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李南书,是


    卢东樾又看了眼照片,“嗯,长得还挺好看,”见她状态不是很好,建议道:“南书,要不你先回去看信?”


    李南书回过神来,忙把照片和信收了起来,望着他道:“卢同志,你大老远的给我送信来,还没吃饭吧?我带你去吃饭?”


    她发现旁边还停着一辆自行车,“卢同志,你不会是骑车来的吧?二三十里路,得一个多小时吧?”这一路上,还都是上坡。


    “没有,估摸五十多分钟,这个点没车了,我又怕电报上有什么急事。”


    李南书默然,“谢谢,我请你去吃饭。”


    卢东樾指了指她手上的信,“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我想你应该挺急着去看信的?”


    李南书微微笑道:“不瞒你说,心情是有些复杂,不过,现在吃饭这件事更重要一点。你这么辛苦帮我送信,可不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


    卢东樾松了口气,他在来的路上就想着,要请她吃饭,“我知道国营饭店的牛肉汤很好吃,我申请上了大学,这顿饭我请。”


    李南书忙道:“那又是一回事,今天你是为我的事来的。”


    卢东樾望着她道:“南书,我想我们应该是朋友?听我的,这顿我请,下顿你请。”


    “行吧!”


    卢东樾咧嘴笑了一下,夕阳的余晖里,李南书忽然都生出一种,年轻真好的感触来,他们有力气去折腾、拼搏。


    等到了国营饭店,要了两碗牛肉面后,卢东樾开口道:“现在有空,不如聊聊你现在的心情?”


    李南书苦笑了一下,“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很突然、很意外。我们上次见面还是毕业之前,有五年没联系了。”五年都不联系,她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给她写信?


    她寄出去的那些,有去无回的信,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牛肉汤氤氲着一点雾气,卢东樾抬头望着她,觉得她的眼睫毛好像也沾染了一点雾气,递了一方手帕给她。


    李南书愣了一下,觉得有些好笑,“给我擦眼泪的吗?难道你以为我要唱什么苦情戏?”


    卢东樾如实道:“差不多。”


    李南书摇头,平静地道:“不会,很多年不联系的人,再看到照片,有些感触而已。”这么说着,她的心跳好像也平缓了下来,轻声道:“我悄悄告诉你,其实好几年前,我寄过一个信封给他。”


    “信封?不是信?这是什么讲究?”


    “嘲讽他是不是没钱买信封,我给他寄一个。”


    卢东樾有些失笑,“那后来呢,他回了吗?”


    “没有,所以你看,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没有人会停留在原地不走的。”这话,像是说给别人听,又像是在劝慰自己。


    没有人会停留在原地,更何况,他们谁也没为谁停留过,在这个缺衣少食、气氛高压的年代,他们都在各探生路,各奔前程。


    卢东樾望着她道:“南书,你刚才这话有点沧桑,虽然我们十来岁就下乡,但也不过二十出头一点,你年纪更小些吧?”


    见她不吱声,又道:“南书,你要是好奇,你就写信去问他,要是发现什么问题,你就试着去解决。”


    李南书有点意外,对他的敏锐意外,也对他希望她去尝试而意外。


    卢东樾坦诚地道:“我是就事论事,人就只活这一辈子,给别人一点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当然,能不能抓得住机会,又是一回事了。


    接着道:“我看你像是对这……”一个“人”字,到了嘴边给他吞掉了,改口道:“既然对这信有些挂怀,不如写封信去问问清楚。”


    早点和记忆切割,才能有新的开始。


    李南书不妨他说这话来,真诚地道了声:“谢谢。”


    她觉得卢东樾说的对,既然自己心里有疑惑、有挂念,这个问题就应该直接面对。


    吃完饭后,卢东樾送李南书回到县政府门口,道:“南书,有事的话,可以托人给我带个话,我下月底才走呢!”


    李南书忍不住笑道:“那为什么,上次像是和我做最后的道别一样?”以为他交接掉公社的工作,就直接去申城了,今天看到他来,她还颇觉意外。


    卢东樾踢了下路边的石头,“情绪冲动了一点,没控制住。”不过,他觉得也挺好的,至少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后面每往前走一步,都是进步!


    李南书被他逗笑了,“今天还是谢谢东樾同志。”


    卢东樾朝她挥挥手,等她走了几步后,又朝她喊道:“南书,以后也可以给我寄个空信封,我肯定第一时间回你,写得满满的。”


    李南书笑着应下,“好!”


    “好好写稿子,等着你的稿子见报。”


    “谢谢!”


    凉爽的晚风,拂过人的面颊,清软又舒适,被卢东樾插科打诨一顿,李南书回宿舍的步子都轻快了很多。


    她到宿舍的时候,卫思琴还没回来,李南书拿着暖水瓶先去澡房洗澡,出来的时候,碰到孙逸宁,忙打了招呼。


    孙逸宁笑问道:“今天培训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懂的?”


    “还好,孙姐。”


    孙逸宁又道:“还有两天,咱们就要去正式采访了,实战和理论知识还是不一样的,到时候有问题,咱们晚上回来再交流。”


    “好!”


    等把自己收拾好,拿起书信的时候,李南书听到县政府的大钟敲了8下。


    武静仪寄来的信里头,除了相片,还夹着另一封信,她瞟了一眼,封面落款是陈树深。


    她先看了静仪姐的,信上说给她寄了一套物理化的自学教材,让她有空多多学习,信末提到了陈树深:


    “南书,这次在皖南遇到你,真的非常意外。印象里,你还是一个脸圆圆,笑容很甜的妹妹,这次见到你,我才恍然,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我对你的记忆还停留在树深一声声的‘李南书’里,‘李南书今天爬上杏树给我摘了杏子,’‘李南书约我周末去钓鱼,’‘姐,我要和李南书在合欢树下拍合照,’‘李南书’三个字,在他嘴里出现的次数太多太多了,任谁也没想到,你们会凭空失了联系。


    我想,中间或许是有一些误会,随信附上树深的信。很抱歉,这封来信可能有点突兀、冒昧,如果打扰到你,我向你道歉。另外,我没有向树深透露你的地址,回不回信,南书妹妹自己决定。


    祝南书妹妹顺顺遂遂!”


    李南书缓了一会儿,才打开了陈树深的信,等看到开头的“李南书”三个字,眼里微微有些湿意。


    她一目十行看了下,说他前年被调到了拖拉机厂做维修工作,有更多的时间来演算数学公式,解析物理题,背外语单词,他仍希望有朝一日能重返校园。


    很寻常的朋友间的信,她想看的东西一点都没有。她翻到最后,才见他提失联的事。


    李南书以为他要解释为什么不回她的信,却不想他在信里反而质问她:


    “南书,为什么这些年,你不回我的信?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南书,我想过很多回,你不功利、不冷酷,你是顶顶可爱的女孩子,我找不到你如此决绝的答案,我们曾是亲密的朋友,如果是我妄想,也请求你给我一个答案……”


    他们曾经确实是朋友,所以她看到这里,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他写得很克制,可是她还是能想象到,他一趟趟地去邮局问,是否有他的信。


    就像曾经的她一样,那一封有去无回的空信封,是她最后的希望,她不明白,为什么陈树深忽然就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明明陈树深是个很执拗的人,她曾经开玩笑,万一他们以后不是朋友,她向他借钱怎么办?


    陈树深笑着说:“李南书是我永远的朋友,我永远会对她伸出援手。”


    所以刚下乡的那两年,她不明白,为什么陈树深不和她联系了,一封信、一句问候也没有?


    原来他也有过一样的疑问。


    想到到这里,李南书察觉出不对来,陈树深的这封信开头就是从前年的事提起,好像他默认更早些的事,她都是知道的。


    他的信寄到了哪里?让他笃定她能收到。


    她翻出来信封,只见上面寄件人栏写着:江省平江市86号拖拉机厂维修室陈树深。


    她当即想回信,笔拿在手里,却不知道写什么,很久才落下“陈树深”三个字,却再也写不出第四个字来。


    他们失联太久了,五年时间,她从割稻插秧破了手都要红眼睛的知青,到能犁田、挑一百多斤稻谷的女同志,多少期待、憧憬都在过往的时间里消逝,她甚而不知道,她和陈树深是否还有共同语言?


    这一封信,她不知道怎么回,但是陈树深在等着,就像曾经的她一样,李南书还是拿起笔来,从寄给他一个空信封说起,一直写到最近在县城采访的事。


    她写了五页纸,最后提了她的疑惑,“你把信寄到哪里去了?为什么笃定我会收到?可是我连只言片语都不知道。陈树深,我也在很多个日夜,发出和你一样的疑问,为什么一封信都没有?为什么就这样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你明明说过,李南书是你永远的朋友,你永远对她伸出援助之手……”


    写到最后,李南书不知道,这封信到底是写给陈树深的,还是写给那些,她插队以后没了来往的朋友,比如以前的好友沈庆璇,毕业的时候,她和树深、钱胖、孟庆一起给庆璇找工作,那个暑热的天,因为在帮着朋友,他们都很有干劲。可是,她下乡后,这个朋友也是音信渐少渐无了。


    她以前是觉得,是因为她们各自有新的生活、新的朋友,生活际遇又完全不一样,逐渐没有合适的话题了。


    缓了好一会儿,李南书的情绪才平静下来,眼角余光撇到书桌上二姐的那封电报,随手拿出来看了一遍,终于想起来是哪里不对了,二姐明明是10月结婚,为什么让她年底回去?


    先前3月份和5月份的信里,还提醒她要记得提前和大队里请假。


    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原书是从苏清溪的视角展开的,哥姐有剧情,都是好几年后,她不知道,家里现在会出什么事?


    越想越焦虑。


    李南书准备明早就去打电话问清楚。


    大钟悠悠地传来10下响声,这是夜间最后一次报时,卫思琴还没回来。李南书猜她去看电影了,也就没管她,自己先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李南书六点不到就起来,发现卫思琴在床上睡着,昨夜她睡得深,也不知道这人几点回来的?


    洗漱好后,就去外面找邮筒寄信,投递之前,她仔细检查了地址,确认是寄到陈树深写的地址:江省平江市86号拖拉机厂维修室。


    投好信,然后到方秘书那,表示想借个电话。她也不想麻烦人,但是邮局八点才开门,下午五点她培训结束,邮局也下班了。


    方建宏笑道:“幸好我今天来的早,不然你可要等好一会儿,打去哪里?”


    李南书这才想起来,大姐、二姐可能还没到单位,二哥是向来不管事的,大哥是住在单位宿舍的,每天很早就到办公室了,报了大哥单位的电话。


    方秘书先拨了总机的电话,等分机接通后,示意她来接电话,李南书忙拿起话筒,就听到熟悉的清冷声,“是南书吗?”


    “大哥,我是南书。”


    “南书,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李南书微微红了眼睛,“没有,大哥,我想月底回家,家里忙不忙?”


    电话那头的李东淮停顿了一下,才说道:“月底吗?我怕是回不去,爸妈最近也忙,要不再等等,到你二姐结婚的时候也行。”


    李南书听到这里,微微松了口气,“那好。”


    李东淮又问道:“南书,你现在在县里?”


    “是,大哥,我在县里参加记者培训,马上要采访劳模,估摸要两个月才能结束。”


    “好,手里的钱够不够用?”


    “够了,大哥,二姐前些天才给我寄了二十,我还没动呢。”


    “买点好吃的,照顾好自己,大哥再给你补二十。”


    李南书忙道:“不用,大哥,我正在攒钱给二姐买礼物呢,你别给我钱,不然我挣钱的动力都没有了。”


    电话那头的李东淮微微笑了一下,“好,那你努力。”


    等挂了电话,李南书微微叹了口气,她哥声音真好听,还要到十月才能见到她哥和她姐。全然没意识到,刚才已经被她大哥套了话去。


    一旁的方建宏等她打完电话,试探着问道:“李记者,你哥在江城市委秘书室上班?”


    李南书点头,“方秘书,麻烦你保密。”和他解释道:“我就是不想麻烦家里,才下乡插队的。”


    方建宏点头,又道:“怪不得你这么好学,想来是家学渊源?”


    “嗯?算不上吧?我这不是在记者里垫底,怕回头稿子写得太差,丢脸吗?”


    方建宏笑道:“不会,我看好你。”


    眼看培训时间要到,俩人没有多聊,临走的时候,方建宏和她道:“李记者,你放心,我一定帮你保密。”


    “谢谢!”


    李南书到培训室的时候,来的人还不多,孙逸宁朝她挥手道:“小李,坐我这边吧?”


    李南书忙走了过去,“孙姐,你今天上午来得还挺早。”


    孙逸宁笑道:“习惯了,在家里的时候,还要给孩子做早饭,五点多就起来了。”


    “你家孩子多大了?”


    “五岁,正是闹人的年纪,我不在家这几天,她还不知道怎么无法无天。”


    两人扯了几句,李南书问道:“孙姐,今天说是讲采访技巧,你觉得采访的时候,有没有需要注意的东西?”


    孙逸宁摇摇头,问道:“唠嗑、拉呱会不会?”


    南书点头,“我还挺喜欢拉呱。”


    孙逸宁道:“有一点你在课前就做的很好。”见她不明白,笑道:“采访前的准备工作,比如你对相似稿件的阅读、渔县基础情况的了解,都属于准备工作,今天课上可能会提到采访的要素、注意事项,你心里有数就行。”


    见她听得认真,孙逸宁又道:“你想了解一个人,你自然是想全方位的了解,他的经历、喜悦或痛苦,谈到你意想不到的地方,你可能会追问,会试着去理解、去共鸣,然后接着挖掘内容,这是一个动态的、随机的过程,主要还是熟能生巧。”


    顿了一下,接着道:“你是新人,就按照唠嗑的方式去采访。”


    李南书听她这样说,稍微有了点信心。


    孙逸宁又道:“你别害怕,县里能把你抽调上来,说明你有这方面的潜力和才华,你要正视自己的能力。”


    李南书苦笑了一下,“孙姐,你们都太厉害了,还不让我自我怀疑一下吗?”这次的采访活动,光是省报记者、市里的记者就有五六个,李南书觉得自己就是来凑数的。


    孙逸宁摇头,“不会,正规军有正规军的打法,游击队有游击队的打法,你做了充分的准备工作,说不定这回能脱颖而出呢!”


    “谢谢孙姐鼓励。孙姐,你可真会安慰人,我觉得,你家小孩肯定很幸福,有一个这么能共情的妈妈。”


    孙逸宁拍了拍她的手,“谢谢,这也是对我的鼓励,你确实很会唠嗑。”


    俩人相视而笑,这时候,卫思琴进来,瞥了一眼这边。


    等中午回宿舍的时候,卫思琴就阴阳怪气地道:“小李,你真怪厉害的,这么几天,不仅搭上了方秘书,连孙大记者都搭上了,你有这功力,真应该去大单位里混混,一个主任、厂长,还不是手到擒来?”


    又自顾自地道:“哦,不行,你没学历,没背景,连进单位当临时工都混不到,只能下乡插队,苦哈哈地跟农民一起在地里刨食,不过你还是有能耐,混到咱们县里来了。”


    李南书不知道她发的什么疯,笑着接话道:“卫姐,你真说对了,我好不容易来了县里,还能跟卫姐这么厉害的人住一间宿舍,可不得再努力努力,说不定下回就能去市政府的宿舍住住呢?”


    卫思琴冷笑道:“你再怎么努力,两个月后也会打回原形,还想去市里?想的还挺美。”


    李南书不怒反笑,“说不定呢,梦想总得有吧!”


    “真是牙尖嘴利,我看你拍孙大记者的马屁,能拍出什么花来?”


    李南书淡淡地道:“人家和尚都说,心里有狗屎,看什么都像狗屎。”


    “你!”卫思琴“嚯”地一下站了起来,瞪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什么我?准你骂我,不准我骂你吗?主席还说人人平等呢!你一个正式记者,欺负下乡知青是怎么回事?”


    卫思琴的语气立即弱了下去,意识到这人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可没欺负你,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你,怕你走了弯路。孙逸宁是市里日报的记者,眼高于顶的,人家不过是逗你乐呵,你可别傻呵呵地跟人家掏心掏肺。”


    李南书才不信她的鬼话,“那我还得谢谢卫姐的好心肠。”


    卫思琴终于息了声,没想到李南书性格这么烈,一句都不饶人。她本来以为一个初中就下乡的知青,肯定是哪里都靠不着的,还不是任人拿捏,没想到……


    卫思琴越想,越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她可是县里的正式记者,以后退休都能拿工资的,她叔还是泥河公社副党委书记,她还对付不了一个小知青吗?


    下午上课之前,卫思琴去找了方建宏,和他道:“方秘书,有件事我可得和你反映。”


    方建宏听她说得郑重其事的,忙正色道:“卫记者,你说。”


    卫思琴道:“咱们这次的十来个记者里,有些人就是来浑水摸鱼的,不好好学习新闻知识,整天就知道溜须拍马,搞小团体,你可得和领导反映反映,不然闹到最后,一篇像样的稿子都写不出来,不是拖咱们后腿吗?”


    又提醒他道:“咱们这次的采访活动,不仅县里重视,市里也是在盯着的,要是出了纰漏,就是陈县长也不好交差。”


    方建宏皱眉问道:“卫记者,你说的这人是谁?”


    “李南书!”


    方建宏哑然,一个最意想不到的名字,他忍不住问道:“卫记者,你说的是李南书?”


    “对,石狮公社来的李南书,”说到这里,卫思琴瞟了一眼方建宏,“方秘书,你可不能搞包庇,不能因为她和你私交好,就瞒着不报,要是陈县长知道了……”


    方建宏:……这还扯上他了?打断她道:“卫记者,你有证据吗?你是记者,该知道,举报一个同志,要有证据的。”


    卫思琴一噎,想了一会道:“她趋炎附势,天天围着省市里的记者转,看不起我们这些县里和公社的记者,对我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你随便问问就知道了。你想想,这种势利小人,能写出什么稿子来?”


    方建宏越听越想笑,人家江城市委秘书的亲妹妹,如果愿意趋炎附势,还会到他们皖南乡村来插队吗?


    一来还是五年,这五年人家可是实打实地和农民在一起干活,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李南书的模样,瘦瘦的姑娘,背着两个大包裹,如果不是一双眼睛透着平和、从容,他大概要以为这是农村来的姑娘。


    方建宏不想听她胡扯,“卫记者,关于你说的事,我会如实向领导反映,还有什么问题吗?”他可不敢不反映,人家不是说了吗,他要是不反映,就是包庇!


    卫思琴摇头,叮嘱他道:“你可得和陈县长说。她们下乡知青,为了求一份工作,什么不要脸的事都做的出来,咱们这次采访活动,可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粥。”


    方建宏打断她道:“卫记者,话可不能乱说,知青是响应国家号召的。”


    卫思琴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有些讪讪地道:“是,是,方秘书说的对,是我以偏概全了,知青里也有好同志。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还麻烦方秘书和领导反映。”


    方建宏点点头。


    卫思琴出了办公室的门,就哼起了歌,等回到宿舍,对李南书也不再冷嘲热讽,她心里默默想着:“看你还能蹦跶几天?”


    她不找茬,李南书也乐得清静,不然她都要找方秘书说,给她换间宿舍了。


    隔了一会,卫思琴耐不住性子,又主动开口道:“小李,今天中午,我一时气恼,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啊!”


    “卫姐客气了。”卫思琴退一步,李南书也应着。


    卫思琴又道:“明儿下午,方秘书就得给我们分采访对象了,你和方秘书走得近,他有没有给你分一个好点儿的采访对象?”


    李南书摇头,“没有,我和方秘书也没打两回交道,说不上熟,更别说什么私交不私交的了。”她对这事无所谓,她不可能向采访对象讨要好处,分谁,就是谁呗。


    卫思琴见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冷哼了声:“要是不想去采访领导,你会这么巴结小方和孙逸宁?”


    面上却还是和善地道:“你这性子真好,一点不着急的。”心里却是等着看她的笑话,她想,小方只要把话带到位,李南书明天就得卷着铺盖滚蛋!


    **


    北省江城。


    傍晚,李南熹刚出单位大门,就听到有人喊她,心里一慌,等看清是大哥,有些意外地道:“大哥,你怎么过来了?”


    李东淮接过她手里的包,“来接你,回家吧。”又不着声色地问道:“刚才吓到你了?”


    “没……没有,就是我在想今晚吃什么,一时没缓过神来。”边说边左右看了一眼,没看到宋霖的身影,微微松了口气,幸好没被大哥看到。


    李东淮见她这样,心里有些不得劲,扪心自问了下,自己平时是不是对妹妹们过于严厉了些?


    李南熹提议去买个卤菜,回去加餐,李东淮道:“不用,我刚刚去买过了。”


    李南熹这才注意到,他手里还拎着一个饭盒,心想,大哥拎饭盒,都像是拎公文包一样。


    等到了家里,舒向芫正搬了炉子,在门口做饭,看到大儿子来,微微愣了一下,“东淮,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妈,我带了一份酱牛肉回来。”说着,上去接了舒向芫手里的锅铲,“我来吧!”


    舒向芫笑道:“行,今儿我们又能尝到大厨的手艺。”


    李东淮莞尔,拿着锅铲,动作利索地翻炒起来。


    母女俩回了房里,舒向芫悄声问:“你哥怎么回来了?”


    李南熹低着头,有些担忧地道:“妈,你说会不会是我和宋霖退婚的事,被他知道了,回来骂我?”


    舒向芫拍了下女儿的手,“不会,做错事的不是你,你哥就是要骂,也是骂宋家,可能就是来看看。”


    等饭菜上桌,舒向芫把南熹退婚的事说了,李东淮愣了下,忽然明白过来,前几天南书为什么打电话来套他的话。


    开口问道:“这事,你们和小妹说没?”


    李南熹低头,“没有,她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不想让她担心。”


    “她十月肯定会回来参加你婚礼。”


    “我……我这个月底准备请几天假,去皖南看她,到时候再说我想多玩一年。”李南熹说到这里,头埋得更低了,明明她是姐姐,可是这个妹妹自小护她就跟护眼珠子一样,生怕她被别人欺负,一遇到她的事,就急得不得了。


    要是知道宋家这么对她,肯定要跑回来,去宋家砸一遍。


    李东淮见她又红了眼眶,就没说南书打电话来套话的事,怕给她增加心理压力,只提醒她道:“南书现在在县里培训,说是要在那边忙两个月,你到时候去县政府找她。”


    舒向芫忙问道:“怎么去县里了?她上次来信还没说这茬。”


    “临时记者,县里要采访劳模。”李东淮又补了一句,“她下乡以后,不是当了公社的临时通讯员吗?应该是稿子写得好,被抽调过去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夸赞。


    舒向芫叹了声,“她像你,要强得很,不要我们管她,说她自己挣出一分天地来。”每年下乡知青都有几十万到几百万,能出头的寥寥无几,这个孩子要走的路,可比她哥姐难多了。


    想到这里,问长子道:“东淮,你爸的事,对你工作是不是有点影响?”


    李东淮拿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回道:“还好,领导例行谈了话,工作还是照常的。”


    舒向芫道:“那就好,你好好工作,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和南熹互相照顾着,你尽管放心,就是东和那边,你有空说说,让他按时吃饭,也要处对象了。”


    顿了下,又道:“你在这个位置,你爸那边你不要联系,要是单位让你写断绝关系的声明,你就写,你爸不会怪你的。”


    李东淮点头应下。


    吃完饭,李东淮要回单位宿舍去,让李南熹陪他走一截路。


    路上,李东淮温声和她道:“退婚不是你的错,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人一生难免会遇到挫折,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你身后还有我们呢!”


    李南熹点点头,“谢谢大哥!”


    李东淮又问道:“最近给南书寄信了吗?”


    “没有,她上次来信说要回家来,我给她拍了一封电报,让她年底回来。”


    李东淮听到“年底”两个字,猜到南书为什么会起了疑心。看着二妹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怪不得南书一直把她当妹妹一样护着。


    确实迷糊得很。


    接着问道:“今天我喊你的时候,你以为是宋霖?”


    李南熹瞬时瞪大了眼。


    李东淮摸摸她的头,“你不要害怕,你没有做错事,大哥在,宋家也别想欺负你,好好上班,有事来找我。”


    李南熹哑着嗓子应下。


    “行,你回去吧,我自己去坐车。”


    李南熹点点头,转身回去了,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李东淮看得直叹气,并没有回单位的那趟公交,而是上了另一趟车,在宋家附近的公交站下了车。


    李东淮敲开宋家门的时候,宋家客厅里正一团糟。


    开门的是保姆,和主人家说是李同志的哥哥来访,宋家从宋霖到宋母姜方绪都愣了下,还是宋父先反应过来,“快把人请进来。”


    等人一进来,宋霖就喊了声:“大哥!”


    李东淮并没理他,和宋父道:“宋伯伯,今天冒昧来您家,是听南熹说,她和宋霖的婚事已经取消了。”


    宋金生有些尴尬地道:“这事,是我们家不对。”


    李东淮摇头,“您客气,两个人说不到一块去,早点分开也是一桩喜事,总比婚后闹得不愉快好。”


    宋金生点头,“是,是。”这事到底是他家做的不对。


    李东淮又道:“宋伯父,既然婚约都解除了,那宋霖再去打扰南熹,就不合适了,您说呢?”


    宋金生叹了声,让宋霖道歉。


    宋霖梗着脖子道:“我和南熹谈了五年了,我们俩压根都不想分开,是你们!”


    姜方绪狠狠拍了下儿子的后背,“喊什么喊,我们还不是为你好!”


    “不需要!”


    李东淮冷眼看着,以前他爸还在位置的时候,宋家从上到下,都客客气气的,他想着,宋霖对南熹是真心喜欢,南熹就算性子弱点,也应该能过得不差。


    这么会儿看着,觉得南熹真是逃过一劫。


    想到这里,也不想和这家人多废话,直接道:“宋霖,你和南熹已经解除了婚约,以后就不要再去打扰她了,现在流氓罪可是重罪。”


    流氓罪一出来,姜方绪被吓得一跳,嘀咕道:“真会唬人,怎么就流氓罪了?”


    李东淮当没听见,直接道:“今天叨扰了。”


    等他一走,姜方绪冷哼了一声,“不过是个秘书,看把他猖狂的?”


    宋金生摇摇头道:“秘书长,人家才29岁,年轻有为,搞不好过两年就是市委副书记,猖狂也不算什么,”又叮嘱儿子道:“你以后别去找南熹了,南熹性格弱,她这大哥心肠可硬得很,你爸不过是个国营百货商场的经理。”


    宋霖还是不死心地道:“爸,我是真的喜欢南熹,我们谈了五年了。”


    宋金生瞪眼道:“你没看她哥都上门来警告了,流氓罪,你爸可没法捞你。”


    姜方绪也哄着儿子道:“小霖,这事就算了,她爸一出事,她家倒霉是迟早的事,咱们没必要和他们沾上,回头妈妈给你介绍一个更温柔更可爱的,听话啊!”


    宋霖不吱声。


    李东淮出了宋家门,解了下领口的扣子,微微吁了口气,并不觉得解气,他想,要是小妹在,肯定不会动口,而是直接动手,把宋霖塞麻袋里都是可能的。


    家里兄妹五个,小妹最对他的脾气。这几年,他提了好几次,让她回来,她一开始说想在农村锻炼,奉献青春;一会说,想走知青的名额去上工农兵大学。他知道,这些都是她的借口,她不过不想让别人抓到爸爸和他的把柄,说他们以公谋私。


    因为出生在这个家庭,小妹走了最难的一条路。


    李东淮望了一眼远处的月亮,他觉得自己还要再努力一点。


    第16章 她没法硬下


    李南书正在参加最后一天培训,今天下午给她们培训的是省报主编,五十来岁的女同志,很有阅历,举得例子都通俗易懂,她觉得还挺有收获的。


    她正拿笔记着老师说的注意事项,就见老师忽然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地道:“最后,我再提醒下大家,要注意作风问题,可千万不要犯一些‘拿’‘要’的原则性错误,好了,我们的培训正式结束,希望大家接下来的采访顺利!”


    李南书跟着大家一起鼓掌,余光瞥见有人在看她,一侧头就看到卫思琴正朝她看着。


    卫思琴微微点了下头,移开了眼睛,开始收拾自己的笔记本,她想,方秘书在县里干了两三年了,效率当不会太慢?


    李南书跟着大家一起离会,方建宏在门口给她们发材料,李南书看了一下发到她手里的文件袋,王朝胜,泥河公社前进生产大队支部书记。


    方建宏笑道:“李记者,回去好好研读资料,明天你先去泥河公社那边找党委书记,那边会有人接待你,流程都熟吧?”


    “熟的,培训的时候都讲了。”


    方建宏点点头,“到了那边,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找公社,也可以找我们。”


    “好的,谢谢方秘书。”她的采访对象在生产大队,来回县城不方便,大概率是要住在大队或者公社那边。


    她正准备回宿舍去研究,不成想,卫思琴忽然跑过来拉住了她,“小李,你等下。”


    “怎么了?”


    “方秘书忙完,他有话和你说。”


    李南书有些不明所以,站在那里陪她等方秘书,孙逸宁经过问道:“南书,怎么不走?”


    “说是方秘书找我。”


    孙逸宁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一个眼风都没给卫思琴。


    卫思琴望着她的背影,阴阳怪气道:“市里的记者就是不一样,眼睛都不带看人的,可真神奇!”


    李南书问了句:“你们认识?”


    卫思琴摇头,“谈不上。”


    不一会儿,方建宏发完资料走过来,问道:“卫记者,李记者,你们怎么还不走,是有什么问题吗?”


    李南书道:“卫同志说你找我。”


    方建宏看了一眼卫思琴,微微笑道:“我倒是想起来,卫记者,陈县长让你培训结束后,过去一趟。”


    卫思琴愣了一下,“怎么是我?方秘书,你没弄错吧?”


    “没有,陈县长是这么说的,你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他反映。”他的声音有几分冷淡,卫思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方建宏转身对李南书道:“李记者,我这边没什么事,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就得上岗了。”


    李南书道了谢。


    半小时后,李南书从食堂回来,就见卫思琴伏在桌上哭,问道:“卫姐,你怎么了?”


    卫思琴不理她,仍旧哭,李南书也就没理会她,拿着暖水瓶去洗澡间了,等她再回来,就见卫思琴坐在椅子上,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李南书,是我小瞧了你,没想到被你这只麻雀啄了眼睛。”


    李南书忍不住笑了下,“卫姐,瞧你这话说的,我是麻雀,你是什么凤凰不成?”


    卫思琴微微抬了下巴,“我怎么说也有份正式工作。”


    “对,以后我不喊你卫姐、卫同志了,我该改口喊你卫凤凰。卫凤凰同志,请问你还有什么指教?”


    卫思琴冷哼了声,“你猖狂不了几天,等采访结束,滚回你的生产大队浇粪去吧!”


    李南书有点不耐烦地道:“卫凤凰,我忍你很久了,你如果再这样口无遮拦,别怪我不客气。”


    卫思琴“哗”地一下,眼泪就掉下来,“怎么,把我告到陈县长那里去,还算你对我客气了,李南书你真是耍的一手好阴招。”


    李南书淡淡地道:“不是我,不要给我扣莫名其妙的帽子,我可什么都没干,与其诬赖人,不如想想你自己做了什么?”


    她大概琢磨出来,这人肯定是告她黑状,没告成功,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李南书只想说一句:活该!


    卫思琴息了声,伏在桌面上哭。


    李南书只恨没有棉花来堵耳朵,后面实在受不了,拿着材料去隔壁宿舍找孙姐了。


    孙姐也在看材料,见她来,笑问道:“怎么了?”


    “孙姐,我们宿舍有只凤凰在吵,我在你这边待一会可以吗?”


    孙逸宁被她逗笑了,“当然可以,对了,你明天要去哪里采访?”


    “泥河公社的前进生产大队,我的采访对象是他们大队支部书记。”


    孙逸宁蹙眉,“王朝胜?”


    李南书一喜,“孙姐,你认识?”


    孙逸宁摇头,“谈不上认识,在报纸上看过他的事迹,年轻有为,今年还不到四十吧,复员军人,他们大队说是小麦亩产可以达到400斤,水稻亩产600公斤,南书,你在生产大队待过,该知道这个数字有多耀眼?”


    李南书如实道:“我这几年听说的,高产田水稻的产量也不到500公斤,小麦最多亩产300斤。”


    孙逸宁点头,“小李,你去采访的时候,多观察观察,你觉得哪些人不适合采访,你可以去唠唠嗑。”


    一个念头忽然浮现在李南书的心头,“孙姐!”


    孙逸宁“嘘”了一声,“查实了再说。”顿了下,又道:“我刚听见卫思琴在哭?”


    “我从食堂回来,她就在那哭。”


    孙逸宁想了一下道:“你这次被分到泥河公社,先别和她说,她叔叔是泥河公社副党委书记,她早几年算是我徒弟,我们在采访渔阳水库那次,我发现她有些小毛病,提醒了下,她恼羞成怒,后来我就不带她了。这回,是不是我还连累了你?”


    李南书摇头,“没有,我俩第一天上午就生了一点口角。”她大概明白,为什么卫思琴这么看不惯孙姐,症结在这里。


    孙姐说的“小毛病”,李南书也大概猜得出来,不外乎是“拿”“要”。


    “谢谢孙姐提醒。”


    孙逸宁笑道:“不客气,你先试试看,有问题,我们后面回来了再讨论。”


    李南书真心实意地道:“孙姐,我运气真好,第一次当记者,就遇到你这么好的前辈。”


    孙逸宁忽然笑了一下,“实话和你说吧,我是看你年纪小,却好学的很,怕你这个好苗子给卫思琴带歪了路,才和你搭话的。”


    李南书道:“那还是我运气好!”不然她这样一个新人,一脚踏到这个行业来,完全两眼一抹黑,怕不是几天培训课就能点透的。


    孙逸宁又叮嘱了她几句,“如果在大队住宿的话,最好住在军属家里。采访不光是听别人怎么说,也要看看材料怎么‘说’,大队的账簿你也可以看看……”


    等听到大钟敲了九下,李南书没好再打扰,告辞回了宿舍。


    她回去的时候,卫思琴又不在宿舍。


    李南书怕她在自己的材料上动手脚,把材料袋压到了枕头底下,才放心睡去。


    半夜她睡的朦朦胧胧的,隐约听见门“吱呀”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她一起床,就闻到宿舍里有股酒味,仔细闻了下,好像是从卫思琴床铺那边散发出来的,心里想着,还好今晚就不在这边住了。


    李南书走的时候,碰到孙逸宁也出门,忙喊了声:“孙姐!”


    孙逸宁点点头,轻声问道:“你宿舍那个凤凰,出门没?”


    李南书摇头,“还在睡着。”


    孙逸宁道:“她是真胆大,我昨晚胸闷,在走廊里走了几圈,见她一身酒气,跌跌撞撞地过来,”边说边皱了眉,“那气味真是一眼难尽。”


    “我昨晚睡得熟,就模模糊糊地听到门开了。”


    孙逸宁望了一眼她身后的宿舍门,“她当了几年记者,连自律都做不到,迟早出事儿,走吧。”


    “好!”


    李南书在东门大桥坐拖拉机到了泥河公社,找到了党委书记查仁全同志,给他看了县里开的介绍信。


    查书记笑道:“哎呀,李记者,可把你盼来了,上个月我们去县里开会,陈县长就叮嘱过我们,一定得配合你们的工作,我回来后,立即和宣传部、武装部的同志都沟通了下,让他们各安排一个人手,配合你的采访工作。”


    不一会儿,宣传部的陈恪就带着一个相机过来,武装部的乌朴树同志高高大大的,看着就很有力气。


    查仁全笑道:“两位同志可得好好配合李记者,我们泥河公社的劳模登上报纸,是我们公社的荣誉。”


    客套了几句,李南书就和公社安排的陈恪、乌朴树两位同志往前进生产大队去,一路上,俩人提起王朝胜都是赞不绝口,“王书记确实能干,前进大队被他管得井井有条的,村民很少生事。”


    另一个道:“每年交的粮食也最多最好,绝不拖延时间、以次充好。他们这儿的知青,思想觉悟也高,这几年好几个去上大学了。”


    李南书一路听着,并不应和,笑道:“那我可得见见,看看两位同志有没有夸大其词。”


    快到村口的时候,李南书远远地就看见一栋气派的砖瓦房,屋前屋后还有一亩地左右的大院子,李南书的心不觉往下沉。


    她已经可以预见,奖金和她没有关系了。


    王朝盛似乎早得了通知,派了一个小伙子在村口等他们,看到她们来,立即就迎了上来,喊了声:“陈哥、乌哥,这就是县里派来的记者吧?”


    “你好,我是李南书!”


    “李记者,你好,你好!我大伯让我在这接你们,走,快家去坐坐。”


    却并没有朝那个大屋走去,而是换了个方向,三间泥坯屋,就在屋顶上盖了瓦片,窗户都像是自己做的,窗框都不怎么平整,李南书为自己的臆断而羞愧。


    王朝胜复员几年,身姿还是很挺拔,嘱咐妻子去倒几杯茶,然后自己进屋拿了一堆奖状出来,“李同志,我也不是很会说话,我获得的荣誉都在这了,您看着怎么写合适,就怎么写,我也不懂这个。”


    他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手指缝很宽,指节有些变形,是一双很常见的农民的手。


    李南书的疑虑又打消了很多,笑道:“您谦虚了,您是县里的劳模,以后说不准还是市里的劳模,您的事迹应该让更多的人看到,让更多的人向您学习。”


    王朝胜听得一愣一愣的,“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我就是做了一个大队长该做的。”


    这时候女主人倒了几碗茶过来,都是吃完的粗碗,上面飘着许多茶叶沫,闻着还有点陈茶的味道,女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是什么好茶,大家喝喝解解渴。”


    “谢谢婶子。”


    李南书开口问道:“70年,这边发洪灾,大队被淹了,王书记冲在前头,救了不少人?您能描述下当时的场景吗?”


    王朝胜叹了口气,“那次发灾,我们大队走了两个好青年,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


    他婆娘在一旁搭话道:“哎,朝胜这几年,一想到这个事,就睡不着觉,其中一个还是家里的独儿子,现在剩一个老娘,眼睛都快哭瞎了,朝胜说以后就我们家给她养老,几次要把婶子接过来,婶子就是不愿意,说自己还能动。”


    陈恪、乌朴树都夸王书记仗义。


    李南书又接着问生产大队亩产的事,王朝胜立即就说:“小卖亩产在400斤左右,水稻亩产在500-550公斤,今年刚插秧,几位同志要不跟我去田地里看看?”


    几人走到了田地里,一片小绿秧苗,看着精神得很,陈恪在地头给王朝胜拍了两张照片。


    路上遇到几个村民,李南书问了今年小麦产量的事,大家都笑说:“比去年多,具体的我们不清楚,还得问王书记。”


    李南书又问了村里有没有什么副业,有一个大哥道:“养猪养鸡鸭,还有就采采茶叶,我们书记能干,我们大队日子可比别的好过多了。”


    到这里,李南书终于觉出哪里不对来。


    一个茶叶是副业的大队,书记会用陈茶待客吗?只能说,王朝胜装得太过了。李南书有些沮丧,他明显是提前和队员打了招呼,做了部署的,她就算再问十个、二十个,也未必能听到真话。


    午饭也是在王朝胜家吃的,瘸腿垫了砖块的四方桌上,摆着一份丝瓜炒鸡蛋,一份清炒南瓜,一份腌萝卜菜,一份腌豆角,一盆子蛋花汤。


    王朝胜只说着,“粗茶淡饭,招待不周。”


    李南书想,这“装”的功夫,王朝胜真是深得奥义。


    饭桌上,李南书问那个气派的砖瓦房是谁家的,王朝胜道:“我们这有个男娃在部队当兵,是个连长了,每年的钱都寄回来,他娘老子攒了几年,造了这屋。”


    李南书又提出要在大队里住两天,多了解一下王书记的事迹,把初稿写好了再走。


    王朝胜笑道:“好说,好说,我一会就去安排。”


    李南书笑道:“王书记,写稿子需要安静一点的地方,家里有小孩的,怕是闹人得很,你先前说的那个快瞎了眼的老娘,她家有空房子吗?”


    王朝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道:“房子是有,但这婶子说话不中听,李记者,要不再换一个?”


    李南书怕打草惊蛇,笑道:“那还是听王书记安排。”


    王朝胜带她去了村子中间的一个军属家里,主人家把儿子的空房收拾了出来,李南书老老实实地在屋子里写了一下午稿子。


    傍晚的时候,让公社的两位同志先回去了,让他们第三天来接下她。


    第二天早上,李南书说想去看下大队的账簿,写文章的时候好据实引用,王朝胜把她领到地方,有人来问买化肥的事,王朝胜就先去买了。


    这边,大队会计拿了一本账簿,“李记者,这是我们去年的账簿,你看看,渔县里,就算我们大队交粮最多。”


    李南书看了一下,账簿很新,不像记了一整年的样子,笑道:“同志,我得看近三年的,到时候做个数据分析图,麻烦你再帮忙找找前面两年的。”


    “这……这,前些天发大水,我们大队办公室搬过一次,我去问问书记放哪了。”


    “麻烦你了。”


    他人一走,李南书就看向了办公室一个年轻女孩子,“姑娘,你也在大队干活吗?”她从进来开始,这姑娘就偷瞟了她好几次。


    那姑娘看了一眼门外,小声道:“大队这几年的账都是我记的,同志,我拿给你看去。”


    不一会儿,两本账簿就塞到了李南书随身带的挎包里,“同志,你走之前得还我。”


    李南书点头,问她道:“你是知青?住知青点吗?我晚上去你们那唠嗑?”


    姑娘摇摇头,“不,你别来,你在这待几天?”


    “三天。”


    “那你明晚去邱大娘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就是邱大娘家。”


    李南书应下。


    许是李南书来了两天,大半时间都待在屋里写稿子,或者问他一些问题,第三天的时候,王朝胜的婆娘就没怎么来看南书。


    傍晚的时候,南书推说去田地里看看,借住那家的婶子也没在意。


    李南书找到了邱大娘家,那姑娘已经在等她了,一见她来,就哭道:“你是记者,你可得帮我们和县里说。”


    原来邱大娘就是儿子死在前年水灾里的老大娘,拉着李南书的手道:“这村子,就是王朝胜的一言堂,我儿子救人没了,抚恤款,他就给了我二十,人是我儿子救的,功劳给他领了,他欺负我没儿子没丈夫,奈何不了他。”


    李南书道:“那么社领导也不管吗?”


    “一伙的,公社的副党委书记卫秋明,是他小舅子,公社谁不睁只眼闭只眼,他又会做表面功夫,那么大个屋,修得像个庙一样,公社、县里来人他就让给别家住,自己搬去老房子里……”


    “大家怎么不去县里反映?”


    “不敢,他是劳模,报纸都上过,说他不好,谁会信啊?大家还要在这过日子呢,他是大队书记,都怕得罪了他,遭报复。”


    李南书听完邱大娘说完王朝胜贪水利款、困难户的救济款、抚恤金来建房子,旁边的知青小蒋又哭了起来,李南书的头皮忽然发麻。


    同是知青,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小蒋要和她说什么。


    “他侄子对我动手动脚,我去找王书记反映,王书记说是我自己不检点,问我,他侄子怎么不对别的知青动手动脚?说他侄子要是犯流氓罪,那也是和我一起犯的,李记者,你帮帮我吧,我不想嫁给他侄子,我害怕生一窝小流氓,他会打人,会掐人脖子……”


    李南书抱住了她,“不哭,我肯定和县里反映,我答应你,我肯定帮你反映。”


    邱大娘又道:“同志,我们大队有好些人受他家欺负,平时都不敢说,要是上面来人管,大家肯定都敢敞开了说,哎,可作孽了……”


    第二天上午,公社的两位同志一来,李南书立即就告了辞。


    王朝胜还留她住几天,说这里环境好,李南书笑道:“多谢王书记的热情,我回去还得查点往年的报纸,把稿子多打磨打磨。”


    出了前进大队,陈恪就发现她脸色不对,问道:“李同志,是不舒服吗?”


    李南书点头,“是,头晕,有点犯恶心,估计这两天夜里凉到伤了胃,陈同志,麻烦你和曲书记说下,我就不和他辞行了。”


    陈恪忙道:“好,好,身体要紧,赶紧去县城医院看看。”


    李南书回了县城,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写了一天稿子,到晚上的时候,听到隔壁开门声,立即跑出来,看到孙逸宁就哭了,“孙姐,我麻烦了!”


    孙逸宁忙拍她的背,“怎么了,下去被人欺负了?”发现她脸色发白,小腿发抖,一时也被她吓得不轻。


    李南书摇头,拉着她进了宿舍,把稿子拿给她看,颤着声道:“孙姐,这稿子我肯定得交到县里去,邱大娘我得帮,小蒋知青我也得帮。”


    孙逸宁叹道:“我以为他顶多谎报亩产量,造假骗荣誉,没想到,他还欺压队员和知青。南书,他在公社里有亲戚……你这交上去,风险怕是不小。”


    她没有说的太明白,但是李南书懂她的意思,蛀虫后面,也许是一串的蛀虫。


    李南书慌乱了一瞬,立即镇定下来,“那我也得交。”她敲开邱大娘家的门的时候,就猜到了自己可能会面临的风险。


    但是,一个失了独子的母亲,一个孤零零下乡插队的女知青,她们试着发出了求救声,她们把她当做这个小黑屋子里漏进来的光。


    她没法硬下心肠,没法独善其身。


    她想,如果大哥在,也会鼓励她,要勇敢。


    **


    江省平江市拖拉机厂,陈树深正在制作电子测试仪器,忽然听到门口有人喊他:“陈树深,有你的信!”


    陈树深一愣,忙去接。


    信拿在手上,一颗心就开始“扑通扑通”的跳,会不会是李南书?


    好半晌他才敢看封面,“李南书”三个字映入眼帘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像闪过一阵电流,颤着手打开后,发现信很厚,有好几页纸。


    是南书终于告诉我,为什么不理我了吗?


    可是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就打得他一个措手不及:


    “陈树深,忽得来信,非常意外。你的疑问也是我的疑问。


    1969年前后,我曾经给你寄过一个空信封,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从来不回我的信,是不是经济窘迫,没钱买信封?我给你寄一个,你给我回一封信好不好?我等了很久,毫无音讯。


    我想,这个石沉大海的空信封,就是你的态度。后来,我再没给你寄过一封信。我的朋友陈树深走失在1968年,从此以后,杳无音信。


    我1968年到皖南插队,被安排在北山生产大队,这是一个山脚下的小乡村,刚来的时候,他们说什么,我都不是很懂,……”


    陈树深一行行看过去,好像李南书这几年的经历都在他的跟前翻了一页又一页,终于来到了最后一段:


    “陈树深,你把信寄到哪里去了?……你明明说过,李南书是你永远的朋友,你永远对她伸出援助之手。陈树深,静仪姐说你这几年过得不容易,我不想在我朋友的心口上撒盐,但是我真的很想问一句,你那么聪明,为什么会犯这种糊涂?”


    陈树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这些年,他一直被人耍的团团转!


    谁扣了南书寄给他的信,谁扣了他寄给南书的信?


    江城,他要去江城!


    陈树深当即去和领导请了假,领导还取笑他:“陈树深,这些年,你都没请过几天假,怎么一下去要请一周?回家相亲去了?”


    陈树深摇头,“不是,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见到的……妹妹的消息,想去看看她好不好?”


    “亲戚家的?”


    陈树深没有否认。


    “行,行,给你批,不过你可得早点回来,你不在,遇到棘手的问题,我们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谢谢主任,看过妹妹我就回来。”


    从单位出来,陈树深就买了去北省江城的车票,他要弄清楚,他寄的那些信,到底是谁收了?


    陈树深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了,他直接去了他爸住的部队大院。


    他站在门外,发现屋里的灯还亮着,这个家,他有五年没回了。


    “咚咚咚”的敲门声,把屋里的人吓了一跳,“谁啊?”


    陈树深不吱声。


    不一会儿,有个女同志来开门,看了陈树深一眼,微微皱眉道:“同志,你是?”


    “我找陈平山。”


    “平山,找你的!”又朝陈树深道:“进来坐吧?你是平山老家的亲戚吧?你们看着有几分像。”


    陈树深没有理她,也没有进屋,就在门口杵着。


    女同志微微皱了眉,心里浮上来一点猜测。


    这时候,陈平山从书房出来,“小娴,谁啊?”


    郭娴皱眉道:“他不说,你自己来看看吧!”


    “来啦来啦,”等走近一看,发现是自己五年没回家的儿子,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树深,你怎么回来了?”


    陈树深望着他道:“1969年,你有没有收到我的信,李南书寄来的?”


    陈平山皱眉道:“你回来,就为了问我这个?”


    “李南书的信,是不是给你拦下来的?”


    陈平山不高兴地道:“你五年不回来,一回家,门都不进,就这么和你老子说话?那什么破信,老子不知道!”


    一旁的郭娴忽然道:“我好像有点印象,是寄给你的,我准备和你爸说的,发现是个空信封,就没说了,以为是寄错了。”


    陈树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是个空信封?你拆了,发现里面是个空信封对不对?”


    郭娴喃喃道:“我不是有意的,不小心划开的。”


    陈树深又问道:“那个信封呢?”


    “我……我当时就甩了……”


    陈树深望着她的眼神,顿时带了几分冷意,郭娴往陈平山后面躲了一下。


    陈平山皱眉道:“树深,这是你郭阿姨,信掉了就掉了,快进屋,我让小林把你房间收出来。”


    陈树深没有动,红着眼眶道:“那是李南书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陈平山也不敢吱声了,“李南书”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那是五年前,在这套房子里,经常出现的名字,那个小姑娘也经常来他家坐客。


    袁梅曾打趣说,“这个姑娘对我脾气,要是能做我儿媳妇,我做梦都得笑醒。”


    陈平山有些无力地道:“树深,你郭阿姨也不是有意的,她不认识李南书。”


    “其实……其实,不止一封信,树深,阿姨先和你说句对不起,你等我下,我去给你拿。”


    两分钟后,郭娴就拿了两封信出来,都是拆开的,递给陈树深道:“一开始信送来,林姐放在桌上,我以为是哪个小姑娘寄给你爸的,就偷拆了看,后来发现是你的,又不知道怎么和你爸说,想着,你哪天要是问起来,就拿出来给你。”


    陈树深不想听她废话,拿了信就走。


    陈平山追了上去,拦在他跟前,“这么晚了,你不在家住,要上哪去?”


    “用不着你管。”


    “树深,你这孩子,咋这么大气性,我和你妈离婚,是我们长辈的事,和你没关系。”


    陈树深淡淡地道:“你这样自私自利的人,不需要有儿子。”说着,就越过了他,朝大院门口走去。


    陈平山梗着脖子,喊了一声:“树深!”


    陈树深头也不回,大步走了。


    陈平山望着他的背影,微微红了眼眶,这是他唯一的儿子,小时候也曾骑在他的脖子上喊“爸爸”!


    郭娴在门口看着,小声道:“平山,人都走了,你先回来吧!”


    陈平山进屋,瞪了她一眼,“你怎么能拆他的信呢?这好好的儿媳妇,肯定跑了,不然这小子能气成这样?”


    “我真不知道,我一开始以为是文工团哪个小姑娘写给你的信。”


    陈平山“哼”了一声,“一封不知道,两封还能不知道?”


    郭娴一把抱住了他,“哎呀,人家就是好奇,这些读书的小姑娘,这么大怎么写信哄男孩子?平山,我真没有什么坏心眼。”


    她确实没什么坏心眼,第一封信真是误会拆开的,第二封信就是她的一点恶趣味,想看看这姑娘没收到信,又会写什么来?她以前偶尔来陈家坐客,听袁梅说过这个李南书,说陈树深喜欢得很,她当时就想:“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就会勾人了?可比她出息多了。”


    等到第三封信,是个空信封的时候,她就意识到坏了,她可能闯祸了。


    但是这时候,老陈还对那一对母子愧疚得很,她要是说了,岂不是给了老袁联系那母子俩的契机吗?


    这事就一拖再拖,想着,要是陈树深回来问,她就拿给他。


    隔了这么几年,她都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陈树深忽然回来要信,那小姑娘运气还是真好,这么多年了,还被人惦记着。


    “平山是我不对,亲你一口,不要气了。”二十七八岁的姑娘,抱着他娇声软语的,陈平山忽然就没了脾气,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啊你,把树深害苦了,这小子本来就恨着我,这回怕是又得气几年。”


    郭娴眨了眨眼,“他们那时候还小,感情也不成熟。再说,那小姑娘下乡插队了,俩人就是通了信,也见不到面。”


    陈平山愣了一下,“李南书插队去了?她爸妈舍得她去插队,她那年不过十五六岁吧?”看起来也就是个半大的孩子。


    郭娴立即不高兴地道:“怎么,你还心疼人家的孩子,我也是十五六岁就进的部队,怎么不见你心疼我?”


    陈平山摆了摆手,“你闹什么闹,那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陈平生山心里一时也有些不是滋味,这个儿媳妇,不仅儿子喜欢,他和袁梅都满意得很,待人接物大大方方的不说,做事有想法,有原则,袁梅说什么来着?


    “知小礼,明大义。”


    最关键的,她说东,树深从来不说西。


    陈平山叹了口气,看那小子今天的暴躁样,这么一桩好姻缘,怕是就因这么个乌龙,没了。


    袁梅要是知道,怕是恨不得拿刀宰了他!


    陈平山又担心起儿子来,想着他刚才背着行李,肯定是从平江市赶过来的,这么晚了,还不知道去哪里落脚?


    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推开了郭娴,“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第17章 我不造谣


    陈树深出了部队大院,借着路边的灯,打开了那两封信,一封是68年8月寄的,问他是不是不知道她下乡插队了,那天怎么没来送她?又说地里的活可真不好干,她分不清秧苗和稗子,还见识了蚂蟥、水蛇,田里天天都是她们女知青的尖叫声。


    最后附上了她新的通信地址,叮嘱他快给她寄信来。


    一封是68年12月的,问他怎么不回信?是不是高中课业忙?说到了年底,她还挺想回家,窝在被窝里,睡个暖和觉,但是今年的探亲假她没抢到名额,说她争取明年回来过年。


    问他为什么还不寄信来,是不是把地址写错了?又附了一遍地址。


    陈平山追过来的时候,就见儿子坐在路灯下大哭,手里拿着那两封信,他一时僵在了那里,不敢往前。


    心里怨怪起郭娴来,怎么能私藏李南书的信?看把这小子逼得!


    眼看着前面的哭声小了,陈平山微微咳了一声,“树深,爸和你道歉,这事是爸不对,没管好家里,让你的信被藏了,郭娴说,李南书插队了,你要不去看看她,和她解释清楚?爸给你出路费。”


    陈树深没有理他,把信放好,接着往前走。


    陈平山跟在他后面,“树深,树深,你到底要怎么才能原谅爸爸,五年了。”


    陈树深停了脚步,望着他道:“当我死了吧,和那个女人重新生个儿子吧!”


    陈平山顿觉五雷轰顶,“树深,你怎么能这么伤爸爸的心?”


    “那你怎么能那么伤妈妈的心?她有哪一点对不住你,她被外人欺辱、打压,你是她的丈夫,不安慰她、照顾她,还要坚决划清界限,往她的伤口上再踩上几脚。”


    陈平山对着儿子猩红的眼睛,垂了下头,叹气道:“树深,一开始再婚不是我的本意,我本来想着和你妈先划清界限,后面再暗暗帮衬,但是有一天我醒来,郭娴躺在了我身边……”他正说着,忽然听到了一阵冷笑。


    “陈同志,你不要说你喝多了酒,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怎么进的我家?还进了你的房间?这也就是个美人计,这要是个敌特呢?你也把她娶了?”


    陈平山一阵面红耳赤,呐呐地道:“你说得对,是我没经受住诱惑,是我思想开了小差,辜负了你妈,但是树深,你一定要相信,爸爸真的是爱你的。”


    “我已经成年了,不需要了,留给你的新儿子吧!”


    陈树深走了,陈平山没有再跟上。


    他知道儿子说得对,他背叛了袁梅,他跟着敌人在袁梅血淋淋的伤疤上,践踏了几脚。陈平山烦躁地在路灯下走来走去。


    他一时贪图享乐,和袁梅绝了恩义,和儿子也离了心。


    陈平山一个人在路上走了好一会儿,回家的时候,郭娴已经睡着了,客厅的灯还亮着,她说她从小怕黑,从她嫁进来,客厅的灯都开一夜。


    他想,如果是袁梅在,肯定要骂一句:“给她惯得坏毛病!”


    陈平山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宿的烟。


    陈树深没空理会陈平山,他找了个旅馆住下,把李南书的信又仔细看了一遍,南书的信他找到了,那他寄出去的那些信呢?


    当初毕业的时候,南书和他说,她爸嫌弃学校里天天搞运动,乌烟瘴气的,不如就提前参加工作,给她安排到了棉纺厂当会计。


    他插队不久,就寄了一封信到江城棉纺厂,很快被退回来,他写信问班长,班长回信说,应该是南书还没入职,让他寄到她单位来,她转交给南书。


    班长当时在国营第一百货公司上班。


    他把信,连同和南书拍的毕业合照,一起寄给了班长,让她转交给南书。


    隔了一个月,班长说,南书开始在棉纺厂上班了,他就又把信寄到棉纺厂,信再也没被退回来,可是南书也没回一封信。


    他又写信问班长,班长回信隐晦地说,他妈妈现在是反革命,南书可能有点顾虑。


    他觉得荒诞,南书不是这样的人,她是顶顶好的姑娘。他告诉班长,可能是南书没有收到他的信,他应该寄到南书家的。


    后来,寄到南书家的那封信,也没有音讯。


    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不明白为什么南书忽然不理他?


    第二天一早,陈树深就到了江城棉纺厂,说找会计科的李南书,人家说没这人,他又道:“那麻烦你帮我找下陈巨河同志。”


    “这是我们副厂长,你等下。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陈树深。”


    不一会儿,陈巨河就跑了过来,“树深,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爸知道吗?”


    陈树深点点头,“叔,有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把他丢信的事简单说了下。


    “确定寄到我们这来了?行,叔带你去传达室问问。”


    传达室的小姑娘一开始还想抵赖,陈巨河发了通火,让她收东西滚蛋,小姑娘才噙着泪道:“我说,我说,我这工作是我表姐帮忙安排的,让我收到李南书的信,就交给她,我不干不听……”


    陈树深问道:“你表姐是谁?”


    “沈庆璇,她说这个李南书是她同学。”


    棉纺厂的信,是沈庆璇藏的,那他寄到李家的信呢?是不是也是沈庆璇去骗走的?


    陈树深和叔叔道谢,准备去找沈庆璇,陈巨河拦住他道:“树深,你几年没回来了,这次回来待几天吧?你爸可想你了。”


    陈树深摇头,“不了,叔,我是来找信的,我爸说不准哪天就有新儿子了,不会惦记我的。”


    “树深,听我你被抽调到平江市拖拉机厂了?你脑子打小就好使……”见他面无表情的,陈巨河叹了声,又问他妈妈的情况,末了道:“我们兄弟姐妹只认你妈这一个嫂子,也只有你这一个侄子。”


    “谢谢叔,我还有事,下回再来看叔叔。”完全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陈巨河望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哥真糊涂,袁梅这么好的妻子,树深这么优秀的儿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


    这一晚,李南书也在忙着,她和孙逸宁一起把采访记录、誊抄的大队账簿等整理了两遍,根据孙逸宁的建议,把稿子又做了一些细节的增删。


    等整理好,天已经微微亮,孙逸宁问道:“南书,你想好了吗?这份稿子交上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南书和她不一样,她的工作在市里,大不了就是以后少下来采访。


    南书是插队知青,这次采访过后,还得回原来的公社,无论是回城、申请上工农兵大学,都得通过大队的政审。


    大队不盖章,她哪里都去不了。


    而基层公社、大队之间都是沾亲带故的。


    李南书苦笑道:“孙姐,我也惶恐、害怕过,但是我想,如果是我处在她们那个位置呢?我会不会希望有人来帮帮我?”


    孙逸宁明白了她的选择,眼眶微微发热,“南书,你真是做记者的好苗子。”


    李南书微微吁了口气,“孙姐,等天亮了,我就把这稿子交上去,尽人事听天命了。”


    李南书回到宿舍,卫思琴正在吃饼干,看到她回来,明显愣了一下,“李南书,你的采访结束了?”


    李南书点头,“凤凰同志,请问有什么指教?”


    卫思琴冷哼了声,“没有什么指教,就想着看你笑话,看你最后能写出什么垃圾来?”


    李南书笑了一下,“那回头我写好了,给凤凰同志看看?”


    卫思琴见她不生气,心里狐疑了一下,“你不会想让我给你改稿子吧?”


    “不,我是想请你看笑话。”


    卫思琴急着出门,没再跟她扯。


    上午八点半,李南书刚到办公楼门口,就碰到了方建宏,问她道:“李记者,你这稿子都写好了?”又问道:“这稿子,我能看看吗?”


    李南书想了一下,递给了他,“方秘书,你帮我把把关。”


    方建宏看了几行,脸上的笑意就敛了下去,越看脸色越差,等到最后,咬牙切齿道:“这么个货色,还好意思当劳模,还想着上报受表扬!走,我带你去找陈县长。”


    陈县长年龄不是很多,四十多一点的样子,听方秘书说完了情况,忙拿了李南书的采访稿来看。


    不一会儿,陈县长的脸色就凝重起来,忍着怒气把稿子看完,狠狠地摔到了桌上,“真是胆大妄为!”


    李南书道:“陈县长,这个王朝胜先前以劳模的身份上过报纸,受过表扬的,如果不及时纠正错误,以后事发,怕是县里都得跟着受牵连。”


    又道:“陈县长,大队里的人都不敢说,怕遭了报复,这次是冒着很大的风险和我开口的,县里可得帮帮他们!”


    陈县长抿了唇道:“李记者,辛苦你了,这事县里肯定会管!”说着,就拿着李南书的稿子去了会议室。


    方建宏悄悄道:“李记者,你放心,陈县长答应管,就肯定有个结果。你先回去休息,回头有动静,我和你说。”


    到中午的时候,方建宏就来说,县里成立了调查组,下午就去前进大队。


    李南书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没有辜负邱大娘和小蒋知青的信任。


    方建宏摇摇头道:“李记者,你看着没我大,胆子可比我大多了!”


    李南书苦笑道:“方秘书,那是你没见到邱大娘和小蒋知青,不然你也会不忍心的。”


    “行,你先好好休息,在这先住着,有空可以去图书馆看看,采访完了,你这两个月的工资照发。”


    “好的,谢谢!”


    李南书睡了一大觉,下午醒来的时候,就看到卫思琴回来了,桌上新摆着两罐奶粉,有些显摆地道:“小李,你不会睡了一天吧?稿子呢,给我找找乐子。”


    李南书道:“你回来的有点迟,我交到陈县长那里了,不然你去陈县长那里拿?”


    听到陈县长,卫思琴瑟缩了下,想起来前些天被骂的事,瞪着李南书道:“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不是说等我回来的吗?”


    李南书意有所指地道:“等下回吧,说不定这个稿子见不了报,陈县长让我重写呢!”又问道:“凤凰同志,你家里叔叔姑姑是不是都很疼你,像这奶粉,你小时候肯定没少喝吧?”


    卫思琴觑了她一眼,“怎么,馋了?可没你的份。”又道:“我家就我一个女儿,衣服、鞋子、糖果、麦乳精,不说我爸,就是我叔叔、姑姑可都给我买。看,这手表就是我刚工作的时候,我姑给我买的。”


    李南书看了一眼,梅花牌手表,值86块钱,笑道:“你姑可真有钱。”邱大娘儿子救人没了,也才派发了二十块钱。


    卫思琴点点头,“嗯,还成!”


    李南书冷不丁地道:“前进大队的王朝胜是你姑父?”


    卫思琴正在喝水,被吓了一跳,“你瞎说什么?”


    “泥河公社的副党委书记室你叔,也是王朝胜的小舅子,所以王朝胜是你姑父!”


    卫思琴瞪大了眼,“李南书,你不会去采访我姑父了吧?我可警告你,不要乱造谣,污蔑我姑父!”


    李南书淡淡地道:“你放心,我不会污蔑,我只会实话实说。”就是这个实话,你姑父怕是完全承受不住。


    卫思琴慌了一瞬,“你真去采访我姑父了?他这些年为了前进大队,可是你一个安稳觉都没睡!还有他家那房子,老鼠都不知道打了多少洞……”


    “是,饭桌还瘸了一条腿,招待我们,也是萝卜咸菜,真真的家贫如洗,两袖清风。”


    卫思琴放心了一点,“你知道就好,你可得好好写,回头我给你改稿子怎么样,让你拿个奖!”


    李南书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忘了,稿子我已经交给陈县长了。”


    卫思琴咬了咬唇,懊恼先前和李南书关系闹得太僵,不然肯定第一时间能看到稿子,又偷偷瞥了李南书一眼,见她神色正常,想着应该没写什么东西。


    “李南书,你也太唬弄了,今儿回来,就交了稿子,也不打磨打磨。”


    “那等稿子打回来了,凤凰同志给我指点指点?”


    卫思琴满口应下,还递了一罐奶粉给李南书,李南书不接,“凤凰同志,我刚采访了一个两袖清风的劳模,正想着好好学习呢,可不敢要你的东西,这不算贿赂了吗?”


    卫思琴哑然,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夜都没睡安稳,第二天一早就坐车赶去了泥河公社。


    却刚好听到她姑父被县里调差组带走的事儿,几乎一下子就软在了公社门口,心里隐隐觉得,她姑要是知道她在外头显摆,漏了家里的底,怕是会恨死她!


    第18章 逃不掉


    上午,李南书从图书馆回到宿舍,孙逸宁和她道:“南书,刚方秘书来找你呢,说有个好消息要和你说。”


    “什么?”


    孙逸宁笑道:“你去就知道了。”


    等李南书到方建宏那里,就听他道:“李记者,陈县长准备将你调到图书审查小组。”


    李南书有点发懵,“这要做什么?”


    方建宏笑道:“上面要审查1967年之前的出版物,指定我们渔县负责一本小说和一本散文,通知今天才下来,时间比较急,要求半个月反馈结果。李同志,你一会收下东西,搬到县招待所住半个月。”


    “啊,这么重要的事,我可以吗?”


    “可以,这事是县里牵头,工农兵各方代表参加,要求有两名知青同志,李同志,你符合条件。”


    李南书想起来,这时候写的好不好倒是次要,主要是意识形态。


    方建宏又道:“王朝胜已经被县革委会、武装部带走调查了,你稿子里写的大房子、贪污水利、虚报亩产、欺负女知青的事,都是事实。”


    李南书有点惊讶,“陈县长动作也太快了。”她以为怎么也得要几天的。


    方秘书颇有些引以为傲地道:“是,我们陈县长可是干实事的,你多接触就知道了。”


    李南书笑道:“方秘书,你也很能干,陈县长真是得了一个好助手。”


    方建宏冷不丁地被夸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吗?谢谢李同志。”


    “不客气,我说的是真心话,我来这儿后,有什么问题找你,你从来都不觉得不耐烦,每一次都认认真真帮忙,我想方秘书以后肯定和陈县长一样,是人民的好公仆。”


    她说的真心实意,方建宏朝她伸出了手,笑道:“李同志,谢谢你的鼓励,希望若千年后,再想起你的夸赞,能够无愧于心。”


    “一定!”


    俩人相视而笑,很有些惺惺相惜。


    李南书回宿舍,先收了行李,再去和孙逸宁告别,孙逸宁道:“这个时节,你搬走也好,不然后面怕是有人来烦你。”


    “孙姐,你的意思是?”


    孙逸宁轻声道:“王朝胜被调查了,还有卫秋明和那位凤凰同志呢!基层的事,有时候说起来简单,但是有一点,就很繁杂,比如这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


    这些人肯定想法设法地找南书打听情况,明面上说情还好,要是恼羞成怒下黑手……


    孙逸宁没敢说全,怕把南书吓到了,只拍了拍她的手,“行,你先去招待所住半个月,谁也别说了,静悄悄地去。”


    “谢谢孙姐。”李南书这时候明白,图书审查只是一个借口,是让她暂时离开这里,幸好她刚回来,没遇到人,只和孙姐一个说了。


    孙逸宁的担忧并不过分,此时,泥河公社里,卫思琴等了一个小时,终于见到了从家里得了消息赶来的卫秋明。


    卫秋明脸上还有几分醺红,像是昨夜宿醉了一般。


    见到侄女在,有些奇怪地问道:“小琴,你不是在县里吗?怎么知道这边出了事?”


    他身上的酒气很重,卫思琴呼吸都滞了一下,“小叔,我昨晚上才知道,我一个宿舍的李南书采访了姑父,她和我一向不合,我……我担心别出了什么事,就来看看。”


    卫秋明立即明白了,伸手指着她道:“让你在外面低调做人,你就是不听,你看看,你姑父这回要被你害死了!”


    卫思琴慌慌地道:“叔,那不会牵连到你吧?”


    姑父只是大队的书记,帮她更多的,还是她叔。


    卫秋明摇头,“不清楚。”他和妹夫本来就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想了一下,道:“小琴,这样,你现在去县城里,请那个李记者出来起吃一顿饭,我再买点东西,咱们问下,她到底写了哪些东西?”


    卫思琴低着头,小声道:“叔,她肯定不愿意,我俩闹得僵,她这回举报姑父,可能是为了报复我。我……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和姑父的关系的?她一个插队知青……”


    卫秋明皱眉道:“不行就拿钱砸,你不说她是一个知青吗?就和她说,我可以让她明年去上大学!”


    “叔!”


    卫秋明见她不乐意,有些不耐地道:“先把人稳住,你可别犯蠢。”


    “好,叔,我这就去。”


    不成想,她风尘仆仆地赶到宿舍,却发现李南书的床铺是空的,那个布单裹着的大包裹也消失了,她心里又慌了起来,忙去别的宿舍问,都不知道李南书去哪了?


    她想了想,还是厚着脸皮去敲了孙逸宁的门,孙逸宁听她说完,只冷淡地回了一句:“不好意思,我不清楚!”说着,就要关门。


    “你和她走得最近,你怎么会不清楚呢?孙……师傅,我有急事找她,你告诉我好不好?先前是我不对,请你原谅。”


    孙逸宁摇摇头,“我真不知道,爱莫能助。”


    卫思琴对上她冷冷的,带几分鄙夷的眼神,忽然反应过来,“孙逸宁,是你对不对?是你教唆的李南书乱写的我姑父,一定是你!”


    她心头火顿起,猛地把孙逸宁扑到在地,又打又拽又掐。


    孙逸宁完全没有防备,等被人拉开的时候,她捂着脸,疼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恨声道:“卫思琴,你等着,我要去革委会实名举报你,收受贿赂,乱搞男女关系。”


    卫思琴瞳孔一缩,“你瞎说,孙逸宁你找死!”说着,又要扑上去,给人拉住了。


    孙逸宁冷冷地看着她,“让革委会的人来告诉你,是谁找死!”说着,转身就走了。


    卫思琴吓得瞪大了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又捅娄子了,可这回,谁能来救她?


    卫思琴失神了一瞬间,跑到了一条巷子里,敲开了一个棕红色的大门。


    “不好了,出事了,咱们的事被人发现了。”


    男人的眼神立即阴狠起来,“谁?你别急,慢慢说。”


    **


    北省江城。


    沈庆璇正在对着货品单子,忽然有人来说:“沈组长,有人来找。”


    “谁啊?”说着,放了手里的东西走了出来,等看到陈树深的时候,完全愣住了,随即惊喜道:“树深,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是来看我的吗?”


    又有些无措地看了眼自己的衣服、鞋子,今天要理货,她怕把新衣服刮坏了,就穿了套半旧衣服和半旧的鞋来。


    “树深,你又长高了好些。”


    陈树深没有和她兜圈子,直接问道:“沈庆璇,你扣了我写给南书的信,对不对?”


    沈庆璇脸上一僵,“树深,你在说什么?什么信?是南书说的吗?没有,绝对没有!你让我转寄的相片,我当年就给南书了,你可以去问问。”


    说到这里,忽然反应了过来,“南书给你回信了?”


    “我已经去过棉纺厂传达室,万玉华承认那些信是交到你手上的,沈庆璇,我只问一次,如果你不还给我,我现在就去向你们领导反映你偷东西。”


    沈庆璇咬了咬唇,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他,“你等我下,我去和领导请假,信……我放在家里了。”


    一路上,沈庆璇想和他说几句话,陈树深一句都没应。


    半小时后,两个人在一个大杂院门口停下,门口有认识的婶子看到他们,笑问道:“庆璇,这是带对象回来了,小伙子长得可真俊。”


    沈庆璇苦笑道:“不是,刘婶,这是我同学。”


    刘婶又对着陈树深看了两眼,笑呵呵地道:“哦,同学也挺好。”


    陈树深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等她,刘婶过来问道:“小同志,你有对象吗?我家有个侄女,长得可俊了……”


    陈树深婉拒道:“谢谢婶子,我有对象。”


    刘婶子一噎,皱眉道:“是庆璇这丫头吧?还骗我说是同学,这丫头也真是的。”


    “不,不是沈庆璇,她拿了我的东西,我是过来取东西的,我们不熟。”


    刘婶子愣了一下,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嘀咕着走开了,“这说庆璇那丫头偷东西呢?”


    几分钟后,沈庆璇将十来封信全部交到了陈树深手里,信保存的很完整,但是似乎常翻阅,折痕处有些破损。


    陈树深看了眼,最早的那封是68年8月的,所以南书连他的第一封信都没收到?


    沈庆璇忙道:“树深,这里的照片我寄给南书了,信,我没舍得。”


    陈树深不解,“为什么,你是我们班班长,南书是你最好的朋友,甚至你这个工作,都有南书的功劳,为什么?”


    沈庆璇望着他,嘴里有些发苦,“因为我舍不得,你写的那些话,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了还想看,我就把信留下了。”


    陈树深皱眉,几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这是我写给南书的信!”


    “树深,你的眼睛里,除了南书,从来没有别人,南书说什么了,南书做什么了,你记得清清楚楚,她说家里矿石收音机坏了,你放学跟过去给她修,她说院子里一个阿姨的缝纫机坏了,你也巴巴地跟过去给人家修。”


    顿了下,又道:“她说要钓鱼,你就准备鱼竿、鱼饵,她说要去云贵大串联,你也准备行李跟着,”说到这里,望着他道:“你知道吗,我那次真想让她去大串联,大串联走丢了那么多人,怎么就不能多她一个呢?”


    沈庆璇低了头,神色清冷地道:“只要李南书在,你永远看不见别人,我想,如果李南书不在呢?”


    陈树深皱眉,“什么意思?南书下乡和你有关?”


    沈庆璇低头,“没有,她下乡和我有什么关系,是她自己愿意下乡,她向来有志气,说要去建设农村。”说到这里,她呵笑了一声,“她不在,你也可以给我写信,对不对?你看,这些年,你也给我写了好几封,她下乡,一辈子回不来了,陈树深,你不可以看看我吗?”


    陈树深望着她,“我们曾经都把你当朋友,特别是南书,她对你一直掏心掏肺。”


    沈庆璇不在意地道:“呵,什么朋友,李南书的小跟班?要是朋友,她怎么不把你让给我?”


    陈树深提醒她一句,“你能进百货大楼工作,南书可没少帮你求人。”


    “哦,你还不知道吧?她那二姐已经和我们经理的儿子退婚了,当初李南书就是舍不得她二姐受苦,才自己下乡的,结果呢?她二姐可没她争气,谈了这么多年了,都拢不住一个人,不像她,五年没消息了,还要人巴巴地来找她的信。”


    “沈庆璇,你怎么是这种人?”


    沈庆璇淡淡地道:“我本来就是这种人,树深,我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人,我只不过藏了几封信。”


    陈树深觉得和她完全没法沟通,“沈庆璇,人一生很难遇到几个肝胆相照的朋友,你这样辜负南书,希望你别后悔。”


    沈庆璇喊住了他,“树深,我们就不能做朋友吗?这些年,李南书不回你的信,我有回啊,树深,你看不懂我的心吗?为什么就一定得是李南书呢?”


    “你这样想,那为什么一定得是我呢,不可以是钱向林、王孟庆吗?”


    沈庆璇眼神一闪,“他们没有你厉害,他们不会修矿石收音机、半导体,不会修缝纫机,也不……也不是天才。”


    “沈庆璇,所以也可以不是我,你想象的这个人,可以是有钱的、有权的,不一定非得是有脑子的。”


    沈庆璇像是感受到了羞辱,可是对上陈树深带着嘲讽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树深走了,带着那些她烂熟于心的信走了,沈庆璇觉得这一天像做梦一样,陈树深回来了,又走了。


    她呆呆地站在大杂院门口,刘婶出来洗菜,看她一个人在那儿站着,问道:“庆璇,你同学走了啊?他说你拿了他的东西,啥东西啊,还专门来取?”


    沈庆璇没反应过来,“什么?”


    刘婶子摇摇头道:“没什么,可能婶子听错了,你这丫头,咋会偷人东西呢?”


    沈庆璇脸上立即涨的紫红,树深竟然告诉了刘婶?她们这大院百十号人,都是多年的邻居,树深是在报复她!


    沈庆璇不知道,陈树深的报复不止这么一点点。


    当天下午,陈树深就拿着万玉华的口供,和江城棉纺厂的证明材料,找到了百货商场的经理宋金生。


    宋金生听完他的复述,非常震惊,他对沈庆璇印象还挺好的,人长得好,工作也认真负责,听说她家里条件不好,很是珍惜这份工作。


    宋金生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同事,这件事是否有误会?”


    陈树深道:“没有误会,宋经理,如果您这边不想处理,我也可以把材料送到革委会去。”


    宋金生忙道:“好处理,好处理,我们这对员工也是有道德和作风要求的,故意偷盗他人物品的,不适合在我们商场上班。”


    送走陈树深,宋金生擦了下额头的汗,革委会的人可不是好相与的,犯不着为着沈庆璇,把这些人招惹来,再者,棉纺厂那个证明材料上的章可是真的。


    第19章 八点钟的太


    沈庆璇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去上班,还和顾客发生了口角,被喊到经理办公室的时候,她心里并不当回事,面上还是表态道:“宋经理,今天是我没控住情绪,我保证下回不会了。”


    宋金生摇摇头,“小沈啊,经单位领导们统一商议,决定不再录用你。”


    沈庆璇怀疑自己听错了,和顾客吵架,是她们商场常有的事,就是她,也不是第一回 和顾客吵了,“宋经理,扣我工资不行吗?”


    宋金生叹了口气,把江城棉纺厂出具的证明材料拿给她看,“小沈,你看看吧!”


    沈庆璇脑子一片空白,喃喃地道:“经理,这不是我的私事吗?我又没有偷盗财物,为什么就不录用我了?”


    “小沈,我们也没办法,你自己收拾收拾东西,重新去找工作吧!”


    沈庆璇见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忍不住急道:“宋经理,你知道我家里条件不好,我爸爸是残疾人,没法工作,我哥得了精神病,被送到精神病院了,我家里弟弟妹妹还在读书,要是没了这份工作,我……我一家真是没法活了。”


    “小沈,我对你的遭遇表示同情,但是单位有单位的规章制度,很抱歉,我也爱莫能助。”


    沈庆璇咬牙道:“宋经理,当初我进来的时候,是您点头批准的,我是李南熹的朋友,这几年您不一直都对我挺照顾的吗?”


    宋金生咳了一声,“小沈,招你进来,是李南熹推荐的没错,但是我们人事科也对你进行了考核,完全是符合流程规范的,现在辞退你,也是因为你违反了单位条例。”


    他顿了一下道:“你可以再请李南熹帮你介绍一份工作嘛!”


    沈庆璇没吱声,这份工作是李南书帮她求来的,也因为李南书丢了。她没脸去求李南熹,况且,李伯伯被下放了,李南熹未必有能力帮她。


    沈庆璇收了自己的东西,失魂落魄地从百货商场走了出来,她站在门口,还有些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她家的情况,陈树深是知道的,怎么能如此绝情呢?她不过就扣了几封信而已,明明是不痛不痒的事。


    就是李南书知道,怕是也不过气几天,不会像陈树深这样下狠手。


    转念又想,她长得好看,人又能干,找不到百货商场的工作,也能进工厂干活。


    很快她就发现,情况比她想的要严重得多,大杂院里的邻居听说她没了工作,不但不安慰,还纷纷地摇头。


    在她再一次托在灯厂上班的徐婶子,给她介绍一份工作而吃闭门羹的时候,忍不住说了一句:“势利眼!”


    不成想,徐婶子立刻开了门,不高兴地和她道:“小沈,你自己不反省反省,还说我势利眼?你一个偷东西被单位开除的,谁敢给你介绍工作?我是吃饱饭撑着了吗?给自己揽这事?”


    “我没有偷东西……”


    徐婶打断她的话道:“本来那个小伙说你偷东西,我和刘淑贤还不相信,可你要是没偷东西,你单位怎么会开除你?你妈前些天还说,你要从组长升主任了。”


    沈庆璇解释不出来,对着徐婶的逼问,只能沉默。


    徐婶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长得人模人样的,背地里不干人事,还想着把大家当傻子耍,我今天就把话放这里,咱们大院里,谁要是敢给你找工作,就等着被你拖下水吧!”


    正是傍晚纳凉的时候,俩人吵起来,很多人都竖着耳朵听,等听到沈庆璇真有“三只手”的习惯,纷纷讨论了起来:“这事还真的啊?”


    “不真的,她能不解释?徐姐都骂成这样了!”


    “这孩子也是被家里拖累了,哎,还没成家呢,这以后谁敢给她介绍对象?”


    “啥拖累?她工资不高的很?她妈出门都仰着头看人的,还是她自己心思不正,你想,那商场里来来往往有钱的人多少啊?她看多了能不眼红?”


    沈庆璇一句都听不下去,跑出了院子,一气跑到了李南书家门口,想要李家人帮她去和宋经理说情,等敲开门的时候,却出来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姑娘,“你好,这不是李南熹家吗?”


    “什么李南熹,你找错了吧,我家不姓李。”


    铁门“砰”地关上了。她这才想起来,李南书的爸爸下放了,这房子也收回了。


    第二天,她又跑去钢铁厂找李南熹,和李南书不同,李南熹的性格向来柔弱,听不得伤心事,自己哭着求一求,或许她愿意去宋家帮自己说情。


    不成想,李南熹一见到她就横眉竖眼的,只绕道走,她追在后面喊:“二姐,二姐,你怎么不理我了,我是庆璇啊!”


    李南熹停了脚步,望着她道:“你别乱喊,我认识你吗?”


    沈庆璇有些不解地道:“二姐,你为什么忽然这么对我?以前我不都跟着南书喊你‘二姐’的吗?”


    李南熹冷哼了一声,“沈庆璇,你还好意思提南书?你是怎么对她的?跑到我家里来做贼,1970年,陈树深寄到我们家的信,是你偷拿了吧?”


    “二姐,陈树深去找你了吗?”


    李南熹不答反问,“说吧,你今儿来找我有什么事?”


    沈庆璇心里还抱有一丝希望,“我……我被宋经理开除了,二姐,你帮我和宋经理说一说好不好?你知道我家里的情况的,你向来心肠好……”


    李南熹拍了拍手,“谢谢你,我今天听到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好消息。”说完,不再理她,快步走了。


    李南熹到家以后,就和母亲说了这件事,“妈,她那么对南书,怎么好意思还来找我给她说情?”


    舒向芫气道:“那是打量着咱们还不知道呢,又觉得你性格软、脸皮薄,好拿捏。”


    李南熹道:“我就是再好说话,她都欺负到南书头上了,我还能睬她?”又道:“要不是陈树深来说,谁知道这人是个两面派?骗了我妹,还想我给她求情,做她的大梦去吧!”


    李南熹越想越气,昨个陈树深找到她单位来,她还奇怪着,这人不是好些年没消息了吗?


    可陈树深说他70年寄过信到她家,她左想右想,就是没印象。


    陈树深又说到沈庆璇扣他的信,她才想起来,那一年冬月的时候,是有那么几天,沈庆璇常来她家玩,说想南书,就来看看她们。


    也就那一阵子,后面再也没来过,她心里还奇怪来着。


    现在想来,那段时间她们白天都在上班,家里有信来,在她家帮工的汪姐肯定是放在桌面上,大概率是给沈庆璇顺走了!


    舒向芫道:“她既然求到你跟前来,大概也是没路走了,咱们也别气,她这不就遭报应了吗?”又道:“昨天陈树深去找你的时候,你没提你爸的事吧?”


    “没,妈,我们就聊了几句,他说要去皖南一趟,昨晚上走的,今天是不是应该到了?”


    “差不多。哎,你妹在我心里还是个孩子,这也要谈对象了?”舒向芫想了下,女儿今年20岁了,当年她刚和李丰泽结婚的时候,还担心后妈不好当,起初南枝也和她闹过别扭,等南书生下来,南枝的别扭劲儿一下子就没了。


    这么些年,几个孩子对南书都护得不得了,所以68年李丰泽被举报后,南书默不作声地去报名下乡,她生气、难过,对着李丰泽发脾气,却也知道这事没有回旋的余地。


    **


    皖南渔县。


    李南书带着陈县长开的介绍信,到了招待所,找到了这次图书审查的县文联主任鲁山峰同志。


    鲁山峰年龄不大,看着也才三十来岁,看完了介绍信,就笑道:“欢迎欢迎,你是知青代表,也是石狮公社的?刚才来报道的一位知青,也是你们公社的。”


    李南书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就听见后面有人喊她,“南书!”


    她一回头,见是卢东樾,笑道:“真的是你,我刚猜另一个知青代表是不是你。”


    鲁山峰见俩人认识,笑道:“那你们先聊,下午还麻烦你们去县图书馆找下这次要审查的两本书,明天上午我们再开会讨论。”


    鲁山峰一走,卢东樾和她介绍道:“鲁同志是农民作家,一开始写作的时候,好些字都不认识,用‘Ο’代替,后面出了两本书,在渔县文联界小有名气。”


    李南书:这……属于时代的草台班子。


    卢东樾说完,问她道:“你不是在县里采访劳模吗?”


    李南书小声道:“出了点意外,我来躲躲,”


    卢东樾微微皱眉,“要紧吗?”


    “应该不是很要紧,你看,我都到这儿来了。”


    卢东樾见她不愿意多提,就没再问,搬起她的行李,笑道:“还怪沉的,南书,难为你一个人搬过来。”


    李南书笑道:“是吧,上次县里的方秘书也说怪重的,这可是我全部身家,去哪都要带着的,就算哪天露宿街头了,我也不用怕。”


    说是“全部身家”,也不过是一点被褥、衣裳,卢东樾笑道:“是挺齐全。行,我先把你送到房间去,你住哪个房?”


    “303。”


    等放好了行李,卢东樾站在门外,和她道:“这次我们要审查两本书,一本是《小花园》,属于儿童读物,一本是《王二丫与小黑蛋》,是小说。”


    “那上面要咱们查,怎么连书都不发下?还要我们自己去找。”


    “大概是省里交给市里,市里再交到县里来,最后落实到咱们头上来。”卢东樾又道:“基层办事就是这样,我以前在水库那边做出纳,带着手枪去取钱的时候,也有这种困惑,这事归我做?这事我可以做?”


    李南书笑道:“我刚接到任务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这么重要的事我可以做?可我现在觉得,也许我也可以再往上面爬爬,看看风景。”


    她说的隐晦,卢东樾却听懂了,颇认同地道:“当然,南书,你心肠好,又有干劲,肯定能比许多人都能做得更好。”


    李南书道:“我现在越发理解‘青年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这一句话,我们能够给这个世界带来更多的可能。”


    卢东樾见她眼睛亮亮的,也被她的情绪感染,“是,那么李南书同志,希望我们在这次审查活动里,也能留一个不一样的结果?”


    “好!”


    现在文学创作要按照“三突出”原则,强调阶级意识形态,任何一本书拿到这个标尺下来衡量,多多少少都有问题,卢东樾的意思就是要打破现行标准。


    招待所的环境很好,一张大床,两张沙发椅,还有办公桌,自从下乡后,李南书还没有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打开灯,就开始给大哥写信。


    把这次的采访,和她哥简单说了下,末了又道:“大哥,本来还指着这次能拿点奖励,多凑点钱,现在看来是没戏了。不过,我这也算是做了好事,回头你借我二十吧?”


    写完,封好了信封,心里喜滋滋的,想着大哥收到了信,肯定会表扬她。


    这一晚,李南很早就睡了。


    另一头,找到渔县来的陈树深就颇有些焦头烂额。


    “她没回来吗?县政府门卫说,她带着行李走了。”


    门卫师傅还说,南书走的时候还和他打了招呼,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裹,背着一个大包裹,他不会记错。


    他猜是任务结束,回了大队来,又碾转坐车到了这里,人没回来吗?


    骆一勤见他有几分着急,试探着问道:“同志,你这么急着找李南书,你是她的亲戚吗?”


    陈树深抿了下唇,“不是,我是她的初中同学,我叫陈树深?”


    “陈树深?”


    “嗯,同志,我们认识吗?你也是江城来的知青?”


    骆一勤摇头,“不是,我帮李南书寄过信,那封信上的收件人,就是这个名字。”又道:“既然是南书的同学,今天晚上就在我们这住一晚吧,去县里的车只有上午一趟,你今天可去不了了。”


    陈树深立即道谢,又有些不解地问道:“南书既然没回来,那会去哪呢?”


    骆一勤道:“可能公社有别的安排,明天上午,我陪你去问问。”


    晚上,大家坐在院子里乘凉,得知陈树深已经也做过插队知青,一下子就觉得亲切很多。


    年纪小些的张瑞星问道:“陈大哥,你不是南书姐的同学那么简单吧?不然你能从外省跑到这来?”


    陈树深道:“我和南书好几年没见面了,我给她寄的信,她给我寄的信,都被人藏了起来,最近听说她在这边,就想来看看她过的怎么样?”


    徐彦博接话道:“挺好的,李南书可能干了,在这干了不少事,最近又给我们骆哥找了粮站的工作,给徐姐抢了工农兵大学的名额,还除了一害,前些天又被县里抽调了,她要是本地知青,可能公社主任都当上了。”


    见陈树深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徐彦博好奇地问道:“你咋一点表情都没有?”


    “因为她以前就很能干,她们大院里有小孩被大孩子欺负了,都是找她帮忙解决,我们班同学家庭困难的,也是她带头凑钱。”


    陈树深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们在这儿能吃饱饭吗?”他去北方插队的同学,很多都吃不饱饭,基本的生存问题都不能保障,更不要说其他的了。


    “还好,饿也饿不到,饱也不是很饱,一个人一年四百斤的原粮是能保证的。”


    陈树深默默算了下,四百斤的原粮去壳以后,还有三百出头一点。这三百斤,还要卖掉一点做生活费。


    “地里的活重吗?”


    徐彦博挠了一下头,“哥们,这个我可安慰不了你,就是种地呗,你想哪里的农民不辛苦?我们除了城里有个家,和这儿的农民也没什么区别。”


    他这话一出来,大家都沉默了。


    即便陈树深不说,但是他千里迢迢地从外省赶过来,为的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徐彦博又道:“哥们,看你这么心诚的份上,我悄悄和你说,你这回来的是真及时。”


    陈树深眼眸微动,“怎么说?”


    徐彦博朝上指了指,“公社里有个武装部副部长,也追到我们这来过,也就南书今年工农兵大学没走成,不然俩人一起去申城上大学,怕是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陈树深道:“我宁愿她去上大学。”至少有个前程可奔,不用在这里,消磨她的青春。


    第二天早上,骆一勤带他去公社问杨书记,杨书记道:“李南书是被县里抽调去当记者了,按理说得两个月才回来呢,她不在县里,应该就到地方去采访了吧?负责这事的是陈涛县长,你可以上他那去问问。”


    陈树深和他道了谢。


    俩人离开的时候,路过武装部办公室,陈树深驻了脚,抬手敲了一下门,“你好,请问卢部长在不在?”


    “卢部长不在,他被县里抽调过去了,得半个多月才回来,同志,你有什么事吗?”


    陈树深又问道:“我可以多问一句,卢部长去县里做什么了吗?”


    “说是审查图书,在县招待所那边,你要是有急事,可以去那边问问。”


    “好的,谢谢!”


    骆一勤把陈树深送上了去县城的车,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多努力!”


    陈树深握住了他的手,“骆同志,也谢谢你们对南书的照顾。”


    骆一勤摇头,“她对我们帮助更多。”


    车开了,俩人挥手告别。


    一路上,陈树深想着徐彦博的话,或许他已经来迟了,这一趟,或许真的是和南书告别的。


    第20章 她得想法子


    李南书和卢东樾从县图书馆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一本《小花园》,李南书不免有些泄气,“我们找不到第二本书,是不是连审查都不用了?”


    明明这么重要的一件事,处理起来却这般草率。


    卢东樾道:“咱们去县政府那边看看,会不会市里后面又寄了书来?”


    李南书犹豫了一下,“东樾同志,不然还是辛苦你跑一趟,我这几天不好过去。”要是碰到卫思琴,怕是有些麻烦。


    卢东樾见她有些为难,趁机问道:“是采访出问题了?”


    “嗯,劳模给我调查成贪污犯了,我最近在招待所避避风头。”


    “南书,我以为你到这儿来,是被别人抢了采访对象。”卢东樾很是意外,他原以为,她是受了那些专业记者的欺负、排挤,没了工作,县里出于安抚,才让她到这边来参加图书审查。


    没想到她悄无声息地干了件大事!


    一个劳模,是需要经过层层筛选、考查的,如果他是假的,那参与造假的绝对不是他一个人,就是市日报的孙姐在这里,怕是都不敢把这稿子交上去?


    卢东樾忍不住道:“南书,你这是捅了个马蜂窝。”


    李南书叹了声,“是啊,谁会想到被报纸报道的农业劳模,私底下是豺狼虎豹呢?本来我还想着这次采访拿个奖,能多得点钱,这下子全落空了。”


    卢东樾苦笑道:“你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又有些担忧地道:“你最近不要出门了,就在这待着,我一个人去找书。”


    李南书提醒他道:“找下陈县长的秘书吧,他应该可以给我们帮忙。”


    “好!”


    卢东樾出了招待所的门,心口还“噗通噗通”的跳,李南书今天给他的冲击真是太大了,基层公社贪污腐败,并不少见,就是渔县搞的水库工程,中间有多少藏污纳垢的地方,他看见了,他没敢说。


    他不过是外地来的知青,一招不慎,可能就永远回不去城里,回不去还是其次,落水、掉山涧也不无可能。


    他想着,只要自己立身正,做到问心无愧就行,可是这一刻他忽然怀疑,自己真的能问心无愧吗?


    李南书也是外地的知青,她连一个公社里的正式工都够不到,却有这样的勇气,来对抗藏在人民队伍里的黑分子。


    卢东樾心里泛上来几分愧疚,几分敬佩。一个比他还小的姑娘,身体里却蕴藏着这样大的能量。


    卢东樾理了好一会儿的心绪,才往县政府去。


    一见到方秘书,却完全忘记了找书的事儿,开口就问道:“建宏,我听李南书说她最近的采访不是很顺利?”


    方建宏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俩也认识?”卢东樾去水库帮忙之前,也常和方建宏打交道,俩人比较投脾气,算是朋友。


    卢东樾点点头,“嗯,能不能说下,这回采访的是谁?”


    方建宏往椅后靠了一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县里已经把人带回来了,算证据确凿,现在就是在深挖,看看这根绳上还有没有其他人,”顿了一下,又道:“你也认识的,泥河公社的王朝胜,先前带队员去水库那边做过工。”


    “原来是他!”


    卢东樾又问道:“这事什么时候能结束啊?我们这个图书审查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不会半个月后,李南书还不能露面吧?”


    方建宏站了起来,打量了他一眼,试探着问道:“东樾,你这……马上就是要去上大学了,总不会想着在临走前谈个对象吧?”


    “没有,李同志可没这心思。”


    方建宏了然,正色道:“东樾,李南书是个好同志,就是现在的政策,知青回城可不是那么容易,你最好不要轻易尝试,不然最后对谁都痛苦。”


    卢东樾挠挠头,“你放心,我怕是没那福气,哎哎,说事呢!”


    方建宏笑道:“不是什么大事,有一位记者是王朝胜的侄女,我们怕起了冲突,让李同志暂时去做点别的。”


    又接着道:“现在也没关系了,那个女记者也被革委会的人带走了,孙姐你还记得吧?她去革委会实名举报了。”


    卢东樾试探着问道:“女记者是卫思琴?”


    “你怎么知道?”


    “早两年,她和孙姐到水库采访的时候,就有些不对付,孙姐还发过好大一通脾气。”


    方建宏道:“孙姐现在在医院里躺着呢,卫思琴找李南书找不到,恼羞成怒把她打了,这事估计牵扯不小,”说着,压低了声音道:“孙姐举报她收受贿赂,乱搞男女关系,市里上午还来了电话问我们领导……”


    俩人正聊着,忽然有人敲门,方建宏忙朝卢东樾“嘘”了一下,起身去开门,“请进!”


    门外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同志,剑眉星目,不过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黑色裤子,却很有丰仪,只见他开口问道:“同志,打扰了,请问陈县长在哪个办公室?”


    方建宏忙道:“陈县长外出了,同志,你有什么事?我是陈县长的秘书,可以帮你转达。”


    陈树深忙道:“你好,我想问下李南书的消息,我是从外省来探亲的,到了石狮公社那边,没找到人,公社的杨书记让我到县里来问问。”


    听到李南书的名字,屋里俩人都有些讶异,方建宏正要开口,卢东樾抢在他前头道:“同志,请问你是李南书的?”


    “哥哥,我叫陈树深。”单位给他开的介绍信上,就是写的“看望妹妹”。


    卢东樾点了点头,语气不急不缓地道:“李同志下乡去采访了,你怕是要在这边等一两天。”南书说过,她一个哥哥叫东淮,一个哥哥叫东和,可没有叫“树深”的。而且他总觉得这人看着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陈树深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您怎么称呼?”


    “卢东樾,我是石狮公社的武装部副部长。”


    陈树深眼眸微深,徐彦博和他提过的就是这人,“好的,谢谢。”却越过卢东樾,把自己的介绍信递给了方秘书,“还麻烦您告知具体地方,我的探亲假只有一周,来回路上还损耗了几天,明天下午就得走了,怕是等不及。”


    卢东樾见他还要找人,立即戳破道:“这位同志,我可没听李同志说,她家里有叫这名字的哥哥。”


    陈树深望着他,平声静气地道:“卢同志,李南书的同胞哥哥,一个叫东淮,一个叫东和,两个姐姐,一个叫南枝,一个叫南熹,我叫陈树深,如果你信不过这封介绍信,可以去问问她。”


    方建宏查验了信件后,拉住了卢东樾,有些歉意地和陈树深道:“陈同志,真是对不住,最近李同志在我们这边有比较重要的工作,所以我们谨慎了些。”


    又朝卢东樾道:“东樾,你一会不是要回去吗?带这位陈同志一起吧!对了,你来找我是有事的吧?”


    卢东樾这才想起正事来,“我们要查的书,还没有找到,李南书让我来你这儿问问。”


    方建宏道:“我这边还真有,昨天忘记拿给南书了。”起身到柜子里找了两本书出来。


    卢东樾笑道:“今天上午没找到,她还挺沮丧的,说这么重要的任务……”


    陈树深站在一边,听他们以一种很熟稔的口吻谈起南书,那是他不曾了解过的南书,五年的时光,足以发生很多事,她也多了很多朋友。


    但是现在,他来了。


    **


    李南书刚去接待所的后院接热水回来,刚进大堂就看见了卢东樾,立即朝他挥手道:“东樾同志,书找到了没?”


    卢东樾把手里的两本书举了举,“南书,你看!”


    南书见真找到了,不由松了一口气,“可不容易,明天总算能像模像样地开审查会了。我刚把《小花园》看了一遍,估计他们会提一点问题……”


    “南书!”


    李南书正说着,忽然听到有人喊她,很熟悉的声音,她有些不敢相信。


    下午的大堂里有些昏暗,她逆着光过来,还有些看不清是谁?


    待眼前的晕光过去,那张脸清晰地出现在她眼帘里,她说不出来话了,想问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又怕被人笑话,可是,陈树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她紧紧抿着唇,不敢开口,怕只是一个相似的人。


    卢东樾见她神情不对,忽然想起来,上一次看到她这样慌张,还是给她送信的时候,他又看看陈树深,立时眯了眸子,哦,他想起来了,他见过陈树深的,他还捡起过这人的照片,卢东樾忽然觉得牙有点疼。


    陈树深往前走了两步,颤着声道:“南书,好久不见,你好像长高了一点。”她长高了一些,却瘦了很多,以前的小圆脸,是一点踪影都看不到了,那双大大的杏眼,倒是一如既往的平和、明亮,也衬得脸更小了些,怪不得静仪姐说,她现在瘦的很。


    “陈树深?你怎么来了?”李南书拎着暖水瓶的手有些发紧。


    “我收到了你的信,我想应该来看一下你,会不会很突兀?”


    李南书摇头,怎么会突兀?


    外头忽然吹进来一阵风,凉凉爽爽的,李南书却觉得头皮有些发热,眼眶也有些发热,好一会儿才压下去心口的悸动,轻声道:“是有点意外。”


    卢东樾头皮也有些发麻,他觉得自己不能在这里待下去,开口道:“南书,这是你朋友?”


    李南书没有否认。


    卢东樾见她红了眼睛,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要不,你们先聊一会?”


    李南书摇头道:“东樾同志,麻烦你帮我招待一下,我先把水瓶送到房里去。”


    “哦,行!”


    李南书快两步上了楼梯,等到了二楼走廊,才停了脚步,走廊尽头的日光有些晃人眼睛,她又有些不确定,她见到了陈树深?


    她进房间洗了个冷水脸,平复了下心情。


    她再下来的时候,大堂里只剩下陈树深。李南书伸手比了下身高,“陈树深,你长高了很多,你看,都快比我高一个头了。”


    陈树深笑了一下,望着她道:“南书,对不起,没能及时回复你的信!”


    李南书吁了口气,摇头,“陈树深,也不能怪你,你没有收到。”沉默了一会,又道:“我听静仪姐说,你家里也发生了点变故,袁阿姨还好吗?”


    “还好,下放在平江下面的农场,我半个月去看她一次,身体还好。”


    李南书握了下手心,“陈树深,谢谢你来看我,我没有想到你会来。”她意识到,那些错过的时光是真实存在的,就比如她现在,想安慰一下,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南书,我想我应该来一趟,不管怎么样,我也应该来一趟,”顿了一下,又望着她道:“南书,我觉得命运眷顾了我一次,让静仪姐看到了你。”


    他望向她的眼神,有些许热烈。


    李南书忽然就软了心肠,想起来很多傍晚,他就是这样看着她的,轻声问道:“你这回从平江市过来的吗?能待几天?”


    “嗯,还去了江城,看了你二姐,”却避开了第二个问题,低头从军绿色的包里拿了一个牛皮纸袋,呼啦啦地倒了十几封信出来,“南书,你看,我都找到了。”


    各式各样的信封,贴着花花绿绿的邮票,每一个信封都是鼓鼓囊囊的,好像要将所有热烈、跃动都装在里面。


    这是她曾经最亲密的朋友,“从哪找到的?”她的声音里带着厚厚的鼻音。


    陈树深道:“收到你的信后,我先回了一趟江城,有几封是……陈平山后娶的妻子藏起来的,还有一些是沈庆璇偷走了。”


    李南书正想着,树深的后妈是个厉害角色,冷不丁地听到“沈庆璇”的名字,“庆璇?她怎么会?”


    陈树深平静地道:“嗯,她说并没有把我们当朋友,以前读书那会,大概是想利用我们。”


    李南书望向了陈树深,“她单单截了你的信?”记忆里很多疑惑的地方,忽然就有了答案,原来五年前的庆璇也喜欢陈树深。


    就听对面的人又道:“我走的时候,已经向百货商场举报了她偷盗东西。她这样欺负人,总该受点教训。”


    李南书微微瞪大了眼,“陈树深,你以前只喜欢捣鼓东西,钻研题目,对这些都不在意的。”


    “南书,人总是会成长的,1968年的夏天,我也下乡了……”


    大堂里有些昏暗,两个人轻声细语地聊着,即便灯光微暗,站在二楼的卢东樾,也看到了李南书微微发红的眼睛、鼻尖,陈树深越来越明亮的眼睛。


    卢东樾微微叹了声,转身走了。


    听说下午的时候,李南书带他去逛了县城。


    晚上,卢东樾来找陈树深聊天,一进门,就自己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给陈树深,喝了两口后才道:“哥们,你俩能见面,还得多谢我这个中间人。”


    陈树深没有应声。


    卢东樾自顾自地道:“你寄的那封信,还是我骑了一个小时的自行车,跑到县城来送的。”


    又问他道:“你最近是不是还收到了南书的信?那是我鼓励她写的。”他以为这个人,五年都没有出现,多给一个机会也没什么。


    可是,就这么一封信,让他给抓住了,还顺着地址找了过来。


    陈树深朝他伸出手道:“卢同志,谢谢你!”他是真心感谢。


    卢东樾叹了口气,回握了一下,“不谢。”又补了一句,“这是个好姑娘,哥们,你努力吧!”


    陈树深温声道:“是!”他一直都知道,李南书是顶顶好的女孩子,就是许久不联系,再见难免有些生疏,他们好像真的只是多年不见的朋友。


    他怕惊扰到她,所以下午的时候,没敢多表露一句。总是劝着自己,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卢东樾又问道,“你今天在方秘书那说,明天下午走?我们明天上午还得开会呢,给你的时间可不多。”


    陈树深有些知足地道:“见到人,已经很好了。”因为去江城查信耽搁了几天,他这次过来不能待很久。


    第二天上午,李南书和卢东樾开了第一场图书审查会,陈树深在一旁围观,会议上,几位代表对《小花园》里提到的一个好人乡绅提出了质疑,说是在歌颂封建主义。


    李南书和卢东樾颇费了些口舌,才说服他们不把这条放到审查意见里。


    陈树深看着她一条条地驳斥别人的观念,有理有据,一点都不露怯,嘴角不由微微上扬,即便是下乡插队,她也是那个人群里耀眼的姑娘。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南书和卢东樾讨论了几句后,和陈树深道歉,问他这次能待多长时间。


    陈树深笑道:“南书,我下午就得走了。”


    李南书一愣,“怎么这么快?”又问道:“昨天怎么不说?”


    “不想让你难过,我们好不容易见面,希望你能高兴一天。”


    李南书微微湿了眼眶,吃过饭,又去给他买了一些馒头、糕饼,就送他去车站。


    等到了站台上,和他道:“陈树深,回头看到袁阿姨,代我向她问好,以前读书的时候,每每去你家,阿姨都给我做好吃的。”


    陈树深点头,“是的,我妈妈很喜欢你。”前两年,得知他和南书没联系,妈妈还红了眼眶。


    又和南书道:“南书,真好,我们又联系上了。”


    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眼看火车就要开走,呼啦啦的风吹在耳边,李南书握住了他的手,“谢谢,陈树深,谢谢你来这一趟,让我知道,我记忆里的亲密好友,确实是在乎我的,那句‘永远的朋友’,是真的,这就够了。”


    陈树深摇头,“李南书,我不是来和你告别的,不是来给你的记忆画上什么句号的。”


    李南书懵了下,心跳忽然加速。


    陈树深红了眼眸,声调微微高了一点,“李南书,这怎么够了?永远不够,李南书,我是来解除误会,我是来让你重新认识我、了解我、接纳我!”


    李南书的眼泪“唰”地就落了下来,“可是树深,你认识现在的李南书吗?如果我一辈子回不到城里呢,那怎么办呢?”


    陈树深摇头,“李南书,我能来一趟,也可以来两趟、三趟,”他忽然有些忍不住,缓声道:“南书,情感的问题,从来不是城市与城市、车站与车站的距离,而是心与心的距离。”


    李南书的心跳像是漏了一下,睁着眼睛看他。


    列车员忽然吹哨,吆喝着,“火车要开了,大家快上车!”


    陈树深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南书,记得给我写信,我下回再来看你。”


    李南书的手被握得有些疼,哑声道:“好!陈树深再见!”


    一直到火车“呜哒呜哒”地开远了,李南书还站在那里,已然泪流满面,她想,这一世她活着,见到了静仪姐,见到了陈树深。


    在另一个时空里,没有等到李南书的陈树深,是不是一辈子都不知道,他们的信被人截了?


    还有,她得想法子回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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