件白色,又挑了一件墨绿色,“二姐,两件就够了。”


    李南熹没理她,又拿了几块黄色、蓝色、灰色、卡其色的布,让柜员帮忙裁出来,“黄色和蓝色的做长袖衬衫,灰色和卡其色的做两条裤子吧?马上就秋天了,得提前备起来。”


    “行,都听二姐的,”李南书看到柜台上有一块粉色碎花布,问道:“二姐,这个给昕昕做条裙子怎么样?”


    “可以啊,昕昕白得很,穿粉色好看,”李南熹又笑道:“昕昕小嘴巴可厉害了,我们都笑她是个小话痨,今天你去,保准围在你身边转个不停。”


    李南书笑道:“那我还挺期待看到她的。”提到昕昕,她心里隐约有一点不安。


    她昨晚做了个梦,梦到昕昕在三岁那年的夏天“走丢”了,再回家已经是读大学的时候,和大姐关系很恶劣,像个刺猬一样,恨不得把对方扎几个洞出来。


    原先看书的时候,她是跳着看的,没怎么留心细节,以为昕昕和大姐不亲,是因为小孩子叛逆,或者大姐教育方式不对。


    母女关系的恶劣,是大姐一辈子不能释怀的事,这件事的源头,是昕昕的走丢,就发生在这一年的夏天。


    李南熹又拉着妹妹去挑鞋,李南书心里存着事儿,随意挑了一双咖色皮鞋,李南熹又拿了一双棕色的,“这双也不错,南书你试试?”


    李南书摇头,有些无奈地道:“二姐,今天花不少钱了,咱们省一点吧!”


    李南熹正要说话,忽然有个女同志过来问道:“同志,这双鞋子你们不要是不是?那给我们吧?”


    李南书忙递了过去,“不要,不要,你们试吧!”


    那姑娘接了鞋子,正准备走,不意看到了一旁的李南熹,有些惊喜地喊了一声:“南熹姐,怎么是你!”


    李南熹愣了一下,认出来是宋霖姑姑家的女儿后,勉强笑了一下,“文君,好巧。”


    董文君立即拉着她往旁边走了两步,小声问道:“南熹姐,你怎么和我哥分开了?不是都要结婚了吗?我听我舅妈说这事,都吓了一跳,我哥这些天在家里,像蔫了的茄子一样,什么事都提不起来精神,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啊?”


    李南熹摇头,眼见妹妹去看童鞋了,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董文君望着她,又有些难以启口地道:“南熹姐,我舅妈为了转移我哥注意力,一个劲地逼着我哥找对象,”说着,意有所指地朝前面看了一眼。


    李南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见一个姑娘俏生生地站在那里,见她看过来,还柔柔地朝她笑了一下,不由问道:“这是宋霖相亲对象?”


    “嗯,我舅妈让我先陪着逛逛,一会就说是我的朋友,带到楼上饭店去。南熹姐,我哥也在上面……”


    李南熹忙道:“文君,我还有事,先走了。”可不能让南书知道了!


    董文君拉住了她的胳膊,“南熹姐,不管怎么样,在我心里,只认你一个嫂子。”


    李南熹没应声,逃也似地走了。


    李南书正拿着一双粉色小皮鞋在手上,看到她回来,笑问道:“二姐,那人是你同事吗?这个好不好看?”话音刚落,就发觉二姐脸色不是很好,“怎么了?”


    李南熹避重就轻地回道:“有点饿了,南书,不然我们去大姐家吧?”又道:“这鞋挺好看的,昕昕肯定喜欢。”


    李南书想着今天花了二姐不少钱,开口道:“下回再买吧,等我发了工资再来买。”


    李南熹却一定要买,“南书,不用省,我手里钱够了,昕昕肯定高兴得不得了,才四块钱。”说到后面,还带了很重的鼻音。


    李南书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和她抢,“好,二姐,听你的。”


    李南熹让售货员开了票,又和南书道:“南书,楼上的栗子饼、鸡蛋糕,昕昕都爱吃,你上去买点,我在这等你。”


    “好!”


    栗子饼9毛钱一斤,鸡蛋糕1块钱一斤,还要搭6两粮票。


    等李南书买好,准备下楼的时候,忽然听后面排队的人道:“哎呀,跟个傻子一样,我说心里只承认她一个嫂子,她那眼泪立时就要掉下来一样。”


    另一个道:“这么好骗的吗?”


    “嗯,可不是吗?人家说什么她信什么,对我哥死心塌地的,要不是她爸是个反革命,我哥怕是还舍不得这么听话的对象,哎,小雯,你别往心里去,我哥跟她都闹到派出所去,是不可能的了,我舅妈就觉得你好!”


    李南书看了一眼,这不是她姐同事吗?


    就听那姑娘又道:“等会儿吃完饭,咱们再下去逛逛,小雯,我舅妈可把布票和钱都给我了,让我陪着你买几身衣服穿穿,说你长得好看,就该多穿穿新衣裳。”


    叫小雯的微微低了头,道:“也要看宋霖同志的意思。”


    好嘛,李南书完全听懂了,这是宋霖的表妹和他相亲对象呢!立即“哼”了一声,然后扬着声调道:“一个耍流氓闹到派出所的人,你还当是个什么宝贝不成,谁会惦记垃圾堆里的垃圾?也不嫌臭?”


    排队买糕点的人都不由朝她侧目,顺着她的视线朝董文君看去。


    董文君认出来这是李南熹的同伴,不由脸一红,“你,你!”


    李南书想着今天还有更要紧的事儿,没和她吵,只留了一句:“你让宋霖等着!”


    董文君对着李南书的背影,“呸”了一声,“这大概是李南熹的妹妹,长得像得很。”


    苏静雯问道:“她叫什么?”


    “好像叫李南什么来着,哦,我想起来了,李南书,她妈妈姓舒。”


    苏静雯垂了眸子,心里想着:“这名字好像有点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


    李南书姐妹俩拎着鸡蛋糕和给小朋友的礼物,在东安坊旁边下了车,这边路两排种着梧桐树,大大的枝叶将热光遮去了好些。


    李南书道:“大姐家这条路还挺好的。”


    李南熹点头,“这边是她婆婆单位分的房子,她婆婆现在是汽水厂供销科主任。”


    “对大姐好吗?”


    李南熹想了想道:“还好吧,大姐说挺好的,以前我每次来,季姨和贺叔叔都挺客气的,不过,我来的少,也就过年的时候跟妈妈走一趟。”


    李南书点点头,没有多问。她想,小说毕竟是小说,大姐自来就比较有主意,说不定日子就过得很好呢!


    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李南枝正在厨房里给排骨焯水,嘱咐三岁的小女儿道:“昕昕,妈妈这里有烫水,你去旁边玩去,别把你烫到了。”


    小姑娘抬头问道:“妈妈,今天又炖汤啊,奶奶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不知道呢,大概还需要两三个月吧!哎,妈妈去开门,你不准进厨房。”


    等到了院子里,透过铁门看到南熹,李南枝有些惊喜地道:“南熹,今天怎么过来了?妈妈没来吗?”她这个二妹性子腼腆,很少一个人来她家。


    李南熹笑道:“妈妈没来,大姐,你看,还有谁来了?”


    李南枝开了门,“谁啊,二弟也来了?”


    躲在墙边的李南书探头喊了一声,“大姐!”


    “南……南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瘦成这样了,我都……都快认不出来了。”李南枝高兴得有些语无伦次,“快进来!”


    又朝屋里喊着,“昕昕,你二姨、小姨来了。”


    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贺越昕迈着小短腿,哒哒地从屋里跑出来,喊了一声“二姨,”然后就睁着圆圆的眼睛朝李南书看着。


    李南书蹲下来,拿手帕给她擦了一下有糖渍的小脸,“你就是昕昕啊?长得可比照片上还好看。”


    小姑娘给她夸得,小脸蛋儿都红红的,抬头看向妈妈。


    李南枝笑道:“这是小姨。你看,小姨给你带了鸡蛋糕呢!”


    昕昕眼睛一亮,甜甜地喊了一声:“小姨!”


    李南书把她抱了起来,“走,小姨和二姨还给你买了新布料、新皮鞋,我们去试一试好不好?”


    李南枝在后面嚷道:“你俩也真是的,小孩子衣服穿穿就短了,该给南书买几件的,”她一眼就发现妹妹的衣服磨得都发白。


    李南熹笑道:“买了,大姐,都买了。”


    李南枝想到厨房还有火,忙道:“南书,你带昕昕玩会,我去做饭。”


    李南书应了声:“好!”


    不过一会儿,昕昕就和小姨熟了起来,奶声奶气地她道:“小姨,我一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我小姨。”


    “为什么呀?”


    小昕昕一本正经地道:“因为你和二姨长得像,一看就是一家人,小姨,为什么我妈妈和你们不一样呢?”


    小娃娃不是很会用词,但是李南书听懂了她的意思,捏了下她的脸道:“因为你妈妈是姐姐,长得比我们都要好看,昕昕就和妈妈长得一样好看。”


    昕昕咧了下嘴,“真的吗?小姨,我可真喜欢你!”


    厨房里,李南熹一边帮着姐姐洗菜,一边问道:“大姐,季阿姨身体好点没?今个不在家吗?”


    李南枝摇头,“不在,今天去医院复查了,你们俩来得可巧了,今天买了排骨,”又朝对过客厅喊道:“南书,大姐给你做糖醋排骨好不好?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吗?”


    “大姐,那可太好了!”


    李南熹左右看了一眼,“大姐,你们家的袁姐呢?这几天不在吗?”


    李南枝小声道:“回去了,我婆婆摔了一跤后,脾气不好,袁姐哭了几次,后来说家里有事,要她回去,走了小半个月了。”又叮嘱妹妹道:“别和南书说。”


    李南熹瞪大了眼,“那家里里里外外不都你一个人吗?你还上班,又要照顾昕昕。”


    李南枝不以为意地道:“我现在不是放暑假了吗?也就这几天忙,我婆婆把姨家的表妹喊来了,专门看顾她,等她来了就好了。”


    客厅里头,昕昕一边吃鸡蛋糕,一边小声问道:“小姨,我能跟你们去外婆家住吗?”


    李南书心里微微一动,“可以啊,你不会想妈妈吗?”


    小昕昕道:“妈妈太辛苦了,饭硬了不行,软了也不行,洗澡水凉了不行,热了不行,都这么忙了,还要管我……”


    李南书皱眉问道:“谁说不行?你爷爷奶奶还是你爸爸?”


    小昕昕眼睛咕噜转了一下,小声道:“小姨,我和你说,你不要说出去。”


    李南书点头,“小姨绝对保密。”


    “爸爸,有时候我晚上睡着了,还听到妈妈哭呢,肯定是被爸爸气的。”小昕昕也不吃蛋糕了,小眉头皱的紧紧的。


    李南书想,信念的坍塌不过也就是顷刻之间的事。


    在原书里,她们一家都是炮灰,二姐谈了一个渣男,分分合合,最后抑郁跳了河。


    大姐发现丈夫出轨,不堪忍受屈辱而离婚,又不想让娘家人担心,一个人带着昕昕在外面租房子,昕昕却“走丢”了,再回来后,和她妈妈关系变得很差,总说是妈妈不要她。


    加之后来因为婚恋问题爆发了更大的矛盾,母女俩一辈子没有和解。


    在今天之前,她一直心存侥幸,觉得小说只是小说,二姐虽然遇到了渣男,但是果断地选择了分手,还把宋霖送到了派出所去,也不能算恋爱脑吧?


    可是大姐好像也过得不好,隐隐向小说里的故事线发展……


    原书的剧情,似乎在她回城之前,已埋下了伏笔。


    几乎是刹那间,李南书就做好了决定,“昕昕,小姨和你说个悄悄话,你不要说好不好?”


    小昕昕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点了点头。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门口又转来了响动,李南枝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道:“大概是昕昕爸爸他们回来了,我去开门。”


    贺俊平推着轮椅进了院子,一边擦汗,一边问道:“南枝,饭好了没?昕昕上午乖不乖?”


    “好了,好了,”李南枝又忙道:“俊平,今天南熹和南书来了。”


    贺俊平有些意外,朝客厅看了眼,“哦,南书回来了?有好些年没见了。”脸上也有几分高兴的样子。


    李南书笑着打了招呼,“贺叔叔好,季阿姨好,姐夫好!”


    季嘉南的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脸上有些疲惫,微微笑道:“南书还是第一回 来呢,这回能留家里住一阵了吧?”


    “是的,阿姨,我妈说您摔了一跤,让我和二姐来看看,阿姨这恢复得还好吗?”


    季嘉南笑道:“还好,还好,就是这些日子辛苦了你姐姐,我动不了,他们爷俩工作又忙,一大家子的吃喝穿,都落在你姐姐身上。”


    李南书回道:“季阿姨客气了,我大姐常在信里说,你对她就像亲女儿一样,亲女儿照顾妈妈,有什么好说的呢?”


    客气了几句,季嘉南回了屋子,和丈夫道:“这个小的,倒是比老二讨人喜欢,一点看不出来在乡下待了几年,倒像是哪个单位出来的。”


    贺柏文道:“这有什么稀奇的,也不看看她爸以前在哪个位置上?这姑娘看着就要强些,前些年也就十五六岁吧,就敢报名插队去了。”


    季嘉南又叹了一声,“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要是南枝是她这性格,我……”


    贺柏文望向妻子,“你就能放手了?”想了想又劝道:“嘉南,要我说,南枝挺好的,别的不说,单就一条,她是孩子亲妈。你再换一个来,你知道是什么心肠?人心隔肚皮,可不是个个像舒向芫那样。”


    季嘉南不吱声,半晌道:“可是南枝不能生了,她爸又出了事,对俊平一点助力都没有,我还不是为着俊平着想吗?”


    到底顾忌着儿媳妇娘家妹妹在,老俩口没敢再说。


    等吃午饭的时候,贺俊平客气地问道:“南书,你这回回来能在家里多待几天吧?你姐每每说起你,都担心你在乡下过得不好。”


    李南书笑道:“姐夫,我这回回来就不走了,留在城里工作了。”


    贺家人都愣了一下,李南枝也有些发懵,“哪个单位啊?”


    “省委调研室。”


    贺俊平“哎呦”了一声,“南书这么厉害,是正式?”


    李南书笑道:“是,姐夫,说是25级,得试用一年,留不留的下来,还得一年以后才知道。”


    贺柏文道:“我刚还和昕昕奶奶说,你这小丫头要强,十几岁就瞒着家里报名插队,没想到还这么厉害呢,来来来,俊平去开瓶红酒,今天得喝一杯不可。”


    李南枝见公婆真心为妹妹高兴,心里也有些熨帖,笑道:“爸,我去开吧!”


    季嘉文朝南书问道:“政审都过了吧?”


    “季阿姨,都过了。”又补了一句,“算是有惊无险。”


    季嘉南拍了拍她的手,“你们爸妈真是好福气,几个孩子个顶个的能干,一点都不用家里操心。”她这话说的是真心实意,她家这儿子女儿,都像上辈子来讨债的一样。


    李南书趁机道:“季阿姨,我还有半个月才去报道,最近闲在家里也没事,让昕昕跟我回去住几天吧?”


    小昕昕也在旁边附和着道:“奶奶,我要去小姨家,我要去小姨家。”


    季嘉南没有多想,笑道:“南枝要是同意,我可没什么话说,你们可是亲姐妹。”


    小昕昕又去磨妈妈,等妈妈同意了,立即欢呼起来,给小人儿这么一闹腾,气氛都显得温情起来。


    李南书看到贺俊平一边望着妻女笑,一边把鱼肚子上的那块肉夹给了她姐姐,一点儿都看不出来要闹离婚的样子,


    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也许大姐和姐夫不会离婚呢?昕昕也不会走丢呢?


    她不清楚,现在剧情发展到了哪里?原书里,哥姐出场都已经是八十年代了,作为边缘配角,每个人只有个把章节,她依稀记得昕昕是三岁那年夏天“丢”的。


    李南书的心里又警醒了一下,她不敢赌,她要带走昕昕。


    下午四点的时候,李南枝夫妻俩把女儿和李南书她们送上了公交车,李南枝还有些犹豫地道:“南书,昕昕磨人得很,还是算了吧?”


    “没事,大姐,我都和昕昕说好了,要带她去找蝉蜕卖钱呢!”顿了一下,又道:“大姐,昕昕说你挺辛苦的,要不,你也回去住一段时间?”


    李南枝摇头,“过一段时间吧,等我婆婆好些……”说着,塞了一些钱到妹妹口袋里。


    李南书立即还了回去,“大姐,我可不要,昕昕是你的孩子,也就是我们李家的孩子,我们乐意养她!别说几天了,就是让我们养大,我们也乐意!”她想告诉大姐,家人是她永远的后盾。


    李南熹也在一边帮腔道:“大姐,南书说得对。”


    李南枝心里一软,微微湿了眼眶,应道:“好!”想了想又道:“等姨家表妹过来,我也回去住一段日子。”


    贺俊平也道:“南书,等姨家表妹过来,我一准让你姐回去住些日子,你放心啊!”


    李南书笑着应了一声:“好!”


    等车开动了,李南书抱着怀里的昕昕,有些失神地想,只要把昕昕护住了,婚姻的事,姐姐想折腾就折腾,不想折腾就不折腾。


    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只有昕昕。


    第28章 有恃无恐


    舒向芫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她们带着昕昕过来,有些发蒙,“南枝呢?没跟你们一起来吗?”


    李南熹笑道:“妈,昕昕和南书投缘得很,见了一面就舍不得分开了,就跟着我们回来了。”


    舒向芫看着乖乖巧巧地站在小女儿身边的昕昕,觉得有些奇怪,这个年纪的孩子舍得和妈妈分开?


    她也没问,弯腰先把孩子抱了起来,“昕昕,是不是想外婆了啊?”


    昕昕点头,小手捧着外婆的脸,软糯糯地道:“外婆,我搬过来和你们一起住好不好?”


    “好啊,那昕昕和外婆睡,还是和二姨、小姨睡?”


    昕昕皱了下眉,有些纠结地道:“今天和二姨、小姨睡,明天跟外婆睡。”


    此时的舒向芫还是没当真,笑着道:“哎呀,小宝儿说的话要算数哦,明天可不准哭鼻子反悔哦!”


    晚饭后,舒向芫找了机会问女儿道:“说吧,怎么回事?”


    “妈,我们换个房子吧?昕昕以后就跟我们住了。”


    舒向芫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好一会才问道:“南枝要去哪里吗?”她只想到了这一个可能。


    李南书压低了声音道:“妈,大姐可能要离婚,这次是昕昕自己要来的,说她妈妈太辛苦了,昕昕才三岁呢,你想想他们家得闹到什么程度了?”


    舒向芫怔怔地道:“你大姐从来没和我漏过口风,这孩子,这么大的事。”


    “妈,大姐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吗?就怕给家里添麻烦,什么事都是自己拿主意。”原书里,大姐连离婚了,都不和家里知会一声,一个人强撑着。


    舒向芫叹了口气,“真要离就离吧,咱们家这么多人呢,反正不会缺昕昕一口饭吃。”又道:“贺家这会儿闹,大概是因为你爸的事。”


    “妈,也不一定,不管是不是,反正他们别想拿孩子拿捏我大姐。”


    舒向芫点头,“明天我就去找房子。”


    “妈,你还要上班呢,我去吧。”


    舒向芫道:“都问一问吧,我在单位问问,你在这附近打听看看,最好是独门独户的。”以后有了小孩,开小灶是难免的,住在大杂院里,人多眼杂的。


    李南书回房的时候,昕昕已经睡着了,南熹有些感慨地道:“昕昕真乖,在我怀里说想妈妈,要我把胳膊给她,抱一会儿就睡着了。”


    李南书道:“这孩子可懂事了,”把大姐可能要离婚的事,简单说了两句。


    李南熹低了眉,小声道:“南书,你说,昕昕想跟我们回来,是不是因为知道,妈妈就是顾忌她,才不舍得走的?”


    李南书沉默了,三岁的贺越昕这么爱妈妈,她“走丢”的那些年,又该经历了什么,才会由爱转为怨恨呢?


    李南书不敢再想,只觉得贺家不做人。


    “二姐,我刚和妈妈说了,昕昕就在我们家住下了。”


    李南熹笑道:“那好,以后家里也热闹点,就是咱们的房子是不是有点小?”


    李南书点头,“嗯,我明天去找房子。”至少得有三个房间,妈妈一间,她和二姐一间,大姐和昕昕一间。


    “我明天也在单位里问一问。”


    这一晚,姐妹俩都没怎么睡着,心里都记挂着大姐,不知道几点钟的时候,李南熹轻声道:“南书,其实我能理解大姐的想法,她就是不想麻烦家里,她总想着自己不是……”


    李南书接话道:“我知道,可是我们一起长大,我一生下来,她就是我姐姐了。”又补了一句,“命里注定了,我们就是姐妹。”


    李南熹叹了一声,临睡前,有些迷糊糊地想,幸好妈妈生了南书下来,这个妹妹爱他们每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昕昕醒来,发现自己在小姨家里,还有点发懵,无意识地问了一句:“妈妈呢?”


    “妈妈在家呢,昕昕不是说来小姨家住几天吗?”


    小姑娘的眼泪一下子就泛了上来,轻轻抿了下嘴,显然是想妈妈了,李南书软声哄道:“宝贝,今天和小姨去找房子好不好?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然后把你妈妈接过来住。”


    昕昕湿漉漉的眼睛,立即就亮了,“小姨,真的吗?”又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万一,我妈妈不想来呢?”


    “不会,你妈妈最爱你,你在哪,她就在哪。以后昕昕和妈妈就和小姨、二姨、外婆一起住好不好?”


    昕昕点头,“好!”又小声道:“奶奶摔跤后,心情不好,经常在家发脾气,我在家里都不敢说话。”


    “是朝你发脾气吗?”


    “不是,是朝爸爸妈妈。”


    李南书抱了一下她,“那等我们把房子找好了,就让你妈妈回自己家住好不好?”


    小姑娘从她怀里抬起头来,“小姨,那这里也是我的家吗?”


    “当然啦,你是妈妈的女儿,妈妈的家,自然也是昕昕的家。”


    等舒向芫和李南熹都出门后,李南书也带着昕昕出了门,直接去了菜市场,问了好几个知不知道哪里能租房子?


    大家都让她去问卖豆腐的大姐。


    卖豆腐的大姐给她秤好了豆腐,听她说完,就道:“我这会儿正忙着,你到中午来好不好?我带你去看。”


    “好!那我十一点半来?”


    “行!”


    李南书又去买了二两肉,和昕昕道:“中午给昕昕做肉末豆腐好不好?再煮一点面条?”


    昕昕指了指旁边红艳艳的小果子,“小姨,这个是什么?”


    李南书转身看了一下,发现旁边有一小筐嘎啦果,“小姨也不知道,我们买一点尝尝?”


    昕昕立即笑得眯了眼,“嗯!”


    李南书正挑着,忽然听到有人喊她,“南书姐姐!”


    李南书一回头,就看到了刘虹和小山,有些惊讶地道:“你们怎么到这来了?”同安巷子离这边有好一段路呢,得走半个时辰吧!


    隔了两天,姐弟俩换了干净衣裳,人也显得精神了很多。


    刘虹笑着道:“我们听隔壁的婶子说,这里菜便宜一点,我和弟弟也没事,就过来看看。”


    李南书皱眉道:“要是走丢了怎么办?你俩才来江城呢!”


    小山抢着道:“姐姐,我认识路,我可会认路了。”刘虹也在旁边帮腔,“南书姐姐,我弟认路可厉害了。”


    李南书摸了摸他的头,“中午去姐姐家吃饭吧!”


    中午,舒向芫从学校回来,就看到家里多了两个小孩,正和昕昕一起围在桌边,桌面上放着一盆肉沫豆腐、一盆清炒白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豆米羹,南书正往豆米羹上滴麻油,还问着:“香不香?”


    “香!”


    舒向芫有些好笑地道:“你今儿勤快,饭都做好了?”


    李南书笑道:“没呢,妈,这是给孩子吃的,还要炒个莴笋,妈,你回来的刚好,我约了人看房子,我先走了。”


    “行,行,你去吧!”


    李南书又指着刘虹俩道:“妈,这是大哥师兄家的外甥,一会我回来,再送他们回去。”


    “好,知道了。”


    等李南书到菜市场的时候,卖豆腐的大姐已经在等她了,见到她来,笑道:“姑娘,你可算来了,要多大的?”


    “大概三间,再大点也行。”把家里几口人大概说了下。


    “我心里有数了,走,我带你去看看,就在这附近。”


    这大姐姓刘,去的路上和她道:“以后找人、找房子,都可以来我这问,我在这边卖豆腐好些年了,和大家都比较熟。”


    李南书笑道:“好,说不准以后还要麻烦刘姐。”


    十几分钟后,刘姐带着李南书来到了一个巷子,敲了中间一家的门,出来一个年轻小伙子,打量了李南书一眼,皱眉问道:“是你要租房子?我可说好了,租金一年一付,家里东西毁坏了,都得照价赔偿。”


    李南书大概看了一下,独门独户的,还有一个小院子,堂屋左右各有两间卧室,西边还有半个杂物间,心里有些意动,问道:“多少钱一个月?”


    “十八,一年起租。”


    “行,我傍晚带我妈妈再来看看可以吗?要是没问题的话,我傍晚就把定金交了。”


    小伙子见她真的愿意租,脸色缓和了点,“可以,我今天都在家。”


    等出了巷子,刘姐和她道:“怎么样,我没说大话吧,这房子保管你看了满意,这男孩子啊,跟着奶奶过日子的,去年奶奶没了,他想去边疆参加兵团,托我把房子租出去。”


    刘姐又道:“这旁边还有个小些的,也带院子,你要不要再去看看?”


    李南书摇头道:“不用了,谢谢大姐。等回头我把房子定下来了,一定给你送谢礼。”这个就很好,主人家是去边疆参加建设的,省很多麻烦。


    刘姐摆摆手,“不用,我也是受人之托,行,那我先回家吃饭了。”


    “好的。”


    李南书到家,跟妈妈说了房子的情况,舒向芫道:“你觉得合适就行,有个院子挺好的,昕昕在里面玩也方便。”


    说着,拿了两百六十块钱出来,“本来是准备给你二姐结婚用的,你拿去租房子吧。”


    “妈,太多了,给我两百就成。”她知道,爸妈手里没有多少钱,这些年爸爸一直接济战友,妈妈还要管大姨和舅舅,这一回爸爸下放,估计也带了钱走。


    舒向芫摇摇头,“你马上就上班了,也有人情往来,你留着吧!”


    李南书没再推,准备拿了工资,再补点给妈妈。


    傍晚,夕阳染红了西边的天空,晚风吹在人的身上格外舒爽,李南书带着二姐和昕昕去交定金,小伙子看她们都是女同志,问了两句情况,然后道:“行,我看你们家也是过日子的人,这样吧,房租一个季度交一次,就是房子麻烦你们多爱护一点。”


    “好的,同志,你放心!”


    当下就签了合同,约定这个周末搬过来。


    等从新房子里出来,昕昕拍着小手道:“房子真大啊,妈妈来了就有地方住了。”


    李南熹也挺高兴,“南书,五年前你下乡不久,大姐就结婚搬走了,我们三姐妹都好些年没在一个屋檐下住了,我还记得小时候家里炼油渣,咱们偷着吃……”


    这会儿,刚好转了一个弯,李南熹忽然就收了音,不说话了。


    李南书有些奇怪地问道:“二姐,怎么了?”往前走了两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见前面院门旁的树下,一个男的正抱着一个年轻姑娘,下巴在她脖颈儿上磨蹭,手还在人身上乱抓。


    李南书看了下怀里的昕昕,见她一心一意地啃着糖饼,微微放了心,“二姐,走吧!”这俩人怕是以为这会儿没人。


    前头的姑娘听到动静,猛地和人分开,“汪总,东西送到,那我先走了。”接着,就没事人一样地往这边走来。


    等她走近,李南书忽然觉得那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有几分熟悉,“沈庆璇?”


    沈庆璇愣了一下,认出了她身边的李南熹,才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李南书?你是回城来探亲吗?”她的脸颊忽地红了,不清楚刚才的事,李南书有没有看到?


    李南书没有搭话,她刚才太震惊了,竟然是沈庆璇!这会儿想起来这人还藏了陈树深的信。


    沈庆璇见她脸上淡淡的,挑了一下眉,“南书,陈树深都和你说了?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南书摇头,“不奇怪,你喜欢陈树深。我对你刚才的行为更好奇一点。”


    沈庆璇的脸“唰”地一下,涨得紫红,“那……那是我对象,你自己思想龌龊,就把人想得跟你一样肮脏。”


    李南书点头,“行,是我思想龌龊。二姐,我们走吧!”


    沈庆璇拦住了她,微微低了头,有些别扭地道:“南书,你不是最大度、最仗义的吗?不……不可以原谅我一次吗?”


    李南书有些好笑地道:“你都往我心口捅刀子了,我还能大度?还能仗义?我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说完,就抱着昕昕走了。


    她可没有哪里对不住沈庆璇的,这人就是一条捂不热的毒蛇。


    沈庆璇见她这样果决,一时恼羞成怒,“李南书,你一个回不了城的人,你神气什么?陈树深脑门上写了你的名字吗?你凭什么认定就是你的?”


    李南书回头,平静地道:“凭他心里有我!”


    沈庆璇不吱声了,对啊,她折腾什么呢?陈树深看不见她,不管她做了什么,怎么做,那个人他看不见!


    这边,李南熹道:“她这是没了工作,不想走正路了。刚才俩人看着,可不像处对象的样子。”


    李南书道:“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她自己要往这条道上走。”


    李南书真走了,巷子里的沈庆璇又后悔了,她刚才应该多说一点软话,让李南书原谅她的。


    她现在才知道,一份百货大楼的工作,是多难得,想到为了求这一份工作,自己送上门来给人占便宜,心里又悔又气。


    什么陈树深不陈树深,能有一份实打实的好工作重要吗?


    **


    7月17日,贺俊平去车站把姨家表妹接了过来,是个黑黑壮壮的姑娘,一双眼睛望人的时候带着几分羞怯,说叫湘萍。


    季嘉南和李南枝道:“湘萍的妈妈三十多岁就守寡,一个人拉扯大这个孩子,可不容易了,人到我们家,说是帮忙,但到底也是妹妹,你们当哥嫂的,得多看顾一点。”


    李南枝点点头,“妈,你放心吧!”她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别人家的女儿就不是女儿,她们自己家的孩子就要人多照顾一点了?


    面上倒是不显,又问道:“妈,我看湘萍有22岁了,姨娘的意思,是不是要我们给她在江城找个婆家?”


    季嘉南眼睛闪了一下,“先不说这个,孩子刚来呢,再等等看吧!”


    “好的,妈,都听你的。”李南枝倒没多想,她觉得这个表妹挺朴实的,看着就是一个本分的姑娘。


    等回了房里,李南枝就收自个和孩子的衣服,贺俊平进来看到,皱眉问道:“这是干嘛?”


    “不是说好了,等表妹来,我就去娘家住几天吗?”两三天没看到女儿了,她心里想的紧。


    贺俊平提议道:“不然再等两天,表妹刚来,买菜都找不到地方呢!”


    李南枝皱眉道:“你上班之前,抽空去买个菜不就行了?”又缓了语气道:“我明个才走呢,一会就带湘萍去外头转一圈。”


    贺俊平也缓了声调道:“南枝,我那天说是那样说,你妈妈她们现在住的地方小,像个鸽子笼一样,你真过去了,怕是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李南枝头也不抬地道:“这有什么,挤一挤就是了,我小时候,也经常挤妈妈的被窝。”


    贺俊平顿了一下,开口道:“你妈妈心肠还挺好。”


    李南枝不收衣服了,转身望着他道:“俊平,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事论事而已,南枝,你别多想。”隔了一会儿,到底赔罪道:“南枝,这些日子也确实难为你了,我妈摔了腿,脾气不好,连累你跟着受气,行,行,你想回去住几天就住几天,家里我看着。”


    李南枝淡淡地道:“你们不就是看昕昕小,看我不敢回娘家吗?”说着,微微红了眼眶,望着丈夫道:“俊平,我们俩也冷静冷静,仔细想一想,这日子还要不要过?”


    “南枝,你这是什么话?”贺俊平像是惊了一跳,“南枝,吵架归吵架,可不准说这话,多伤人心。”


    李南枝苦笑道:“妈妈不是这个意思吗?明知道我上次小产,伤了身子,以后不能再生了,她还说抱孙子抱孙子的,俊平,不然你告诉我,妈妈这是什么意思?”


    顿了一下,又道:“俊平,我和你说一句心里话,如果不是昕昕,这个门,我出也就出了,可是昕昕怎么办呢?你是让她没爸,还是没妈呢?”


    贺俊平低声道:“实在不行,我们也抱一个?”


    李南枝擦了眼泪,冷静地道:“我不抱,我没有做错什么,你们如果想离婚再娶,我愿意离婚。”


    贺俊平急道:“你怎么这样犟呢?你自己不也是……”


    李南枝冷冷地道:“我那是托孤,我妈妈就生了南书一个,有人说什么吗?你们现在之所以要抱养,是嫌弃昕昕,你们不稀罕昕昕,我稀罕。”


    说完这话,李南枝就出门带罗湘萍去了趟菜市场、副食品店,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湘萍,有什么不懂的,你就问问家里,不要害怕。明天我得回娘家住几天,妈妈那边,就多辛苦你了。”


    “嫂子,你客气了,我来不就是照顾姨娘的吗?”


    李南枝笑笑,没有再说。


    她回房的时候,就见贺俊平侧着身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


    李南枝看了一会,接着收起了东西,这回连昕昕四季的盖毯、垫被全都收了起来,连带着这次南书和南熹新买的布料和鞋子。


    第二天上午,她和婆婆打了招呼,说要回娘家住几天。


    季嘉南笑道:“你去看看也好,昕昕去了几天了,不知道在那边闯祸没有,我这边有湘萍呢,你尽管放心。”


    李南枝嘴里泛苦,婆婆这么好说话,大概又有什么主意,可是她能怎么办呢?一个听妈妈话的丈夫,她能怎么办呢?


    “妈,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罗湘萍透过窗户,看见她拎着两个大包裹,有些奇怪地问道:“姨娘,嫂子不是去娘家小住几天吗?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季嘉南摇头道:“她啊,是那头收养的,回娘家的路,还不得铺厚点吗?”


    走到门口的李南枝知道,她拎这许多东西出门,婆婆大概又要瞎猜疑,但现在她没心思理会这些,她只想快点回家,快点看到女儿、妈妈和妹妹。


    上午十点的时候,李南枝出现在了槐花巷子138号,她一进院子,就看到女儿和两个小朋友在一块丢沙包,心里立时松了一松,喊了一声:“昕昕!”


    昕昕看到她,立即跑了过来,“妈妈,妈妈,你怎么来了!”


    李南书在屋里头切菜,听到外头的动静,也走了出来,皱眉道:“大姐,你怎么弄得像知青回城一样,这得多少行李啊?”


    李南枝笑道:“都是我和昕昕的东西。”摸了摸女儿的头,让女儿接着去玩后,她才进屋和李南书道:“南书,我想在家里多住一段时间。”


    李南书点点头,“行,本来也是你家,你想住就住呗!”


    李南枝见她一点都不意外,有些奇怪地道:“你怎么都不问问我为什么?”


    南书看了她一眼,“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接昕昕回来住?”


    李南枝的脑子“嗡”了一下,“你都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南书指了指外头的昕昕,“我小侄女告诉我的,所以我和她商量了一下,她先来我家,再把你哄来。”顿了一下,又道:“你也不要担心地方不够住,我们已经租好房子了,这个周末就搬过去。”


    李南枝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妹妹又道:“姐,我都想好了,反正昕昕住我们这,至于你和姐夫,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分不分开都行,都随你。”


    李南枝猛地抱住了妹妹,无声地哭了起来。


    晚上,贺俊平到家,见家里衣柜里空了很多,孩子的东西更是一点都看不到,立即有些着急,就要去李家找人。


    季嘉南拦住她道:“人又走不掉,不就在她妈妈那吗?你放心吧,她住不了几天的,那么一间半的房子,我想想都觉得挤得慌。”


    “妈,南枝把昕昕的东西都带走了。”他知道南枝最看重昕昕。


    季嘉南还是不以为意地道:“她要是李南书、李南熹,你急我都不说什么,可她偏偏是李南枝,李家现在这个样子,能管她一个抱养的女儿?让她回去住几天,还不是看在她是我们贺家媳妇的份上。”


    一直不作声的贺柏文道:“也不能这么说,她妈妈人还不错的。”


    季嘉南冷声道:“她这是拿捏着昕昕,给我们示威呢!俊平,你别去,我看她怎么下这个台来?”


    贺俊平见妈妈脸色铁青,也不敢走,怕把她老人家气倒了。


    季嘉南喊他道:“行了,先吃晚饭吧!”


    贺俊平拿了碗,心里还慌慌的,他原先也以为南枝不敢走的,可是今天……


    第29章 偷鸡不成蚀


    晚上,李南枝和舒向芫睡在了外间,李南枝小声道:“妈,又害得你跟着担心。”


    舒向芫拍了拍她的背,“南枝,遇到难处要和家里说,我们家这么多人呢,稍微分一分,多大的事都不是事。”


    李南枝鼻子有些发酸,“妈,我是长姐,家里出了事,我一点忙都帮不上,还给你们添麻烦。”


    “说什么傻话呢,我们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受委屈,不说南书了,就是南熹那性格,也得闹到贺家去不可。”


    李南枝忍不住笑了一下,“是,南熹生气起来,也怪唬人的。”她想起来小时候,大院里有个男孩子和南书打架,南熹知道了,拿着扫帚冲了过去,一边哭一边往人身上招呼。


    舒向芫轻声道:“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的,起起落落是正常的,你不要气馁,熬过这一关就好了。”


    母女俩絮絮地说了好一会儿,里间的李南书都听睡着了,心里想着:真好,她把大姐和昕昕接回来了。


    时间很快滑到了周六傍晚,舒向芫到家,就见南枝在院子里做晚饭,南书和南熹在屋子里头打包东西,除了锅炉碗筷和两床铺盖卷,所有东西都收利落了。


    舒向芫笑道:“看来明天中午能在那边吃午饭了。”


    李南书道:“妈,我托菜市场的刘姐帮我们借了小拖车,明天下午两点之前还回去就成。”


    “那可要轻松不少。”舒向芫想到上次被迫临时搬家,她和南熹两个灰头土脸的,狼狈的不成样子,这一回倒像是乔迁新居,一家子都喜气洋洋的。


    晚上,舒向芫坐在桌子前,给丈夫写了一封信,开头就道:“南书回来了,又去把南枝和昕昕接了回来,现在的房子就不够住了,明天我们要搬到柳叶巷子9号,我忽然觉得那句老话没错,有人就有希望……”


    周日早上,天还没亮,舒向芫就起来了,她一动,李南枝也跟着醒了,“南枝,你多睡会儿吧,我起来做个早饭。”


    “妈,我给你搭把手,我在贺家,这些活都是我的。”


    “行,那咱们弄快点,早点搬。”


    等一家人都围在桌边吃早饭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李南书抬头一看,发现是刘虹姐弟和刘一鸣,立即起身笑道:“刘哥,你们怎么过来了?”


    刘一鸣手上还拎着几个油纸包着的包子,“南书,小虹说你们今儿搬家,我过来搭个手。”


    舒向芫懵了下,“南书,这是?”


    李南书忙道:“妈,这就是小虹舅舅,大哥的师兄,刘一鸣同志。”又给刘一鸣介绍了她家里人。


    舒向芫笑道:“一直听东淮提起你,这还是第一回 见到呢,难为你跑一趟,我们家人多,哪好再让你帮忙,东淮我都没喊呢!”


    刘一鸣笑道:“阿姨,东淮估计最近事多,他不在,我来刚好。我们关系好着呢,您别和我客气。”说着,就卷了袖子,问南书先搬哪些?


    李南书也没和他客气,喊他帮忙把重点的东西搬到推车上去,两个人就先去送了一趟,路上李南书试探着问了一点她大哥的情况。


    刘一鸣一边拉拖车,一边道:“你以后要去省委,我也不瞒你,不是很好,但也不算没有路,你哥有才华有政治头脑,问题应该不是很大。”


    李南书轻声道:“那也是刘哥你们一帮朋友在帮衬着,不然怕是更难些。”


    刘一鸣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不用担心,我和你哥交谊很深,我以前没钱吃饭,没少蹭你哥的饭票。”


    李南书笑笑,大哥比她大9岁,大哥上大学的时候,她还在小学,对大哥的事并不怎么清楚。


    刘一鸣又道:“你倒可以关心你哥什么时候成家,哎,南书,你知道小邱吗?”


    李南书摇头,原著里,压根没提她大哥的家庭,她前些时候还疑惑,大哥不会一直没成家吧?


    “刘哥,小邱是谁啊?”


    “我师妹,现在在长江出版社当编辑。去年吧,有一本书上面关注要重点审核,你哥负责这事,俩人就认识了。”


    李南书想,那这估计还在萌芽期,随口问道:“刘哥,你应该比我大哥还大一两岁,怎么还没成家呢?”


    刘一鸣微微垂了眸子,“唔,谈了个对象,没谈成,时间蹉跎掉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但是李南书想,能用上“蹉跎”这个词,怎么也得有个三五年吧?心里都替他惋惜,斟酌着道:“刘哥,那你想开点……”


    刘一鸣“呵”了一声,“我可不要什么安慰,哎,南书,你抽空也帮我问问房子的事,小虹他们来了,我那也不够住。”


    李南书笑道:“行,下午吧。”她记得刘姐说,还有一套小些的房子。


    上午十点半,李东淮拎着两桶奶粉到家的时候,就见刘一鸣在他家进进出出,搬这搬那,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看了一眼院子,确定是槐花巷子,“师兄,你怎么在这?”


    刘一鸣抬了下头,见是李东淮,“哟,你回来了,帮忙啊,没看我忙着吗?”


    “你怎么到我家帮忙来了?”


    “你家搬家啊,你不知道吗?我和你说,你再回来迟一点儿,你今儿都找不到我们了。”


    李东淮皱了皱眉,淡淡地问道:“什么‘我们’?”师兄和他家有什么关系?


    李南书刚好收了最后一点零碎东西出来,看到李东淮,眼睛一亮,忙把东西放下,跑了过去,“大哥,你回来了,刚好跟我们去新家吃饭去。”


    李东淮看到她,颇有些意外,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回来也不和我说声。”语气里却是难掩的惊喜。


    又试探着问道:“是调回来的?”


    “嗯,哥,我厉害不厉害?当初下乡的时候,我就说我能闯个前程出来吧!”


    “是,真厉害,让大哥刮目相看!”李东淮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他担心了好些天,回来的路上还在想,回城的路哪有那么容易呢?这个好运真的能降临到妹妹头上吗?


    可是现在,他家小妹真的回来了!


    李东淮把妹妹仔细打量了下,叹了声,“啧,都快成个黑炭了,这个你拿去喝。”


    李南书接过来一看,是两罐红星牌奶粉,“大哥,我都多大了,这个给昕昕喝正合适。”


    “给你的,你自己留一罐,贺家不会缺这点东西。”


    李南书挠了下头,“哦,大哥,忘了和你说,我们搬新家了,妈妈和昕昕她们已经过去了,昕昕以后和我们住。”


    李东淮皱了眉,“怎么回事?南枝呢?”


    李南书轻声道:“大姐也回来了,哥,我提前和你打个招呼,大姐可能要离婚,你到时候不要太意外。”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我回来后的事,以后大姐、昕昕和我们一块儿住,哥,你看这房子是不是就太小了些?我也怕宋霖、贺家来烦人,这搬走不就一劳永逸了吗?”李南书说完,又去屋里检查,还有没有什么漏的。


    等确定都收好后,和刘一鸣道:“刘哥,我们走吧!”


    路上,刘一鸣和李东淮拉着小拖车走在前面,刘一鸣道:“你家这小妹,行动力可真强,我听我外甥女说,上午找房子,下午就定了,这不,昨个晚上,我外甥女就喊我来这帮忙搬家。”


    李东淮随口问道:“师兄,你外甥女不是在庐城吗?什么时候来的江城?”他记的师兄家是庐城的。


    刘一鸣看了他一眼,“你还不知道?”


    李东淮被他看得,有些自我怀疑,“总不会和南书有关?”


    “对啊,我外甥女是跟你妹妹过来的啊!我姐出了点事,让孩子到我这来,我那几天刚好出差,等我回来看到电报,你妹已经把人送到我家了。”


    刘一鸣说着,拍了拍李东淮的肩膀,“东淮,这回还真谢谢你妹妹,这可是我亲外甥呢!”


    什么都不知道的李东淮:……


    午饭后,李东淮私下问李南枝道:“贺家那边,你预备怎么说?”


    李南枝低了头,“大哥,我还没想好,要……要是离婚,昕昕就没有爸爸了,我觉得还不到这一步。”


    李东淮点点头,“行,缓缓再说,你先在家里住着,等你做好了决定,再和我们说。”


    李南枝有些不解地问道:“哥,你不劝劝我吗?”


    李东淮摇摇头,“如果不是实在待不下去,你不会回家的。”大妹一直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


    他想了想又问道:“是南书发现的吧?如果她没发现,你是不是还要瞒着?”


    “是!”


    李东淮脑子里忽然迸出来一个念头,这个家要是没有南书,说不准哪天就散了。


    **


    贺家这边,罗湘萍一早买菜回来,看见贺俊平还在家里,有些奇怪地问道:“哥,你怎么还在家?”


    贺俊平愣下,“我应该去哪?”


    “你不去接嫂子回来吗?嫂子都回娘家好几天了。”她来这儿几天,也算看出来了,嫂子这是赌气回娘家去了。


    她觉得嫂子人还挺好的,那两天心里那么气,也没给她一点脸色看,耐心地带她去菜市场,告诉她家里的各种锅都是干什么用的,碗筷应该怎么放。


    她当时是一点儿都没看出来,嫂子心情不好。


    贺俊平被这个乡下的表妹弄懵了,“我应该去吗?”


    罗湘萍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哥,那是你自己媳妇,你怎么还问我呢?你不要和她过日子了?”


    贺俊平轻声道:“我妈不让我去。”


    罗湘萍瞬时瞪大了眼,“那是你媳妇,你听姨娘的干什么?媳妇跑了,姨娘能帮你追回来吗?我就在这待个把月,以后冷锅冷灶的还不是你自己受着吗?”


    贺俊平给她说的意动,当即就悄悄溜了出去,半小时后,就拎着糖果和苹果到了槐花巷子138号,一进院门,就发现李家门上落着锁,问隔壁邻居,人家道:“你说舒老师啊?搬走了。”


    贺俊平愣了,“搬到哪了?”


    “那可不清楚,她家说搬就搬,我们还没来得及问,人就搬走了。”说这话的是邱婶子,她心里还有些不得劲,舒老师家俩个适婚年龄的女儿,一搬来,附近朝她打听的人都多得很。


    她这媒虽然没做,像刷锅的刷子、箩筐、碎布头这些零碎东西,倒收了好几样,这家人说走就走了。


    贺俊平又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乱糟糟找了好几个巷子,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回家的时候,整个人垂头丧气的。


    季嘉南见他这样,抬了下眼皮,问道:“怎么了,今天南枝给你气受了?”


    贺俊平摇摇头,“没有,妈,南书她们搬家了,不知道搬到哪去了?”


    季嘉南不以为意地道:“哦,过个把月她不就得回单位上班了,还能不回来不成?”


    贺俊平有些心焦地道:“妈,那是我的妻子,我的女儿,我找不到人了,你让我怎么不担心?”


    他和李南枝结婚几年,感情一直很好,直到今年,南枝小产伤了身子,岳父又出了事,妈妈就忽然变了态度,像是容不下她一样。


    日常在家里摔摔打打,话里话外都是谁家媳妇怀上了,谁家又抱了孙子,南枝和他不大不小地吵了好几次。


    他也试着去劝母亲,可是母亲总是一句:“我这把年纪,想要孙子还错了不成?”


    季嘉南见儿子情绪不好,缓了语调道:“俊平,妈也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和南枝不如就这么算了吧?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就昕昕这么一个孩子?”


    “妈,你乱说什么呢?什么叫就算了?”


    “那你说怎么办?”季嘉南也不想再拖,湘萍都来一周了,两个人还客套得很。


    贺俊平开口道:“又不是南枝不愿意生,生不了能怎么办?妈,你也是有女儿的人,要是妹妹被婆家这样对待,你能受得了吗?”


    季嘉南撇了撇嘴,“她怎么和你妹妹比?你妹夫对湘禾死心塌地的。”


    “妈,我不想离婚,有几个孩子,也是命中注定的。”


    季嘉南立即拍了桌子,“你认命,我可不认命,我和你说,从她李南枝踏出这个门,我就没准备让她回来。”


    贺俊平懵了,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妈,难道你连再婚对象都给我找好了?”


    季嘉南眼睛闪了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贺俊平的头皮有些发麻,“谁?”


    “湘萍!”季嘉南想着湘萍这丫头不开窍,这事还是得和儿子说。她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对面的厨房,时不时还有炒菜的声音,她想,湘萍应该听不见?


    贺俊平一听就炸毛了,“妈,你这不是胡闹吗?那是我姨娘家的妹妹。”


    季嘉南按了按手,“你先别急,你听我说,其实湘萍不是你姨娘的亲女儿,当年你姨父在战场上伤了身子,不能有孩子,他战友就把刚周岁的女儿让他带回来了,现在湘萍的生父去世了,那边的妈妈想把孩子认回去。”


    “那不是好事吗?”


    季嘉南点点头,“是好事,你姨娘想着,湘萍认回去后,可能就不要她这个妈妈了,我们两个合计了下,不如我们两家就亲上加亲。”


    这样,湘萍就算认了生母,也是在贺家过日子,到时候妹妹再搬到江城来住。


    贺俊平站了起来,“妈,我不同意,我有妻子有孩子!”


    “俊平,湘萍的爸爸去世之前可是军区司令,她家几个哥哥、姐姐都在部队里,这门亲事要是没有好处,妈能给你应下吗?”


    贺俊平完全听不进去,“妈,要攀高枝,你自己攀去,我不愿意!”见他妈无动于衷,又补了一句,“妈,你趁早打消这念头,不然你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季嘉南被他这一句惹恼了,冷声道:“俊平,你这样和妈妈犟,李南枝领情吗?她一走这些天,你连人都找不到,知道的说是她回了娘家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贺俊平惊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身体里的血液直往脑门冲,“妈,你怎么能给南枝泼这种脏水呢?你怎么能讲这种话?”


    季嘉南盯着他,淡淡地道:“那你告诉我,她人现在在哪儿?”


    见儿子不答,季嘉南冷哼了一声,“说不上来吧?你一个做丈夫的,都不知道妻子在哪里,还是我胡说吗?”


    屋里头,母子俩忽然就吵了起来,屋外头,本来来问猪蹄要不要放辣椒片的罗湘萍,站在窗子底下,整个人都像被雷击了一样。


    当天下午,罗湘萍借口买酱菜,背了自己的小包,跑了出来。


    辗转着找到了槐花巷子,她站在路口,人有点迷糊,不知道该去哪?她上午只听贺俊平说嫂子娘家在这边,可是具体门牌号,她并不知道。


    找了一会,没看到人,她正打退堂鼓,想着不如先回去算了,忽然一抬头,看到一个相似的身影,立即追了过去。


    李南枝正在把搬家的小拖车还给刘姐,忽然被人拉住了胳膊,以为是南书买好酱油了。


    转身一看,却见是湘萍,一时脑子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湘萍,你怎么来这了?”


    罗湘萍的眼泪“哗”地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嫂子,我要回家了,贺家就是个狼窝,我不敢再待了,我今天就要走。”


    “怎么了?妈妈对你不好吗?还是……还是俊平欺负你了?”


    罗湘萍摇头,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嫂子,我今儿偷听到,我不是我妈的亲女儿,我亲妈要找来了,她家是个大官,所以姨娘和我妈合计,要我嫁给表哥。”


    说到这里,罗湘萍抹了下眼泪,“嫂子,我虽然是乡下来的,可从小我爸就教我,做人要正派,不能往歪门邪路上走,你说,我哪能做这种事?这不等于是破鞋吗?”


    李南枝有些站不住,脑子“嗡嗡”的。


    卖豆腐的刘姐听得一愣一愣的,见李南枝有些站不住,眼疾手快地拿了一个凳子给她坐,“别急,别急,坐下来缓缓。”


    “嫂子,你也不要在他们家待了,他们还……还给你泼脏水,说你在外面做见不得人的勾当。”罗湘萍越说声音越小。


    李南枝指了下自己,“他们说……说我?”


    刘姐“哎呦”了一声,“这家人真缺德!”


    罗湘萍情绪缓了过来,思路也清晰了点,“嗯,嫂子,我就是来和你说声,让你心里有点底,江城我是不敢待了,我今天就回老家了。”


    李南书买好东西过来,一直等不到姐姐出来,就进去看了下,恰好看到姐姐拿着钱往一个姑娘手里塞。


    “湘萍,你拿着做路费,谢谢你跑这一趟。”


    罗湘萍没要,“我有路费,嫂子,你不用担心我,你自己小心点,他们不是好人。”她妈妈三十多岁守寡,村里流言蜚语的不少,她最恨人家造女同志的谣。


    刘姐听她说是乡下来的,好心问她,“姑娘,你知道火车站怎么走吗?”


    罗湘萍摇头,刘姐立即给她指了路,又给她拿了两个馒头,“好姑娘,带着路上吃。”


    李南枝把二十块钱又塞了过去,“湘萍,你拿着,你走远路,多两个钱傍身。”


    罗湘萍没再推,抱了她一下,“嫂子,你多保重!”


    “你也多保重!”又有些担心地道:“你回家,你妈妈会不会?”


    罗湘萍摇头,“我妈做不了我的主,嫂……姐姐,我走了!”


    “哎!”


    等人走了,李南书过来问道:“姐,这是怎么了?”她看那姑娘眼眶红红的。


    旁边的刘姐,言简意赅地给李南书复述了一遍,末了和李南枝道:“妹子,你得离,这人坏了良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李南枝咬牙切齿地道:“南书,我要离婚。”


    “好,大姐,都听你的,咱们不回那狼窝了。”李南书万想不到,这个所谓的姨家表妹,就是贺俊平的再婚对象?原书里的出轨对象?


    这姑娘看着正派得很啊!


    李南书都怀疑是不是贺家使了什么手段?让这姑娘脱不了身,忙问道:“姐,这个姑娘今天就走吗?”


    “嗯,说是现在就去车站。”


    李南书松了口气,她想是不是她没死在北山大队,蝴蝶的翅膀跟着扇了一扇,让这姑娘提前知道了贺家的计划。


    “姐,离吧!”


    李南书现在忽然就明白,原书里描写大姐“不愿意忍受屈辱而离婚”,谁能忍得下这样的委屈?妈呀,贺家真是不做人。


    姐妹俩回家的时候,刘一鸣还没走,见就她俩回来,还一副失了魂的样子,忙问道:“嗯?出什么事了吗?不是说喊刘姐来带我看房子吗?”


    李南书道:“说了,刘哥,刘姐一会就来。”


    刘一鸣点头,又轻声问道:“你大姐怎么了?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白?”


    李南书摇头,“没有,就是遇到了点事。”


    刘一鸣也就没再问,隔了一会儿,刘姐过来,刘一鸣跟着她去看房子了。


    李南书就把大姐要离婚的事,在家里说了。


    李东淮敏锐地问道:“你们今天出去遇到了谁?”


    李南书看了一眼在玩陀螺的昕昕,摇了摇头,李东淮沉默了一瞬,提醒她们道:“办离婚证的时候,要明确孩子跟南枝。”


    李南枝点头。


    傍晚的时候,李南书送大哥去公交站,李东淮有些有感而发地道:“南书,这几年,你真得成长了很多,南枝的事,我一直都没发现,你一回来就察觉到了……”


    “大哥,也不能这么说,你工作也忙,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你也不好多问。”


    李东淮摇摇头,“不是,南书,是你花了更多的心思,是你生怕南枝过得不好。”所以,一点点不对劲,你都能据此抽丝剥茧。


    李东淮摸了摸妹妹的头,“我们兄妹几个,你年龄最小,可你做的却比我这个长兄还要称职。”


    李南书笑了一下,“大哥,那你早点成家吧,我也为你快三十了,还不成家发愁呢!”


    瞬时有些失语的李东淮:……


    李南书笑道:“哥,我逗你玩呢!”


    这时候公交车来了,李东淮立即朝她挥了挥手,那背影怎么看怎么有点落荒而逃。


    公交车开走,李南书就敛了笑意,得在她入职之前把大姐的事办好,不然后面忙起来,怕是没有时间。


    第30章 落空


    这一晚,贺家闹得人仰马翻,罗湘萍不见了,贺家父子俩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又敲门托附近的邻居一起帮忙找,一直闹到天亮,也没个踪影。


    贺柏文实在熬不住,回了家休息,和季嘉南道:“这可怎么和你妹妹交代呢?好好一个人,在我们家不见了。”


    季嘉南心里也烦,不光是她妹子,还有湘萍的生母那边,自己可得罪不起。


    她问丈夫道:“俊平呢?他记不记得,昨个下午,湘萍出门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她琢磨了一晚上,怀疑这姑娘是不是听到她和俊平的谈话,连夜跑了?


    要是这样,还不是什么大事。


    贺柏文摇头道:“俊平说了,湘萍就说想吃腌黄瓜,去菜市场买点,出门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小挎包。”顿了一下,又道:“要是自己要走,怎么也得把衣服带走吧?”


    季嘉南想想也是,这姑娘来这儿,她妈妈可是给做了好几身新衣裳的,一个乡下姑娘,哪舍得这么多新衣服不要?


    “去派出所报案了没?”


    贺柏文点头,“人家说不见一会儿,有可能是去哪玩儿了,让我们今天找不到人再去。”


    两个人正聊着,忽然听到敲门声,贺柏文立马去开门,等见到院门外的李南枝和李南书、舒向芫,颇有些意外,“亲家怎么来了?南枝,昕昕呢?”


    李南枝回道:“爸,昕昕在家呢,俊平在家吗?有件事,我想和他说下。”


    “俊平还在外头呢,哎,湘萍这姑娘昨几个下午不见了,不知道是迷路了,还是去哪了,我们找了一夜,也没找到人,你说说,这可怎么办?”


    李南枝淡淡地道:“爸,湘萍人不笨,应该没什么大事。”却也没说自己见过湘萍的事儿,她婆婆存了这种恶心心思,吓一吓也好!


    贺柏文点点头,这么会儿,才发觉舒向芫的脸色不是很好,试探着问道:“南枝,这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快带你妈妈、妹妹进来坐,我去泡两杯茶。”


    李南枝低了头,“爸,不用客气了。”


    舒向芫拍了拍大女儿的手,“你和南书去把东西收一收,看看哪些是该带走的。”


    然后坐下和贺柏文道:“贺老哥,今天我上门来,是有件事要和你家谈一谈,南枝爸爸出事以后,承蒙你家不嫌弃,还和我们往来。”


    贺柏文听话音,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事,打哈哈道:“哪的话,都是亲家……”


    舒向芫摇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这年头子不认母,母不认子的,也不是没有,但是南枝是个实心眼儿,不愿意和爸爸断绝关系,我们想着,也不好平白连累你家,我看南枝和俊平还是分开算了,你说呢?”


    贺柏文皱眉道:“这……这是孩子们的事,我们可不敢说,等俊平回来吧!”


    东边屋里,季嘉南听了几句,喊了一声,“俊平他爸!”


    等丈夫进来了,季嘉南轻声道:“你可不准拦,回头她们反悔了,怕是没这样的好事儿了。”她也很意外,李家竟然会主动上门提离婚。


    贺柏文叹了声,“人家南枝也没做错什么,你把小袁赶走了,在床上起不来的时候,不都是南枝给你端尿盆吗?”


    “哼,给婆婆端尿盆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吗?”


    贺柏文有些目瞪口呆,“你……你……你这话就有些不识好歹了。”


    季嘉南冷眼看着他,“那你想让贺家断后吗?当年我没生下俊平,你妈妈花了多少手段折腾我啊?什么树根、草药、生泥鳅汤,你那时候怎么不替我说说话呢?”


    “不一样,我妈是想用用土方子帮你怀孕,也没说就离婚了啊?”


    季嘉南不听,面色冷硬地道:“怎么不一样?要不是我很快生了俊平下来,你妈妈能这么好说话,你去把俊平找回来,先把这事儿办了。”


    贺柏文又咕哝了一句,“你不看大人面上,也要看孩子面上,昕昕多懂事啊?”


    季嘉南作势要自己起身,“你不去我去!”


    贺柏文忙拦了她,“行了,你这腿还没好呢,我去,我去!”


    贺柏文出来和舒向芫说了声,舒向芫淡淡地道:“没事,贺老哥,你先去找人吧!我们在这等着。”


    贺柏文出去没一会儿,就找到了儿子,和他道:“先回去吧,南枝回来了。”


    贺俊平一边往回赶,一边喘着粗气道:“等把湘萍找到了,就把她送回去吧,爸,人要是在我们这出了事,我们家真得担干系,你说说,妈这办的什么事啊?”


    净给自家找事了。


    贺柏文“唔”了一声,然后道:“俊平,南枝妈妈也来了,一上门就说南枝爸爸的事,连累我们家了,说她思来想去的,让你和南枝离婚算了。”


    贺俊平脑子都要炸了,一口气跑回家,看到了舒向芫在客厅坐着,喊了一声,“妈,我不同意离婚,我想过了,我和南枝没有什么问题,我不离。”


    舒向芫摇了摇头,叹了一声,“俊平,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放南枝一条生路吧!”季嘉南都动了给南枝造谣的心思,南枝在这边是没法待了。


    她也是从旧社会过来的,婆婆磋磨儿媳妇的法子,她见过不少,早走早脱身。


    贺俊平还没开口,东屋的季嘉南推着轮椅出来了,“亲家,你这话就说的严重了,怎么南枝在我们家还受虐待了吗?你这话传出去,我们贺家可没法做人。”


    一直竖着耳朵听着的李南书,立即从房里冲了出来,“季阿姨,贺家要脸做人,我们李家就不要脸做人了吗?我就问你一件事,你把姨娘家女儿接过来,是为了什么?”


    “湘萍来是照顾我的。”


    李南书冷哼了一声,“你也没脸说吧,你自己要给儿子拉郎配,凭什么还要造谣我姐?”


    季嘉南眸子一凛,望向李南书道:“湘萍在你们那儿?”


    李南书没理她,“无可奉告!就你家这个烂窟儿,我姐是不会再待了!”


    李南枝过来把妹妹拉了进去,“南书,算了。”


    李南书气狠狠地道:“她家欺负人,还装得一副大义凛然的,呸,黑心黑肝的东西!”


    她心里气不过,把镜子、暖水瓶、小板凳这些全收了起来,“都是你结婚的时候,我们家陪嫁的,一件不给她留!”


    客厅里头,舒向芫开口道:“季大姐,我们都是女同志,都是做过儿媳,也要做婆婆的人,南枝在你家过得好不好,我们心里都清楚。”


    顿了一下,又道:“我也不想说难听话,毕竟中间还有个昕昕,就让南枝和俊平好聚好散吧,你说呢?”


    季嘉南被李南书揭了短,底气立马不足了,咕哝了一句,“俊平离婚这事,我是同意的。”


    “妈,我不同意!”贺俊平一进院子,就喊了一声。


    季嘉南望着儿子,斟酌着语句道:“俊平,南枝无法达到我对她的期许,这个问题横在这里,我们婆媳没法处好,离就离了吧,人家都有二心了!”


    李南书又冲了出来,“季阿姨,有事说事,谁有二心?谁想趁我姐不在家,暗度陈仓?都是有单位的人,你要是再乱污蔑我姐,我就去你们单位说理去。”


    季嘉南皱了眉,“你这孩子,性格怎么这么泼?”


    “那是您对我不熟,不然你就不会问这句话,我干的混不吝的事,可多着呢!”李南书忽然有些后悔,回江城后,应该第一时间和王孟庆、钱胖联系的,这会儿都能带人打上门来了!


    李南枝这回没有再拉妹妹,“俊平,听你妈妈的吧,离婚!”


    贺俊平看看妻子,又看看妈妈,忽然之间,说了一个大家都想不到的词,“分家!我要分家!我不离婚!”


    季嘉南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儿子,“俊平,你说什么?”


    贺俊平冷静地道:“妈妈,我要分家,日子是我自己过的,和你没有关系,你不喜欢南枝,我喜欢。”


    湘萍说的对,日子是他和南枝过的,和妈妈又有什么关系呢?


    季嘉南微微提了声调,提醒他道:“你忘了妈妈和你说的话吗?你是知道妈妈的决心的。”


    贺俊平点头,“我知道。”他知道,只要他点头,他和南枝的婚姻就真的走到头了,那昕昕怎么办呢?


    这个娇娇软软的女儿,以后是没妈还是没爸?


    想到这里,贺俊平道:“妈,你五十多岁了,又是汽水厂的领导,儿子在不在你身边,你都可以过得很好,可是昕昕才三岁,我不能因为你,让她没有妈妈。”


    季嘉南被哄顺了大半辈子,临到头来,被儿子当着儿媳家人的面,这般下脸,心里一时受不了,大喊了一声,“行,你舍不得女儿,你妈妈是坏人,那你滚出我的家,不要在我家住!”


    贺俊平喊了一声:“妈!”


    “你滚!跟着你媳妇一起滚蛋!”


    贺俊平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回屋收了几件衣服和公文包,就跟着李南枝一块儿出来了,问舒向芫道:“妈,我能去你们那住几天吗?”


    李南书:……


    舒向芫还没开口,李南枝先往前走了两步,“俊平,今天谢谢你,愿意为了我和昕昕反抗你妈妈,但是俊平,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明天我会向单位打离婚申请。”


    贺俊平愣了,“南枝,我和我妈分家也不行吗?”


    李南枝摇摇头,“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这段婚姻发展到现在,让我太痛苦了,俊平,离婚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


    舒向芫也适时地道:“俊平,强扭的瓜不甜,你再考虑考虑,我们新搬的地方也不是很大,怕是有些不方便。”


    贺俊平点头,“好,妈,那我自己找个地方住吧!”又和李南枝道:“南枝,周末把昕昕带给我看下可以吗?”


    李南枝点头,“行!”


    回去的路上,李南枝一句话都没说,贺俊平今天的反应也有些出乎她的意料,等到家的时候,就看到昕昕坐在院里的小台阶上,巴巴地看着门口。


    见到她回来,立即跑了过来,小声问道:“妈妈,你和爸爸分开了吗?”


    李南枝摇头,“还没有。”


    “哦,”小人儿立即就皱了眉头,“妈妈,那我们还要回奶奶家吗?”


    李南枝摇头,“不回了,离婚的事要走程序,妈妈明天开始走程序了,昕昕放心,我们就安心在外婆家住好不好?”


    “好!”昕昕立即放下心来,让妈妈去给她削苹果吃。


    舒向芫低声和小女儿道:“你大姐这次真是下了决心。”


    李南书点头,“大姐向来是有主意的,一旦想通了就好了!”她心里也是松口气的,今天贺俊平说要分家的时候,她真怕大姐会心软。


    原书里,贺家可是昕昕“走丢”的罪魁祸首,贺家人但凡有心,原书里大姐和昕昕也不会闹成那样。


    虽然贺俊平今天表现不错,那也不过是“离婚”这个词,把他逼到绝境上了,早些时候怎么不见他帮大姐说话?


    一个听话的儿子,难道是只听一天的话吗?


    就是今儿,也是季嘉南没拿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绝招来,不然贺俊平怕是又得乖乖就范。


    李南书忽然好奇起来,为什么今儿季嘉南就这么让儿子走了?


    舒向芫捏了一下女儿的脸,“又想什么?你啊,说到别人的事,头头是道的,我问你,你回城以后,给陈树深写信没?他上次千里迢迢地从平江市赶去看你……”


    “寄了妈,你放心吧!”


    舒向芫点点头,“自己的事也要上心,树深这孩子对你上心的很。”


    “好,妈,我知道!”


    舒向芫又叮嘱了几句,前面两个女儿都遇人不淑,她希望南书能顺利一点儿,她看陈树深就不错,怕女儿错过了,以后要后悔。


    李南书道:“妈,我知道,你放心。”


    舒向芫也就没再说。


    此时,贺家,贺柏文也在问妻子,“你今儿怎么就让俊平搬走了?”儿子一向是妻子的心头肉。


    季嘉南淡淡地道:“我今天是听出来了,湘萍这丫头跑去找了南枝,这会儿还没回来,怕是已经坐火车回老家去了。”


    贺柏文试探着问道:“所以,湘萍这边不成,南枝这边,你也松口了?”


    季嘉南摇头,瞥了他一眼,“怎么可能,李南枝要是能生个儿子,这事还好说,不然,我是不可能松口的。”


    “那你为什么……”


    季嘉南叹了口气,“我还坐在轮椅上,你和俊平都是要上班的人,短时间内去哪找个合适的人来家里帮衬?”她现在也有些后悔,前头为了磋磨儿媳,把小袁赶走了。


    贺柏文皱眉道:“嘉南,你也不能有事就喊南枝,没事就把人赶走。”


    季嘉南横了他一眼,“我可没喊,她要是自己愿意跟着俊平回来,那是她自己犯贱,白送上门来给我踩脸。”


    又道:“我算是看出来了,李南枝这次要离婚,也是给李家那个小的撺掇的,她未必就舍得走,她一个不能生育的二婚妇女,还能找到比我们俊平还好的吗?”


    贺柏文叹了口气,“嘉南,咱们事也不能做绝了,还有昕昕呢,得饶人处且饶人,南枝要是真跟俊平回来,我看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季嘉南不耐烦地道:“行,行,到时候再说吧!”又缓了声调道:“柏文,你怕是得请假,在家里先照看我两天。”


    “好!”贺柏文心里是有些后悔的,早些年,嘉南在他妈妈手里吃了不少苦,妈妈走后,家里大小事就都听她的,养成了她霸道独断的性格,连累儿子儿媳日子都不安生。


    季嘉南想着,也不知道这回,俊平要隔几天才能把人带回来?


    **


    平江市拖拉机厂。


    陈树深刚从实验室出来,就看到工位上有一封信,忙拿了起来,发现是南书从江城寄的,心弦微微松了一点。


    自他收到南书可能要回城的信后,就一直在等着第二封信,这一等就是十来天了。


    等打开信,第一眼,他就看到了一个好消息,“陈树深,我已于本月14日回到江城了,8月1日之前去省委调研室报道,中间有好些曲折,所幸有惊无险,想你也跟着担心了许久……”


    后面说了她家出的事儿,以及政审险些没过,陈树深看得也心惊肉跳的。


    往后又看南书说了一点回城以后的事,最后是和他道歉:“陈树深,真是对不住,回城之前,我怕事情有波折,让你跟着我担心,就等回城之后,才写了这信,是不是劳你等了很久?”


    末尾附了她在江城的通信地址。


    陈树深看了下落款时间,15号,所以南书在回城第二天就给他回了信!


    吴启源经过他边上,见他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不由顿住了步子,有些好奇地问道:“哎,树深,什么事这么高兴?这对象寄来的?”


    陈树深没吱声,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吴启源立即发现了不对劲,“哎呦,不会真让我蒙中了吧?我早发现了,你请假回来后,就有些不对劲,三天两头的往传达室跑,说,是哪个姑娘?”


    “我初中同学。”


    吴启源的笑容滞了下,“什么?不是乔秀秀?”


    这回轮到陈树深愣住了,“和乔同志有什么关系?她不是去外地进修了吗?”


    吴启源皱眉道:“你上次不是去的江城吗?你不是去看乔秀秀?”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一般,“你不会连乔秀秀在江城科技大学进修都不知道吧?”


    陈树深摇头,“我以为她在申城。”


    吴启源沉默了,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好半晌才道:“你不会不知道,乔秀秀为什么去的江城吧?”


    “为什么?”


    “因为以后,可以留在那边,你不是江城来的吗?”陈树深的情况,他略微知道一点,当初抽调陈树深到拖拉机厂的时候,领导们开了好几次会议。


    陈树深后知后觉,听出了吴启源的意思,“和我有关系?”


    吴启源点了点头,“天呐,你到现在都不清楚情况,陈树深你的脑子都用在哪里了?”


    陈树深想了一下,认真地回道:“拖拉机、李南书。”


    吴启源懵了下,好一会儿反应过来,这个“李南书”大概就是寄信来的人,又问道:“什么时候的事,以前都没听你提起这个人,怎么忽然就成你对象了?”


    陈树深温声道:“还不算对象,我刚找到她。”


    吴启源想了想,好心提醒了一句,“树深,秀秀家条件可不差,还在大学进修,以后前程肯定也不会差,这人要想往上走,运气和才华缺一不可,你懂我的意思吧?”


    陈树深点头,“谢谢吴哥,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不用。”说着,又忍不住去摸信封上的邮戳日期,7月15。


    吴启源摇头,“哎呀,你还是太年轻了,意气用事,以后可是要后悔的。”


    陈树深一点都没听进去,等吴启源走了,立即给南书回信。


    先向李南书表达了祝贺,略写了几句等信的辛苦,他想,只有让南书知道,他一直在等信,南书才会多给他写点。


    末尾和她道:“南书,如果你这封信再来迟点,我大概就要到江城去找你了。我得到了一次去江城机械厂交流的机会,预计8月3日到达,期待在江城和你见面,希望到时候,我们能再去拍一张合照……”


    信写好以后,陈树深立即就寄了出去,回去的路上,他发现夕阳的余晖布满了西边的天空,明丽得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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