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无望的爱人


    “谈什么?”


    白兰的表情瞬间变得耐人寻味,他的声音更加轻佻甜腻,像是一罐熬煮的蜜糖在咕噜咕噜冒泡泡。


    但尤尼知道,这是白兰惯用的自我防护手段。


    “最近没有杀人,也没有修形态引擎,甚至连辛亚拉都很少去,这不是尤尼想看到的吗?”


    当下正是敏感的时间,还有八十二小时三月期满。


    八十二小时足够看完三本书,完成本周一半工作,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亦或者,发起一场前所未有的血腥屠杀。


    可是不管是尤尼还是纲吉,都没能捕捉到它的影子。却闻到了暴风雨抵达前,空气中潮湿的腥味。


    尤尼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和自己谈谈,那么她要谈的内容多半关于……


    白兰慢慢地想。


    “我们来聊聊纲吉吧。”尤尼的声音平静。


    他的笑容缓缓收敛。


    反派大多不爱笑,但白兰是个例外。


    所以,让他微笑不是什么难事,但让他收起笑容,实际是某种特权。


    尤尼起身,拉开白兰办公桌后一道暗门,里面是个宽敞的休息区。日式风格,摆着榻榻米和暖炉,原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对比外面精致高效的办公室,这里显得琐碎而温馨。


    倘若纲吉站在这里,他会惊呼。


    因为这间休息室的布局和他位于并盛的家一模一样,仿佛把那个普普通通的房间整个切割打包发到华盛顿。


    事实上,纲吉从没拜访过。


    白兰当初为了阻止复仇者带走贝之基石继承者,轰碎杰索集团的顶楼,在重新装修时,鬼迷心窍般在办公桌后设了这么一道暗门。


    “真罕见。”白兰跪坐在暖炉前,吹了吹桌面上一层薄薄的灰。


    “尤尼居然会和我主动透露纲吉的情报,我以为你们两个人的联盟牢不可破。”


    他的表情有点冷冷的。


    三角形固然是最稳定的关系,但这也意味着当他们之中出现小团体,就只剩霸凌与被霸凌的局面。


    白兰.杰索不认为自己能以一敌二。


    “其实这很不公平。”


    白兰忍不住说,他伸出手,在桌面上画了个三角形。


    “明明尤尼认识我更早,明明纲吉最先和我碰面,结果现在你们结伴走远了,把我抛在原地。”他的语气中有一丝委屈。


    “我们从来没有抛下白兰,纲吉一直在等你过来。”


    尤尼心平气和地说,她不等白兰回答,抛出自己的问题。


    “白兰很喜欢纲吉吧,有多喜欢?”


    衡量他人的情感并不道德,但世上所有人都在计算和比较。否则也不会发明:好感、爱慕、钟情、迷恋、挚爱……等一系列描绘程度深浅的词汇。


    那么白兰如何描述自己的感情呢?


    “尤尼以为,华盛顿八百万人口为什么还活着?”


    白兰看向窗外,从高处俯瞰大地,马路上的行人像是蚂蚁,缓慢地移动。只有尤尼和纲吉会蹲在地上,认真观察它们的个数与前进方向。


    他的爱是血腥的,湿淋淋地拎出来,上面滴落着夜晚的哀嚎,无数梦魇衍生出的执着层叠攀附。


    “好人和坏人,男人和女人,老人同小孩……我没有一概而论把他们都丢进辛亚拉,而是耐心地挑挑拣拣,给有罪的定为有罪,把无辜者继续放在城市里生存。”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白兰略微低头,眉毛压着眼睛,看起来格外狠厉。


    他从无数梦境里见识千奇百怪的死法,获取数不胜数的知识。白兰有很多种方式动摇人类社会的根基,毕竟生命这样脆弱,一场天灾或疾病就能让死神饱餐一顿。


    “我是如此关照他的善心,对他的习惯给予最大范围的盛宠。”


    “足够说明我对纲吉的爱慕吗?”


    白兰没指望听到尤尼的赞同,但良久,对面的少女给予了匪夷所思的回答。


    “没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尤尼:“自打我们认识,白兰就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又要修复基石,还要想办法对抗‘彭格列十代目’,同时夜夜不得安眠。”


    八岁,在同龄人享受童年时,白兰却在对抗那庞大,不可捉摸的命运阴影。终点不会有鲜花和掌声,唯一的奖品是旁人生下来就拥有的东西——平静的睡眠。


    他没有理由不怨恨,没有理由对世界保持良善。


    “所以我得知你喜欢纲吉时,是发自内心地欣喜。”


    欣喜那个漂泊无定的灵魂终于等到了收容他的港湾。


    “但你真的准备好和纲吉谈恋爱了吗?”


    “尤尼想要什么准备呢?纲吉不喜欢来华盛顿,我可以去西西里。我的资产和地位足以支撑他前往任何未来,亲手打破彭格列血脉的牢笼也不在话——”


    “不对!”


    白兰的话被尤尼快速打断,这名少女的目光澄澈,她伸出手臂,指尖直指白兰的胸口。


    “不是物质上的准备,而是灵魂上,精神上。”


    “爱一个人,代表你要放弃如上帝般自由的心灵,将灵魂拆开揉碎,同他融为一体。这个过程不可能如巧克力那样丝滑,往往伴随着粗糙的摩擦与痛楚,就像沙砾待在珠蚌体内,最后它会变成珍珠。”


    纲吉的心是晶莹的。


    它闪亮且易碎,温暖且轻盈。


    他向来“给得起”,甚至对待陌生人都慷慨得令人嫉妒。仿佛那比蜜甜,比酒醇的信任是源源不断的。


    但是,白兰呢?


    对比他慷慨大方的物质支持,他的精神吝啬到不可思议。


    “金钱,地位,白兰愿意给出去因为它们对你而言不算什么,不管在地球上任何角落,就算你一贫如洗,积累财富对你而言再简单不过。”尤尼的声音环绕在房间内。


    就像一款游戏,即便前期一时贫困,玩家也总有信心找到致富道路。


    “你之所以吝啬,是因为白兰知道,那颗被噩梦折磨到千疮百孔的心才是你仅有的东西,你害怕迷失,害怕被抛下,害怕诉之于口却被狠狠摔在地上。”


    因为害怕,所以装得不在乎,所以绞尽脑汁阻拦纲吉其它可能的选择,让他只剩一条通向你的道路。


    白兰努力想弯起嘴角,却没有成功。


    “去试试吧。”


    尤尼隔着桌子握住白兰的手,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给予对方力量。


    “去和他诉苦,和他坦诚,去告诉他你的恐惧。”


    “他会接住你的。”


    左右都快结局了,你试探着往前迈那么一小步,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


    纲吉连打了几个喷嚏。


    “谁在念叨我?”他嘀咕着,揉了揉鼻子。


    “环绕在老大身边的人有那么多,被一两个人念叨也并不稀奇啊。”


    刀疤脸摇头晃脑地说,他正在帮忙搬运包裹。这是塔尔波爷爷送来的货物,于今天中午抵达彭格列总部。


    “不过您确定要在继承仪式上颁布这些?整个地下世界会震动的。”这是一旁的强尼二在发言。


    他爱不释手地抚摸包裹里的东西,身为发明家,他也听闻了纲吉的设想,觉得很有道理,就是实行起来太过困难。


    “就算我不说,那帮人也会因为守护者的人选而震惊,既然如此,也不差这一件了。”


    纲吉撇了撇嘴,抹去额头上的汗水。


    按理来说,搬运货物这种小事轮不到他亲自动手,但纲吉急需一些重复简单的体力劳动,来冲淡他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还有若有若无的焦虑。


    只要安静下来,他就能幻听钟表滴答快走的声音,像是倒计时。


    不止是白兰一门心思地往彭格列家族里塞探子,纲吉也绞尽脑汁去打探对方的消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但要是前方一团迷雾,那精神就得时刻紧绷。


    他脑袋里的神经绷得有点久,让他头疼。


    探子传回来的情报,说白兰成天无所事事,倒是辛亚拉的威尔帝频繁跳脚。瓦尔里德计划的半成品在巨山病院被毁掉大半,这位科学家面对上司的恋爱脑发出一连串的怒骂。


    “十代目,您完全没必要担心!”强尼二摇头晃脑地说。


    “巨山病院已经倒塌,形态引擎已经爆炸,整个华盛顿的治安也在变好,杰索集团正在经受外界的谴责。”


    “白兰多半是无计可施了,他必将匍匐于十代目您的威名下。”


    纲吉僵了僵嘴角,他真佩服强尼二对自己莫名其妙的自信心。


    “白兰不会被外界舆论影响的。”纲吉忍不住开口。


    “毕竟形态引擎一开,之前抨击他的人都会变成白兰忠诚的信徒。想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还是得拿到解除洗脑的口令才行。”


    谈及这点,纲吉忍不住又回想那个密码盒。


    他真是走投无路,甚至在塔尔波爷爷上门拜访时塞给老人家帮忙看看。


    结果能雕刻世界原石的雕金师,面对这个小盒子也是无计可施。


    这让纲吉想打开它的心愈发强烈,能被白兰如此珍重藏起来的东西,哪怕不是正一所说的解除洗脑口令,也必定是对战局有重大帮助的事物。


    但就是打不开……打不开啊啊啊啊!


    眼看着纲吉坐立难安,面露愁色。刀疤脸觉得自己有必要为老大排忧解难。


    “密码这种东西与其我们猜来猜去,不如直接问本人。”刀疤脸奉上一杯蜂蜜水,建议纲吉歇一会,润润嗓子。


    “别的也就罢了,这种东西……这种东西他怎么可能告诉我?”


    纲吉抱着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他特别了解白兰的德行,这人总是笑嘻嘻的,来掩盖那些真正重要的事物。


    “呃。”


    刀疤脸沉思半天,东张西望,抓耳挠腮,最后憋出来一句:“万一色令智昏呢?”


    纲吉不可思议地高高扬起眉毛,他其实想问很久了,刀疤脸究竟为何如此坚定白兰喜欢自己。


    “他对您很特殊啊。”刀疤挠了挠脑袋。


    “您看,白兰有很多机会把您强绑回华盛顿,但他都没有这样做对不对?”


    “因为他火焰全部输送给奶嘴,白兰现在打不过我。”纲吉平淡地叙述。


    “那他可以威胁您啊,比如下毒,呸,这么说或许有点大不敬,像老大你这样光明磊落的人,面对白兰的玩阴招肯定防不胜防。”


    做成娃娃,废掉五感。


    天平左侧是华盛顿公寓温暖的床铺,天平右侧是身边人的幸福,无辜者的性命。


    只要陪伴就能消除噩梦,至于“枕头”是否心甘情愿,其实压根不重要。


    纲吉短暂地沉默。


    这也是他看不透白兰的地方,两人之间的关系若近若离。白兰既没有彻底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却也没有留下谈判的余地。


    “您可以试试看?左右不成功也没有关系。”


    刀疤脸还在极力劝说,唾液横飞,满脸笃定,“久经情场”的老手做派。


    “万一能把密码骗出来呢?”


    骗?


    这个词,对于纲吉来说很陌生。但不可否认,那瞬间,他的念头微妙地动了动。


    “这件事还是……”


    比他回答更快来的是手机震动,打开,正是话题中心的某人。


    【白兰:明天有时间吗?】


    纲吉盯着那句话看了足足三分钟,拿不准白兰是什么意思。但这段时间内,白兰那边的头像也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


    在纲吉回复没时间的前一秒,被删删改改的第二句话冒了出来。


    【白兰:我想和你约会。】


    第232章 情人低语


    约会?是了。


    他确实还欠白兰一次约会。


    当初为了救山本武,纲吉用一次约会,同白兰交换更改选拔季的规则。


    理论上纲吉应该赴约,但后天就是继承仪式。他接下来几十小时注定要贡献给意大利语、演讲稿、裁缝。


    而不是敌对家族的首领。


    但是……


    【白兰:明晚七点,订在Principe Cerami,好吗?】


    纲吉犹豫地看着这条短信,有种说不明道不白的感觉。


    白兰的作风是肆意而狂妄的,他可以把整个杰索集团甩给正一,自己假扮成囚犯锒铛入狱;也可以为了片刻好眠,从华盛顿飞往意大利。


    他想做什么从不需要旁人的同意。


    却在此刻小心翼翼征求自己的许可。


    “那纲吉有没有想过,白兰就在赌你的心软呢?”


    纲吉把这件事偷偷告诉了入江正一,后者不假思索地开口。


    “别忘了,白兰是最不希望你继承彭格列的人。”


    衣香鬓影,烛火摇曳,两人端坐在高级餐馆内喝着洋酒谈天说地,忽然白兰把那支细长的香槟杯往地上一摔,门外涌来几十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大汉,目标是在今晚把彭格列预备十代目抓捕到位……


    这样摔杯为号的剧情,不得不说,白兰做得出来。


    “就算他真想和你约会。”入江正一苦口婆心地说。


    “几十小时后,三月期满,继承仪式也办完了,再兑现约定也完全来得及。”


    纲吉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必须承认,正一说得有道理,所以……


    【纲吉:明天我没有时间。】


    三五秒后,他收到了白兰的答复。


    【白兰:没关系,我可以等。】


    ——


    狱寺觉得自家Boss今天看表的次数有些频繁。


    虽然今天确实是兵荒马乱的一天。


    原本送去修改尺寸的成衣被拿错,属于纲吉的西服被裁缝发往罗马。Xanxus明言不赶回来参加继承仪式,整个瓦里安齐刷刷缺席。还有更多因故不能抵达的宾客,他们的贺礼陆陆续续送达总部,都需要首领亲自过目并签收。


    整整一个白天,彭格列上上下下忙得四脚朝天。


    对比那些琐碎烦心的事,纲吉频繁看表这样的小动作,除了狱寺隼人无人注意。


    “您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临近傍晚,纲吉又抬起手腕,狱寺忍不住问出声。


    “呃,不,就随便看看。”


    像做了亏心事的孩子,纲吉迅速放下袖子,但心里在默念当下的时间——下午六点十分。


    距离和白兰的约定还有一小时,倘若他现在开车出门,完全来得及。


    但自己赴约是要干什么呢?


    纲吉的目光有一瞬间迷茫。


    总不能说,他觉得白兰发来的短信很脆弱,需要人陪?


    这样的理由全彭格列上下不可能有人同意,这意味着纲吉想见白兰只能单枪匹马,秘密私会。


    这也意味着,如果见面过程中发生任何事,他得不到来自彭格列的援助。更有可能把明天的继承仪式毁于一旦。


    纲吉不想继承彭格列,更不想参加继承仪式。


    可只有手握权力,他才有同复仇者谈判的资格,才能完成同尤尼的约定,才能反抗白兰的暴行。


    乱七八糟的思绪堆在一起,像找不到接头的线团。


    这时一只手轻轻点在纲吉眉间,小心地揉弄,将少年不知不觉皱起的眉间揉开。


    狱寺半跪在纲吉身前,神情专注。


    “去做吧,Boss。”他低声说。


    “虽然不知道您为何这么忧愁,但要是能看您一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狱寺隼人没有立场,更不辨对错。


    他从辛亚拉挣扎着走出来,叛离杰索集团的招揽,就是希望有自己在,面前的少年可以不用再皱眉。


    纲吉轻轻拢住狱寺的手指,没等他说什么,办公室大门被Reborn猛地打开。


    第一杀手冷冷剜了狱寺隼人一眼,左手把纲吉从座位上薅起来,右手取下衣帽架上的大衣,示意他快速套上。


    “现在跟我走。”Reborn说。


    “怎么了?Reborn,出什么事了?”


    纲吉手忙脚乱地穿外套,同时迭声询问。


    “加百罗涅的首领,遭遇袭击,进了医院。”


    纲吉倒吸了一口冷气。


    加百罗涅,彭格列最忠诚的盟友,其现任首领迪诺更是Reborn的旧相识,还和纲吉一见如故。这导致即便局势尚未明朗,迪诺仍然坚定地拥护纲吉每一个决定。


    为了答谢这份好意,除了商业互帮互助。纲吉还以私人名义赠与迪诺一批CT眼镜。


    问题就出现在CT眼镜上。


    “CT眼镜抵达加百罗涅的消息被走露,一名叛徒自知无法继续潜伏,突然发难攻击迪诺,并偷走了加百罗涅的重要文件。”Reborn边开车边说。


    他们抵达医院,正好是晚上七点。


    急诊部灯火通明,护士推着车走出手术室,纲吉看见托盘上残留三枚带血的弹壳。他隔着探视窗看向病床上的金发男人,迪诺原本的发丝阳光一样璀璨,如今却变得干枯宛若稻草。


    伤成这样,他注定无法参加纲吉的继承仪式。


    其实迪诺的体术与警戒心并不差,只是背叛的下属已经为加百罗涅工作了五年,朝夕相对五年的人毫无征兆拔刀相向,人心不是铁打的,任谁都会错愣,都会痛一痛。


    “这件事有白兰的手笔吗?”纲吉轻声问。


    “虽然白兰想搞加百罗涅,完全用不着这种手段,但被洗脑的下属来自辛亚拉,多多少少和他脱不了关系。”


    Reborn站在走廊,声音冷静。


    辛亚拉买卖资产不是一两天,但资产的用途不是只有打争夺赛,或者充当家族精英成员。


    若有必要,他们可以是间谍,高级间谍。


    “敌对家族从白兰那里买了人,给他改头换面,变个身份,想办法塞进加百罗涅。”Reborn分析道。


    这种间谍的成本很高,但是相当好用。


    加百罗涅身为彭格列最重要的盟友之一,当得起这样的“礼遇”。


    “那份被带走的文件,里面有加百罗涅同政客往来的证据,一旦泄露给敌对家族,将会是天大的麻烦。”


    虽然这么说令人不齿,但不管是彭格列还是加百罗涅,都同意大利现在的政府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双方互利共赢,你帮我在选举中造势,我上台后给予你便宜行事的权力。


    一旦这种私密的连接公布于众,整个意大利就会像开锅的沸水。


    当务之急是追回文件,抓住攻击迪诺的幕后主使。


    “但是,洗脑的魅力就在于此。不管此人先前姓甚名谁,有无信仰,只要被形态引擎一照,都会变成忠诚的狗。”


    私刑加身,百般折磨,也不能让对方吐露关于幕后主使的半个字。


    除非……能解除洗脑。


    这样,对方才会心甘情愿地同意合作。


    纲吉长长出了一口气,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晚上八点半。


    “我先回去。”纲吉站起身,同Reborn说。


    “你去做什么?回去背演讲稿吗?”


    纲吉往外迈的脚步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声音清越。


    “去学着说谎。”


    ——


    白兰提前抵达了Principe Cerami,他包下全场,却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偌大的玻璃窗像是画框,被框住的街景熙熙攘攘。


    他让服务生上了一杯柠檬水,往桌搭里加入一束龙舌兰,而后开始漫长地等待。


    白兰很少去做没底的事情。


    不管投资积累财富,还是运营辛亚拉,他都会竭力排除不利因素,确保事态发展沿着自己的意愿前行。


    但是今晚沢田纲吉是否会赴约,他心中没底。


    毕竟,他不来完全正常,连理由都充沛得能装满一箩筐:


    要忙继承仪式、朋友不同意、两人立场相左、害怕自己把他绑回去、演讲稿没背完……


    白兰念头一动,起码十来个理由堆在一起。


    但正因为如此,


    正因如此,如果真像尤尼说的那样,在诸多不利因素的加持下,他仍能等到那个人。


    就意味着……


    想见你。


    除此以外,别无理由。


    晚上七点,纲吉没来。


    手机静悄悄的,半条讯息也没有。


    白兰换了个姿势,继续等。


    身为宽宏大量的恋人,他应该给约会留出缓冲时间。堵车,临时有事,工作没处理完,这些都会导致迟到。他甚至假想了纲吉出门前被Reborn发现,随后被软禁在房间内的场景,就像罗密欧与朱丽叶。


    白兰被自己的念头逗到发笑。


    晚上八点,晚高峰结束,路上车辆变得稀疏,他等的人还是没有来。


    白兰无聊地用手拨弄玫瑰叶子,他调整餐具的朝向,抚平西装的褶皱。


    直到桌上的柠檬水不再冒热气,直到玫瑰的叶子被他薅秃,明明室内暖气开得很足,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也和这杯柠檬水一样,慢慢冷下去。


    “这样也好。”白兰突然开口。


    “不用我来做这个决定了。”


    不用犹豫这三个月该以怎样的方式结束,不用思考他们之间是否存在第二种可能。


    玩家和Boss,从来只有一种结局。


    他自嘲地笑了笑,轻按桌面,打算起身——


    【看窗外。】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震,


    一条短信,宛若投入结冰河面的石子。


    短短三个字,空气开始急速升温,压抑不住的心跳震耳欲聋。


    白兰转过头。


    寂寥无人的街道上,落地窗玻璃就像画框。


    一道人影由远及近,他的轮廓从朦胧到清晰。


    路灯洒落在他肩膀,成千上万片星星的碎屑在舞动,那是意大利早冬下的第一场初雪,在漫长的等待中,它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隔着玻璃,沢田纲吉弯腰同白兰对视,他轻轻呵出一口气,让玻璃窗蒙上薄雾。


    他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写。


    “对不起,我来晚了。”


    白兰低头看向手表,刚好来到九点。


    怎么会晚呢,是世界上所有钟表,都走快了两小时。


    第233章 食人


    顶级的演技是真情流露。


    怎么会有人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他的心脏极速跳动?


    兴奋到这种程度,简直是生病了。


    “你知不知道,我的演讲稿还没背完。”


    纲吉无可奈何地看着白兰,这场初雪很大,让他头发和肩膀都落着雪花。被室内温度一烤,化作水珠簇簇掉落。


    他瘦了,从毛衣袖口里探出来的手腕细窄,原本的Baby face有了鲜明的轮廓,下巴尖尖而小巧。


    他是未来的黑手-党教父,轰塌巨山病院的罪魁祸首,但纲吉此刻站在白兰面前,没有人会说他无需保护。


    “衣服也没改好,明天还要早起接待宾客——”


    话音未落,他深陷一个干净温暖,散布棉花与羊绒气息的拥抱中。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纲吉能来,我非常开心。”


    纲吉的手指被白兰拢在掌心,源源不断的热量从接触面传递,还有薄薄滑腻的汗水。


    汗水。


    纲吉心头一跳,他无师自通地明白白兰为什么出汗,是因为紧张,因为担忧。可那是白兰啊,哪怕世界崩塌也不会因此动容,有什么事值得他如此辗转反复呢?


    是怕自己不来吗?


    刚去医院看望完迪诺,又匆匆来赴白兰的约。


    纲吉晚饭一口没吃,这会腹中空空如也,胃空落落地下坠。


    让恋人饿着肚子约会并非白兰的待客之道。幸好存放在保温盘内的诸多美食尚未冷却。他熟练地使用银刀叉把牛排切分成容易入口的小块,在酱汁里滚了滚,随后递到纲吉嘴边。


    纲吉顿了顿,没接。


    冲上心头的喜悦被一盆冷水浇灭,白兰自嘲地勾起嘴角。


    也对,明天就是继承仪式,这个节骨眼上是该小心一些。况且他听说近来彭格列总部的投毒事件层出不穷。


    事实上,纲吉压根没想那么多。


    他只是有点不习惯,毕竟贫瘠的童年让他从五岁开始就没被人喂过。不过转念一想,白兰杰索恐怕从生下来就没喂过别人。两边情况一对冲,居然自己还赚了三分……停停停!


    在白兰抽回手的前一秒,纲吉握住他的手腕。


    略微一低头,纲吉用舌尖与牙齿卷走肉块,边艰难地咀嚼吞咽,边用眼神控诉白兰,眉毛和眼睛打架,只传达出一个信息——你今天找我干嘛?


    大战前夕,黎明黑夜,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送继承仪式的贺礼??”


    面对白兰亮晶晶的目光,纲吉不敢置信地大叫,幸好餐厅没别人,不然这一嗓子能把他嚎上西西里日报。


    不怪他反应过度,实在是送礼这方面,白兰的脑回路远超常人。


    来盘点一下白兰都送过什么。


    杰索家族针对彭格列的全面经济制裁、间谍棉花糖(如果这只鸟也算在内)、更气人的是,能决定无数人生死,更是世界根基的玛雷戒指,被他随随便便包在御守里丢给自己。


    所以一听白兰要送礼,纲吉完全没有喜悦,而是整个炸毛,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目光警惕,不肯再接受投喂。


    后者只能遗憾地把那块牛肉随手送到自己嘴里。


    “送礼物不就是这样吗?要么感动别人,要么感动自己。既然无法感动纲吉,那么让你忘不掉也是好的。”


    纲吉有时候觉得白兰的念头像潮湿的水藻,看起来无害,但丝丝缕缕把人缠住溺死在湖里。


    他拆开礼盒,里面居然是个匣子。


    不是市面上公开发行的款式,橙色外壳上布满精细而玄妙的花纹。


    纲吉点燃戒指上的火焰,顺着接口缓缓注入。


    伴随着火焰消失在匣子中,上面的花纹越来越亮,细小的纹路交错穿插,当能量纹路全部亮起的时候,匣子消失了。一只皮毛金黄的生物从暖光中猛地跃出,鬃毛接触空气就熊熊燃烧。


    它落在餐盘的缝隙间,前爪撑地伸了个懒腰,好奇地打量它的新主人。


    是一头小狮子!


    它精致小巧,却散发着磅礴而恐怖的威严,纲吉的直觉在疯狂作响,提醒他这生物存在超高能量反应。


    “大空狮子。”


    白兰同样注视着这奇迹般的生物。


    “和棉花糖不同,彻头彻尾的攻击型匣武器。”


    纲吉惊喜地伸出手指,狮子低头轻嗅他的气味,温暖的皮毛撞击着指尖的皮肤。


    随后狮子轻松跃上少年的肩头,目光紧盯白兰,发出示威的吼叫声。


    “纲吉说我的火焰全部消失是送给奶嘴了,只对了一半。”


    白兰若无其事地笑着。


    “剩余一半火焰,全部注给它。即便你再被我带回华盛顿,不用直升飞机来撞破玻璃,纲吉自己也有打碎它的力量。”


    怎么能不记恨呢?


    那是白兰精心编制的鸟巢,将无数心血倾注于上,却在那个暴雨夜被硬生生撕碎。被算计,被掠夺,被抛弃……他面对破碎的玻璃呆坐了一整夜,从天黑到天亮,从天亮到天黑,最后明白——


    倘若英雄救美的不是自己。


    他宁可是纲吉自己生出双翼,活生生挣碎了巢穴!也绝不要别人来把他带走!


    那些阴暗的念头如毒汁般翻滚,白兰若无其事地看着纲吉不住逗弄小狮子,少年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


    “谢谢,我太喜欢了!它可以和棉花糖做个伴,这样棉花糖也不会孤独了!”


    纲吉蹂躏柔软的皮毛,他在上面感知到白兰火焰的气息。


    他或许真的不适合成为一名黑手-党,杀伤力如此恐怖的武器放在手中,第一反应居然是给那只鸟找玩伴。


    “棉花糖最近在拔自己的羽毛,吃得也少了,给它买的玩具都不玩。斯帕纳说棉花糖意识不到自己是匣子,它以为自己是一只野生鹦鹉。”纲吉轻轻叹口气,脸上挂着淡淡的担忧。


    “而鹦鹉智商很高,它们没有陪伴就会抑郁。”


    鹦鹉没有陪伴会抑郁,那人呢?


    曾经获得过陪伴与好眠,如今又被打入不见天日的冰窖忍受阴暗与孤独的人呢?


    纲吉没注意到白兰的眼神,他给这只小狮子取名叫纳兹。


    纳兹身为战斗型匣宠,耗能比陪伴类匣宠多很多,纲吉只给它一缕火焰,大概十分钟就消耗殆尽,化作一道流光变回原来的匣子。


    然而白兰准备的礼物不止一件。


    纲吉抬头时,看见他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红丝绒盒子。


    很多事物彼此存在联系。


    看到墨镜必定联想到阳光,手持雨伞必定关心外面是否下雨。而现在,即便纲吉再愚笨,也知道这么小的红丝绒盒子里能装什么。


    毕竟手上的彭格列戒指,当初也装在这么小的盒子里递给自己。


    纲吉下意识看向白兰手指,杰索戒指好端端地待在他食指上。白兰顺着他的视线,晃了晃手指,橙色宝石折射出璀璨的光。


    “为什么有两份礼物?”纲吉轻声问。


    “因为纳兹是你想要的,这个,才是我想送的。”


    爱上一个人,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尤其你的爱慕对象对情情爱爱一窍不通,好处是竞争对手同样束手无策,坏处是白兰至今已经明示三次,表白两次,暧昧N多次,进度条还是那样可怜兮兮。


    堪比过山车,上一秒几乎修成正果,下一秒准备拔刀相向。


    但天底下谈恋爱就是这样,喜恶同因,断没有承受好处躲避弊端的道理。


    没有单膝跪地,白兰只是注视着纲吉的眼睛,打开了盒子。


    里面果然是一枚戒指。


    通体银白,看不出材质。


    不是素圈,但也没镶嵌宝石。戒指整体是一对羽翼左右展开,戒臂是镂空蜿蜒的羽毛,最终形成完美的圆,将手指包裹其中。


    戒指整体用雕刻拉丝工艺,虽然是金属,却闪烁着丝绸般柔软的光芒,很有布契拉提的风格。


    纲吉看着这枚小小艺术品,大脑一片空白。而大脑空白,就意味着潜意识占据了高地,他下意识问:


    “它是瑞士银行的账户信物?”


    白兰摇头。


    “它能对美国的Mafia发号施令?”


    还是摇头。


    “它内置监控器?有历史文化传承?能在危急时刻救我一命?”


    上述答案,都只收获了白兰的摇头。


    最后纲吉抬起头,他的眼睛亮而清澈,浸满了生命力,却有几分呆滞,眉毛和眼睛打架,传达出赤裸裸的疑问——那你送我戒指干什么?


    “基石真是讨厌啊。”白兰长叹一口气,低声抱怨道。


    “都做成奶嘴不好吗?非要做成戒指,我不希望纲吉提到戒指,第一印象只有权力,束缚,和麻烦。”


    “那应该是什么?”纲吉问。


    “爱情的小小圈套。”


    白兰轻声细语,他直视纲吉的眼睛,所以没有错过他瞳孔微不可察的颤抖。


    ——去和他诉苦,和他坦诚,去告诉他你的恐惧。


    这是尤尼的告诫,她反反复复地说,爱是放手与坦诚,白兰照做了。


    赋予你反抗我的力量,递上通往真结局的钥匙。


    他不确定自己做的好不好。


    但倘若……纲吉完全领会了他的意思,那么三月之期,或许会迎来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白兰长久地凝望着纲吉,目光停留在他的某根手指上,期待上面的空白被填补。


    纲吉的睫毛颤了颤,他意识到一件事。


    时至今日,或许刀疤脸说得是对的。


    白兰对他,也许有那么一丝丝喜欢,一点点。


    得知这个消息,喜悦宛若密集的毛球,轻轻撞击着纲吉的内心,但紧接而来是不知所措,与巨大的茫然。


    他对爱情的理解局限于父母,也许他们的婚姻对彼此来说幸福美满,但确实给纲吉开了一个坏头。在他心中的字典里,友情词条下写得琳琅满目,而爱情背后,徒留一片巨大的黑洞。


    自己应该……怎么做呢?


    正当纲吉胡思乱想之际,他的手机震了震,Reborn发来的消息。


    【Reborn:那名被洗脑的叛徒自杀身亡了。】


    【Reborn:你没回总部,现在在哪里?】


    初冬,这两条消息堪比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那点粉红色的火苗当场被扑灭。


    让纲吉猛地想起,明天是什么日子。


    而自己今天过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丝丝喜欢能做的事太少,它无法阻挡明天的到来,更无法立刻修复好奶嘴。


    最重要的是,这份喜欢背后,天平的另一边是无数条血淋淋的生命。


    这导致他完全没有心思,去体会这份爱慕,更没有心思去仔细打量那枚戒指。


    白兰看着纲吉收下了戒指盒。


    “我明白了。”纲吉缓慢地眨眼。


    “真的?”


    白兰略微有些不可置信,在他的设想里,同纲吉告白就像游戏的最后一关,不可能这么容易。


    就像玩家一路过关斩将,站在最后的Boss房门口。确认自己血量充沛,道具富足,技能冷却完成,拨开迷雾后却发现里面站着一只新手小怪。


    不过谈恋爱又不是打游戏,没准真就这么简单?


    白兰是个多疑的人。


    “既然如此。”


    他点了点自己的嘴唇,而后笑吟吟地看着少年。


    结婚是什么流程来着?说誓词,送戒指,然后呢……?


    原本只是开玩笑的动作,但两三秒的迟疑后,纲吉缓慢地闭上了眼睛,轻轻仰头。


    标准的,等待亲吻的姿态。


    咚。


    白兰呆住了。


    他的心脏开始高速跳动,用力泵出血液传递到四肢百骸,乃至终于全身上下都泛起酥麻,凭空而降的狂喜劈中了他,四周泛起梦境般的粉红。


    这是梦吗?一定不,因为梦境从未怜悯他。


    他起身,绕过那张桌子,带着不可思议缓缓俯身……


    这不是纲吉第一次同白兰亲吻,但他却能感知到面前人在微微颤抖,带动唇瓣一起颤抖,搞得纲吉有点痒。


    他下意识舔了舔。


    纲吉没想到舔两下对方会有那么大反应。


    下一刻,他的嘴唇被迫不及待地顶开,白兰的舌头比常人略长一丢丢,也更加灵活,入侵口腔后一个劲往里舔,简直要舔到嗓子眼。


    哗啦,餐桌上杯碟被粗暴地推开,这个吻消耗掉纲吉肺部所有的空气,他目眩神迷,眼看腿软要往下滑。


    一条腿插进他的膝盖,往上顶了顶。


    白兰的手指滑入纲吉的指缝,十指交扣,指尖皮肤来回摩擦。


    他脑海中仅剩一个念头——


    既然他明天要参加继承仪式,那自己为什么不更过分一些?把他的唇吃肿,唾液吮干,让他顶着脖颈上细密的吻痕——


    “等等,这不公平。”


    在狂轰乱炸的接吻空隙,纲吉边喘气边抵住白兰的身体,但后者转而去啃咬他的脖颈,濡湿的触感和略微尖利的牙齿让纲吉以为这人下一秒就要咬下来!


    “哪里不公平,你说。”白兰的喘息很响。


    “白兰对我的了解远远超过我对你的了解,我的喜好经历都被你在平行世界看透了,可我还对白兰一无所知。”


    纲吉一口气说完,听见对方含混的笑声。


    “纲吉想知道关于我的什么?”


    “全部。”


    又是一阵细碎的笑声,白兰勉强从他的颈窝里抽身,整个人的视线却始终黏在纲吉身上,他亲了亲纲吉的眼角,声音带着浓重的欲色。


    “我倒是愿意全部讲给纲吉听,不过要花很久很久……”


    纲吉喘了口气,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以为自己的灵魂会被白兰通过接吻吸出来吃掉。


    舌头又肿又麻,他把气喘匀了说:


    “没关系,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快问快答。”


    玩游戏,白兰最擅长做的事,他想都不想就应了下来,只不过他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互相问,一人一个问题,好吗?”


    纲吉点点头,他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两颊上的红晕看起来可爱极了。白兰应声后忍不住再次俯下身,轻轻衔住他的唇瓣。


    “第一个问题,白兰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三月十四,纲吉要送我礼物吗?”


    “看情况吧,感觉你什么也不缺。”纲吉咕哝一句,他被白兰抱在怀里,后者长手长脚,能把他牢牢包裹起来。


    “到我了,纲吉喜欢西西里还是华盛顿?以后打算在哪里生活?”


    “西西里吧……毕竟朋友都在这里。”


    白兰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低估了亲密接触对他的诱惑力。明明亲吻只是嘴贴嘴,但他优嫌不够,每回答一次都要去追逐纲吉的唇瓣。


    “喜欢的动物是?”“最喜欢的季节是?”“怕不怕鬼?”“想去那里旅行?”


    ……


    纲吉的问题软软的,很可爱。


    他像是在填什么调查问卷,又或者认真了解未来伴侣的一切。语速和节奏都越来越快,同时并不吝啬给予回答的白兰啄吻。


    白兰喘得愈发厉害,


    他浑身上下都热得要命,而有些地方尤其烫,带着强烈的侵犯性。


    “我想起一句话。”他轻声说。


    “是什么?”


    “亲吻是食人的开始,纲吉要被我吃掉吗?”


    纲吉被他压在身下,顺从地抱住白兰的脖颈,手指揉揉捏捏,微微用力,极致的兴奋让白兰的瞳孔缩成一点,他看着纲吉敞开的领口,想也不想亲了上去——


    “盒子的密码是什么?”纲吉问。


    “Destiny(命运)”


    白兰脱口而出,下一刻,纲吉把他推开了。


    少年瞳孔里闪烁着坚定而水润的光,像是一击得手的猎人。


    是了,密码盒上标注着【I am ___ Locked】我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能锁住白兰的是什么?让他对抗至今的东西是什么?


    是命运啊!


    白兰的眼神有瞬间茫然,像是被谁凭空抽了一鞭子。


    他下意识想来捞人,却落了个空。


    纲吉左手捞起盒子,右手带走戒指盒,宛若灵活的兔子,轻而易举躲开白兰的接近。


    “纲吉?”他声音放得很轻。


    “对不起。”


    纲吉略带祈求地看着他,口袋里的电话在狂震。他不能再呆下去了,Reborn一定派人下来找自己,倘若他们被堵在这里,今天不见血多半无法收场。


    不等白兰的反应,纲吉狠了狠心,转身推开玻璃门踏了出去。


    雪片被风刮着吹在脸上,纲吉快速离开这条街道,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玻璃,他看见白兰瞳孔中的茫然,转化为巨大的空洞。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像是一个包装精致的玩偶,被遗弃在橱窗内。


    所有的闪亮,喜悦,渴求,都被掐死了。


    徒留荒芜。


    ——


    “你去哪了?”


    Reborn看着衣衫不整的纲吉,皱起眉头。


    然而后者压根没有理会他的询问,一门心思往里冲。白兰最后的目光像是一把尖刀,纲吉尚且来不及品味他的爱意,巨大而磅礴的愧疚感便把他包裹。


    他推开大门,跑向楼梯,最终抵达自己的卧室。


    他把密码盒子,放在卧室那个巨大的秘密地道内。


    纲吉打开密道的手简直在颤抖。


    口袋里那个小小的戒指盒硌得他生疼。


    门后的人越来越多,但没有人跨过卧室的门槛,入江正一想说话,但看到那个盒子,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纲吉抖着手把那个单词输了上去,脑海里全是白兰最后的眼神。


    他强迫自己去想点别的东西,比如盒子打开后能救多少人的命,比如利用形态引擎解除洗脑后,他愿意和白兰坐下来,重新讨论今天这个话题——


    D-e-s-t-i-n-y(命运)


    每一个字母都确保不会输错,而后,纲吉狠狠地拍下确定键!


    接着,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清脆的提示音:


    【密码错误,您还有一次机会。】?


    荒谬,愕然铺天盖地,如海啸般冲击而来,将纲吉瞬间定格在原地,让他从头凉到尾。


    怎么会是错的?怎么可能是错的?


    屏幕上的Destiny像是嘲笑的嘴,大张着,发出讥讽的声音。紧接着纲吉的手机响了,打电话给他的人应该还坐在那间饭店中,瞳孔中仅剩空洞。


    纲吉按下了接听。


    长久的静默,难言的死寂,甚至连一星半点的呼吸也听不到。


    大概三秒,或者五秒,亦或者更久。


    低低的笑声响起,声音逐渐变大,很快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没有一星半点的得意,仅剩绝望和疯狂。


    “哈……我居然相信了。”


    白兰的声音像是一条被摔在地上的毒蛇,慢慢爬了起来,阴霾遍地。


    “我居然会相信,这种东西是我不依靠暴力就可以获得的,我居然会天真地相信,我们之间存在第二种可能。”


    “纲吉,亲爱的,宝贝。”


    白兰一字一句地说,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


    “我们就这样纠缠下去吧,没完没了,永永远远。”


    啪嗒,电话挂了。


    “你看。”纲吉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刀疤,露出难看的微笑。


    “他确实不喜欢我。”


    挂断电话的白兰坐在Principe Cerami,眼中所有一切在飞速地褪色。


    他长久地坐在那,直到暴雪将玻璃的下半部分掩埋,直到整个城市漆黑一片,徒留灯火通明的酒店。明明是如此璀璨的光亮包裹,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良久,他打了个电话。


    “大半夜扰人清梦你是……!”


    透过视频电话,威尔帝看到了白兰的脸色,他识时务地闭上嘴。


    “我记得你说过。”白兰的声音飘渺。


    “瓦尔里德计划的成功,需要一个完美的实验体。他必须历经恐怖、反复从死亡的边缘挣扎,却仍能保持清醒。”


    “你找到了?”


    威尔帝不敢置信地问,眼睛骤然被点亮。


    “找什么呀。”白兰微微勾起嘴角,表情像是一层薄薄的面具。


    “这里不是有个现成的吗?”


    他指了指自己。


    亲吻,是食人的开始。


    但今晚,被吃掉的不是沢田纲吉。


    爱到那个地步,总该是可怜的。


    第234章 猩红山峰


    情场失意,职场得意,这是守恒不变的道理。


    虽然纲吉最后也没能骗来真正的密码。但仔细想想,除了愧疚心,他没损失任何东西。


    真正应该感到心痛的是白兰,戒指送了,真心给了,还将一半火焰注给匣武器,相当于自废战斗力。


    不费一兵一卒,将敌对家族的首领削弱至此。


    战绩这般辉煌,简直恐怖如斯。


    “要什么恨海情天,享受你如日中天的前程吧。”Reborn的总结简明扼要。


    继承仪式当天,晴空万里。


    昨晚初雪下得极厚,整个总部被冰封,阳光下冰晶犹如碎钻撒落一地。火红的地毯从山顶蔓延,穿梭在树林中,宛若血迹。


    从早上开始,就有人陆续踏上这条血痕,朝山顶进发,去见证传承百年罪恶王国的交替。


    近乎一半的宾客,三个月前也拜访过彭格列,他们当时来参加秋日舞会,并目睹了预备十代目向杰索家族下宣战书。


    当时多数人只震撼于那名继承者的稚嫩与年轻,没太在意他的宣言。


    毕竟连彭格列九代目都只能在杰索家族手下苟延残喘。


    而这名刚上位就经历家族分裂,临危受命的继承人,有何能耐叫板杰索?


    然而事实劈手给了他们一耳光。


    三个月,仅仅过去三个月,报表上的一季度,局势便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躲避暗杀,清剿分裂派系,硬抗杰索家族的经济封锁,甚至硬生生发明了第四种地下交易货币——乐高。这种积木现在被黑市称为原钻。


    前不久还公开轰塌了巨山病院,买通记者舆论造势,对杰索家族极尽嘲讽。


    如此辉煌丰厚的战绩,都发生在过去波澜壮阔的三个月内。他以说一不二的姿态,雷厉风行的手段,确认了自己支配者的地位,家族中不和谐的声音被强势镇压。


    现在人们只关心一件事——彭格列给这样一名少年暴君,准备了怎样的守护者?


    “关于守护者,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一些小道消息。”有人低声细语,不愿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马上继承仪式就开始了,哪怕是小道消息也可以分享吧?”


    黑手-党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某种程度上更加八卦。在继承仪式前的鸡尾酒舞会上,来客三两成群在窃窃私语。


    “好吧,那我简单说两句。”


    “一个无名小卒,十八岁以前完全没接触过黑手-党的孩子,你们认为他有什么能耐在短短时间内创下翻天覆地的改变?”男人沉吟道。


    说话的人代表北意某个家族,九代目在位时两个家族交往密切,但最近几个月明哲保身,不去淌这滩浑水。


    “你的意思是……?”


    “真相只有一个,那些功绩不属于他,多半都是守护者的功劳。与其说彭格列要迎来一位明君,不如说他们组建起非常靠谱的守护者团队!”


    哦——


    很合理。


    这是常见的造神手法,把团队的功绩归于个人,突出他在事件中的主要作用。


    不过想想也是,守护者和彭格列存在共同利益。他们没准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种安排。


    “其它守护者我还没有眉目,但晴之守护者的人选,我大概知晓是谁了。”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愈发凸显出这条消息的真诚。


    “是谁?”


    “世界第一杀手,Reborn!”


    这句话堪比往池塘内扔了一颗石子,顿时,层层叠叠的涟漪朝四面八方散溢。


    人的名,树的影,彭格列之所以能坐稳欧洲黑手-党第一把交椅,Reborn功不可没。在杰索家族横空出世前,他被称为“不知疲倦的死神。”所有同彭格列作对的人都提心吊胆,时刻担忧一颗子弹夺走自己的小命。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成为十代目的守护者?这完全是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有人愤愤不平地说,觉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Reborn脑袋有问题才会放着假期不去过,在家族里任劳任怨地当守护者。


    “怎么不可能?Reborn确实不缺钱不缺地位,但有什么东西是彭格列十代目才能给的?”


    成熟、强大的男性和纤细,稚嫩的少年。


    这几个字凑在一起,其中的暧昧能上演一出缠缠绵绵的男版《洛丽塔》,更别提地下世界从不缺少荒唐的绯闻。


    但这毕竟是在继承仪式上,况且过度编排世界第一杀手,恐怕下场不会太好。


    所以关于Reborn的话题一触即分,几人默契地调转话头,去谈今天的宴会布置,去讲最近某位黑手-党名媛定亲,某某赌场更换了管理人。


    话题来回过了几轮,几名当事人都说得口干舌燥,不约而同拿一杯低度数鸡尾酒润润嗓子,脑袋里思考的东西却出乎意料地一致。


    ——倘若Reborn真是守护者,那这些功绩真是能说得通了。


    ——不过,不管守护者是谁,这届守护者团队必定对家族无比忠诚,能力极其出众,否则不会被家族当成宝一样,小心翼翼地隐藏至今。


    —


    “要不是彭格列规定首领必须有守护者,哪轮得到你们求职成功?”


    Reborn举起枪,枪口微微发烫,昭示他方才又用了武力解决问题。


    这并非他本意。


    多数时候Reborn都更愿意以理服人,而不是像力大砖飞的莽夫,只会武力镇压。毕竟身为杀手,他的每颗子弹都价格不菲。


    前提是这帮人没有脑袋空空到这种地步。


    “狱寺,如果没记错你要去门口协调来宾入场顺序和车辆。山本,我让你去后厨看一下餐点进度,请问厨房大门开在首领卧室门口吗?”


    没错,纲吉当下确实很伤心。


    没错,他的情感难得产生一丝半点微乎其微的缝隙,正是猛踩情敌,快速上位的大好时间。


    但是!


    多少顾及一下今天是什么日子!


    和复仇者之间的交易马上截止,纲吉的即位仪式马上举行。谁会有心思在当下谈情说爱?知道这帮人看重纲吉远胜于彭格列,但好歹讲讲逻辑!


    “我只是很担心。”山本抵住Reborn的杀气。


    “今天是三月交易的最后一天,绝不可能平稳度过,况且白兰昨晚吃了那么大亏,怎么可能坐视继承仪式顺利举行?”


    “他这人发起疯,硬闯总部绑走阿纲也不是没可能。”


    这确实是问题所在,好比一把铡刀悬在所有人头顶,你不知它何时落下。白兰的报复心所有人都见识过,而他昨晚的笑声更是撕心裂肺,凄厉无比。


    这注定了三月约定不会善终。


    “所以瓦里安并没有参加继承仪式,不仅如此,彭格列和风纪财团抽调了两百人埋伏在辛亚拉周围。”Reborn说。


    彩虹奶嘴吸收生命力存在范围,白兰在华盛顿杀再多的人,奶嘴修复进度也不会增长一丝。所有罪犯都通过车窗涂黑的大巴车运进辛亚拉,两百人狙击大巴车,堪称大炮打蚊子了。


    更不用说Mafia的探子今天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华盛顿,有蛛丝马迹都会被上报。


    至于彭格列总部的安危,从凌晨开始,整座山头被一层若有似无的雾气所笼罩。


    这是六道骸和弗兰联手的杰作,说是天罗地网也不为过。


    哪怕是瓦里安的玛蒙来闯,也绝不可能轻松抵达山顶。


    当然,即便多种手段,他们也不敢说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对付白兰。但起码该做的准备做足了,保护纲吉安全为首位。


    “但是。”


    狱寺看着面前关闭的门扉,语气中是浓烈的不甘。


    自从昨晚那场失败的试探结束,纲吉就闭门谢客,不吃不喝,中途只有Reborn进去过一次,剩余人都被拦在门外。


    在Principe Cerami发生了什么,或许他们永远无法得知。


    但必定掺杂着遗憾,谎言与背叛。


    这种时候无法陪在纲吉身边,简直让他心如刀绞。


    “你要相信纲吉,他不会因为这种事一蹶不振的。”


    伴随Reborn这句话,封闭了几个小时的大门恰巧打开,换好正装,西装笔挺的纲吉在一片寂静中出来。


    他面色如常,眼眶没有红,浑身上下一丝不苟。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纲吉微微点头,彭格列戒指在他手指上熠熠生辉。对上Reborn的目光,他并没有回避。


    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帮他抚平胸前衬衣上的褶皱。


    手感除了顺滑柔软的布料,还有一丝凹凸不平的起伏。Reborn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又摸了摸。


    他感知到细细的链条挂在少年胸前,一个小巧精致的圆环悬挂其上。结合对方昨晚带回来的首饰盒,他大概能猜到那是什么东西。


    “走吧,今天还有大事要宣布呢。”


    纲吉并没有解释的意图,他迈开步子,从人群中穿过,在走廊上悬挂的历代首领的画像注视中。


    走向属于自己的命运。


    月桂、玫瑰、矢车菊,诸多花束在宴会厅摇曳,金红配色的丝带与装饰随处可见,侍者迈着优雅的步子穿梭在客人中间,这种场面在秋日舞会似曾相识,却比舞会更隆重。


    九代目早早抵达了宴会厅,此刻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钟鸣,走廊尽头密闭的大门在万众瞩目中缓缓打开。


    这意味着,意大利Mafia难得一遇的盛事,地下世界教父的交接礼。


    正式开始了。


    第235章 反彭格列联盟


    宴会厅因为雕花主门的开启而寂静无声。


    从门外迈进来的不是彭格列十代目,而是九代目的守护者们。


    他们护卫着一个黄铜托盘,七枚彭格列戒指在红丝绒上熠熠生辉,历史与时间在上面缓缓流动。


    原本按照家族传统,该由门外顾问守护指环抵达仪式,以示继承者获得首领和家族二把手的双重认可。奈何沢田家光一病不起,再考虑到十代目是家光的亲生血脉。


    所以直接省略了门外顾问表决的环节。


    上千只蜡烛的烛火摇曳,花朵吐露细蕊,九代目站在道路尽头,轻轻抚摸戒指冰冷的表面。


    海蓝色宝石将周围的繁华与肃穆尽数倒映。


    最后看了一眼陪伴自己多年的老朋友,九代目收回目光,将右手按在彭格列家徽上,声音沉稳而平静。


    “诸位同盟,家人。”


    “从我接过这枚戒指的那一天起,我便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把它交出去。只是没想到,这一天让我足足等了四十年,它的到来,如此安静。”


    “我们用枪和忠诚保卫这个家族,用沉默与誓言看守这份荣誉。”


    “在这四十年内,有7451名成员加入家族事业,又有987名兄弟姐妹长眠于六尺之下。我们肃清了西西里海岸的走私线,抚养救济罗马和那不勒斯的孤儿,让他们有书可读……”


    九代目的声音回荡在大厅内,他往那里一站,就像一块活着的纪念碑。


    凭心而论,他是一名优秀的首领。他在炮火与动乱中守护八代目打下的基业,又追赶上时代快速发展的风潮,让彭格列的钱包迅速变大变鼓。


    即便Xanxus和他的父子关系仍然遍布裂痕,但Mafia首领当到这个份上,可以说毫无遗憾了。


    “从今天开始,我将不再坐在这个位置上,而关于未来的首领,西西里的新日出,我只想说——”


    “我们这一代人学会了如何战斗,而他将教会你们,为什么要战斗。”


    “诸位,举起你们的酒杯吧。”


    “不是为了告别我,而是为了迎接他。”


    九代目缓缓松开手,面向所有家族成员,面向来自意大利、法国、德国等诸多同盟,深深鞠了一躬。感谢他们这么多年的陪伴与支持。


    香槟杯齐刷刷举向穹顶,灯光映照下,每个角落仿佛都洒满了黄金。


    掌声如同连绵不息的潮水,在如此热烈的欢迎与迫切的目光中,九代目守护者各自上前一步,等待继位者的到来。


    终于,终于——


    然而,期待守护者阵容的不止有彭格列家族干部,同盟成员……还有随时待命的杀手。


    很合理对吧?如此盛事,既然有庆贺的宾客,同样也有搅局的小人。自打针对十代目的刺杀接二连三地失败,分裂派的成员就开始漫长的蛰伏。


    为的就是在继承仪式这一天,对彭格列十代目展开激烈的报复。


    “你的目标不是沢田纲吉本人,继承仪式当天,Reborn必定不离他左右,在世界第一杀手的守护下取得彭格列十代目的项上人头,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你的目标是他的守护者。”


    “机会只有一次,我建议你挑选对他最有用的人下手。”


    雇主的叮嘱历历在目,杀手平复着自己的呼吸,遮掩自己挑选猎物的眼光,同剩余人一起看向入口。


    那里正走来一道修长的身影。


    绿瞳、卷发、西装胸口的手帕有着黑白斑点纹路……看上去很眼熟。


    当蓝波.波维诺出现在大厅中,雷鸣般的掌声有短暂的停滞。原因无他,在座大部分人都记得几个月前,彭格列同波维诺闹到剑拔弩张,反目成仇。


    甚至当西西里其它家族对蓝波下达追杀令,彭格列选择冷眼旁观。


    “这也能当守护者?看来是和好了?”有人犹疑地问。


    和好并不稀奇,毕竟Mafia之间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只是这和他们心目中守护者强大可靠的形象很不相符,更像是波维诺为了同彭格列交好,往家族输送的质子。


    显然不符合暗杀要求。


    蓝波对那些噪音压根不理会,他上前接过戒指,随后站到一边。


    如果说蓝波的到来,仅仅是让掌声稍弱几分。


    那么接下来这位的出场,让掌声变得稀稀拉拉,若有若无。


    “是他?我想想……试剂032号?”


    有人面露惊愕,脸色难看。


    没错,笹川了平那张脸简直众人皆知。即便距离那届选拔季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但只要参加过拍卖,都对此人记忆犹新。


    毕竟纵观辛亚拉的历史,再没有人以这种荒诞的方式勇夺第一,也再没有哪届第一名险些经历流拍。


    而032号试剂和他的搭档开创了在诸多黑手-党面前干美食直播的先河。


    等等,他的搭档是谁来着?


    “啊,我懂了,好歹一起参加过选拔季。”男人恍然大悟道。


    毕竟彭格列十代目是辛亚拉里走出来的。这么算两人简直是过命的交情,许诺守护者一职虽然有些夸张,但并不过分。


    一名质子,一个满是水分的选拔季第一。


    团队需要张弛有度,这两名想必已经拖尽了整个团队的后腿,接下来都是干实事的好小伙,好姑娘。在场众人如此安慰自己。


    殊不知台上九代目看到这个出场顺序,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


    宴会厅的争议尚未平息,而门外腰间鼓鼓,西装加身的安保小组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谁。


    那是风纪财团的话事人?


    彭格列给他们递邀请函了吗?


    来不及深究云雀恭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上前一步,好声好气地劝阻。


    “抱歉,先生,来宾通道在右……”


    “不要挡路。”


    他被云雀随手拨到一边。


    直到云雀从九代云守那里接过彭格列指环,在这之前,一直有人质疑他走错路了。


    但事实不容质疑。


    因为彭格列指环在云雀恭弥的手指上待得安分守己。


    见证这一幕的人都有种幻灭的感觉,他们口干舌燥,想出声询问,又不知道该如何问起?


    风纪财团,辛亚拉股东排名第四,声势一度壮大到要和香港的青龙帮叫板。其话事人云雀恭弥把控了日本近四分之三的走私渠道。


    彭格列和风纪财团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上次令人印象深刻的交集还是在辛亚拉。


    云雀公开和Reborn在拍卖场里就彭格列十代目的归属权抬价。


    虽然那场拍卖最后不了了之,但自家首领险些被风纪财团买回去,彭格列和云雀的关系理应很尴尬。


    但他现在站在这里,选择成为守护者。


    脑袋发疯了?


    有什么想不通的?


    眼看四周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响,投过来的目光愈发惊异。而云雀眯起的眼睛,赤裸裸地昭示着他的耐心正在急速下降。


    九代目不得不出来说两句。


    “彭格列很荣幸和风纪财团达成深层次的合作。”他对云雀点头致意。


    这句话盖棺定论,所有疑问都转化成声潮,喧嚣尘上!


    九代目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大家族强强联手,这是足够掀翻地下世界的新闻!


    怪不得彭格列有信心和杰索宣战,原来是拉到这么强大的盟友。在座零零散散数百名Mafia,其中不少人曾尝试接触云雀,但无一例外都吃了闭门羹。


    彭格列究竟许诺了什么?才让云雀对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人群的骚动掩盖了杀手的惊愕。


    干他们这行,良机稍纵即逝。已出场的三名守护者里,要说谁功劳最大,看起来最有用,无疑是云雀。


    但他方才和剩余人一样,看到云雀踏上红毯,第一反应是这人走错路了。


    不过九代目为了扶持继承者还真是怒下血本。


    连云雀这样的角色都能挖来当守护者。


    杀手定了定心神,下决心不再犯这样幼稚的错误。


    还剩三名守护者,他必将把子弹送进其中一人的脑袋。


    宾客的赞美和惊呼混为一团,讨论声像是往油锅里泼了冷水,滋滋啦啦响个不停,诸多情绪噼噼啪啪爆炸。


    正当他们畅想彭格列辉煌发展的未来,入口处响起一声金属撞击声。


    铛——


    悠长,响亮,好似敲钟打铁。


    阳光被两道身影挡住了大半。


    一人手中刀鞘微微垂地,另一人银白发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由于逆光,他们大半面容都笼罩在阴影下,随着步伐前进,所到之处讨论声飞速消失。


    很快,整个大厅寂静无声。


    两张堪比噩梦的脸,缓缓浮现在所有人面前。


    宾客鼻腔内仿佛闻到了浓厚的血腥气。


    “……保,保护九代目!”


    有人如梦初醒,猛地喊了一嗓子!这一嗓子叫破了寂静。原本人群聚集在过道两侧,就是为了最先目睹守护者的真容。


    但他们现在拼命地后退,恨不得离他们越远越好


    数十把枪同一时间举起来,枪口齐刷刷对准两人。


    “啊,真是热闹。”山本武笑了一声。


    他若无其事沐浴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转动手腕,刀鞘上的金属将阳光反射成细碎的光斑。在他身侧,狱寺隼人皱起眉头。


    “阿纲说的很对。”山本武开口。


    “为了照顾在场诸位的心理健康,我们还是一起出场比较好。”


    “谁和你‘我们’?”


    狱寺的声音宛若放进冰窖。


    防止泄密,他们的身份只有九代目和九代守护者知晓,剩余人在仪式开始前一无所知。


    这才导致了效果如此轰动的出场。


    剩余人听不到他们的窃窃私语,茫然与惊惧攥紧了他们的心脏。他们心中的念头只有一个——


    银发狂犬和雨燕为什么会在这里?


    前者是杰索家族的高级干部,是辛亚拉无数犯人的噩梦。考虑到当下彭格列和杰索家族之间的战争进入白热化,狱寺隼人掐着这时候拜访。


    是来自敌人的挑衅?


    至于雨燕……


    上一次结束的选拔季,雨燕掀动的浪潮,让红色至今残留在辛亚拉的沙地上。


    那条隧道,将多少条生命碾碎?


    根据威尔帝博士透露的消息,牙根隧道至今没有打扫干净,仍旧散发浓重的尸臭,角落缝隙里残存破碎的骨头与人体组织。


    透过屏幕,雨燕若无其事的笑容,心狠手辣的行动,对彭格列的资产堪称残酷的清剿态度。


    一幕幕刻入所有Mafia的视网膜。


    更别提雨燕连续拒绝彭格列的场外援助,最后Reborn硬是把人绑了回去交差。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死在彭格列滔天怒火中,毕竟九代目没有任何理由让这样的危险分子活着。


    可他今天却出现在这里。


    是亡魂来索命?


    在场宾客都感觉脖颈一凉,仿佛那里的皮肤被薄薄的长刀指着。略一用力,鲜血便会泊泊流出。


    “这么紧张啊。”山本武哂笑。


    “啊,我倒是真的有点期待,他们看到雾之守护者的反应了。”


    看着最前方修复秩序的九代目,狱寺幸灾乐祸。


    而在更远处,杀手握紧口袋中的枪,然后又松开。


    他在想,似乎不用自己杀人,彭格列今天的继承仪式也是大事不妙啊。


    第236章 Phantom Of The Vongola


    继承仪式没变成讨伐现场,全凭九代目积威多年的公信力。


    当然,彭格列公关部也功不可没。


    公关本就擅长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活的讲成死的,再加上黑手-党这个游走在道德和法律之外的debuff。


    很快,他们给出了无法拒绝的理由。


    “因为被十代目的人格魅力吸引,狱寺隼人携带杰索机密叛逃彭格列?”有人不敢置信地复述了一遍。


    “没错,在同杰索家族的对抗中,狱寺作出了很大贡献。”


    九代目平和地说。


    叛逃,这其实是一件挺敏感的事。


    彭格列当然希望杰索的高级干部叛逃,因为这些人会带来大量机密情报,还会动摇杰索家族的凝聚力。


    但是从另一个层面讲。


    一仆不侍二主,


    吃谁的面包,就给谁卖命。


    这些叛逃的高级干部违背了自己的忠诚,他们往往不会得到重用。因为当权者需要考虑,背叛这种事是否有一就有二,没准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那个“前东家。”


    “九代目,请您三思啊。”有同盟忍不住劝诫。


    “用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交换彭格列十代目的生命安全,这是无比划算的买卖,感谢有很多种形式,您没必要让他成为——”


    如果不是在继承仪式上,狱寺这会多半要拎起对方的衣领好好聊聊。


    因为这番话,同样戳中了他心中的痛点。


    狱寺不仅在杰索集团工作了很久,和纲吉的初遇也是过分糟糕。


    凶他、恐吓他、追杀他……甚至把他送到瓦里安的面前。


    一桩桩,一幕幕,哪一帧单拎出来都足够彭格列以刺杀首领的名义处死他。


    但纲吉小心翼翼地把这些过往掩埋,就仿佛它们从未发生。狱寺脱离杰索集团只为了跟在纲吉身边,哪怕是远远地看着他。但纲吉却许诺给他守护者的身份。


    回顾自己的过去,连狱寺本人都想说一句。


    他简直幸福得令人发指。


    要拿什么来回报这份信任?即便把生命与信仰全部压上,也犹嫌不足。


    “所有守护者都是十代目自己任命的,我们要尊重他的选择,相信他的眼光。”


    九代目的话语不容置喙,这让人们勉强承认了狱寺隼人的身份。至于那只染血的燕子,解释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只需两个字。


    “洗脑。”


    短短两个字,却成为了最可靠的理由。


    是了,如果不是洗脑,雨燕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站在这里?如果不是洗脑,他的刀尖怎么可能顺从地指向地面?


    山本武杀的人实在太多,他的存在让那届选拔季彭格列血本无归,公关部也是没法子,才想出这么个简单粗暴的理由。


    “不是说洗脑会损伤他举世无双的刀剑天赋?”宾客开口询问。


    “没错,所以有所得必有所失。”九代目大大方方地承认。


    这下,所有人看向山本武的目光都带上了惋惜。


    惋惜一把绝世好刀的折断,


    惋惜燕子缺失了翅膀。


    不得不说,这是对雨燕最残忍的报复。他之前那么憎恨彭格列,甚至拼了命也要血洗选拔季。现在他乖顺地站在宴会厅中央,以后手中长刀只为了彭格列十代目挥动。


    为自己最讨厌的家族卖命,这是莫大的折辱。


    联想到这里,众人对那位少年暴君冷酷残忍的手段,认知更上一层。


    不过,对于角落里的杀手来说,这意味着他又白白浪费了两次选择机会。


    银发猎犬,雨燕。


    不管他狙击谁的脑袋,想必雇主都会觉得他有病。


    那么他能选择的目标就只有一个——那位尚未出场的雾之守护者。


    彭格列的雾守是唯一展现过实力的守护者,请看在他之前诸多失败的前辈。不过幸好,来之前雇主考虑过这种情况,给了杀手特殊研发的子弹。


    子弹表面覆盖了一层光学迷彩的涂料,经由迷你手枪发射,能尽可能地消除声音与弹道。


    他利落地拉开弹夹,静候目标出现。


    经历了质子、划水冠军、其它家族话事人、银发狂犬、雨燕的摧残后。


    宾客的期待值如流水般降低。


    他们已经不再奢求守护者是能力拉满的全能型人才。


    拜托了,只要是个正常人,背景干干净净,剩下怎样都行。


    而彭格列似乎听到了这些人的祈求,最后一名守护者是位陌生的少女。


    紫眼睛,短发,身着西装套裙。


    地下世界有名的术士在场人大多都认识,但这名少女显然不在其中。不过全靠同事衬托,她的到来悄无声息,没有人质疑她的能力,反倒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她站在九代雾之守护者Croquant·Bouche面前,微微屈膝行礼,而后接过了……半边雾之指环?


    彭格列戒指可以一分为二,分别由首领和门外顾问保管,这不是太大的秘密。但为什么这女孩在继承仪式上只拿走了半边指环?


    九代目对这一场景并不意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挥了挥手,示意守护者收起另外半边指环。


    宾客也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猜测,没准因为雾之守护者找得有些仓促,现在还在考察期,所以只给予半边指环。


    至此,彭格列十代目的守护者团队全部亮相完毕!


    “阿纲还是心软了。”


    山本咂咂嘴,不无遗憾地说。


    可不是心软了?没让真正的核弹出场。


    不过也对,公关部洗白他们这些人已经用上了毕生所学。至于那一位……就像面前盘旋着一条眼镜蛇,即便你再阐述他的温和无害,也不会有人想上前伸手抚摸他。


    交响乐再起,浑厚隆重的音符飞出窗口。金色彩带如雨般倾泻。


    太阳缓缓爬上高空,在金色、雪白、鲜红三色映衬中。


    真正的主角跨过了门槛。


    而宾客对他报以连绵不息的掌声。


    彭格列十代目,他是怎样一个人?


    他同样穿着黑西装,金色的纹章缀在胸前,漆黑的立领披风落在身后,露出里面鲜红如血的内衬。他看上去不大,倘若按照意大利的标准,他大概是十六?没准更小。


    但不管怎么说,他无疑处于一个暧昧的时期。


    精巧的手,脸,脖颈,足以用楚楚动人来概括。要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别人会误以为他是一幅肖像画。但是在他走动的时候,他那轻盈而又敏捷的体态使人想到一只新生的狮子。


    而纲吉经过的地方,男人躬身将手臂放在胸前,女人则微曲双膝,提起自己的裙摆。


    这样的礼重,一半看在彭格列的光辉上。


    而另一半,是近三个月辉煌的战绩赢来的。


    纲吉以为他会很紧张。


    但并不。


    或许因为,继承仪式并不如辛亚拉越狱时,掀开后备箱看到Xanxus的脸那般惊悚;也不如参加杰索年会时,他抖开御守看到玛雷戒指那般震惊。


    从这个角度来说,白兰确实成功了。


    草菅人命、曲意逢迎、钞票似雨。人们获得权力,不就为了享受这三种情况吗?


    这高处的风景,他坐在白兰的羽翼下看过了。


    “Decimo。”


    九代目轻声说,他手中拿着那枚象征了彭格列至高无上权力的戒指,它闪烁、古朴、沉重,像是一个小小囚笼。


    但纲吉注视着它,却没来由想起某人的某句话。


    他说他不希望自己看到戒指第一反应是责任与负担,它也可以是爱情的小小圈套。


    那枚圈套,正在他胸前。


    眼看台上的彭格列十代目躬身行礼,静静聆听九代目陈述Mafia地下世界的约定,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历史传承的那一刻。


    杀手打开了保险。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刺杀机会了。


    这种迷你手枪的优势射程有限,不过他对自己的枪法有信心。


    云雀恭弥或许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他的站位靠后,仅仅露出小半张脸。杀手遗憾地看了一眼,随后缓缓抬手,在九代目庄严肃穆的声音中,瞄准那位紫发少女的胸口。


    九代目苍老的手放在纲吉肩膀上,这只手曾为亡者合拢眼睛,也曾举枪平息动乱。


    “指环上铭刻着我们的光阴,孩子,愿你的未来永远如星辰般闪亮,我在此宣布——”


    所有人头顶那盏吊灯,没来由闪了闪,上千枚水晶珠子彼此碰撞,窜出一串电火花。其中一条珠帘滑落,朝着纲吉当场砸下——


    说不准是刀光快,还是金属拐更快。


    珠帘在半空中就干脆利落地分尸,残存的碎片四射,末端陷入柔软的羊毛地毯。


    在一片尖叫与仓惶中,纲吉看向宴会厅末端,小小的子弹碎片镶嵌其上。


    上面的光学迷彩涂层消失,末端一缕雾属性火焰悄然消散。


    雾属性火焰……?


    微风卷着迷雾,冰冷的水汽洗礼了整个宴会厅。


    怎么……怎么回事?不能动了?


    杀手惊慌失措,以一个尴尬的姿势钉在原地,右手被贯穿,鲜血狂涌而出。


    在他开枪的前一秒,宴会厅内爆发了两股杀气,其中一股贯穿他的手腕,强迫子弹更改了方向。那枚在空中前进的子弹,却又被外力打得粉碎。


    碎片擦过水晶灯,带动水晶球不断颤动。


    杀手浑身激灵,汗毛根根竖起,他能感知到,有什么人站在他身后。


    可眼角余光的地板上,没映出任何人的影子。


    他看不见,站在二楼的Reborn倒是看得分明。他叹了一口气,知道今天这枚核弹高低会降落了。


    场内的浓雾被风缓缓吹散。


    如果说,先前六位守护者的亮相,已经让同盟的心脏饱受摧残。


    那么,当那道被浓雾裹挟着的身影缓缓露出真面目时,他们胸口的器官有一瞬停止跳动。


    长发异眸,衣角翻飞。


    那个男人静静站在某位宾客身后,手中三叉戟距离他的脖颈只有寸厘之遥。他仿佛不存于世间的幻影,地板上倒映不出他的影子。


    除了死寂,还是死寂。


    不是每个人都认识六道骸,但不约而同闭上嘴巴,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


    至于认出他的人……抖得宛若筛糠。


    六道骸的存在,是无数Mafia心头的一道伤疤。只要辛亚拉还矗立在大地上,这些人就无法忘怀水牢底下关着什么。


    那是来自深渊的恶魔,那是向地狱敞开怀抱的灵魂。


    得知六道骸越狱成功,无数人梦魇连连。


    所以,当辛亚拉沙漠里遍寻不到这位幻术师的影子。


    Mafia更愿意相信他死了。


    因为六道骸入狱前,艾斯托拉涅欧的惨剧还历历在目,而今囚困八年,没人知道六道骸心中复仇的烈火是怎样熊熊燃烧。


    杀手先生无从得知身后发生了什么。


    但他会看周围人宛若铁灰的脸色,与他们悄无声息而迅速地朝着大门移动。


    下一刻,两扇沉重的大门无风自动,猛地封死。


    一定有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他像只小白鼠,被猎食者的毒牙抵着,后者在思考是先开膛破肚,还是先拧断他的喉咙。


    正当这位不速之客的剩余生命正在以秒计算,高台之上的纲吉叹了口气。他自然明白六道骸为什么这么生气,这枚子弹针对剩余人他恐怕都不置一词,偏偏对准了库洛姆。


    到了这一步,他还不打算把继承仪式变成恐怖片。


    不过倘若这些人这么害怕六道骸,或许对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有帮助。


    于是在极致紧张凝重的氛围中,纲吉缓缓起身,面向六道骸递出了一只手掌。


    “骸,到我这里来。”


    第237章 落下的铡刀


    这句话带来的信息量简直是排山倒海。


    纲吉声音刚落,周遭响起连串的抽气声。


    接下来发生的事堪比惊悚片,在众目睽睽下,六道骸周身的杀意迅速收敛,手中锋利的三叉戟垂落,修长锃亮的皮靴踏在地毯上。


    这条毒蛇毫不留念抛弃了自己的猎物,一步步朝彭格列十代目走去。


    他的手指修长,被包裹在薄韧的黑色皮手套中,每个指节都被突出绷紧。


    这只手搭上了纲吉的手指。


    后者毫不犹豫,略微用力,把六道骸带到台上。接过另外半边雾之指环,扯下他的手套,让戒指缓缓圈住他的食指。


    银白的戒指,简直像所有物的证明。


    “抱歉,我的守护者惊扰了大家,这只是一场意外。”


    纲吉的声音镇定而清脆,他随手一指,彭格列的安保小组快步上前,左右架起那个不知好歹的倒霉蛋,眼看就要往门外拖——


    这时站在纲吉身侧的六道骸像是想到什么。


    他打了个响指,从地底蜿蜒出的藤蔓灵活地卷起杀手因为疼痛而掉在地毯上的枪支,朝台上远远抛来,精准落在六道骸的掌心。


    纲吉忍不住瞥了他一眼,眼神翻译过来是——


    你这收集别人枪支当战利品的怪癖怎么还没改掉?


    六道骸随手把迷你手枪揣入口袋,对这份隐晦的埋怨照单全收。


    雾气、幻术、针对Mafia的杀意,还有行动完取走目标枪支的怪癖。


    头顶的吊灯光芒闪了闪,房间内的迷雾尚未完全散去,这场景令人们想起近百年前,那位徘徊在伦敦歌剧院地下的亡灵——魅影。


    六道骸,就是魅影,就是彭格列雾之守护者。


    当意识到这件事后,有人的表情微微痉挛,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


    他们甚至不敢偏过头,目光绕过彭格列十代目,去注视那名站在他身后的男人。


    场面静得连细针落地都清晰可闻。


    “仪式请继续。”纲吉转过身。


    或许因为即将卸下肩头的重任,看到昔日的朋友们因为六道骸露出如此滑稽的表情,九代目的心情反而有些好笑。他缓缓念完仪式最后一句祝祷词——


    “那么,指环上铭刻我们的光阴。”


    “孩子,愿你的前途如星辰般闪亮;愿你的手在扣动扳机之前,心已经先做了审判。”


    “最后。”


    九代目执起纲吉的手指,将那枚小小的戒指缓缓推了上去,微微低头,以示对地下世界新任教父的致意。


    “愿这条漫长的路上,你始终不会孤独。”


    至此,传承百年的彭格列,迎来了他们新的首领。


    九代目和他的守护者缓缓隐没于台后,属于他们的时代已经落幕。而新生的首领与他的同伴们站于人前,坦然接受所有人的审视。


    当然,你说他们是反彭格列联盟也没问题。


    看着这七人,不少Mafia感到眼前一黑。这哪里是继承仪式,这恐怕是给彭格列敲响的丧钟。


    挑选守护者不该以对家族忠心为重吗?


    你怎么反着来啊!


    纲吉可不管他们心里在想什么,继承仪式礼毕,接下来是彭格列十代目的就职发言时间。


    “诸位。”


    他上前一步,目光中流动着平和的勇气。


    “九代目刚刚给了我祝福,他说,愿我的前途如星辰般闪亮。但我知道星辰之所以闪亮,是依靠内部持续的燃烧而发光。”


    “我不在意彭格列过去是什么样子,我只在意未来它可以变成什么样子。”


    “所以,借此机会,比起长篇大论的演说,我更想宣布一个新决定。”


    纲吉略带歉意地看了Reborn一眼。


    因为他又没按照发言稿走。


    昨晚没休息好,外加六道骸一打岔,原本洋洋洒洒上千字的发言稿他又忘了大半,只能临场发挥,东拼西凑。


    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干,居然已经习惯了!


    纲吉拍了拍手,宴会厅大门再次打开。


    刀疤脸带着一个精致的黄铜托盘缓步上前。


    掀开盖在上面的绒布,里面是规格一致的匣子,每个巴掌大小,通体透明,码列得整整齐齐。这是塔尔波爷爷和纲吉努力两个月的成果,也是他想出来解决奶嘴问题的方案。


    纲吉微微俯身,接过一个匣子。


    “智者从他的敌人那里学到知识,我们虽然和杰索有着难以调和的矛盾,但我认同杰索家族的一点看法——黑手-党不该只用枪炮和火拼解决问题。”


    啪一声轻响。


    纲吉指尖燃起绚丽灿烂的火焰,那澄澈的颜色点亮所有人的眼睛。


    紧接着,火焰像是被风吹拂,疯狂朝匣子内涌去。


    原本透明的匣子转瞬映成了橙红。


    但不管纲吉注入多少火焰,它都没有满溢的趋势。


    纲吉把匣子托在手掌上,方便所有人都能看到它。随后他收起火焰,匣子内的橙红却没有消失,它飘飘忽忽地沉淀,大概三五秒后,盒子表面蹦出鲜红的数字——10357


    “但我也始终坚信,必定存在不流血的方式解决问题。”


    注视着这个小小的匣子,纲吉轻声说。


    众所周知,真正能填补奶嘴缺口的东西是火焰,只不过普通人压根没有操控这种能量的能力。白兰才会粗暴地用人命去填,试图从尸体中榨取生命力。


    不可否认,这种做法是有效的。


    但纲吉一直在思考,有没有更加细水长流的办法?


    伤害更少,效率低一些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能取替资产比拼这种堪比斗兽场一样血腥的作风。


    他把这个设想同塔尔波爷爷说了。


    于是就诞生了这些匣子。普通的匣子并不稀奇,斯帕纳或正一也能开发制作。


    但是这些小东西的制作非常不容易,因为它要满足两个属性:


    能从普通人身上收集到散溢的火焰。


    火焰保存在盒子内不能有太多损耗。


    “我想推出一种新制度。”


    纲吉把另一个匣子交给刀疤脸,他的手刚放上去,匣子也荡起雾蒙蒙的光,亮度和璀璨程度自然无法与纲吉相比,但仍在顽强地闪烁。


    “用‘火焰收集’来替代资产比拼机制,更温和、安全、公平。”


    “每个家族会收到彭格列赠与的匣子,匣子上的数字代表内里的火焰含量,每季度彭格列会对这些匣子展开回收,根据数值高低排名,排名越高会得到更多的资源扶持。甚至你们可以用火焰来抵交保护费。”


    纲吉把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


    储存火焰的匣子产能很低,因为技术难度不小,目前只有雕刻过世界基石的塔尔波爷爷会做。


    纲吉打算先在Mafia内部推广,如果后期真能找到快速增产的方法,会逐步对普通人开放。


    但前提是它真的能推广开。


    因为这个计划对彭格列可以说毫无好处。


    不仅会减少他们的收入,还要耗费心力去维护整个制度的运行。要知道白兰当初为了推广辛亚拉,杀的人不计其数,以绝对铁血的姿态将整个制度落地,镇压地下世界所有不安分的声音。


    而纲吉呢?


    即便有少年暴君的名声,当他阐述计划时,仍能收获一些人并不认同的目光。


    不过有六道骸坐镇的好处就在这里。


    魅影的目光一扫,那些稍有微词的目光都不情不愿地消弭。没人愿意在这时触碰这条毒蛇的霉头。


    “就是这样,我承认这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计划,如果有人觉得它不成熟,太天真,我能理解你们的想法。”


    纲吉深吸一口气,说太多话让他嘴唇有些发干。


    目睹台下或惊异,或深思,或反对的目光,他以一句简短的总结为整个演讲划上了句号。


    “但我不会让步。”


    不知何时抵达台前的Reborn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


    “如果诸位有问题,不妨现在问出来。”


    这是彭格列十代目的继承典礼,又有世界第一杀手和六道骸镇场,得多没情商才会冒着得罪这两位的风险提出公开反对?


    不过,经过三五秒的窃窃私语,确实有一个问题摆在台面上。


    这涉及到当下时局根本的矛盾。


    “Father。”


    某个罗马家族负责人微微躬身,先是表达了对教父的敬意,随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您这套制度很有前景,但鄙人有个问题——倘若杰索家族反对这套制度,您打算怎么办?”


    “不是每个家族都如彭格列这样传承悠久,实力强劲。”


    一山不容二虎,Mafia世界容不得两种排名制度。


    更别提很久以前,杰索家族曾公开放话,但凡Mafia家族不按照他制定的规则行事,将会被视为破坏世界基石的罪人。


    而针对罪人,杰索不介意代为行刑。


    彭格列前不久宣布放弃资产买卖,现在又发布了火焰收集制度。这意味着想抱上这条大腿的家族必须接受这两条要求。


    也意味着,他们将遭遇杰索家族的追杀。


    彭格列有没有这个实力,帮它的盟友度过难关?


    “关于这个问题——”


    纲吉开口,但话说到一半被一曲流畅的铃声打断,是他的手机铃声。


    继承仪式前,纲吉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但总有那么几个人是例外。他们打来的电话,即便在继任典礼上也有接听的价值。


    是谁有此殊荣?


    屏幕上跳动着尤尼的名字。


    纲吉在一众交头接耳中按下接听,电话乍一接通,少女焦急到几乎哭出来的声音立刻在耳边响起。


    “纲吉君,出大事情了!!你现在能赶来新墨西哥吗?”


    那扇悬在头顶的铡刀,终于落下了。


    继纲吉的生日之后,白兰把他的继承仪式也搅弄得彻底,绝不允许它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第238章 八十分钟


    当西西里的朝阳照射在彭格列总部那尖尖的屋顶上。相隔上万公里的新墨西哥,正在陷入浓厚的黑暗。


    23:58pm,边境警察最难熬的时候。


    距离换岗还有两小时,他们的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精神头也大幅下降。除了公路上闪烁的路灯与呼啸的风声,没有任何东西陪伴警察值勤。


    但这也是毒/枭与人牙子偷渡的最好时机。


    人与人的斗争日复一日地上演在这片土地上。


    “SAT-2,通报当前交通状况,完毕。”


    男人的对讲机内传来沙沙声。


    “USC-1,这里是SAT-2,北行车道车流正常,南行方向有一辆商用卡车正等待过检。目前没有积压。”


    “copy,传感器有无异动?”


    “十五分钟前,Mile-22的传感器触发了三次,我过去看了一眼,是几只野狗,虚惊一场。”


    “不是山狮就行,我去主路巡逻一圈,十分钟后换班,完毕。”


    男人收起对讲机,打起手电筒朝公路走去,光柱随着他的步伐而前后摇动。今夜无月无星,乌云遮蔽天空,连路灯都亮得有气无力。


    所以高倍电筒就像一颗被把玩在手心的星星。


    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


    这恐怕是边境警察为数不多的乐子。


    就当男人玩够了,打算回岗哨位置上换班,回家洗个热水澡,暖和地钻进被窝时,他听到一种古怪的隆隆声。


    像是雷声,但哪有连绵不断的雷声?


    公路上的石子在不安地跳跃,隆隆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


    男人循着声音猛地回头,而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他视线尽头,连绵的流星自地平线上升起了!璀璨的白光托着长长的尾巴。


    那些流星伴随着巨响朝他冲来,几乎是贴地飞行。


    很快那些发光的东西冲到男人面前,流星当然不可能飞那么久!所以那是一辆接一辆的车:两座、四座、商务、大巴车……法拉利跑车和快报废的二手雪佛兰并肩行驶,把安全车距忘在脑后,甚至跑车身上已经刮出斑驳的漆痕。


    这种损伤,整车雪佛兰卖了也赔不起。


    “喂!!停车!接受检查——”


    男人大声咆哮着,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引擎中。


    下一刻,轰隆!


    在爆炸声中,泥土和关卡的残骸一起飞上天!所有车辆四面八方,宛若非洲大陆上狂奔迁徙的羚羊,毫无章法地碾压了过去!


    午夜刚过,“明路”地图导航APP的后台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这款APP能实时定位车辆,记录路况。还能帮助车主提前规避堵车。


    而现在,在阿美利卡全境地图上——


    成百上千条道路由绿转黄,再由黄转红。浅红、鲜红、深红……最后红的发黑,像是凝结的血块,像是不断蜿蜒的地毯,也像是某个生物的毛细血管。


    围绕一个终点四面八方地移动,亮起。


    这个终点是——辛亚拉监狱。


    ——


    纲吉冲出了宴会厅。


    新墨西哥州距离西西里很远,走民航路线要17-20小时,中途还要中转。


    他等不起那么久,所以立刻拨打了彭格列的私人机场电话。


    “Boss,这个,我们很愿意给您提供最优质的服务,但是想抵达新墨西哥,哪怕乘坐私人飞机也要12小时,还不包括申请航……”


    纲吉一把挂断电话,他没时间可以浪费。


    此情此景,居然让他回忆起云雀和Reborn来救自己那个雨夜,一样的争分夺秒,一样的等不起航班。


    当初白兰花了三个小时,从辛亚拉硬生生飞回华盛顿。


    今天纲吉赶到新墨西哥,又要花多久呢?


    “我不同意你自己去。”


    Reborn的声音冰冷,拉住了已经点燃火焰的纲吉。


    “倘若情报属实,情况已经脱离了我们的掌控,单枪匹马无法解决问题。”


    “那难道我就什么都不做吗?”纲吉猛地扭头,咬着牙问。


    明知道在海洋的另一侧,辛亚拉上演着怎样的地狱,他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呆在西西里?


    “所以你要满足自己的愧疚与责任心,就将生命安全置之度外?有没有想过你的朋友们能否承受住再一次失去你?”Reborn分寸不让。


    眼看两人针尖对麦芒,陷入僵持状态,一旁来参加继承仪式的强尼二鬼鬼祟祟地探了个脑袋。


    “其实……是有办法的。”


    “什么?”


    “快速抵达新墨西哥州。”强尼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顶着纲吉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说。


    人类为了征服天空,所以发明了飞机。


    但飞机也分不同型号,好比鸟中有时速8公里的丘鹬,也有每小时389公里,俯冲堪比子弹的游隼。


    “美国货,X-15战斗机,最大时速为7274公里,战斧导弹都追不上!是某个合作家族现金流不够,用来抵债的战斗机。”


    强尼二抚摸着庞然大物的黑色流线型外壳,颇为洋洋得意地介绍。


    和客机慢吞吞的造型不一样,这台战斗机整体细长,头部好似标枪,机翼靠后且尽可能短小,每一处设计都为了减少空气阻力。


    通体使用特殊镍铬铁合金,来抵抗飞行时摩擦产生的上千度高温。


    它,是人类追求极致速度的证明。


    “之前怎么不拿出来?”


    纲吉狂喜,抬头就要去开舱门,却被强尼二一把攥住了手臂。这位工程师看起来非常紧张,语气吞吞吐吐。


    “X-15的时速确实是7274公里……但是,但是……”强尼二不住流汗,小心翼翼往纲吉身边凑,尽可能远离Reborn。


    “但是什么?说啊!”


    “但是它只能飞行80-120秒!!”强尼二豁出去了,大声回答。


    “续航短是所有战斗机的通病,超高速飞行会导致油量消耗达到恐怖的程度,但为了追求极轻自重,这种飞机不可能搭载太大油箱!!”


    纲吉心里咯噔一声,脸色瞬间白下去。但站在旁边同为技术人员的斯帕纳猛地“啊”了一声,目光瞬间被点亮。


    “所以你是想——”斯帕纳指了指油箱。


    “没错,我可以改装动力系统,让这台飞机的能源变成死气之火。但那样,意味着整台飞机唯一的能源来源是您。”


    “并且这种技术有一定危险性。”


    连强尼二都说有危险性。


    把刚继任的首领当成给飞机续航的能源核心,这种行为简直是大逆不道。


    Reborn皱了皱眉,但他下一刻对上了纲吉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眼神?


    祈求、决绝、焦虑都混在一起,迸发出强烈的渴望。人活一辈子,但其实就活几个短短的瞬间,有些瞬间错过了,今后一生都将悔恨。


    “我要去,Reborn,我要去。”


    纲吉和他对视,冷静地通知。


    距离Reborn和这孩子的初见也才过了一年,那个在尸体旁醒来,惊慌失措的菜鸟记者便长大了。他的灵魂被日复一日地打磨锤炼,迸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辉。


    Reborn轻叹一口气,让开身体。


    “我和你同往。”杀手大人语气寡淡。


    “别指望我能留在西西里,替你收拾这出烂摊子。”


    有斯帕纳和强尼二两位出色的技工在,针对飞机的改造扩充很快完成。原本的油箱被拆除,换成匣子专用等比放大的火焰功能装置。


    西西里时间12:10pm。


    守护者们坐在机舱内,整台X-15被接驳机抓取,开始朝高空攀登。


    500m——1000km——2000km


    随着高度的攀升,每个人都感到胸口沉甸甸的,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坐在机舱末尾的纲吉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插入能量转换装置。


    【投放倒计时:10-9-8-7……-3-2-1!!!】


    澄明的火焰在倒计时归零那一刻肆无忌惮地迸发!整台飞机发出怪兽般咆哮,它在空中短暂地滞留,而后像是橙红的火球,横着劈开了整片天空!!


    所有人被紧紧压在座椅上,骤然增强的惯性与重力令他们呼吸困难。


    机舱外压根看不到任何景色,只有蓝色细长扭动的线条。


    空气摩擦带来的上千度高温让扑面而过的云朵被烧穿个大洞。全部乘客都闭紧嘴巴,不做任何交流。


    纲吉能感知到,火焰流失的速度比流水更快,简直像瀑布一样倾泻。这种高速而持续的掠夺伴随着尖利的疼痛,但他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加大了火焰输出。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从东一区到西七区,跨度不止有钟表上时间的变化。


    外面的天色由亮转暗,太阳从头顶滑落至地平线,最后缓缓沉没于地平线下。飞机下蔚蓝的海水,也终于变成了人类聚集的城市。


    飞机高速降低时,彭格列重新连接上这台战斗机的信号。强尼二通过广播指导纲吉,如何缓慢降低火焰的输出功率,操控飞机的速度慢慢降下来——他没来得及给战斗机安装起落装置。


    坐在驾驶舱内的狱寺隼人操控战斗机转弯,目标直指辛亚拉周围的沙漠。


    他对纲吉打了个手势,后者猛地撤回火焰,飞机却借着惯性继续滑翔,跌跌撞撞地降落在戈壁上,颠簸程度让纲吉以为自己身体要散架了。


    机翼解体、机头撞损、舱门没了一半。


    当它彻底停下,这台造价不菲的战斗机完全报废,沦为一次性/交通工具。


    没多看残骸一眼,纲吉收回火焰,从座椅上起身。


    强烈眩晕感与亏空感让他两腿猛地一软,整个人朝着地面跪倒。


    是云雀抢先出手,把人捞了起来。


    有些虚脱的纲吉趴在云雀臂弯内,看着他手腕上的手表。


    新墨西哥州时间,早上5:30。


    换算成西西里的时区——下午13:30。


    80分钟。


    从西西里到新墨西哥,足足9821公里,他只用了80分钟。


    第239章 并肩作战


    “我搞不明白……”


    环顾四周,纲吉的声音像是揉了把沙子。


    “巨山病院的形态引擎不是爆炸了吗?白兰怎么做到洗脑这么多人?”


    他们降落地点在魔鬼城附近。


    这地方纲吉熟,当初为了越狱,他在辛亚拉图书馆死记硬背戈壁地形图。此刻死去的记忆正在逐渐复苏。


    但他也清楚地记得,魔鬼城周遭一片荒芜,只有被狂风侵蚀的怪石伫立在地面上。


    杳无人烟,别无它物。


    而现在,目所能及的地方到处都是报废的车辆,影影绰绰的人影穿行在清晨薄薄的雾气间,呆滞而麻木地朝某一个方向迈步。


    这些人睁着眼睛,瞳孔蒙了一层白膜,即便被石头绊倒,也要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前进,行尸走肉不过如此。


    没错,奶嘴吸收生命力有范围限制。


    没错,彭格列提前在辛亚拉沿途设卡,阻挡白兰往监狱输送人类。


    但他们挡得住白兰,挡不住成千上万名“自行”前往辛亚拉的居民。


    “Boss,不是所有车都能越野。”


    狱寺四处查看,他指着一辆家用小轿车对纲吉担忧地开口。


    “有些车子没有四驱,没有高底盘,也没有耐磨轮胎,它们开进戈壁就是自寻死路。轻则爆胎漏油,重则悬挂断裂报废。”


    “最重要的是,报废的汽车把公路全部堵死,政府想救援都有心无力。Boss,我们没有任何后援。”


    今天一定是保险公司的地狱。


    纲吉深吸一口气,松开袖口的纽扣,他来不及换衣服,还穿着继承仪式上那件考究挺拔的正装。西装内衬是用金线绣的家徽,双枪、贝壳、子弹绕出华丽复杂的纹路。


    不过这样也好,奔赴战场,总要有点仪式感。


    “我们先和尤尼汇合。”


    纲吉简明扼要地下达命令,随后双手一撑,像猫一样利落地翻上某辆羚羊的前盖,踩着铁皮开始奔跑跳跃。


    事急从权,戈壁里可没画停车位,导致这些铁疙瘩不仅违章停车,还停得豪放无比。如果规规矩矩地从缝隙中穿行,会大大拖慢他们的前进速度。


    越往辛亚拉的方向走,车辆越密集,路边因体力不支晕厥的人越多。


    再过两三个小时,等太阳完全脱离地平线,蒸发掉薄雾,毒辣的日光会烤干这些人体内的水分。到那时即便白兰不动手,这些人也会因为脱水而死。


    白兰压根没打算给彭格列留出反应时间!


    现在的每分每秒都是纲吉抢来的!


    “嗯?等一下。”


    走到半途,Reborn发出一声疑惑。他的动作快得堪比鬼魅,五指并拢成刃,朝某个中年人后颈砍去——


    对方应声倒地,露出血肉模糊的脚底板,一直攥紧的右手松开,银白色的陀螺滚落在沙地上,被紧随而来的子弹轰成碎片。


    这居然是个空心陀螺,纲吉在四散的碎片间发现了电子元件。


    Reborn如法炮制,连着物理眩晕三人。


    分别在三人的脖颈上,口袋内,掌心里发现了一模一样的银色陀螺。


    并且当Reborn击碎陀螺,对应的居民就会猛地抽搐,口吐白沫,紧接着呆滞麻木的表情变得平和,陷入深层次睡眠。


    “看来这就是让他们‘奋不顾身’的罪魁祸首。纲吉,你还记得尤尼曾说过,白兰正在开发迷你形态引擎吗?”


    Reborn弯腰,手臂从某扇半开的车窗内伸进去,捞出副驾驶上的包装盒。它的大小,形状,完美符合陀螺的轮廓。


    Reborn念出了上面的英文标识:


    “闪烁发光警报器,陀螺挂件款。”


    “原来如此,让这些人亲手把洗脑仪器买回家,白兰不愧是做生意的天才。”


    人比人气死人。


    纲吉为了推广明路,又是抽奖又是大搞电梯植入。


    而白兰想推广迷你洗脑仪器,只需在里面增加一个报警发声功能,然后混在当季防身新品里售卖。


    不仅被抢购一空,买回家的顾客还要对杰索集团的慷概赞不绝口。


    “就像是自然界的铁线虫,寄生在螳螂体内茁壮成长,等到发育成熟,便操控宿主找个水洼淹死,自己破体而出。”


    辛亚拉是池塘,洗脑陀螺是成千上万条铁线虫。


    它们操控着人类宿主开着铁盒子上路,直到油箱空空,车辆报废,也要用双脚走完剩余的距离,死也要死在前往池塘的路上。


    “走吧,数量太多,我们搞不定。”


    Reborn把陀螺的残骸碾碎,催促众人继续走。


    纲吉尝到一股血腥味,因为他不自觉咬住了下嘴唇。


    这些陀螺的引爆时间必定受形态引擎的操控,而谈及解除洗脑,他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衣袋,里面装着窄小的密码盒。


    在等待强尼二改装X-15时,纲吉回了趟卧室,从地道里把盒子带上了。


    纲吉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明明直觉告诉他,现在的白兰绝不会把正确密码告诉自己。


    此刻,距离纲吉五公里外,战斗已经进行到白热化。


    “Voi——这也——太多了吧!!!”


    雪亮的刀锋如一把打开的扇子,扇子边缘轻而易举割裂了敌人的胸腔。但流出来的不是腥臭的血液和内脏,而是凝结成团的黑雾。


    黑雾坠落在地上迅速散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随后猛地腾起,朝着斯库瓦罗发起第二波冲锋!


    身为瓦里安的作战队长,斯库瓦罗最近有三不爽。


    首先不爽,沢田纲吉送来的牛肉吃完了,并且他毫无意图送来第二批!


    其次不爽,沢田纲吉此刻安安全全地呆在西西里享受十代目继承仪式,而自己在操蛋的辛亚拉给他卖命,那小鬼甚至连一个慰问电话都不打——虽然打了他也没有闲工夫接。


    最后不爽!!


    “他妈的白兰,你敢伤害老子的头发!”


    斯库瓦罗不耐烦地一撩长发,银色发丝纷纷扬扬地掉落。他的剑术当然是天下无双独一无二,但也有防护不到的时候,这些纳米机器人比初见更加灵活狡猾,无孔不入。


    这就导致他的头发见缝插针地被啃掉一缕。


    对于斯库瓦罗来说,这简直是无法容忍的耻辱。


    单手挽个剑花逼退纳米机器人群,斯库瓦罗后退一步进入玛蒙的幻术屏障,获得短暂的喘息。他擦掉脸上的汗水,难得关爱同事:


    “玛蒙,还能撑得住吗?”


    “少废话……等这次任务结束,沢田纲吉最好把我的账户立刻恢复,马上恢复!再给我打几千万赔偿金!!否则我和他没完!”


    玛蒙远比斯库瓦罗更狼狈,他一个人当三个人用,既要维护幻术防御让队友获得喘息的空间,还要释放大规模群体幻觉,试图让踏入其中的洗脑受害者丧失方向感,在原地转圈圈。


    他又不是六道骸!一己之力硬控整个辛亚拉八年!


    至今仍能在外面活蹦乱跳。


    更别提所有纳米机器人都经过改良,幻术抗性大大提高。


    玛蒙分明记得,自己还在辛亚拉开祝你好死时,这些纳米机器人蠢得堪比呆瓜,只能通过视觉来识别分辨敌人,但现在又加了嗅觉、热成像、能量波动定位……


    幻术只是看起来万能,但每多屏蔽一项踪迹,工作量都在成倍上涨。


    幻术屏障外,令人牙酸的嗡嗡声铺天盖地,死亡的轻纱彼此连接,牢牢守卫着通往辛亚拉的道路。


    上述两项已经足够人手忙脚乱了,倘若再加一个——


    “尤尼,你还要多久?”


    少女站在包围层中央,周身笼罩着朦胧的光,她脚尖微微离地,眉头紧皱。


    断断续续的虹光从地表蒸腾,她正在隔空沟通奶嘴的力量,试图搭建围墙,阻挡那些居民踏入辛亚拉的地盘。


    “还差……一点。”


    少女额头上渗出汗珠,斯库瓦罗暗骂一声,目光掠过旁边的路斯利亚、列维和贝尔,看向另一片开辟的战场。


    戈壁本就寸草不生,但那个男人周遭,石头好似液体缓缓融化,地面化为焦土。


    呼吸这里的空气,肺部仿佛被灼烧。


    Xanxus的双枪已经烫到拿不住,发射了上百枚火焰的枪管变得火红。但他一次也不曾踏入玛蒙的结界,让愤怒肆无忌惮地燃烧。


    或许因为他知道,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是白兰。


    Xanxus和白兰,两人上一次对决同样在辛亚拉,而那天瓦里安输得彻底。


    那这一次呢?


    铺天盖地的机器人将Xanxus的身影团团围住,像是从地面拔起的黑色龙卷风,缝隙里能窥见红色火焰在不断闪烁。Xanxus站在风眼,到处都是蜂鸣声,四周漆黑一片,连天空都被挡死。


    他扔掉了握不住的双枪,以掌心的烈焰对抗这群人造的恶魔。


    这些机器人显然是有人操控的,它们无法抵抗Xanxus掌心的高温,便围绕他疯狂转动。每当Xanxus挥拳,那片纳米机器人便会迅速散开,以最小代价持续不断地消耗着对手的体力。


    他起初还能听见斯库瓦罗的咆哮,但很快咆哮也被掩埋。


    大腿上传来钻心的疼痛,那是一股敌人狡猾地绕后,对Xanxus的死角发起突袭。


    他不知道自己争取了多少时间,鬼在乎。


    但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哪怕是Xanxus,思维也有一丝迟钝。


    环伺在周围的纳米机器人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抓住这一丝半点的破绽猛地进攻。


    正当他拼着双方两败俱伤挥出拳头,头顶猛然吹来炎热的风——


    他抬头往上看,头顶龙卷风漆黑的缝隙中,一缕橙红的光辉肆无忌惮地往下压,就像从天降落的陨石。


    带着火焰的手猛地撕开内壁,迫使所有机器人四散奔逃。澄明的火焰同Xanxus的愤怒之炎亲密无分地搅在一起,彼此助长——猛地爆燃!


    天幕之下,有人轻巧地落在Xanxus面前,手指上的彭格列戒指闪闪发亮。


    “抱歉,我来晚了。”


    纲吉微微侧了侧脑袋。


    第240章 这一次,我们会赢吗?


    Xanxus当然知道来的人是谁。


    三四年前,他就是和这个人达成了古怪的雇佣关系,对方胆小、懦弱、总是喋喋不休地说着可有可无的废话。


    得多孤独,多幼稚,才会和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搭讪?Xanxus当然不会对高中生的日常有什么兴趣。


    烦,无聊,


    但看在这小子差事办得还不错的份上,就当养了个电子宠物。


    对于瓦里安来说,这种普通人的小崽子一只手就能捏死。


    但宠物养得久了,难免习惯。


    再加上对方老抱怨自己未来找不到工作。Xanxus才会带着恶意让斯库瓦罗把人拎过来,直接入职瓦里安。


    绝对会被吓哭出来吧?


    毕竟听说这崽子被狗撵都怕得要命。


    他以为两人会在瓦里安总部相遇,结果命运给他开了一个荒诞无比的玩笑:怪相百出的选拔季、猫捉老鼠的越狱游戏,还有沙漠中火焰同火焰的交锋对决……


    倘若仔细计算,从学生时代到囚犯再到彭格列的预备十代目。


    这一路历历可数的成长,唯一的见证者居然不是Reborn,更不是沢田家光,而是Xanxus。


    “你为什么在这?”


    Xanxus的质问毫不客气,半点没有援兵到来的喜悦。他和纲吉同时出手,消灭了战场上流窜的最后一缕黑雾。


    “我不可能让瓦里安独自面对这种情况。”


    纲吉额头上的火焰摇曳,语气冷静。


    剩余纳米机器人开始聚拢盘旋,形成遮天蔽地的长龙,有弯曲的身体与五趾尖爪,龙鳞栩栩如生。它庞大的身体在地上投下影子。这种东方龙纲吉在风的身上见过一次,或许是香港帮派的纹身,盘旋在手臂起伏的肌肉上,显得威武霸气。


    但它出现在辛亚拉,只能让人联想到阴冷与邪异。


    它睁开眼睛,扫视它的敌人,却不主动进攻,像是在静静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


    可是等待时机的不止有它,还有尤尼!


    地表上稀薄的虹光终于连接成片,七道光弹像是烟花从地底发射到天空,它们于半空炸开,巨大的光点碎屑四散掉落,每一块身后都跟着长长的轨迹拖尾。


    倘若有人站在更高空俯瞰辛亚拉,会发现这座巨大的监狱被一个凭空织就的鸟笼锁死,每个光点身后的拖尾,都像从天幕垂落的钢筋。


    这道薄薄的光幕阻挡了无数人前进的脚步,他们用力敲打,用锐物去攻击,都只能让光幕表面泛起道道涟漪,半点没有消失的迹象。


    尤尼收回手,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晃欲坠。


    “白兰在抢夺奶嘴的控制权。”她对赶到身边的纲吉焦急地说。


    代表海的玛雷戒指属于白兰,代表贝的彭格列戒指属于纲吉,而代表虹的彩虹奶嘴,虽然本体暂且放在辛亚拉地下保管,但尤尼才是真正拥有它们的人。


    “即便不接触奶嘴,我也能借用它们的力量,这是传承在家族血脉中的链接。但就在今天,这种联系在迅速地消失。”


    尤尼的语速极快。


    察觉到奶嘴的异动,她第一个赶到辛亚拉,正好同守卫在这里的瓦里安汇合。


    “现在奶嘴仍然受我的操控,但这只是暂时的,我们必须赶在白兰献祭掉所有人之前阻止他,绝不能让他得到完整的世界基石!”


    尤尼的手在轻轻打摆子,纲吉下意识握住它,从手腕到指尖冰凉一片,带着无法制止的颤抖。


    抛开加诸在尤尼身上的诸多身份,她不过是尚未成年的小女孩,她的同龄人当下还沉睡在梦乡中,人生中最大的烦恼尚且和考试成绩与人际关系挂钩。


    尤尼却站在冰冷且坚硬的沙土上,绞尽脑汁地试图阻止世界的崩塌。


    而她的朋友,正是造成这末日场景的罪魁祸首。


    “可问题是,白兰为什么要掌控奶嘴?他想用世界基石做什么?”


    问出这句话的并非纲吉,而是Reborn。如果说纲吉是认定目标拼死去做的人,那么Reborn得益于他的杀手职业,剖析目标是他的本能。


    毕竟了解一个人的动机,才能判断他下一步的行动,决定子弹该以怎样的角度击中身体。


    “与其说白兰想要奶嘴,不如说他想要奶嘴修复完成时,所产生的巨大能量。”


    这句话来自所有人身后,一同响起的还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首先映入眼前的是一台庞大的金属战甲,外壳为墨绿色,材质纲吉无法辨认,每个关节都被加厚护甲金属板所包裹。正中央是驾驶舱,隔着透明的玻璃,威尔帝端坐在操控台前。


    机器人右手拖着一块废铁。纲吉仔细一看,发觉居然是那台X-15战机。


    威尔帝并非孤身前来,他身边环绕着杰索家族的军队,率领军队的人纲吉很熟悉,毕竟他们曾经是同事关系。


    “日安,沢田先生,尤尼小姐。”


    在场这么多人,桔梗只看到了两位,不愧是白兰的下属,思考方式和他如出一辙。


    “威尔帝……你怎么,你是站在白兰那边的吗!”纲吉的目光闪烁着不可思议。


    他了解威尔帝,混乱中立的纯粹的科学家,眼中只有实验。连管理辛亚拉都干得不情不愿,更别提帮白兰上战场了。


    “你知道的,白兰很擅长玩弄人心,他开出了我无法拒绝的条件。”威尔帝叹了口气。“他帮我完成最后的实验,与之相对……”


    战甲毫无征兆举起了长枪,对准纲吉身边某个人当头砸下——


    “我要把你们挡在这里,倘若有条件,帮他杀个人。”


    六道骸的身体在长枪砸下的瞬间化为薄雾,下一刻他站的地方沙石飞溅,大地开裂,狰狞的裂缝足足延伸数米。


    “kufufu,是什么给了你信心?用机械造物来攻击幻术师?”


    六道骸的身影闪现在另一侧,阴恻恻地询问,手中三叉戟寒光闪闪。不待他反击,半空中盘旋许久的黑龙猛地睁开空洞洞的眼睛,对准幻术师的位置当头咬下!!


    “好歹研究了你八年。”威尔帝的声音听不出感情。


    对战世界上最强幻术师,不做任何准备怎么能行?自打瓦尔里德计划立项,威尔帝就一直在思考这些纳米机器人倘若对上幻术师该怎么处理。


    顶尖幻术师能把机械当成玩具戏耍。


    因为他们引以为傲的能力能掩盖常人的五感,自然也能遮蔽机器的摄像头。


    所以他为纳米机器人搭载了声纳、红外热成像、电磁探测器、死气之火检测……甚至还在辛亚拉外围的土地提前埋了多如繁星的压力传感器,通过每个人的体重判断他们的位置。


    杰索家族购入了一台卫星,这颗卫星缓慢漂浮在外太空,监测地表的一举一动,把图像反馈到处理系统。


    零零散散数十种手段与幻术防御装甲。


    这是威尔帝主场作战的优势。


    但他同样清楚这些手段长期拖住六道骸是不现实的!他从未小看过能只身越狱辛亚拉的六道骸。即便布下重重防护,以他的能耐,也可以轻松避战,遁走而去。


    六道骸留在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沢田纲吉也在这里!


    所以他们双方只求速战速决!


    火焰、机器人、军队、还有天空中盘旋的巨大黑龙,他们嘶吼着碰撞在一起!


    这是前所未有激烈的战斗,那些被洗脑的观众却不懂得欣赏。


    他们眼中只有辛亚拉那两扇洞开的沉重金属大门,无力而麻木地拍打着眼前的光幕。


    全然不在意身后卷起的狂风、火焰在漂浮在地表的黑雾里穿梭,原本蒙蒙亮的天空黑得像是滴入水中的墨汁,各种怪诞诡异的幻觉层出不穷,如肥皂泡不断出现又破灭。


    十成十的末日景象。


    杰索占据了人数上的优势,他们来的人是彭格列的数十倍,但要论个体战力高低,无疑彭格列脚下是绝对的高地。


    除了军队,桔梗和铃兰还带上了辛亚拉的犯人,还有巨山病院的精神病,这两者本质都是同一种人——脑子有问题,且悍不畏死。


    纲吉穿梭在战场中,超高机动力赋予了他强大的支援能力。


    在他身侧,浑身缠满火焰的小狮子不离左右,白兰赠与他的礼物第一次派上用场居然是这种地方,堪比地狱笑话。纲吉的火焰对半空那条黑龙存在暴击,所以他和六道骸打配合,一个在地表,另一个在半空,夹击这条黑龙!


    纲吉飞向黑龙背上,拳头刚刚举起,这头庞然大物的脖颈便在极短时间内解体又重组,躲开纲吉的锁定。


    按理来说这么大的敌人由于体型限制应该存在视野盲区,但这条黑龙完全没有这种弱点。它由亿万万个纳米机器人构成,全方位的视野让偷袭变得不可能。


    火焰掠过,只烧掉黑龙几枚鳞片,而后迅速地被更多黑色雾气填补。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这条龙专为拖慢他们脚步而生的!


    山本和斯库瓦罗背对背站在一起,他们面前是手持枪械的军队。冷兵器对子弹,害怕的人是谁一目了然,但这些杰索家族的成员却踟蹰不敢上前。


    他们前一波冲锋的伙伴躺在远处地表,生死不明。


    “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合作。”山本武喘了口气。


    谈及杀戮,那只燕子又飞了回来,而地面虽然没有水,却有鲨鱼来回游动。


    山本的长刀表面附着一层淡蓝色火焰,也多亏有这抹火焰,才让他的刀在反复劈砍中始终没有磨钝,刀身上的血迹被代表雨水的蓝色火焰冲刷殆尽。


    这是彭格列戒指带来的好处。


    拿到戒指后,意味着守护者能操纵代表天气的火焰。


    正当双方打算不死不休,远处,山本武看见蓝波对他比了个手势,挤眉弄眼地示意他过去。


    “除非使用大规模威力招数,否则短时间内很难毁灭这条龙。”


    Reborn冷静的声音在纲吉耳机内响起。


    要说威力招数……纲吉下意识捏了捏口袋,那里藏着一副简单的眼镜,是斯帕纳赞助的道具,倘若使用得当,或许会有不可思议的威力。


    但这招数他从未用过,威力拿捏不准。


    并且地面上都是人,一不小心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然而时间不等人,白兰随时可能献祭居民,就当纲吉咬咬牙,打算豁出去尝试时。耳机里再次传来声音,居然是蓝波。


    “纲吉,不要冲动,我们或许有办法。”


    纲吉茫然地看向地表,以他对蓝波的了解,这种场面远超对方能处理的范围。


    然而下一刻,地表爆发万分璀璨的金光,那是站在战场边缘的了平,他手指上的彭格列戒指正在熊熊燃烧。金黄色的火焰肆无忌惮地奔涌而出!


    这种火焰毫无杀伤力,反倒像太阳一样暖融。


    “开什么玩笑……”威尔帝皱起眉。


    他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另一侧,山本武手指上的戒指同样冒出了蓝色火焰,丝丝缕缕的天蓝色在战场上跳跃,明明是火焰,却带着潮湿的水汽。


    金黄和天蓝的对撞,堪比太阳和雨水的对轰。


    为场上带来了大量白色水蒸气。


    能见度转瞬为零,短短几秒,在辛亚拉干旱的戈壁上,一团人造云朵缓缓成型,空气变得无比潮湿。


    冰凉的雨丝开始由天空自地表坠落,很快从雨丝变成雨滴,再化为雨幕!这是一场局部降雨。


    所有人都被打湿。


    打湿……打湿?


    威尔帝的瞳孔放大,他意识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可能。那台庞大的战甲当机立断地站起来,手中火焰喷/射器对准天空。


    “现在才意识到?晚了。”


    蓝波俏皮地笑了声,他指尖上跳跃着绿色的火焰,火焰里掺杂着闪烁的电光。


    他伸出手指,一团微小的电光笔直地飞向那头黑龙。


    下一刻!绿色火焰迅速膨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席卷了整条黑龙!


    太阳的热量把雨水扬上高空,再由雷电补上最后一击!


    “我猜的没错啊,这玩意除了怕火,还导电啊。”蓝波洋洋得意地吹了吹掌心的黑灰。


    在他身后,整条黑龙迅速地瓦解,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焦糊味。纳米机器人慌不择路地奔逃,但它们身上都带着潮湿的水汽,撞到空气中散逸的电流,只有灰飞烟灭的下场。


    “看来偶尔也要相信守护者的能力啊。”


    Reborn慢悠悠地说,他破天荒对这帮人表示了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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