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你的朋友,但更要了解你的敌人。
奈何纲吉没机会了解。
院长办公室一共三面大书架,零零散散收容了上千名病人的资料。纲吉没找到白兰的资料。
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要么白兰利用职权,将自己的就诊记录抹去;要么流言出错,白兰压根没在巨山病院住过。
但纲吉也不是一无所获。
在翻看病人资料的过程中,他发现很诡异的一幕。
“按理来说,巨山病院收容两种病人,一种是精神病人。”
纲吉递给六道骸一份资料,翻开首页,是名中年男人的就诊记录。有名字、体重、生日、症状,还有一张一寸彩色照片。
“有什么问题么。”
六道骸微微挑眉,随意翻了翻。他对破解巨山病院的谜团并无兴趣,对炸形态引擎也兴趣缺缺,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你再看这份,这是疗养院病人的资料。”
纲吉又抽出一个文件夹。
完全相同的排版和格式:姓名、生日、入院日期。但有一点不同,非常明显的不同。
“为什么这些人的照片都是背影?”纲吉一字一句地问。
没错,疗养院病人的一寸照,清一色背对镜头。
黑的、金黄、棕色、泛红……各种颜色的头发垂落在镜头面前,所有人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忏悔。
“或许因为要保护病人的隐私,又或者这些人的脸不配被铭记。”026号偏了偏头,声音清脆而甜美。
“哥哥,别看那些怪东西啦,你找到电梯卡了吗?”
还真没有。
在纲吉打量资料架时,六道骸已经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这间屋子不大,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还用水蓝色丝带打个蝴蝶结。六道骸在办公桌下找到一双高跟鞋,侧面证实院长是一名女性。
抽屉里都是杂物,桌面上空空如也,到处都没有电梯卡的影子。
最后纲吉盯上角落里一人高的储物箱,铁质的,大小正好够一个成年人侧身躲在里面。纲吉上前打算拉门,却被026号叫住了。
“哥哥,你带吃的了吗?我有点饿。”
纲吉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压缩饼干给她。中间不过短短几秒,拉开储物箱的人就从他变成了六道骸。
嘎吱一声响,储物柜里空无一人,只挂了件黑色长外套,一张通体雪白的电梯卡斜插进外套口袋。这肯定就是026号说的能通往地下的电梯卡。
纲吉心中正窃喜,忽然,他听到一阵极其细微的嗡嗡声,不知从什么地方响起来,不像电脑或冰箱运转时产生的白噪音,倒像是蜜蜂振翅带来的……等一下,蜜蜂?
他眼角余光瞥见那件黑外套蠕动一下,头皮瞬间发麻。想也不想把六道骸推到一边。
下一刻,外套凭空浮起,在半空解体成薄薄的黑色雾气,朝着六道骸兜头盖脸罩下来!
“瓦尔里德变体!这里也有这种鬼东西!”
威尔帝的实验半成品,白兰曾用它驻守华盛顿的广播公司,并且重伤了Xanxus的手臂。留下的伤口据说至今仍未痊愈。
顾不得Reborn临行前的告诫,纲吉拳头上燃起一层薄薄的火焰,对着雾气猛地挥过去!
风所在的国家有句老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句话能用来形容纲吉突飞猛进的攻击技巧,也能用来形容威尔帝的实验进度。
纲吉拳头所挥的地方,空气中响起噼里啪啦灼烧声,一小片黑雾化作飞灰飘散,但更多纳米机器人呼啦一下散开,房间内可供躲藏的缝隙有很多。
它们小心躲避着纲吉的拳头,拧着一股追着六道骸不放,像是见到蜂蜜的蜜蜂。
“哦呀,这是觉得我看起来好欺负?”
六道骸不屑地嗤笑一声,靛青色的浓雾顿时四溢,笼罩住整个房间,他的幻术能蒙蔽监控摄像头,糊弄这些机器人还不是轻轻松松?
“噗嗤。”有人极轻地笑了一声。
数秒后,六道骸脸色极差地散去雾气,他的风衣被啃啮掉一角,无往不利的幻术在纳米机器人面前失灵,那些黑雾对他穷追不舍,完全忽略旁边的纲吉和少女。
纲吉在旁边看得心急如焚,当他观察到那些纳米机器人着重攻击六道骸的手时,想也不想地大喊:“骸,把电梯卡给我!”
那张白色的小卡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掉入纲吉掌心。
可是完全没用,确实有一部分纳米机器人短暂地停滞,朝纲吉的方向飞来。
但还没飞到他面前就猛地折返,继续进攻六道骸。
纲吉绝对相信六道骸的幻术。
这些鬼东西绝不是依靠视觉定位六道骸的位置。但电梯卡现在在自己手里,倘若机器人能定位磁卡,它们就该调转目标袭击自己。
可确实有一部分机器人方才更换了目标。
热成像?磁场感应?气流感知?
一个又一个设想在纲吉脑袋里出现,又被他迅速划掉。他们折腾的动静越来越大了,再这样下去,很快就有人注意到院长办公室的异样。
自己又不能把整个办公室付之一炬,那样同样暴露了目标。
纲吉正在飞速思考,他的胳膊被026挽住,少女的身躯往他身后躲,说话细声细气。
“那个哥哥可真倒霉啊。”
是啊,三个人里,怎么骸偏偏这么倒霉?
026号眨巴着眼睛看过来,整个人又靠了靠。
“我的运气分给哥哥一半,这样您就不会再倒霉啦。”
手背上传来若有若无的触感,纲吉下意识低头,看向少女的手背。026的手指纤细柔软,十分白皙。
“您在看什么?”少女轻声问。
一语惊醒梦中人,纲吉把胳膊抽离,转身来到储物柜前,弯腰仔细打量。
果不其然,仔细嗅闻,柜子把手上残存淡淡的怪味,上面迎光还有一层油膜。
“骸,把手套脱了!”
六道骸被这鬼东西搞得心火直冒,几次想发动幻术彻底毁灭整个房间。
闻言他把指尖的黑色皮手套扯下随手一丢。
手套尚未落地,在半空中就开始飞速地消解,空气中传来令人牙酸的啃啮声。
趁着纳米机器人围攻那只手套,纲吉一手一个,把两人推离房间,猛地合上院长办公室大门,松了一大口气,才有空打量六道骸的现状。
六道骸没受太大伤,但是头发里落满了黑灰,长风衣的衣摆也变得参差不齐,整个人非常不优雅。他略显暴躁地扯下束发绳,抓住发尾抖了抖,试图让灰尘掉落。
他又低头看了看衣摆。
纲吉发誓,他听见了六道骸磨牙的声音。
“kufufu,这是你的小把戏吗?”
六道骸眼神冷冷瞥向026,没带手套那只手牢牢攥住三叉戟,看样子随时可能插到她脖子里。
少女整个人缩进纲吉背后,用他身体挡住六道骸刀锋一样的目光。
“不,我想这只是某种防盗措施。”纲吉斟酌道。
“假如夜闯办公室的是一名普通小贼或病人,估计早被纳米机器人撕碎了。”
六道骸勉强接受这个说法,眼中的火气压下去少许。毕竟房间内就三个人,开储物柜的人不是他就是纲吉,比起让面前人受伤,自己损失一只手套反倒是小事。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那名自称026的少女往烧热的油锅里倒了碗凉水。
“纲吉哥哥,那个哥哥是不太喜欢我吗?他的眼神好可怕,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对?”
少女怯生生的,她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面容像是个精致的洋娃娃,她的双脚不安地蹭来蹭去,语气打着颤。
“不,那个,骸他只是……”纲吉扫了六道骸一眼。
“脾气奇怪了些、打扮也比较特立独行,嘴巴也有点毒,但是相信我他没有恶意。”
六道骸的目光顿时凉飕飕,像是能穿透纲吉的身体,全部扎在后面那个来路不明的麻烦精身上。
“沢田纲吉。”他慢慢念出这个名字。
“你还真是会夸人啊。”
纲吉递给他一个眼色,示意六道骸不要和小孩子计较。
其实纲吉也想过要不要把026号送回病房,再让六道骸送她一场好眠。但一来这女孩见过他们的长相,放她回去容易遭遇盘问;其次,女孩闯入院长办公室,还给他们指路。
用脑子想这些也违背了巨山病院所谓的病人守则。多半会导致她遭遇更大的惩罚。
有了电梯卡,他们顺利刷开通往地下的楼层按钮,轿厢猛地一沉,载着三人缓缓向下。
沉寂的轿厢内,他们脚下很远的地方幽幽传来一声尖叫。
显然,地下的好戏正在上演,远比地上的更加精彩。
迈尔斯拖着一把巨大的剪刀,脸颊和肩膀上都有不同程度的轻伤。
巨山病院简直是疯子开会,整个地下群魔乱舞,他的电棍硬生生被用到没电,最后拼着一丝电量从一名叫特拉格的医生手中夺下这把巨大且血迹斑斑的剪刀。
迈尔斯努力不去想为何医院要给医生配备一米长的大剪刀,以及他从医生旁边捡起剪刀时,一旁地上的几根断指代表了什么。
就差一点,他的手指也得掉在地上,同污水作伴。
不过风险和机遇往往并存,他现在算是彻底搞明白了巨山病院在玩什么鬼把戏。
“哈,对照组,真有你们的。”
迈尔斯口袋里揣着一张残破的资料,边缘有不规则的锯齿痕迹,显然是情急之下撕下来的。
那张资料仔细看,是某个人的个人介绍。
【姓名:铃兰】
【职位:巨山病院院长】
右上角的一寸照片,长发蜿蜒,面容精致的少女顽皮地看着镜头,身后血迹斑斑。
于此同时,026号站在纲吉身后,在两人都看不到的角落,对着反光的电梯轿厢做了个鬼脸。
第222章 梦回二选一
世界上所有小孩都这么烦人吗?
六道骸真情实感地思考这个问题。
他吃了环境的亏,从小到大,六道骸只在实验室里见过同龄人还有同龄人的尸体。
出狱后唯一接触的小孩子就是弗兰,嘴毒、神经、闯祸能力举世无双。即便六道骸没去给他开家长会,他也听说了那些老师给弗兰起的外号——人形自走毒气弹。
现在“好事”成双,另一枚毒气弹正寸步不离地跟在沢田纲吉身后,持续不断地问东问西。
“纲吉哥哥,你是做什么的?你也是病人吗?还是家属,还是秘密走访的医药监督员?”
026号像只早晨六点的小鸟,叽叽喳喳不断。纲吉一边查探地下的情况,一边编排答案回答她。
他说自己是保险推销员,来为病人推销医疗保险。这个回答存在显而易见的漏洞,但026号浑然不觉,一秒接受纲吉的新身份。
“那纲吉哥哥的业绩应该很好吧。”少女的声音十分清脆。
“嗯?为什么这么说。”
纲吉偏了偏头,目光仍专注地盯紧每一个拐角,防备随时可能到来的袭击。
“因为纲吉长得很温柔,声音也好听,和你待在一起感觉暖洋洋的,心情会变好。”
“而另一个人,说话好凶长得像死神,病人看到他吓都吓死了!”
026号说这句话其实压着声音,但奈何周遭太安静,一点细微的动静也能被人耳捕捉到。
他们目前位于地下一层,电梯门打开那瞬间,扑面而来的是血腥气,喷溅的血迹从墙壁蔓延到天花板。两具带着工作牌的尸体摔进轿厢,背后长长的割裂伤一直蔓延到腰侧。
六道骸蹲下来翻了翻尸体口袋,没找到纯白电梯卡。
死尸的表情狰狞,十指血迹斑斑。纲吉几乎能复原出那种场面,他们遭遇了莫大的危机,沿着走廊狂奔到电梯想要出去,却因为没有电梯卡而硬生生被困在原地。
身后的敌人越来越近,极致恐惧下,他们试图扒开电梯大门求生,却被一刀砍在后背上,不甘又挣扎着死去。
尸体柔软并且残留余温。
说明这场惨绝人寰的案件就发生在十几分钟前。
“会和第三人有关吗?”纲吉轻声说。
地下室四通八达,没有地图,纲吉粗略估算,大概掏空了巨山病院三分之二的面积。更别提在此基础上还有地下二层。
“我们动作要抓紧,医院发生这么大规模暴动,杰索肯定会派人来处理。这件事万一传到白兰耳中就糟糕了。”
纲吉起身,他面前是两具病人的尸体,他们互相厮打,到死都死死咬住彼此不放。而这样的尸体,一路走来纲吉看到了五六具。
他下意识摸摸腰侧,那里放着唯一一份针对形态引擎的起爆炸药。
越往前走,打斗痕迹就越多,纲吉甚至捡到一把没电的警棍,上面沾满血迹。
走廊两侧的房间大多没上锁,里面要么是病房,要么是研究室,纲吉还看到电疗室和脑白质切除手术室。后者在治疗精神病的历史上臭名昭著。
所有的设备都存在被使用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气味,那是血液、消毒水、烧焦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纲吉有些后悔带026下来了,这些场面对于她来说过于少儿不宜。
果不其然,这名少女瑟瑟发抖,目光始终聚焦自己脚下的地面。
“嗯?”又绕过一个拐角,六道骸顿住脚步。
他们面前是一个宣传栏,上百张背影照被贴在里面,下面写着病人的名字。纲吉注意到,有些照片右下角被打上钢印,钢印的痕迹是一串英文字符。
他恰巧看得懂。
“Sold Out?”(售罄)
还没等纲吉想通其中关节,六道骸突兀地冷笑一声:“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径直打开宣传栏旁边的房间大门,示意纲吉往里看,里面既没有恐怖的仪器,也没有叠在一起的尸体。里面是电脑机房,无数屏幕散发着蓝色荧光。
旁边架子上存在大量空荡的文件夹,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
“骸,你发现了什么?”
纲吉催促他有话快说。
六道骸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少女,声音有意压低。
“这里在进行买卖。”
“买卖什么?尸体,器官?”
纲吉皱起眉,却没有太大惊讶。
不是他变得冷漠,而是论器官买卖,辛亚拉就是个流水线加工厂。他的承受阈值在威尔帝的实验室里活生生锻炼出来,所以听见巨山病院也搞这一套,并没有太惊讶。
“不,他们买卖身份。”
六道骸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里面装了斯帕纳自己写的入侵程序,他把U盘插入电脑,屏幕上开始缓慢地读条,显示数据正在下载。
“还记得吗?沢田纲吉,你在院长办公室看到的资料,疗养院的病人全部没有脸。”
没有脸有很多种寓意,但在巨山病院,它真正意义是——这个人的脸不用被记住。
为什么不用被记住?
因为他们不可能出院。
“这不可能。”纲吉打断了他。
“我在网上搜过,很多人来过巨山病院疗养,他们多数都出院回家了。”
精神病人作为社会弱势群体,在互联网上发声可能会被忽视,但能住得起疗养院的人都是中产阶级。白兰闲得没事去得罪一帮中产阶级?
“kufufufu……是啊,但你怎么能保证,回家的那些人一定是病人自己呢?”
六道骸瞳孔里闪烁着诡谲的光。
当今社会怎么定义一个人?通过保险、工号、家庭住址、购买习惯……即便这个人已经死亡,但上述所有数据都保留运作,社会系统仍然承认他存在。
这样一个活身份能干很多事情。
“躲避仇杀、逃脱通缉、洗钱、走/私,毕竟现在易容和医美这么发达,想从外观上变成另一个人,存在很多办法。”
六道骸的嘴唇一开一合,一条残酷血腥的交易链条被扯出来,垂落在地上。
“但这种办法不可能天衣无缝,这些人总有家庭,朋友,他们是无法蒙骗的。即便能窃取社会保险,那生活习惯呢?兴趣爱好呢?”
纲吉大脑嗡了一下,忍不住反问。
想彻底变成另一个人,这件事听起来多么困难。
“kufufu,很遗憾,实际操作就是比你想象中要简单。”六道骸抱着手臂。
“行为举止……兴趣爱好,你以为巨山病院为什么要把病人混住?是为了方便统一管理,还是为了方便未来的客户学习模仿?”
“至于你所说的人际关系。”
优雅的幻术师挑起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暂且不提医院本就可以筛选那些人际关系稀疏的病人入院,单说白兰,我相信形态引擎放在这里,它的洗脑功能总该不是摆设。”
无数人入住这座病院,他们的肉/体和灵魂永远囚禁在这栋建筑物中,但他们的身份还活着,活跃在世界上各个角落。从此Mafia闯下大祸不必躲躲藏藏,他们大可以抵达巨山病院,精心挑选一份商品,开启自己的二次人生。
假如是这样,那些蜷缩在铁架床上的身影,究竟是精神病?
还是原本花了大价钱享受疗养院的中产阶级?
“彭格列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纲吉的指尖有些发凉
“kufufu,我想杰索家族的很多小秘密,都没必要大声讲给你听,但愿他们电脑里还能留存部分交易数据,是真是假,你可以带着U盘回去慢慢看。”
一旁的少女静静地聆听,她看向六道骸的目光变得冷淡,并且不怀好意。
电脑上的进度条缓慢地推进,当数字跳到70%,整个房间的地面传来震动。纲吉勉强扒住架子站稳,就看到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自行触发。
洒水器开始喷洒某种液体,纲吉的头发顿时被打湿,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淡淡的腥气。
这种气味非常熟悉……
在院长办公室那个储物箱把手上,纲吉闻过一模一样的味道!
“不会吧,又来!”
透过玻璃,走廊尽头传来铺天盖地的嗡嗡声,如果说院长办公室那些纳米机器人听起来像是蜜蜂震动翅膀,那么门外的声音简直像一辆直升机转着螺旋桨呼啸而过!
纲吉一把拔掉U盘,带着剩余两人开始飞速地逃跑。
但正如之前所说,他没有地图和导航,整个地下又像四通八达的迷宫,纲吉宛若迷路的兔子,见岔路就钻,见门就关。
好运总有消耗一空的时候,等纲吉看到面前去路被倒塌的架子和座椅堵死,一时半会挪不开时,他不得不转身,面对身后的黑色洪流。
事到如今,不动用火焰恐怕不行了。
但火焰同样也会消耗大量的氧气,但愿地下设施通风效果做得不错。
还没等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旁边的少女突然扯了扯纲吉的衣角。
“哥哥,我好像知道一条近道能避开这些鬼东西。”
地下室是普通病人的禁区,026号怎么会来过这里?纲吉刚想开口,另一边手腕被六道骸攥住,对方的话很简洁。
“通风管有出路,跟我走。”
恍惚间,纲吉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
只不过上一次发生在辛亚拉,这次发生在巨山病院。唯一不变量是六道骸始终贯彻其中。
刹那间,黑压压的纳米机器人宛若乌云,已经逼近到三人面前!
在上一次寻路二选一中,纲吉输得很惨,那么这次呢?
第223章 幼崽
人不能连续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命运给予你一次公道,你放任它在地上摔碎了,再想握住那只手,恐怕没那么容易。
六道骸眼睁睁看着纲吉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滑脱。
这种情景留给纲吉思考的时间不多。所以看到一群纳米机器人直奔026号而去,他下意识松开了六道骸。
点燃火焰、握拳、抡着胳膊直接砸过去。
空气里顿时四溢纳米机器人被烤糊的焦味。
纲吉的拳头去势不减,直接砸在地面上,发出惊天动地的轰响。
地面以拳头接触点为圆心,裂缝朝四面八方蔓延而去,破碎开裂声不绝于耳。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所以当那条粗大的裂缝猛地贯穿纲吉脚下,连带着大块地板一起下坠,六道骸只来得及触碰纲吉的手背,他们的手掌短暂地相交,而后飞速分开。
那团光亮坠落地底。
有些东西即便治愈,也有疤痕存在。
短暂的怔愣后,那双异色瞳孔猛地缩小,右眼的数字飞速变幻。
短短一秒,铺天盖地的浓雾腾然而起,一只通体雪白的雾枭振翅,顺着裂缝直冲而下。
身后铺天盖地的纳米机器人近在眼前,但它们的目标已经没有玩潜入的心情了。
几秒后,整栋建筑物都开始剧烈地晃动。
经历长达数秒的坠落,纲吉落在一片废墟上,他不住咳嗽,扇开大捧的灰尘。多亏火焰的反推进力,否则纲吉就要在一堆钢筋和水泥板上脸刹。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纲吉并非垂直下落,医院本身在地下建造了很多密道与通风管,纲吉坐在断裂的通风管内飞速下滑,身后的道路不断有落石堵死。
瞧吧,违规建筑就是这样,巨山病院把医院地下都挖空了,一旦塌陷,就会引起连锁反应。
“喂喂,骸,大哥,能听到我说话吗?”
纲吉对着耳麦喊了两句,不知是因为地下没信号,还是巨山病院安装了屏蔽仪,耳机里只传来沙沙响声。
他有些郁闷。
毕竟恐怖片里兵分两路是绝对的大忌。
头顶还有大块石头滑落,待在原地等待救援不现实,纲吉忙快走两步,远离塌方的位置。
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居然还在医院内。
“白兰……是不是有打洞的爱好?”纲吉忍不住吐槽。
辛亚拉也是,地下挖得四通八达,还搞了个几百米电梯降落才能抵达的水牢与奶嘴封印地。
鸟类不都喜欢把窝搭在天上吗?往地底挖是什么操作?
纲吉拿出手电,不愧是彭格列装备部出产的货色,在剧烈撞击下手电居然没变形,顶多灯光闪了闪,而后正常照明。纲吉把光圈调大,朝四面八方看去。
这一看,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
他掉在一间走廊内,不同于上面的整洁干净,这里堆积了厚厚一层老灰,没有灯,两边不断延伸的走廊,末端直达黑暗。
墙上贴着医生值班表,纲吉上前一看,日期是十四年前。
算算时间,这居然是白兰尚未收购病院的时候。也就是说巨山病院本来就有秘密地下室,他们用来做什么?
纲吉打着手电,到处走走,试图寻找返回上面的出路。
这层距离医院的下水道很近,纲吉能听见埋在墙壁里的水管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走廊两边房间都是病房,纲吉随便推开一间,还没等进去,门上的门牌吧唧一声掉落,惊走缝隙里穿梭的小虫子。上面的数字因为年头太久而有些脏污,但仍能辨认出来:094.
病房没窗,不过也是,在地下室开窗纯属自欺欺人。
纲吉看到房间角落堆积着大量束缚带,每一条都手掌粗细,全被挣断了。
不管病房里之前关押了什么人,显然这位患者的力气堪比一头发怒的公牛。
080-099
地下室一共二十间病房,间间不一样。有的病房内布满镜子,有的病房用绳索挂满洋娃娃,还有的房间从地面到墙壁都是古怪杂乱的涂鸦……
这里似乎收容了最特别的病人。
倒是有向上的电梯,但因为断电早就停止使用,电梯井也被落石堵死。除此以外,没发现任何安全通道或楼梯。
纲吉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手电筒往上一扫,三个字映入眼前——院长室。
又是一间院长室?
这间院长室和楼上装修截然不同,没有半点女性化元素。纲吉倒是发现了男人的手表还有领带夹。显然巨山病院的领导层经历过一场大换血。
他用根铁丝撬开上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纸。
得益于这里干燥的天气,这些纸张发黄变脆,他动作必须很小心,否则纸张就会化为碎渣,他逐一阅读这些资料。
这些发黄变脆的纸,讲述了一个个病人的故事。
透过它们,纲吉得以在历史的间隙中,窥见那一鳞半爪的真相。
在铁路都能私有化的阿美利卡,巨山病院自然也不例外。
它的投资方起初是一家医药公司,这家医药公司专门研究罕见病症特效药。比如卟啉病、肌萎缩侧索硬化症……这些病因为罕见,所以很容易就能形成价格垄断,医药公司自由定价,并从中谋取暴利。
为了确保药物的效果,他们面向全国招募罕见病患者,宣称能提供免费的医疗援助,实际就是让他们当小白鼠。
这些人满怀希望地来,却多数长眠于地下,以身体作为公司暴利的基石。反复试药带来的副作用让他们肢体不受控制、思维迟缓、患上各种精神问题。
“凯莉,患有亨廷顿舞蹈病,住在095号房间。患者会控制不住脸部肌肉,手脚不自觉地扭动,伴随语言障碍。所以我们为她安排了一间属于‘舞蹈家’的房间。”
纲吉回忆起路上某个病房,里面布满了镜子与扶手软垫。
“爱德华,患有表皮松懈症。我们称呼他为蝴蝶宝贝,因为皮肤和蝴蝶翅膀一样脆弱,稍有碰触就会出现大量疱疹和水泡,住在098号房间。”
纲吉微微垂下头,电筒打在他身侧,灰尘宛若光屑在周围飞舞。
“铃兰,患有美人鱼综合症。上帝对她太过偏心,赐予她独一无二的容貌与动听的嗓音,却夺取她的双腿,就像艰难上岸的小美人鱼,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透骨。”
“钙化防御令铃兰的双腿产生大量焦痂,紧接着就是坏疽,这种疼痛超乎常人想象,却也为我们提供了大量宝贵的数据,她住在099号房。”
资料显示,巨山病院在铃兰身上试了三十三次药,其中有三种药已经令她的病情好转,但罕见病患者很难找,医院刻意拖缓了她的痊愈时间。
纲吉的表情很严肃,如果上述资料属实,那么不管白兰收购与否,巨山病院都是扎根于医疗体系内的坏疽。
他带着凝重的心情又翻了一页。
“被撕掉了?”
空白页的夹缝处有纸张撕扯的痕迹,显然有人把这里的资料销毁了。
纲吉略有遗憾地放下文件,指尖不经意擦过纸张,触感凹凸不平。
“嗯?”
他把本子举起来,对准手电看了看。之前记录的人用钢笔书写,笔尖的力道穿透纸背,在上面残留痕迹。
纲吉从旁边拢了点灰尘在掌心,均匀地洒在纸上,但大部分笔迹都模糊不清。
他只看到了一句话:
“我见过很多病人,但是他是完美的,我在走廊里给他留了最特别的房间。”
最特别的房间?
每间病房都很特别,但没有房间是最特别的。
纲吉走出走廊,站在中间调整手电筒的光圈,使其聚焦,扫射从头到尾的门牌号。
这么一看,还真被他发现了一些问题。
这条走廊上的病房不算稀疏,但有两间病房,门和门之间的间隔非常大。
纲吉快步上前,发现这里的墙壁颜色有轻微的色差,似乎重新粉刷过。他曲起手指,敲了敲墙板,空心的。
璀璨的火焰凭空出现,纲吉抡起手臂朝面前的墙壁砸去。
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缕微风顺着被砸开的空洞吹拂到他脸上。
他又挥拳几次,总算砸出一个能容人侧身通过的空间。纲吉一眼就看到了被隐藏起来的安全楼梯。
他拧开手电筒,朝里面照射,却被晃花了眼睛。
白墙、白床、白地板、白色柜子……
即便它们随着时间流逝而微微发黄,但仍能看出曾经干净洁白的模样。这种颜色只要有一点光源,就会通过漫反射照亮整个空间。
纲吉站在原地,表情怔愣。
“白兰……”他喃喃自语。
他跨过破碎的砖墙往里走,刚迈一步,就听见脚下传来的巨大水声。
纲吉本行是代购,不是Mafia教父,更不是建筑学家。
他有时候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破坏力,方才那几拳又轰碎了楼板,而脚下开裂的缝隙里,能看到浑浊的水流在奔腾流淌,带起巨大的回音。
那是巨山病院的排水系统,也就是下水道。
纲吉挠了挠脑袋,小心翼翼地跨过裂隙,往里走去。
这间白色病房比先前任何一间病房都大,设施也最丰富。
电视、电脑、录像带和大量的书籍。这些书的跨度很广,从宗教到哲学再到艺术,也有少年漫画和小说。
这里看不到半点病房的影子,很有家居氛围。
纲吉在床底找到一箱录像带,上面只有编号,没记录内容。这些录像带有些损坏严重,但还有少量几盘外壳完好。
他随便拿出一盘,插入旁边的投影机。
投影机需要电力供应才能运行。纲吉把自己的手电筒拆掉,在末端找到一个小巧的插口,这是强尼二的小巧思。
他把户外电池的体积压缩到极致,做成手电筒的电源,又留下插口。这样纲吉即便在野外也能给随身携带的电器充电。
当然弊端是由于压缩过度,电池有可能爆炸。
万幸的是投影机还能正常运行,伴随着磁带滋滋的转动声,面前白墙成为最好的投影幕布。纲吉盘腿坐在地板上,看着一束光投射在墙上。
“喂……可以听到我说话吗?”
音响里传来模糊的声音,漆黑的画面闪了闪,慢慢浮现影像。
纯白的头发,淡紫色的双瞳。八九岁大的孩子同样盘腿坐在地上,对着镜头露出天真毫不设防的笑容,像是教堂壁画中描绘的天使。
纲吉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白兰。
八九岁的白兰。
他果然在这里住过。
看来不管长大多么扭曲变态,任何生物的童年幼崽,都十分可爱。
第224章 异地重逢
同一款游戏,有人在收集彩蛋,有人误入支线,还有人马不停蹄,笔直朝着真结局狂奔而去。
但通往真结局的路上,往往遍地荆棘。
在纲吉盘腿坐在地板上,同放映机里八岁的白兰面对面时,迈尔斯用牙齿咬住绷带打了个结,他左手不自然地垂下,骨折了。
单枪匹马闯入巨山病院,被成群洗脑精神病围攻,迈尔斯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了不起的战绩。
但他脸上没有半点喜悦之情,反而如临大敌,无比凝重。
“你的好运到此为止。”
迈尔斯面前,长发蜿蜒的少女轻轻踩在地板上,她身材娇小,套上白大褂像是孩童偷穿大人衣服。
但这位看起来乖巧的少女,五分钟前偷袭迈尔斯,废掉他一条胳膊。
迈尔斯下意识摸了摸裤兜口袋,里面有一张残破的院长资料,上面的照片同面前人别无二致。
巨山病院院长,铃兰。
“先后拜访巨山病院和辛亚拉,还能全身而退的人可不多,您怎么不珍惜这份运气呢?记者先生。”铃兰的声音清脆。
“明明没人给你发邀请函呀,不速之客最讨厌了。”
“我以为巨山病院既然做了这种事就不怕人知道。”迈尔斯环顾四周,到处是倒塌的试管与机器。无数资料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洗脑病人、买卖身份、研制生物武器,你胆子真的很大,还是说白兰在身后给你撑腰?”迈尔斯质问道。
“你懂什么!!”
铃兰的声音猛地尖利,话音刚落,两人头顶再次传来剧烈的震动,灰尘裹挟着沙石簇簇往下掉。
那是另一位讨厌鬼,因为找不到人,正在大肆破坏整个病院。
“我还有事,记者先生。”
铃兰面无表情地后退,声音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产生回音。
“衷心希望明年的今天是您的忌日。”
粗重、模糊不清的喘息,搭配沉闷的脚步声响在迈尔斯身后,他回头看,一个庞大的身影缓缓堵死整条道路,白炽灯下的面容陌生又熟悉。
“怎么是你?!”
迈尔斯忍不住大叫出声。
——
“什么动静?”纲吉扭头。
他方才似乎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大叫,却一时半会对不上人脸。
他所在的地下非常静谧,没有袭击也没有陷阱。只有投影机在沉默地运作,光屏闪烁。
“数一数,今天是我被噩梦杀掉的第32天。”
白兰稚嫩的声音响起,他对准摄像头,周围是七八名白大褂。多根管子插在白兰手臂上,末端连着稀奇古怪的仪器。那些医生兴奋地走来走去,在本子上记录着数据。
“医生哥哥说,我得的这种病超级少见,全世界上可能只有我一个病人。他们还问我,想给这个病取什么名字。”
白兰单手托着下巴,装模做样地思考一会。
“就叫白兰病吧。”
“是想以自己的名字命名吗?很多稀有病都是以病人的名字命名,为了纪念他们。”画面外传来医生的声音。
“嗯,但不是为了纪念。”白兰说。
那双紫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镜头,他坐在病床上,微微晃着腿。
“而是希望这种病永远只有我一个病人,这样别人就不用遭罪了,梦里真的好痛好痛。”
纲吉的心脏错跳了一拍,他沉默地抬头,跨过时间和那个孩子对视。
原来在白兰的幼年,他的眼中还留存着普通人的身影。
某种程度上,白兰的愿望确实实现了。无数平行世界,基石的篡改只发生在他一人身上。但这种病,却压根不是医院能治愈的。
巨山病院并没有因为这个纯良的愿望而对白兰网开一面。
从录像带中,纲吉能看出白兰的出身还不错,起初就住着加护病房。但他的病例实在太过罕见,并且这个孩子对所有药物实验都产生极大的抗体。
意味着,他可以免疫所有的药物副作用。
“这是一个天赐的宝贝。”
“他的存在,能挽救无数人的性命。”
伴随着院长兴奋的宣言,针对白兰的实验正式开始了。
录像带有破损,有些只有声音,或者只有画面。但在一闪而过的镜头中,纲吉看到白兰被按在病床上,手臂是成片的青紫。
纲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他很熟悉那样的痕迹。
当初在辛亚拉,他接受威尔帝的药物注射,因为短时间内静脉注射太多次,那小块皮肤密匝匝都是尚未痊愈的针孔,皮下产生了淤血。
“哥哥,这种药真的能治疗我的病么?”
“为什么噩梦它还是不肯放过我呢?”
连续不断的发问,但白兰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逐渐他变得越来越沉默,那双清澈的眼睛倒映着每个人的影子。
直到某一天,纲吉看到稍微大一些的白兰站在病房内,眼下开始缓慢浮现淡紫色的倒三角纹身。
他安静地看向摄像头,嘴角微微翘起。
“好像……有点无聊。”
哗啦,屏幕外,纲吉突然听到楼梯上传来东西被磕碰的声音。
“谁?”
纲吉竖起耳朵,没等他起身,悉悉索索的声响猛地变大,紧接着是脚步声,一张熟悉的脸探出来。
“纲吉哥哥!”
身穿病号服的少女看到纲吉眼睛都亮了,她的脸颊有擦伤,衣服也变得破破烂烂,她匆匆忙忙从楼梯上跑下,直奔纲吉而来。
“026!你怎么找到我的,骸呢?你们在一起吗?”
纲吉开心得不得了,嗖一下站起来,主动迎上去。
“那个哥哥去引走黑雾,我们走散了,他派了一只大鸟保护我!还让我给你带一句——呀!”
026号脚步一个踉跄,她走得太急,没看见地上贯穿楼板的裂缝,一只脚猛地陷进去,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
纲吉快步上前,赶在少女跌倒前接住她。
“骸托你和我说什么?”纲吉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
“他说……”
“您真是天真地好骗呀。”
少女扬起脸,胆怯和恐惧如烟雾般消失。她对着纲吉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
与此同时,纲吉腰间猛地一空,连带着他的心脏被狠狠一攥。
入江正一精心研发,仅此一份的定向炸药,在少女手中一闪而过,掉入缝隙,转瞬被下水道浑浊的水流卷走。
“你……!”
纲吉瞠目结舌,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026号一击得手,毫不留念,带着得逞的笑容扭身就跑。
纲吉下意识拔腿想追。
刚迈开步子,一双苍白,毫无血色的手轻轻穿过他腰侧,而后猛地扣拢!
“这位医生,你是来治愈我的心病吗?”
低声密语,语调上扬而轻佻,再没有比这更熟悉的声音,话音未落,一具温热的躯体贴了上来。
纲吉头皮发麻,一寸寸扭过头。
透过病房布满灰尘的落地镜,他看到一身蓝白病号服的白兰站在身后,腰间拥抱的力度像是要把自己拆碎了揉进去。脑袋轻轻抵住他肩膀,呼吸时有温热的气流。
“亲爱的医生,今天要吃药吗?还是扎针,亦或者试试新的疗法,我全都配合。”
白兰的嘴唇贴上纲吉颈侧的动脉慢慢往下滑,每说一个字,唇瓣都在轻轻摩擦。
屏幕内是幼年白兰在病床上挣扎,屏幕外是成年白兰微微吐息。
一模一样的病号服,同一个房间,耳边同时环绕着惨叫与询问,令纲吉产生微妙的时空错位感。但比起这个,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一字一句地问。
“因为我永远不会错过你啊。”白兰不假思索地回答。
纲吉想听的不是这个!
距离他潜入巨山病院还不到三小时,他这次来炸形态引擎是绝密行动,只有守护者、瓦里安、Reborn和技术组知晓,对外一律宣称首领前往同盟家族谈判。
就算白兰有翅膀,但他上一次从新墨西哥州飞回华盛顿足足花了四个多小时。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纲吉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实,也是最可怕的可能。
“是啊,为什么呢?”白兰笑出声。
“纲吉不妨猜猜,是谁告诉我这个消息,你那位装模做样的家庭教师,还是曾经供职于杰索集团的小正?亦或者斯帕纳只是假装投诚……”
透过紧贴的身体,纲吉能感知到身后人胸腔的震动。
“闭嘴!”
他咬了咬牙,曲肘往后打,白兰结结实实受了这一击,却压根不肯松手。
“真疼啊。”他埋入纲吉颈侧,声音放得很低。
“我们都多久没见面了?”
白兰曲起手指,一抹火焰如箭飞出,径直击中投影机,连带着成箱的录像带一同熊熊燃烧。
“我有时候会怀疑纲吉是不是故意的。”他说。
“公寓内的密室也好,医院里封死的地下室也好,都是我不希望纲吉看到的东西。但你总是有办法偷偷溜进去。”
“明明都藏得这么严实了。”
白兰专注地看着火光,大火把历史的证据烧得一干二净。那段不堪的历史与弱小的证明化为飞灰,但纲吉看过,并把它储存在脑子里。
他仍在尝试掰开白兰的手。
“是吗?我会以为你很愿意我看到这些。”
纲吉无法否认,当看到年幼的白兰被那样对待,他确实流露出不忍。冤有头,债有主,平行世界的罪孽让八岁的无辜者背负。
八岁白兰的眼神像是幼鹿,手臂上却布满密匝匝的针孔,直到那块皮肤变得青紫。
他确实没被好好对待过。
也无法指望这样的人能好好对待世界。
“哎呀,纲吉以为我是六道骸那家伙吗?”白兰笑出声,露出的牙齿尖尖。
在下来以前,他调动了整个巨山病院的纳米机器人围攻六道骸,倘若不是时间紧急,他不介意本人亲自上去,把当年没完成的猜拳结局贯彻到底。
“让你看到那些有什么好处呢?”
“既不能让纲吉完全同情我,从而倒戈到我的阵营;还会破坏我作为一名反派的神秘与强大。”
“人在弱小时遭遇任何局面都不奇怪,亲爱的,你应该比谁都懂得这个道理。我们要做的是踩在过去的尸体上前行,而不是缅怀那一切。”
白兰的声音阴恻恻。
他的到来宣告纲吉爆破形态引擎的计划彻底失败,暂且不提他们压根没在这大得像迷宫一样的医院中找到机器所在地,唯一针对仪器的定向炸药也被026号打落,掉进缝隙里。
想起026号,纲吉忍不住质问白兰,那是他的洗脑对象?为什么脑部CT一切正常!
“铃兰?很可爱的孩子对吧?凭借着一口气从上百次实验中生还,她应该得到应有的奖赏。”
“巨山病院后院有一个巨大而漂亮的泳池,连同这件病院一起,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她很喜欢。”
白兰轻快地说。
“至于洗脑……”
他叼住纲吉的耳朵,轻轻地啃咬。那丁点大的软肉在嘴唇里来回摩擦,舌尖卷上去带上潮湿的水迹。
“纲吉,即便没有洗脑机器,我也是个蛮有人格魅力的首领啊。”
或许因为白兰过于专注辛亚拉和形态引擎,所以让纲吉产生了错觉,就是这个男人不会耗费时间亲自收复下属。毕竟让一个人完全信服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与时间,但形态引擎只需要短短十几秒。
像白兰这样的人……像这样的人,让普通人喜欢上他,真是轻而易举。
“好了,纲吉都亲自跑到我的地盘上,不好好招待怎么能行?”
“和我走吧。”
雪白的羽翼蔓延,伸长,凭空出现。这间病房已经很宽敞,但大半空间瞬间被翅膀所占满。
可是别忘了,世界上任何一次拥抱都将以松手告终。
纲吉聚精会神,他捏紧了拳头,战机一触即发!
第225章 幸运女神的加冕
白兰是那种很记仇的人。
但凡你得罪了他,情节轻一些就祈祷你们这辈子不会再见面;情节重一些就可以闭上眼睛等死。
正一曾和纲吉吐槽过,白兰的记仇心就像眼镜王蛇。
“是因为这种蛇有剧毒吗?”纲吉满脸疑惑。
“没错,但另一个原因是,眼睛王蛇是一种公平的毒蛇,不管扑杀老鼠还是大象,它都会注入等量的毒液。白兰也是这样,他的字典里没有适可而止。”
上一个把白兰往死里得罪的是巨山病院的前院长,那个男人夺走他一年的童年时光,并在白兰身上进行多种药物实验。
前院长的下场是被白兰扼死,尸体砌在地基里,遭受千万人的践踏。
被夺走一年时间尚且如此记恨,那么敢于向沢田纲吉伸手的六道骸呢?
“真是好大的阵仗。”
六道骸环顾四周,语气讥讽。
他所在的走廊黑雾弥漫,数不胜数的纳米机器人群悬停在空中,发出的嗡嗡声刺痛耳膜。每一团纳米机器人都代表一个生命折损在威尔帝手中。
癫狂追求进化和发明的科学家,怪不得能归于白兰的阵营。
即便威尔帝尚未找到自己的完美实验品,导致那些参与实验的人都脑死亡,他们操控的纳米机器人只剩下嗜血的本能。但这些半成品,在战场上是大杀四方的死士与炮灰。
除了黑雾,数不清的精神病人、雇佣兵、杰索家族的武力成员……
攒动的人头像是蜘蛛张开的大网,他们的武器齐刷刷对准六道骸。
“kufufu……”
六道骸脸上毫无惧意,手中三叉戟轻点地面,靛青色浓雾的狂流宛若龙卷,金红的岩浆从地底向上喷出。
“我和白兰,还有好多笔账没有算清。”
毫无预兆,下一刻,子弹如幕,岩浆似雨!
“啊,看来骸很满意我送他的大礼。”
白兰拍打着翅膀,轻松闪过纲吉的攻击,那道火柱在走廊划出极为璀璨的拖尾,径直砸在院长办公室上。
“我倒是不介意纲吉的热情,但是要不要考虑一下出去说?找一个咖啡厅、电影院、亦或者我的公寓?”
“怎么,担心修理费太昂贵吗?”
纲吉冷淡地看着他,橙金色的瞳孔有着锥子一般的目光。他站在断壁残垣上,缓慢地调整自己的呼吸。手臂自然垂落,拳头上的火焰令旁边的钢筋缓缓融化,滴落赤红的铁水。
“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白兰勾了勾嘴角。
“是纲吉赋予我赚钱的意义啊,那些钞票能被你消耗掉,它们应该感到荣幸。”
可不是吗。
倘若没有纲吉,没有那些残酷血腥的梦境,白兰或许仍会考上名牌大学,有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但他一定没有今天的地位和成就。
每天每晚闭眼后的凶杀宛若一根鞭子,永远抽打在他后背上。
那么多努力,那么多艰辛的日子,都是为了对抗命运这个宏大的命题!
“形态引擎在哪?”纲吉发问的同时跃起,他的火焰越加炽烈,肉眼几乎捕捉不到他高速移动的身影,手掌并拢,朝白兰身后的翅膀狠狠砍去。
但成长的人不止他一个。
白兰双手并拢,倘若纲吉的气势是利剑,那么他用指尖精准地夹住薄薄的剑刃。再借力打力,把他的手拨到一边,墙壁顿时裂开一道丑陋的缝隙,阴冷的风吹拂而过!
“你猜?”他的笑容轻佻。
无需多言,下一刻,橙金同洁白纠缠在一起,火光四溅!
连绵的攻击所产生的震动令桌面倾斜、座椅乱晃,大量碎石砸进水坑。
迈尔斯完全顾不得迸溅在身上的泥点子,他肩膀被乱石砸到没直觉,但还在拼了命地疯跑。
“我知道人类的生命力很顽强,但是你这……堪比蟑螂啊。”
他忍不住大声吐槽。
身为记者,优秀的记忆力是他们工作的本钱,迈尔斯记得辛亚拉百分之八十的罪犯。但有些人只是匆匆一眼,写在纸上连一句话都凑不齐。
有些人带给他的印象却堪比刀切斧刻,落在纸面洋洋洒洒,十几页都写不尽同他的纠葛。
“克里斯.沃克!我招惹你了吗!”
没错,追在迈尔斯身后的男人,有着庞大的身体与狰狞的面孔。
他是辛亚拉的血腥屠夫、B区的明星犯人、同时也是导致纲吉初次越狱失败的主要原因。
形态引擎都无法让沃克那颗嗜血的心变得安静,沃克作为连续数个选拔季都没卖出去的资产,还导致威尔帝心爱的实验体直接出狱远走高飞。
迈尔斯一度以为他死在辛亚拉,最不济也被威尔帝投入新的实验。
结果这人还活着,并且活在巨山病院的地下!
一连串脏话从迈尔斯口中狂飙而出。
死亡的预感从未如此强烈,有好几次沃克的拳头擦着他后背过去,带起火辣辣的疼痛。
威尔帝还给沃克手臂上加装了金属改造义体,这相当于把老鹰的鸟喙换成钛合金,本身就是鸟中猛禽,这下直接变成同类杀手。
更别提沃克的身体周遭萦绕着大量黑色雾气,像是一件织就的铠甲,这些纳米机器人似乎不能脱离他的身体太远活动,两者之间的关系比起操控更像是寄生。
或许这也是威尔帝破天荒留他一命的原因。
迈尔斯数不清自己跑过多少个拐角,躲避多少下攻击。肾上腺素的燃烧也有尽头,他的脚步逐渐被泥水拖慢,他的生命力宛若摇曳的残烛。
直到他猛地推开一扇大门,步入一个纯白的巨大空间。
这里距离地表很远,因为这个房间有着不可思议的挑高,放置在正中心的仪器巨大磅礴,每个角落彰显着人类极致科技化的奇迹!
无数圆形气泡实验舱拱卫在机器四周,操控面板上成千上万的按钮闪烁着璀璨的红光。
即便没见过它的尊容,即便只听过它的威名。
但迈尔斯站在这里,同它面对面,脑海中只浮现出那四个字
——形态引擎。
是了,一条恶龙不会看守空箱子,沃克也不会被随便放置在一条走廊上。
他误打误撞,闯入了巨山病院最深的秘密。
可迈尔斯高兴不了太久,白兰显然不放心让一个没脑袋的屠夫独自镇守形态引擎。
嗞拉一声响,角落里的激光枪自动瞄准这个未经许可就闯入的人体热源。
一缕红色射线洞穿迈尔斯的小腿,鲜血飙射而出!
他忍痛就地一滚,滚到形态引擎的阴影处,这里是激光枪的瞄准死角,炽热的光线打在引擎机器外壳上,像是水珠从荷叶上滚落,不留半点痕迹。
倘若纲吉在这里,他会发现正一说得没错。
这鬼东西坚硬得不可思议,普通攻击根本奈何不了它,要么自己化身核弹,使用杀伤力巨大的招数,要么用定向炸药,像是电钻在上面钻出一个小洞!
前有激光枪,后有逐步逼近的沃克。
迈尔斯的人生或许只剩下短短几秒,死亡的阴影将他从头到脚笼罩。
他蜷缩在阴影处,已经开始思考自己的遗言。
然而不知道是他的血液被机器所感知,还是迈尔斯无意间触碰到某个按钮。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身后的机器传来滴一声响,某个圆形实验舱停在他身边,外壳像是花瓣啪嗒一声打开,
【瓦尔里德试剂注射仓】
这行英文大刺刺地写在上面,宛若一个邀请。
是苟活几秒被沃克捏碎脑袋,还是拖着伤腿跑不了两步被激光枪射成筛子。
亦或者赌一把,爬进实验舱,赌自己控制纳米机器人的同时还能保持住理智。
三选一,怎么看最后一个选项都带着无与伦比的诱惑力。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应该犹豫。
——
纲吉扼住白兰的脖颈往后撞,鲜血打湿两人的头发,他们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白兰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亦或者这种痛感在他梦境里不过是家常便饭。他忍着窒息的痛苦,上前用嘴唇轻轻擦掉纲吉眼角的血滴。
“我真的很不明白。”
“纲吉就不能把对普通人的关注度分我一些吗?那些人你甚至不认识,他们忙忙碌碌地生活,不会关心是谁拯救世界,更不会在意你为他们付出了多少。”
白兰眨了眨眼睛,他的瞳孔仍然清澈,浅紫色的光晕有瞬间同八岁的自己重合。
“我对你的关注还不够多吗?”纲吉反问。
他不肯松开扼在白兰脖颈上的手,当前场面看似自己占了上风。但两人的距离太近,纲吉能感知到白兰的身体始终紧绷,随时可能暴起,将自己掀翻。
“不够,远远不够。”
“再多一些,更多一些。”
白兰平静地说,瞳孔被一个人的身影全部占据。
“亲爱的,不管你承不承认,今天你输了。”他的笑容带着一抹挑衅。
“条子正在赶来的路上,骸至今没能和你汇合。就算找到形态引擎又如何呢?你要连着整个巨山病院上千条生命一同摧毁吗?”
纲吉咬着牙,不甘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腰侧。
白兰说得没错,由于事态紧急,入江正一就做了一份炸药,却被那名叫铃兰的少女丢掉。
“三月之期,我等着呢。”
白兰若有若无地说,看他的姿态,像是要忍着痛亲下来。
幸运女神,今晚似乎要为白兰加冕了。
第226章 小人物
整座医院都在剧烈地颤动。
拱门上的红砖接二连三地碎掉,屋顶的十字尖顶拦腰折断,斜插进门口的草坪,真是末日一般的景象!了平唯一庆幸的是新墨西哥州的戈壁地貌以石头为主而不是沙砾,否则这么严重的摇晃会让整座建筑都沉入地底!
通讯半小时前就彻底掐断,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你说的一切尽在掌握中?那我很好奇失控是什么样。”
Reborn透过摄像头,打量这片烂摊子。
四十分钟前他给了平打电话,后者信誓旦旦地保证计划稳步进行。可是五分钟前了平给Reborn发消息,说联系不上纲吉和六道骸了。
“极限地搞不懂啊!”了平脸上挂着焦急。
纲吉临走前下了死命令,禁止了平进入巨山病院,只准他在场外接应,因为了平之前被形态引擎影响过,再接触那台机器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他只能给Reborn打电话。
“瓦里安递的消息,起码二三十辆警车正赶往巨山病院,计划失败了,去找人,找到立刻撤退。”Reborn干脆利索地下达命令。
单论武力值,能拦住六道骸的人不多,挡住纲吉的情况更少。
除了白兰本人来了,Reborn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不管是Reborn还是了平,亦或者远在天际的瓦里安,无数人的视线聚焦在巨山病院,聚焦在纲吉和白兰身上。
不会有人在意医院的护士在干什么,病人是否疏散,被关在实验舱内的精神病能不能存活。在地动天摇的末日时分,普通人能做得太少了,价值也不够,他们仅仅站在这片舞台上都是个错误。
普通并没有错,但普通人想反抗这个世界,往往要付出更加昂贵的代价!
迈尔斯的手搭在实验舱边上,正艰难地往里爬。
身为记者,他在过去一年里见过的大风大浪数不胜数。
他以为自己撑不过千奇百怪的试炼,但是他磕磕绊绊地存活;他以为自己走不出辛亚拉的大门,但有人带他出去了。
他见过人性极端的恶,见过新鲜的尸体,见过被洗脑后双目无神的病人。
倘若以后老去要写回忆录,他不至于留下一段碌碌无为的人生。
迈尔斯以为再不会有什么让他感到恐惧,但蜷缩在实验舱内,手掌接触着玻璃外壁,难言的心慌将他控制,甚至牙齿在轻轻打颤。
瓦尔里德计划至今没有成功品,但比起被沃克杀死、激光枪烧死、在实验舱脑死亡……
迈尔斯反倒更恐惧融合成功的未来。
就仿佛在大风天站在悬崖边缘,面前就是万劫不复。
他用手紧紧扒住舱门,试图阻止它合拢。
沃克近在咫尺,身上传来的血腥气呛鼻子。那些激光枪并没有对他网开一面,皮肉烧灼的气味搭配鲜血往下流,整个人像是刚从屠宰场出来。
他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伸手朝迈尔斯狠狠抓去!
记者先生闭了闭眼睛,轻声默念自己的遗书,那是抵达巨山病院前就写好放在公寓的桌子上。
薄薄一张,上面只有改编的一段话。
“通往真相的仗我打完了,该行的道路已经行尽了。”
从此以后,自有公正的冠冕为你留存。
而后,他直接松开了手指!
两扇玻璃飞快地合拢,舱门狠狠地闭合!
可是在它们彼此接触的前一秒,一道光怪陆离的影子如箭如梭,像是把时间拉成线,顺着缝隙径直插进来!直接穿透舱门合页,甚至去势不减,深深没入舱壁,末端还在不断震动。
那不是任何武器,居然是一片羽毛。
清脆的鸣叫声响彻整个地下空间。
一团洁白的影子俯冲,径直踩在沃克的脸上!
“遗书还是留着下次说吧,大记者。”
宛若鬼魅的声音缠绕在身侧,那枚羽毛凭空燃起靛青色火焰,转瞬消失。
实验舱大门惨兮兮地挂在半边,迈尔斯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他尚未从劫后余生的刺激中缓过来,就看到一只雪枭拔地而起,两只尖爪上各自抓着一个小巧的球体。
那是两颗眼珠。
沃克的咆哮几乎撼动整个空间,脸上徒留狰狞的血洞,那只鸟儿闪电般出现,以绝对狠辣的手法剜出了他的眼睛。
没了眼睛,沃克像是无头苍蝇在实验室内乱晃,他庞大的身躯像是卡车,一次又一次往墙壁和仪器上撞。
“kufufu,你打算在那鬼地方呆多久?”
雪枭偏偏头看向迈尔斯,目光中流露出人性化的嘲讽。眼睛一红一蓝,有数字在里面快速跳动。
虽然一只鸟儿口吐人言实在惊悚,但迈尔斯手脚麻利地跳下实验舱,他大概能猜出这只鸟的身份。
六道骸的眼睛,只要看过一次就很难忘怀。
没错,六道骸幻化的雪枭没能找到纲吉,但顺着震动找到了迈尔斯。
他和这位记者可以说毫无瓜葛,六道骸更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但谁让沢田纲吉欠了对方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就是形态引擎?”雪枭抬起眼,打量庞大的机器。
它又射出三枚羽毛,带着势不可挡的架势直奔机器主体,能击碎实验舱的羽毛悄无声息地被弹开,甚至没留下一丝半点的痕迹。
“kufufu,真硬,看来只能拿炸药对付它。”
见常规攻击手段对这台机器无效,雪枭毫不留念地起飞,用翅膀给迈尔斯指了条路。
“沿着这条路往回走,左拐再上两层楼梯,你应该不路痴吧?”
迈尔斯点点头,他目送雪枭飞去相反的方向。随后他轻手轻脚地避开沃克,踏入冰冷的泥水,朝出口狂奔。
“轰!”
震耳欲聋的声音回荡在走廊中,声音层层叠叠,像一万只恶鬼在地狱哀嚎。
刺眼的橙红色摧毁了一切,护士站、门牌、小推车、院长室……所有地方像是被犁过两三次,再看不到任何病房的影子。
那是两道大空火焰的轰击,它抽掉了整个建筑物的脊梁,再牢固的地基也接受不住这种折腾,整栋病院周遭灰尘猛地一震,随后开始倒塌下陷。
巨大的裂缝从千疮百孔的走廊中贯穿,下水道荡起漩涡,浑浊的水流朝更深的地下疯狂涌去。
白兰半边翅膀耷拉下来,狼狈地落在地面上。而纲吉的手臂和腰侧都被灼伤,却还有燃起火焰的余力。
作为世界三基石,纲吉知道彭格列戒指的厉害,并且他尚未完全挖掘出指环的力量。而已经把杰索戒指开发到极致的白兰,不该落于下风。
“你把火焰都注给奶嘴了?”纲吉问他。
“这很重要吗?”
白兰站起身,并不在意自己的伤势,他眼中有着难以言喻的执拗。毕竟是能扛过成千上万次死亡的人,对认定的事有着恐怖的韧性和执着。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形态引擎在哪?”纲吉又问了一遍。
“告诉纲吉,你会和我回华盛顿吗?”白兰讥讽地笑了。
纲吉有一瞬间气结,他径直飞过来将白兰抵在乱石上,目光如刀。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如此执着把我带回去,只要奶嘴的问题解决,哪怕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能睡得着。”
明明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为什么你就是不走呢?
面对少年迷惑的目光,白兰有瞬间真要无可奈何地笑出声。
“你真的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他偏了偏头,轻声质问道。
借助纲吉一瞬间的错愣,白兰闪电般出手,钩住他小腿往下压,两人一起滚在乱石中。
“不知道也没关系,我愿意说给你听,几次都没问题。”
白兰压在纲吉身上,目光带着猖狂的笑意,他缓缓拥抱身下这具身体。
“我在意纲吉,在意得不得了。你和普通人比起来就像是天空和灰尘。”
他在抬头仰望天空,所以压根看不到脚下的尘埃。
纲吉的瞳孔猛地缩小。
——
迈尔斯顿住了脚步。
方才惊天动地的响声中,他整个人像是被放进洗衣机晕得颠三倒四。好不容易抓住墙壁上的凸起稳住身体,就发现整条下水道的积水正在飞速退去,浑浊的水流疯狂往一个方向聚拢,不一会就露出了堆积的淤泥,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他有点惊愕地看向前方。
在漆黑的污泥里,有什么东西闪烁着细微的红光。
迈尔斯用脚尖扒拉了一下,两个巴掌大小的装置慢慢露出一角。
他不认识那些乱七八糟的导线,但迈尔斯认识上面的英文:Composition C-4。
他看向这包炸弹,又看了看身后漆黑一片的水道……
“你的比喻很有亮点,但我无法接受。”
纲吉拧身,挣脱了白兰的怀抱。
“因为我也是普通人。”
纲吉喘着气,他的目光却无比明亮。
“会难过、会悲伤、会忙忙碌碌地生活,会因为朋友的离去而伤心。普通人也是人,我们都是尘埃,连你也不例外。”
“你对我的在意只不过因为我是一个好用的枕头。”
他不确定白兰的目光有没有颤抖,或许有,也只在一瞬间。
“但是尘埃无法破坏我的计划。”
这句话刚落,地底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响声。
第227章 第一位被洗脑的病人
“喂!!所以你用一根电棍干翻了大部分精神病,随便走走就闯入核心区域,被六道骸救下后打算撤退,结果在途中发现了沢田纲吉遗失的炸药?”
“对啊,不然呢?”
迈尔斯披着毯子,面色如常。
他坐在彭格列的安全屋里,肩膀和腿上的伤口都得到妥善的处理,虽然面色苍白,但整体精神风貌相当不错。
坐在对面的斯库瓦罗用见鬼的眼神看着他。
“白兰二十年内的霉运都浓缩在昨晚了。”
站在门口的玛蒙点评道,他连夜从华盛顿赶来,负责用幻术遮掩这桩天大的烂摊子。
此刻距离形态引擎被炸,已经过了十二小时。
迈尔斯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启动了那颗炸弹。
然而极致的光和热并没有降临,整个引擎先是一震,而后发出刺耳的警报音。他只来得及找个掩体捂耳朵,紧接着超亮的白光和声波横扫整个地下室,朝着医院外飞速扩散。
入江正一说到做到,炸弹只针对形态引擎,本身爆破力一般,所以迈尔斯才只是被震晕,三四小时后被瓦里安聘用的搜救队从地下挖了出来。
“白兰呢?他走了吗?剩余病人怎么样?还有纲吉呢?”
迈尔斯的问题堪比连珠炮,他还是很讨厌Mafia,要不是看在纲吉的面子上,他压根不想同这些不法分子共处一室。
“你问题太多了吧!!一个个来!”
斯库瓦罗不耐烦地咆哮,紧接着他的表情变得幸灾乐祸。
“白兰进医院了,现在,多半还在加护病房里呆着吧?”
有些人真是用命谈恋爱。
特指某人本身火焰被奶嘴耗尽,连续三天没睡觉,大半夜跑到巨山病院被心上人暴打,最后就换来五分钟的拥抱和一触即分的啄吻。
最重要的是,在病院隧道塌陷前,白兰选择把纲吉推出去,自己被乱石与钢筋所掩埋。
情史如此跌宕起伏的人,在医院里醒来会说什么?
“纲吉说他是我的枕头。”白兰眨眨眼。
“这是答应表白的委婉说法吗?”
在旁边削苹果的桔梗手顿了顿,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对于一名长年无法入睡,睡眠质量极差的病人来说,能让他安眠的枕头简直比身家性命还要重要,纲吉承认自己是枕头,这和调情有什么区别呢?”
有的,起码正常人答应表白时不会化身人形自走炮台,轰塌半个病院。
桔梗叹了口气。
他身为白兰的助手,从没谈过恋爱,但正因如此,他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程度。
白兰大人当初本就抱着目的接触沢田纲吉,后者因此而警惕也是理所应当。
毕竟奶嘴的问题一日不解决,白兰大人的睡眠一日不恢复,那么不管他做什么,都会被纲吉认为是想睡好觉的暂时性妥协。
但要解决奶嘴问题,又要涉及两人原则上的观念分歧。
这团乱麻堪比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交错衔接,令人头疼。
桔梗不去深究顶头Boss的情感问题,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白兰,随后履行助手的职责,向他汇报昨晚惨烈的战局。
“形态引擎的受损程度达到80%,预计修复时间需要四个月。巨山病院整体建筑塌陷严重,无法修复,可能需要推倒重建。剩余病人暂时转移到辛亚拉外围,但威尔帝先生表示,他不负责看管这帮精神病人。”
“还有就是,铃兰小姐的意见很大。”
桔梗咳嗽了一声,这是非常委婉的说法。
实际上铃兰尖叫着说“白兰你这个大坏蛋,谈个恋爱把我家拆成这样!活该你追不到人!坏蛋坏蛋坏蛋!”
“惨败啊。”白兰微微垂下眼睛。
“所以亲爱的纲吉在干什么呢?品尝胜利的喜悦吗?”
胜利的喜悦?自然是有的。
但离开巨山病院后,纲吉站在医院门诊部,并从六道骸口中得知引擎爆炸的真相,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找到迈尔斯后,立刻让他回西西里。”
开什么玩笑,迈尔斯之前就在白兰的记仇小本本上,今夜过去他的排名赶超瓦里安直奔六道骸。
要知道六道骸的幻术举世无双也在辛亚拉差点被白兰玩死,迈尔斯继续呆在美国只有死路一条。
一切安排就绪,纲吉任凭护士小姐为自己处理伤口。
他身上多为擦伤,需要先清创,将碎石和沙砾从伤口中挑出来。
但对比白兰身上的伤,又显得微不足道。
引擎爆炸带来的强声波摧毁了隧道摇摇欲坠的支撑柱,导致大块混凝土和折断的钢筋铺天盖地地朝纲吉砸来。
他当时正翻身压在白兰身上,就算直觉疯狂报警,可是压根来不及撤离……
震动持续了十几秒,纲吉记忆里残存的最后画面是脸侧羽毛的柔软触感,还有温热的液体缓慢滴落在自己脸颊上。
“和我一起进急诊的病人,他怎么样了?”纲吉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问。
“他?他比你严重多了,手臂两处骨折、大腿三处,背部有钢筋导致的贯穿伤,并且长期贫血外加营养不良。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闲得没事,大半夜去废弃的精神病院搞什么探险直播?”
Mafia在阿美利卡不能名正言顺地活动,纲吉的伤口又需要就近处理,这是Reborn为他们编造的借口。
回想起那半边挡在头顶的翅膀,还有方才救护车上白兰一闪而过的苍白面容,纲吉沉默不语。
“他救你只是因为奶嘴尚未修复完成,你身为贝之基石继承人万一死亡,会导致整个基石体系坍塌。”
Reborn的语气无比笃定,他为纲吉定了明天一大早返回西西里的航班,不肯让他在美国多停留哪怕一会。
“我知道。”纲吉喃喃自语。
但他心中却也残存着一点疑惑。
如果说突如其来的火灾会暴露人们内心真正在意的事物,那么在钢筋砸下来的前一秒,白兰想的居然不是他的性命,而是“枕头”的安全吗?
他是不是对睡觉,有点太执着了?
形态引擎倒塌的余波不仅回荡在阿美利卡,它的影响飞快蔓延,很快全球Mafia都得知了这个消息。
六道骸在病院里刻录的U盘虽然有数据损坏,但是它忠诚地记载了巨山病院是如何偷天换日,把疗养院的病人身份买卖,再把他们埋葬在这所永不见天日的医院里。
搭配迈尔斯提供的视频,这份铁证没能在美国境内传播开,但在彭格列的刻意推动下,海外媒体一时间沸沸扬扬,无数人声讨巨山病院,还有长期给巨山病院注资的杰索集团。
当天整个集团的股票下跌了十个点,还在一路飘绿中。
“太棒了!真不愧是Boss!”
狱寺简直想把记者的话筒抢过来,在镜头面前洋洋洒洒歌颂纲吉此行的伟大。
“这样一来,那些不长眼睛反对您的人统统都要闭嘴,尤其是同盟家族,不少家族方才宣布取消今年的资产买卖计划。”
纵使《教父》在银幕上再怎么塑造Mafia的神秘绅士。
仍改变不了很多黑手/党见风使舵、墙头草、不打不听话的暴力本质。
纲吉之前同这帮人谈判,建议他们取消资产买卖,要么是推三阻四的婉拒,要么是毫不客气的斥责,现在都成了鹌鹑,一个个不敢大声说话。
“趁着舆论大好,加快继承仪式的准备进度吧。”Reborn最后一锤定音。
纲吉带着一身疲惫结束出差,他拿了一打资料回到卧室,整个人往床上一趴,把自己摊成饼,蠕动两下,不动了。
这份资料是迈尔斯给他的,上面记载了形态引擎的研究数据,纲吉导给Reborn一份,给正一和斯帕纳一份,最后自己留了一份。
并不是他对那些繁复的数字与公式感兴趣。
而是这份资料揭露了一个事实——形态引擎的来历,还有为什么新墨西哥州有两台洗脑机器。
纲吉一直以为这台机器是白兰为了对抗彭格列,满足自己的野心而建造。
但资料上白纸黑字否决了他的猜想,反倒是导向了一个匪夷所思又无比合理的可能:
所谓的洗脑机器,第一个实验者既不是囚犯也不是精神病,而是白兰本人。
白兰利用平行空间的技术创造了形态引擎,目的是洗去自己平行世界的记忆。
“我们对那孩子进行了洗脑,这种治疗方案无法缓解他在梦中遭遇的痛苦,但是可以给他植入心理暗示,让他在清醒时遗忘梦中的所有内容。”
就这么短短一行字,揭露了形态引擎的起源。
不过正如同长期吃药会产生抗药性,洗脑起初确实有用,但随着梦境的干预越来越强,引擎对白兰的作用越来越小。
如果说纲吉是凭借自己的意志突破了洗脑的记忆封锁。
那么白兰则是在世界基石的干预下逐步免疫这种仪器。
纲吉回忆着这些内容沉沉睡去,而在阳台玻璃门外,一只通体雪白的鹦鹉站在地上,静静地打量着熟睡的少年。
它的两边翅膀都存在不自然的弯曲,精神也变得有些萎靡。
棉花糖的鸟喙隔着玻璃轻轻触碰纲吉的轮廓,像是一个无法触及的亲吻。
第228章 丰荣玩具
“Reborn,你介意我请两天假吗?”
“可以,哪两天?”
“继承仪式前一天,还有继承仪式当天。”
砰——
纲吉坐在Boss椅上,僵硬地低着头,距离他脑瓜顶5厘米处,一个弹孔正冒着青烟。CZ75化为列恩爬在Reborn手指上,杀手大人免费附赠一个完美无瑕又杀气森森的微笑。
“你再说一遍?”
“天哪为什么有这么多演讲稿,还有上百名的宾客名单要背,实在不行我们少请点人可以吗?以及意大利语是多么胡搅蛮缠的语言,我想让斯帕纳帮我开发一个实时翻译器,而且我们不是Mafia吗?怎么还要遵守贵族的礼仪,要不你给九代目打电话,问Xanxus介不介意替……”
纲吉吐槽的语速和Reborn的射速不相上下。
他实在搞不懂,同为Mafia家族,怎么杰索集团的换代就那么简单,当初白兰可是把玛雷戒指往他手上一套,就什么也不管了!
“因为敢管白兰的人都被送去见形态引擎了,但你的仁慈心应该还做不出血洗继承仪式这种事情。所以好人总是容易被为难。”
Reborn冷笑连连,他这人心理学实在厉害,能从微表情上猜出纲吉心中所想,这也意味着两人的沟通相当高效。
“总之,Boy。”
Reborn弹了弹弯曲的鬓角,语气中恶意满满。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能代替你去继承仪式,问题是我没有彭格列血统,而你作为一名体贴的‘乖学生’,也该明白长时间压榨老师帮你处理问题是极为不道德的。”
物极必反,纲吉偷偷摸摸把烂摊子甩给Reborn的行为终将迎来报应,总有些事世界第一杀手也无法替他摆平。
目送着Reborn离去的身影,纲吉趴在办公桌上,用力揉了揉脑袋。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发生。
而他是所有人中最忙的那个。
不仅因为三月之期就剩一周半,还因为守护者的简历至今没有解决。这意味着自己要准备更丰富,更具有说服力的演讲稿来阐述他挑选守护者的动机,说服彭格列成员和同盟相信自己会带领家族走向更好的明天,而不是一脚踏入地狱。
而这意味着他要讲很多很多的意大利语,意大利语,天哪。
如果能讲真心话,纲吉真不介意去地狱逛一逛。
“老大,您的信。”
刀疤脸手持托盘闪进办公室,他是为数不多享受彭格列企业文化的人。
纲吉决定在继承仪式后把刀疤脸调配到外勤,这一举动是对他的保护,因为听差这个角色实在引人注目,容易活不长久。
过去的一个月,起码有两起投毒事件试图从刀疤脸下手,利用他绕过安全检测,直达纲吉身边。不过都被中途发现,拦截下来。
至于空出来的岗位,大概会竞争上岗。
刀疤脸手中的托盘轻轻放在纲吉面前,上面是五六个信封,每个有着淡淡的熏香,信封封口用火漆封死,上面是不同家族华丽繁复的印章。
你看,什么是繁文缛节,这就是繁文缛节。
明明打电话就能解决的事非要写信,明明套个戒指就能结束的过场非要举办继承仪式。
人们总喜欢用时间拉长、排场变大来突出隆重和特别,殊不知在整个过程中0个人因此愉悦。连大名鼎鼎的伊丽莎白女王谈及继承仪式,为数不多的感想就是王冠好重,路程好远。
纲吉用拆信刀把信封挑开,果不其然,里面是各种社交晚会的邀请函。
“高尔夫球会、赛马、帆船俱乐部、猎鹰展示会……哈哈,要是有变形金刚限定模型展销会,我一定到场。”
就像是炮弹要包裹在糖衣内,匕首要卷在地图里,第一页活动介绍被拿开,纲吉看着第二页手写的琳琅满目的参会人员,尤其是被刻意放大描边的Mafia名媛姓名,忍不住吐槽:
“我搞不懂,我今年应该才19岁,这些人为什么如此关心我的终身大事。”
“十九岁已经超过意大利法定结婚年龄一年了,很多人在这个年纪都要当爸爸了,按部就班,年少有为……呃,您懂的。”
刀疤脸耸耸肩,这份安慰并没有让纲吉感到舒适。
纲吉:“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不再给我发这种东西吗?”
刀疤脸不假思索:“有的。”
“或许您需要一个暧昧对象。”
“刁蛮到毫不讲理,实力强大到说一不二,气场锋利到令人臣服。往那里一站就令旁人退避三舍,没人敢上前自讨没趣。”
“世界上哪有这种人?少看点霸总小说。”
纲吉满头黑线,话音刚落他手机震动,显示收到一条新消息:
【乐高×超级英雄限定联动展会,欢迎来领取属于你的变身机甲!】
白兰:在新加坡的乐高机器人展会,主办方给我送了两张门票,一起去嘛?
纲吉啪嗒一声合拢手机,心脏狂跳。
他凭空生出一种在考场上作弊,被监考老师抓包的刺激感。
这很不对劲。
自打纲吉从美国回来,他和白兰之间的冷战悄无声息地单方面消失。
或许因为住院期间实在无聊,白兰开始缠着他聊天,从对医院环境的吐糟,再到翻出各种活动邀请纲吉和他一起参加,而前天彭格列总部收到了来自阿美利卡的包裹。
他们派出三名拆弹专家小心翼翼地打开,但里面只装了一只蓬松柔软的枕头。
——顺带一提,白兰现在的头像也是枕头。
而这种行为守护者怎么点评?
“听起来像是把阿纲当成丰荣玩具。”
山本武灿烂一笑,牙齿尖尖。
“被圈养的猫猫狗狗一旦感到无聊,主人就会为它们准备丰荣玩具来消耗宠物多余的精力。”
“但宠物的爪子和牙齿都很尖利,所以那些玩具没两天就会破损,被丢弃到一边。”
“原来是这样啊。”纲吉大大松了口气。
“我之前查了Google,上面说这是想找我约会,吓死我了。”
山本武挑了挑眉毛,嘴角划过一抹笑意。
他们两人坐在花园内,今天阳光正好,给纲吉脸颊上的小绒毛都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光。
这么好的天气,适合回忆过去,畅想未来,亦或者给人添堵。有些事既然开口,那么山本武不介意说得更多。
“丰荣玩具只是一种替代品,用来代替自然的冒险与神秘,倘若这些宠物有更好的选择,想必会毫不留情地抛弃玩具,奔向自由又广阔的天空。”
山本的声音很温暖平和,看纲吉的表情,显然是听进去了。
少年的眼睛宛若凝结的琥珀,稍微流转就会折射出璀璨的光线。被这样的目光全心全意地注视,简直是莫大的幸事。
“所以山本。”纲吉有点困惑地挠挠脸颊。
“对于那些不得不待在固定空间内,无法探索外界的动物来说,如果不准备丰荣玩具,它就会非常无聊和难过,是这样吗?”
山本武愣了愣。
纲吉问这个问题当然是有原因的。
棉花糖的翅膀受伤了,纲吉曾抱它去医疗部看过,负责人翻来覆去地检查,说很可能是因为打架而受损。
“飞禽之间的斗争相当激烈,并且意大利没有野生鹦鹉,也就意味着您的棉花糖没有同类。这种情况下,本地的地中海隼和鹰雕都可能对它产生伤害。”
纲吉难过了好一会。
因为他了解棉花糖的习性,这只鸟向来不肯离开彭格列总部太远。
碰到危险或闯祸了也会第一时间飞回自己房间躲藏。
但在纲吉出差那阵子,整个总部上下都说没看见鹦鹉的影子,偏偏又在纲吉返回西西里的当天,棉花糖瘸着一对翅膀降落在阳台上。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
棉花糖以为纲吉不见了,焦急地飞出去找他,从而遭遇了大型飞禽的攻击。
纲吉摸了摸鹦鹉热乎乎的翅膀,在卧室里找个角落,给它搭了个窝。但三百平的套房对比一望无际的天空,还是太过渺小。
今天和山本聊天,纲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没有陪伴和玩具,棉花糖养伤的日子肯定很无聊。
所以他委托物流采买一批鸟类玩具,后勤部的办事效率还可以,中午刚过,这些玩意就抵达了纲吉的办公室。
和它一起抵达的还有斯帕纳改良款的CT眼镜。
“能源扩充了,现在每天可以检测十个人,同时还加入了新功能。”斯帕纳叼着棒棒糖,含糊地说。
“以前只能检测人类,现在可以检测所有生命体,还能分辨出火焰波动。”
这个功能是Reborn委托他加装的,因为整个地下世界都在提防出色的幻术师,如果有办法能检测哪些人被幻术迷惑,这样总部的安全能更多一分。
斯帕纳搞不定幻术附体,但搞个区分火焰属性的装置上去还是没问题的。
“对了,这种仪器对六道骸无效。”斯帕纳嘀咕了一声。
“毕竟太过出色的幻术师能蒙骗机器。”
纲吉千恩万谢,抱着墨镜和一大堆玩具返回卧室。
刚推开门,就看见棉花糖乖巧地坐在房门口,紫眼睛一眨不眨,始终在等他回来。
纲吉心头软软,他蹲下身把鹦鹉抱进怀里,轻轻抚摸它后背,用脚踢上卧室大门。
“伤口怎么样了?给我看看。”
他把鹦鹉推倒在床上,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摸它的翅膀,棉花糖不声不响,即便被摸痛了也只是抖抖,用头轻蹭纲吉的手背。
“好乖好乖。”
纲吉忍不住凑过去,蹭蹭棉花糖柔软的肚子,又挠了挠它的脸颊。
“医生说要多带你晒晒太阳,这样对你的心情和伤口恢复都有好处,我还给你买了新玩具,等会玩玩看?”
即便过了正午,阳光仍然有些刺眼,纲吉陪棉花糖坐在阳台上,自己挨个打开玩具说明书,刚看没两行,光线就把纸张晃得白花花一片。
他揉了揉眼睛,随手戴上旁边的墨镜。
“先把小球挂在架子上,然后用数字板训练鹦鹉做加减法……哎呀,上面说你能学会一百以内的加减法呢!”
纲吉欣喜地抬头——
可是映入他眼中的只有一片纯黑色的阴影,像是吸收光线的黑洞。
雾属性火焰缠绕在阴影上面,随着每一次翅膀的拍打而四溢。
【滴。】
耳边传来眼镜冰冷的提示音。
【发现重度洗脑污染源,请及时处理。】
第229章 食欲
纲吉僵着手摘下墨镜。
他缓缓低头,看向那只依偎在自己身边的鸟。
棉花糖半眯着眼睛,把头枕在纲吉胳膊上,翅膀摊开,将伤口有意无意暴露在他的视线下。
毛茸茸沉甸甸,还会发出咕啾咕啾的低鸣。
但是——
小鸟依人是情调,鸟人变身是惊悚!
“棉花糖。”
纲吉温柔地唤了一声,收获一连串回应。他把手放在鹦鹉头上,顺着羽毛往下捋,从头摸到尾,揉揉捏捏。
舒服吗?当然舒服吧,棉花糖甚至舒服得打摆子。
它没有注意到纲吉重新戴上墨镜,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指慢慢移动到鹦鹉的脖颈上……
猛地收紧!
“白兰!!!!”
新仇旧恨、咬牙切齿,纲吉带着薄怒的声音甚至有些变调!他抓狂地喊出声!
棉花糖整只鸟呆住了。
它愣愣地和纲吉对视,却只看到一双橙红交接的眼睛,少年的愤怒让火焰蓬勃而出,丝丝缕缕附着在发丝上。
不是玩笑,不是幻觉,他的伪装没了!!!
棉花糖,不,白兰附身的鹦鹉猛地挣扎,双腿一蹬从纲吉的桎梏中滑出去,翅膀一拍振翅高飞!
下一刻首领清脆的声音自卧室向周围扩散,彻底点燃了彭格列上上下下的躁动。
“抓住那只鸟!”
六道骸靠在花园的廊柱下,闻声抬头,目光瞬间锁定白鹦鹉。短短一两秒,他冷笑一声。身侧迷雾腾地而起,通体雪白的雾枭直冲天空。
整个总部彻底乱起来。
纲吉双手一压飞上天空,和雾枭前后将棉花糖包围。这只鹦鹉这会不装傻了,不卖惨了,翅膀飞起来也有劲了。眼见突破天空封锁无望,收拢翅膀骤然下降,贴地紧飞而过,专门找狭窄缝隙来回穿梭。
它在总部混的时间太长了,每个角落都如同自家后花园。
“十代目,Boss,怎么了这是?”
园丁匆匆忙忙地走出来,棉花糖瞬间躲在他身后。
“棉花糖惹您生气了?它最近都没偷花,挺乖的,要不就算了吧。”
哪怕附身一只鸟,白兰收买人心的能力仍然高超。起初为了给纲吉送花它天天去薅园丁的盆栽,后来为了讨好对方主动帮忙浇水。
时间一久,园丁就成了投降派。
纲吉:“不,我等会和你解释。”
他话音未落,小小的黄色团子径直冲过去,狠狠叨了棉花糖一口。
“咬杀!”云豆尖叫。
别看它小,记仇心相当强。自打棉花糖把云雀院子门口那颗花树摇散架,两只鸟从此结仇。但奈何这只大白鹦鹉有够不要脸,成天往纲吉卧室一钻,隔着玻璃给云豆看它耀武扬威的背影。
云豆报仇,不等十年,当下就报,现在就报!
三只鸟开始在建筑物间追击,棉花糖飞在前,雾枭和云豆紧紧咬在身后。
但棉花糖确实聪明,它瞄准某个没关好的窗户直转而下,像枚炮弹冲进室内,接着连蹬带踢把窗户关死。
后面的云豆体型小,尚且来得及刹车,但雾枭就没有这么好运,径直撞上玻璃,连周身缭绕的雾属性火焰都被撞散三分。
棉花糖发出一连串愉悦的叫声,殊不知背后一片雪亮的刀光悄无声息地洒落,寒意乍起,要不是它躲得快,被削掉的就不是羽毛而是半边翅膀。
“这是在玩什么游戏呢?”山本露齿一笑。
果然啊,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只要你耐心、隐忍、哪怕只是开窗坐在屋子里吹吹风,情敌也会主动扑过来,把脑袋伸到你的刀下。
几秒后,鹦鹉冲出了山本武的房间,代价是留下七八根散落的羽毛。
它在走廊上盘旋,途中遭遇狱寺的轰炸,蓝波的弹弓,甚至了平举起锻炼用的沙袋朝它砸来,没砸到鹦鹉,反而打破了装饰花瓶。
这场闹剧最后终结于一人之手。
举枪,瞄准,然后枪响鸟落。
身着黑西装的Reborn靠在门框上,目光看向远处急匆匆奔过来的纲吉。
“让我猜猜。”
Reborn抱着手,看着纲吉把鹦鹉捡起来。
“这是你准备好的请假借口?”
“不。”纲吉深吸一口气。
“这是我的饭后消食运动。”
会审?拷问?总之有人提供了一根手腕粗的铁链,把棉花糖牢牢锁起来,又迅速奉上盐水、辣椒油、皮鞭、甚至还有电击仪和拔毛镊子。
好极,现在就差一锅沸水,就可以涮火锅了。
正当狱寺拿着鞭子跃跃欲试,姗姗来迟的电话终于抵达西西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纲吉平心静气三次,才勉强按下接通。
“纲吉,亲爱的,宝贝……你得听我解释。”
白兰的声音带着喘息和虚弱。
能不虚弱吗?事发突然,他压根来不及调整或解除接收器,这导致以300%的敏感度硬接了Reborn一枪,白兰甚至怀疑自己的灵魂被那颗子弹击碎了一小块。
“你真是……你真是……”纲吉气得语气哆嗦。
“还有比你更坏的吗!你居然变成一只鹦鹉来骗我!”
“怎么是骗你,我从没否认过自己身份,纲吉也从来没问过我呀。”白兰委屈地说。
问题是,谁能想到堂堂杰索家族的Boss,辛亚拉的掌管者居然心甘情愿做一只鸟,扮蠢卖萌,撒泼打滚。
这人还有道德底线吗?还有羞耻心吗!
纲吉现在回想起自己对棉花糖的关照与爱抚,就害臊得恨不得一头撞墙。并且他立刻反应过来某件更重要的事,纲吉压低声音,咬着牙问白兰:
“所以,我去巨山病院这件事压根就没内鬼,是你自己偷摸听到的??”
从巨山病院回来,Reborn又清扫一遍彭格列上上下下,任何向外界传递情报的渠道都被他封死,但仍然不知道白兰怎么收到纲吉前往新墨西哥的消息。
“纲吉主动告知的约会邀请,我没有错过的理由呀。”
白兰嘀嘀咕咕地说,但他不等纲吉回复就又倒打一耙:
“谁让纲吉离我那么远,又不肯回我消息,我想见你只能用这种方式。”
事到如今,纲吉只庆幸当初自己照顾鸟类的天性,从不肯让棉花糖接近办公室,更没在它面前透露更多家族秘闻。但即便如此,白兰也把彭格列总部的地形上下摸个透,而他至今不知道杰索家族大门朝哪开!
“说真的。”白兰的语气放缓,声调微微挑起。
“彭格列总部那么大,再养一只鸟也无所谓的,对不对?”
“况且只要我的意识不投射,棉花糖就是一只乖巧的匣子陪伴鹦鹉,它喜欢你,依恋你,你是它在世界上仅有的一切。”
解除意识投射的棉花糖呆呆地站在架子上,它试图用嘴解开脚上沉重的链条,几次三番尝试失败后,朝着纲吉焦虑地大叫,豆豆眼眼巴巴的。
斯帕纳也在围观的人群里,他“啊”了一声,认出这只鸟的来历。
就是他当初开发的匣武器陪伴宠物,但经过更加精密的改装,能承接远距离火焰注入,超长待机,还加载了传感器和幻术模块。
改造的水平相当高超,根据斯帕纳的记忆,杰索集团里没有哪个机械师能达到这样栩栩如生的水平。倒更像是那位他反复听闻却从未见面的疯狂科学家——威尔帝的手笔。
“纲吉,能稍微手下留情吗?我对它有点兴趣。”
即便斯帕纳是发明CT眼镜的功臣,但他的提议刚说出口就被一堆人七嘴八舌地反对。其中心思想只有一个,白兰伪装成鹦鹉混进来,他的目的必然是——
“监视。”
“间谍。”
“炫耀。”
“博取同情。”
“让您分心。”
“我只想静静地看着你,让我陪着你,亦或者你来陪着我。”
在诸多嘈杂的人声中,白兰的声音轻巧地跃出。
看着面前被铁链锁住的鹦鹉,纲吉顿了顿,挂断电话。
白兰是个善于笼络人心的妖魔。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最好不要听他说得太多。哪怕是平平无奇的语句,经由他的嘴唇吐出来,也变得委婉动听。
所以纲吉把铁链的一端塞给斯帕纳。
“交给斯帕纳了,麻烦把它看好一点。”
斯帕纳点头表示没问题,他掏出一个折叠笼子,把鹦鹉放进去。
棉花糖用爪子勾着铁丝不肯进去,整只鸟不住拍打翅膀,把本就血肉模糊的伤口撕裂得更大。正当斯帕纳犹豫要不要给它打一针麻醉剂,纲吉接过了笼子。
棉花糖就不挣扎了。
它收起爪爪,乖乖地被纲吉塞进去,眼睛不住看向他。
真相大白后,纲吉发现分辨白兰和棉花糖并不难。白兰意识投射时,这只鸟总会想办法卖萌贴贴,但现在,或许意识到分别,棉花糖反而安分下来。
只是默默流眼泪。
斯帕纳看到这种情况,想了想,补充一句。
“不用太过伤心,纲吉。”
“此类匣武器虽然仿生系统做得很好,但本质上赖以生存的能源是火焰,对它来说,再没有比你身上的大空火焰更美味的东西了。”
“所以白兰谈及的喜欢,也许是一种食欲。”
食欲吗。
嗜睡、饥饿、注视、聆听……诸多东西搅弄在一起,把本就不明朗的前路变得更加模糊而朦胧。
在遥远的华盛顿,白兰把传感器丢到一边,嘴角向下。
他知道,再也不会有人轻抚棉花糖的羽翼。
威尔帝绞尽脑汁,大价钱做出来的匣武器,也只争取到短短一个月的陪伴与安宁。
第230章 梦中间隙
斯帕纳蛮喜欢养宠物,但他的宠物大多是迷你机器人。
机器人不用进食、洗澡、排泄,还能帮斯帕纳完成各种工作。
但是鹦鹉不同,智商高意味着要陪、要哄,否则它们就会感到孤独。
纲吉之后偷偷看望过棉花糖两次。
斯帕纳给它准备了豪华的大笼子,零食玩具一应俱全,甚至还有迷你莫斯卡在旁边专职逗它玩,环境好到让纲吉感到惭愧。
但棉花糖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把头藏在翅膀下一动不动。
“你教过它说话吗?”斯帕纳问。
纲吉接过斯帕纳递过来的食盒,指尖燃起一抹火焰,火苗飘进去,把内壁映得一片金红。棉花糖本质上是匣子产物,它真正的食物是火焰,纲吉喂鸟粮它也吃,但那些东西都被火焰焚烧殆尽,压根无法吸收。
先前是白兰在远距离喂它火焰,现在是纲吉在喂。
“教过,但它就会三四个词。棉花糖、纲吉、你好、再见……当然我不确定是不是白兰在说。”纲吉把装满火焰的食盒还给斯帕纳。
“那它在我这里相当沉默了。”
斯帕纳把食盒交给迷你莫斯卡,他这两天为鹦鹉做了详细的检查,却也只分析出它的部分结构。单论科研水平,拥有平行世界知识的白兰其实高于他,更别提还有威尔帝。
但探索未知正是科学的魅力所在。
“没有搭载武器,没有数据入侵系统,有拍照录像功能,我翻了内存,里面三万多张照片,其中两万五千多张都在拍你。”斯帕纳查看近几天的研究记录。
“这确实是个陪伴宠物。”
纲吉松了口气,他最怕的事情没有发生。虽然像白兰这样的人,说谎也不奇怪,但这也意味着自己和棉花糖相处的每分每秒都沉浸着算计。
纲吉不舍地隔着玻璃抚摸鹦鹉的羽毛。好歹养了这么久,要说没半点心痛是不可能的。
但事关重大,自己必须把棉花糖同内部决策隔离。不给白兰半点机会刺探他们的行动。
“拜托斯帕纳帮我照顾好它,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我会接棉花糖回去。”
少年的话语笃定,他看了鹦鹉一眼,转身离开。
“纲吉。”“你好。”
身后棉花糖突然叫了一声,明明隔着门板,但它似乎明白有谁来过。
这就是人类为什么爱和动物相处,它们小小的脑仁里装不下太多东西,看到你就觉得是全世界。
彭格列和杰索家族之间的拉锯就像一场限时拍卖,即便现在是纲吉占据上风,但他内心却半点也不肯放松。因为在拍卖会上,有半数加价的人会留到最后一分钟,白兰也是如此,不到最后一天,纲吉不敢说自己是赢家。
时间在这样的对峙中历历可数。
白兰的电话,纲吉一个也没接过。
他的消息,纲吉一条也没回过。
即便有互联网这么方便的东西,但纲吉彻底做到在白兰的生活中隐形。
不管探子怎么刺探,得到的消息永远是彭格列预备十代目参加了慈善晚会、彭格列预备十代目约加百罗涅的现任家主就下一季度的贸易合作展开洽谈。
那个棕色眼眸的少年,连同他的生活和声音一起,被吞没在西西里海白色的浪涛下。
一切都朝着梦中既定场景不可救药地靠拢。
距离继承仪式,还有三天。
杰索集团,会客大厅。
湖蓝色长发的少女走向直达Boss办公室的电梯。
她既没穿集团制服,身上也没带工作卡。但不管是行政前台还是保安都对此视若无睹。
专属电梯的作用是彰显特权,区分阶级,而不是驱赶CEO的家人。
桔梗刚把合作商送出门口,看见少女下意识停下脚步。果不其然,尤尼朝他走来,她的表情颇有些忧心忡忡,眉毛微微皱起。
“桔梗知道白兰在做什么吗?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参加限时拍卖会的不只有纲吉,还有尤尼,而她显然也懂得最后一分钟加价的道理。所以近几天她拜访白兰的次数相当频繁,却始终看不穿对方下一步打算。
直到今天,她给白兰的社媒留言对方没回,打电话他也没接。
尤尼坐不住了,非要亲自过来看看才行。
“白兰大人他……”桔梗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犹豫。
身为忠心的助手,不泄露上司隐私是基本职业道德,但倘若事关Boss性命呢?在生死面前,剩余都是小事。
短短几秒后,桔梗还是开口了。
“白兰大人在睡觉。”
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平平无奇的一句话,但在这里,却堪比一个诅咒。
“他睡了多久?”尤尼声音不自觉扬起来。
“超过……三十小时了。”
尤尼的瞳孔猛地颤抖。
白兰很久以前就不再告诉她梦境的时间流速,但为了保持身体机能,维持神智的清醒,就算实在撑不下去要睡觉,他也会把睡眠时间控制在四小时。
这次足足睡了三十小时还没有醒。
是因为太过劳累需要休息,还是因为他被梦境缠得太深了,醒不过来?
——
白兰拨弄着浅蓝盘子里的巧克力蛋糕,窗外的自行车碾过地上水洼,带起一串湿润的车辙。
门口牌子上写着甜品店的名字——Hijo De la Luna(月亮之子)
这名字来源于西班牙的传说,一名吉普赛少女向月亮祈祷,希望得到一位丈夫。月亮答应了她的愿望,但作为代价,会带走她的第一个孩子。
最后蜜色皮肤的吉普赛少女生下一名头发似雪,肤色宛若貂背,连睫毛都雪白的孩子。丈夫质疑她不忠,用刀刺死她,又把孩子丢弃到山谷里。
女人失去性命,男人失去妻子,而那个孩子呢?
都说人类一无所有地来到这世上,但他的诞生仿佛带着罪孽。
要用多少孤独和痛苦,才能洗清不属于他的罪名呢?
“对不起,我来晚了。”
甜品店门口的风铃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棕发青年匆匆走来,还没入座就开始道歉。
“是这里的表走快了十分钟。”
白兰耸耸肩,把蛋糕递过去。
纲吉毫不客气地接过,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自己忙到现在还没吃早餐。
“鬼知道Mafia为什么有那么多会要开,晨会,预算审批会,汇报会……”他喋喋不休,语气抱怨,像是蛤蜊吐沙一样要把过去一周所有的不快吐个干净。
白兰拄着下巴笑眯眯地听。
“总之倘若重来一次我绝不来意大利,更不会稀里糊涂地继承彭格列。”
以这句话作为短暂的结尾,纲吉灌了一大口柠檬水,压了压嗓子里的甜腻,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完全忽略了面前人的感受。
“抱歉抱歉,我自顾自说了这么多,你呢?白兰,这周如何?”
没有凶杀,没有枪击车祸下毒脑死亡。
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梦境外,名为沢田纲吉的少年小心翼翼竖起高墙,将自己的私人生活层层隐藏,对外界展露彭格列十代目这一冰冷的符号。
而梦境内,有温暖的阳光,贪吃的海鸥,青年的沢田纲吉靠在椅背上,微笑着问白兰上一周过得怎么样?
八兆亿个世界,这是最残酷的一招。
他没沉浸在平行世界中,却被自己臆想的美梦缠住了
“嗯哼,忙毕业,忙实习,但加起来没有你忙。”
白兰伸了个懒腰,他是罗马艺术学院的学生,上个月刚完成论文答辩。而对面是他相处十年的好友,沢田纲吉。
一件物品用十年也会有感情,某个地方待十年离开后也会时常想念,更别提是持续十年的友情。
每周例行的碰面,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还没等白兰开口,向纲吉吐槽他的教授有多难搞,他突然竖起耳朵,远方有朦胧的声音传来,虚无飘渺。
“白兰……白兰……”
“你听到了吗?”白兰不住转头,想找到发声源。“好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对面的纲吉摇了摇头,表示毫无察觉。
——
“白兰,白兰……醒醒,快点醒醒!”
尤尼跪坐在白兰身侧,脸色煞白,整个人开始颤抖。她是奶嘴的继承人与守护者,就是现在,她感知到白兰的灵魂在迅速地消亡。
宛若阳光下暴晒的水滴。
白兰的猜测并没有错,奶嘴修复在即,他的睡眠破天荒有正常的苗头,甚至第一次做梦了。
可是,普通人是会做美梦的。
但要是这个美梦永远不会醒呢?
要是他在现实生活里无法得到的东西,在梦中近在咫尺呢?
这是比基石碾轧更恐怖的毒药。
不管尤尼如何推搡,用尽办法呼唤,白兰始终躺在昏暗的室内,紧闭双眼。
她咬了咬牙,指尖汇聚起朦胧的白光。
没有奶嘴的加持,她使用力量是相当恐怖的消耗,尤尼的脸色很快变得和纸张一样雪白,她咬住嘴唇,把那抹光导入白兰的额头。
“那不是现实啊……别睡了!”
——
甜品店四下无人,更不可能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但白兰看向天空时怔了怔。
方才还是晴空高照,为什么现在夕阳落山,他们聊了这么久吗?
暖阳洒落地面,毫无温度。
他下意识想摸手机,却摸出来一个红蓝相间的游戏机。
对面纲吉看到后打趣,说不愧是好学生特权,毕业季居然还有心情带着游戏机到处走。自己首发买的卡带硬生生拖到续作都出了还没打完。
“不过这是什么游戏,Choice,没听白兰说过啊。”
白兰含糊地应了,他对这个游戏也没印象,他点开加载,没有【新游戏】【设置】【读档】等常规选项,只有一行话孤零零地定格在屏幕上。
“一个游戏,如果你打了很多次,都没有打出真结局,那你还会继续吗?”
他慢慢慢慢地读出声,却被纲吉误认为是对自己的询问。
“为什么要追求真结局?HE结局不好吗?”纲吉问。
“因为我是玩家啊,真结局不是游戏的精髓吗?”白兰表情有些苦恼。
“但你怎么确定,真结局是你喜欢的呢?”
对啊,为什么要追求真结局呢?白兰拄着下巴,安静地想。明明HE结局才是大部分人想看到的故事结尾,又何苦自讨苦吃,凑齐那么困难的条件,去赌一个模糊又未知的未来呢?
既然连纲吉都这么说,那自己坚持真的还有必要吗?
白兰尚未思考出结果,若有若无的呼唤再次响彻耳边。
骤然狂风大作,将太阳压制到地平线下。
整个天空漆黑如墨,伴随着电闪雷鸣。
甜品店在飞速消融,消失。一抹白光缓缓渗透,它所经过的地方,一半化作连绵的戈壁沙漠,另一半化作宽敞熟悉的公寓。
不变的是大雨滂沱。
那雨声仿佛能撕裂天地,到最后连对面的人脸也无法看清。
“不过,白兰我也有一件事想问你。”
纲吉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模糊又遥远,沾染了雨滴的冰冷。
“不管你问什么我都有问必答呦。”
白兰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伸手去拨开雨幕,却只摸到一手潮湿的水迹。
“你想杀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雨幕后,沢田纲吉的影子消散。白兰坐在桌前,面对着整面墙的陈列架。
上面的安眠药,密密麻麻。
——
白兰缓缓睁开双眼,他面前没有阳光,没有甜品店,也没有沢田纲吉。
只有白裙少女跪坐在他身前。
白兰歪头看着她,花了很久才将断裂的时间衔接上,毕竟梦中实打实走过了十年。这段时间里,并没有尤尼的参与。
“啊……看来我睡得有点久。”过了很久,白兰慢慢地开口,语气轻巧。
“我们要谈谈,我们必须得谈谈。”
湖蓝长发的少女抬头,目光像是晨间露水湿漉漉,语气却不容回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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