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吉看着地上的花束,不敢回头看朋友的脸色。
今早一起床,国王套的门铃被按响了。
还没等他出声,山本与狱寺悄无声息地摸过去,一人持刀一人拿枪,探头从猫眼里打量。
短暂的三秒沉寂后,狱寺收起枪,面无表情地拉开房门,同门外的桔梗面面相觑。
对啊,外面是桔梗,为什么还给他开门呢?
当然因为桔梗不是一个人,在他身边白裙少女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往房间里张望。两人身后是一辆餐车,餐车上铺满玫瑰,宛若瀑布一直倾泻到地面上。
“狱寺,外面是谁……尤尼?你怎么来了?”纲吉不可思议道。
“好久不见,纲吉君,我们来意大利度假。”
尤尼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她把花车推进来,玫瑰的清香顿时萦绕在纲吉周围,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桔梗上前,抖落花枝上的露水,整理花瓣的形状,逐一插到花瓶中。
“这是在干什么?”他不解地问。
“白兰送给你的礼物。”尤尼解释道。
“我和他说礼物有助于营造浪漫的氛围……但他的理解似乎有些夸张。”
“浪漫是挺浪漫的。”
纲吉看着萦绕在周围鲜红的花朵海洋,空气中弥漫着植物枝叶的气息,身旁两位守护者的脸色和玫瑰的花竿差不多了。
“但为什么送给我?”
无事献殷勤,这家伙别又揣了什么坏心思吧?
尤尼脸上浮现一丝淡淡的无奈,还没等她开口,旁边狱寺终于坐不住了。他上前询问尤尼两人是否吃过早点,得到否定的答复后由纲吉拍板,他们点了一桌子丰盛的早餐。
等到早点端上来,纲吉的前同事——桔梗主动充当侍者的角色,他有条不紊地把早餐一一摆上桌,分发刀叉,斟倒香槟。
纲吉看着对方忙碌的身影,心情格外复杂。
于理,桔梗是杰索集团的大将,是白兰的得力助手,是他忠心不二的员工。他们不应该这么和平地享用早餐。
但是于情,自己丧失记忆那段时间,桔梗给予了无微不至的照顾,包括最后纲吉出席集团的年终集会,也是对方手把手带领他交际,给他买汉堡。
并且。
还有一点尤其重要。
纲吉看向桔梗弯曲的长发,略带阴柔的面容。这张脸如果换个发色,五官再进行一些细微的调整,他非常像纲吉当初在选拔季遇到的一个人——毒药波吉亚。
那届选拔季的第二名。曾在贿赂资产的环节无偿赠送纲吉小纸条,也曾在杀死政客的环节隐晦提醒他了平吸入雾气会有问题。
纲吉把心里想的问出口。
“让您见笑了,沢田大人。”
“选拔季中意外频出,白兰大人不放心您的安危,才会派我进入选拔季给您提供帮助与保护。”
纲吉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他脑袋上冒了个小问号。
“白兰让你进入副本保护我,事成后再把你转卖给其它家族,你又偷偷溜回去了?”
如果他没记错,波吉亚作为资产的拍卖实付价格是那届选拔季最高的,结果对方干活没几天,就化身二五仔跑回杰索的阵营。
这不是监守自盗吗!
“您可以这么理解,事实上确实有波吉亚此人,我只不过暂时使用了他的身份与名额,选拔季结束后将真正的波吉亚完好无缺地送还给卖家。”
桔梗承认得坦坦荡荡。
丝毫没意识到这会造成货不对板、表里不一、坑蒙拐骗等一系列问题。
行吧。
早餐吃完后,狱寺要去监视埃文的动向,顺带跑一趟警察局,查看皮埃蒙特近些年走失儿童的报告,人活跃在世界上不可能没留下痕迹,结合魅影的活动范围,袭击纲吉的孩子有可能出生在意大利,没准警局里有资料记录。
至于山本,他陪在纲吉左右,主打一个对桔梗的不放心。
纲吉同尤尼坐在沙发上,几经犹豫后问出口:
“说起来白兰最近怎么样?”
在他认知里,既然白兰来了意大利,方才就该和尤尼一起站在房门外。但直到早餐吃完,也没看见他的人影。
“不太好……很不好。”尤尼叹了口气。
“基石的梦境纠缠愈发厉害了,他现在平均每晚在梦里度过半年的时间,现实世界反而稍纵即逝,长久下去我担心他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听到这个消息,山本放松了身体,但纲吉心里一紧。
“白兰会做梦是因为基石在干预平行世界,现在奶嘴的修复速度在稳步上升,原本破碎的平行世界在逐渐加固,这对应着白兰会在同一个平行世界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用比喻来说,倘若把无数平行世界比作融化的冰川海面。随着温度上升,冰川的融化速度变快,海面上漂浮的碎冰越来越多,这时候跨越不同的冰块花不了什么力气,冰块之间的海水也不会让站在上面的人误以为这是陆地。
可当基石越来越稳定,温度越来越低时。
漂浮在海面上的冰块逐渐减少,它们要么融入海水,要么彼此聚拢,形成庞大的冰山。
这意味着跨越冰山需要花的时间越来越长,也不再有冰块的缝隙提醒旅人这并非陆地。
或许终有一天,所有庞大的冰山都将与陆地接壤。可在那之前,如果站在上面的旅人跑得不够快,失足脚滑,就会永远逗留在某块浮冰上,或者掉入无尽的深海中。
“……明明还有别的解决办法。”
纲吉握紧手掌。
奶嘴要的只是火焰,而斯帕纳曾说过,每个人的火焰能值不一样,辛亚拉的做法相当于用囚犯的性命去填补三基石继承人带来的空缺。
但现在纲吉拿到了彭格列戒指,只要白兰肯让步,大家坐下来慢慢想办法,最不济他的火焰也比辛亚拉的囚犯要强,并且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白兰,他其实很没有安全感。”
尤尼捧着一杯红茶,看荡漾的倒影出神。
“他并不相信我们。他只相信自己握在手里的东西。”
所以让他主动放弃权力、力量,屈膝等待审判,根据旁人意志决定他的死活,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纲吉下意识按了按心口,他觉得有些发闷。
然而尤尼下一句话,把他心中对白兰升起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全部吹散。
“对了,纲吉,你还记得形态发生引擎吗?白兰做出了它的缩小便携版。”
“什么?!”
形态发生引擎是辛亚拉制造资产,杰索集团在阿美丽卡横行霸道的最终杀器。它的洗脑能力绝无仅有,当初白兰靠它洗脑了华盛顿市中心所有人。
纲吉起初还庆幸这鬼东西体积太大,不方便携带,洗脑范围扩散速度有限,但白兰做出了移动版本?
“没错,虽然功率和效果都存在限制,能植入的内容也很简单,算是半成品,但他多半会联合威尔帝不断调整。”
尤尼叹了口气。
纲吉猛地看向旁边的桔梗,在他认知里桔梗跟着尤尼就是为了防止她随意泄露消息。这么重要的事情尤尼直接告诉自己,白兰会不会找她麻烦?
“我会把这里的对话如实禀告给白兰大人。”桔梗坐视了纲吉的猜测。
这让旁边的山本武有点手痒,思考着要不要让桔梗被动失忆。
“别担心,白兰既然同意我来找纲吉君,就代表他并不在意我说了什么,他真正的计划也不可能告知我。”尤尼安抚道。
紧接着,她像是打算转移纲吉的注意力,随手拿起一枝花递到他面前。
“对了,白兰好像包下了都灵全市的花店,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纲吉接下来待在这里的每天都……”
“杰索钱多烧手也不是这么花的啊!而且我还在执行任务!”
是执行调查魅影的潜伏任务,不是来当罗曼蒂克电影主角!
纲吉发出一声哀嚎,迅速掏出通讯器,十指如飞,抨击白兰的行为,并且责令对方不要再给自己送花了。
——
白兰的手机震了震,他坐在扶手椅上点开,敲打回复。
这期间,房间内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仿佛白兰当下不是位于家族合作谈判的现场,而是孤身一人躺在华盛顿公寓的沙发上——自打纲吉离开,他又把沙发运了回来。
等到消息回复完,他合拢屏幕。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他笑眯眯地支起下巴,语气漫不经心。他对面坐着的埃文脸色有瞬间难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博特家族请求您的帮助,我们愿意成为您的盟友,坚实的后盾,杰索家族或许在阿美丽卡呼风唤雨,但这里是意大利,难免有不周全的地方。”
埃文态度这么好是有原因的,他在皮埃蒙特再强大,也只盘踞一方,他约杰索家族谈判只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压根没想到白兰.杰索本人会亲自抵达皮埃蒙特,这着实令他有些受宠若惊。
“我要是没记错,博特是彭格列的盟友,你们面临的难题不外乎是在皮埃蒙特建造太多赌场,引起了政客的反感。只要彭格列愿意对你们开放其它地区的赌场运营权,困难一样能轻松解决。”
“为什么要找我呢?”
白兰半阖着眼睛,他对埃文提出的各式各样的交易筹码都兴趣缺缺。
他倒是对自己的手机兴趣更大,隔一两分钟就要打开查看。
“彭格列内忧外患,自己的家务事还没有处理明白,我们更相信您的实力,毕竟我们去别的地方发展,也要习惯当地的环境。”
不要指望Mafia有太多道德,埃文向彭格列求援不妨碍他搭上杰索的线。彭格列负责埃文的人身安全,而杰索则帮他解决那些烦人的政客。
杰索洗脑了华盛顿的政客,这是各大家族都隐约猜到的现实,只要对方同意合作,博特家族不介意立刻绑架皮埃蒙特的政党,送他们去阿美丽卡限时几日游。
白兰发出一声轻笑。
他手机上悬挂了一个小巧的陀螺挂件。这会他正把这个陀螺放在桌面上,轻轻一捻,它开始飞速旋转。
陀螺没有华丽的花纹与外形,但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酒店的水晶灯反射在表面,打出细碎的白光。
“杰索先生,您意下如何?”埃文勉强收回对陀螺的视线。
“可以。”白兰点了点头。
“我帮你搞定政客,让你的赌场继续做大做强,而你,连同你背后的家族都要为我所用,成为我在意大利的眼线,定时向我汇报彭格列的动向。”
“最重要的是。”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
“不要支持新上位的彭格列十代目。”
埃文心里一惊,因为他压根不知道彭格列又有了新的十代目候选人。只知道西西里总部关于谁继承的问题一直打得不可开交。
“这点没有问题。”埃文恭敬地点了点头。
“实不相瞒,博特家族一直有自己支持的继承人,但他现在遭遇禁闭,所以除了他以外,博特家族无意再投资彭格列第二名继承者。”
“这样最好。”
白兰轻拍双手,同时一只手指按住陀螺,让它立刻停止旋转,也停止了折射那些细碎的白光。
“十分期待我们接下来的合作。”
埃文微微躬身,像是打算亲吻白兰手指上的戒指以示臣服,但白兰的手没有半点搭上来的意图,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埃文。
“对了,我只帮你解决政客,不帮你抵挡魅影的追杀。”
“在展现你自身的价值前,小心点别死了呦。”
第172章 混乱的家庭
尤尼坐了一上午才离开。
离开前她告诉纲吉一个好消息。
“纲吉君最近有关心天气预报吗?阿美丽卡的天气在慢慢稳定,虽然造成的损失一时半会还无法恢复,但有改变就是好事情。”
基石埋在辛亚拉,辛亚拉位于新墨西哥州。
所以之前整个阿美丽卡的气候变化极其剧烈,艳阳天大雪交加、白天狂风大作、晚上大雨倾盆。反复无常的气候让居民开始质疑气象学家,也让全国农业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巨大损失”是财务汇报时用到的模糊词汇,而落到实际:
很多居民没有存钱的习惯,气候恶化影响了他们的生活,失业、断供、借贷比比皆是。灾厄往往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终有压垮的时候。
为了生存,人类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偏偏这时候颁布了治安条例……
结果就是辛亚拉“补仓”越来越频繁,杰索家族卖的防身器械销量越来越好。
而始作俑者白兰杰索在梦中逗留得越来越久。
三方都不讨好,这叫什么事。
“天气会影响大家的心情,阳光出来了,一切都会变好吧?”
尤尼把房门掩上,发出一声轻响。纲吉下意识低头摸了摸胸口,Reborn虽然把彭格列戒指交给他,但是为了安全,叮嘱他不要全天佩戴。
所以白天出门时,他会把戒指串成项链挂在脖子上。
纲吉转头看向窗外,秋天的阳光暖融融轻飘飘,它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像是融化的枫糖浆。
“这季度赌场的营业额降低了13%,为什么?”
送走尤尼后,纲吉打算去拜访埃文,维护同盟关系。刚走到豪华套房门口,门半开半掩,内里的咆哮声令他尴尬地停下脚步。
博特家族不仅包了这一间豪华套房,他们包了这条走廊上所有的房间。套房外站满保镖,只有家族成员和提前报备的来宾才能抵达这一层,这群人认得纲吉的身份,所以没有出声。
房间内的对话还在继续。
“父亲,这个月是旅游淡季,并且魅影的连环杀人案导致市民安全感下降,连带着干扰了赌场的生意。”
啊,纲吉认得这个声音,是埃文原配的孩子,杰瑞。
同他父亲讲话中气十足形成对比,杰瑞的声音断断续续,不像是儿子面对父亲,更像是职员面对上司。
“我把赌场交给你,不是为了听到这种推脱的答案,我要的是解决办法。”
房间内传来摔打声,像是文件掉在地上。
看来父子关系很不和睦。
“你但凡有汤姆一半省心,也不至于我费这么多口舌。一模一样的赌场交给他,这季度利润率起码能提升15%。”
“但是父亲,汤姆增长的利润基本来自诱导未成年参赌,如果我再这么做的话,那些政客又要……”
“闭嘴,没用的东西,滚回去想想要怎么改进。政客的问题很快就会解决,家族发展要的是大胆开发,不是你这样龟缩在原地。”
Mafia也是人,所以具备人会有的劣根性。
埃文确实是以铁血手腕发家,博特家族现在的家业都是早些年他真刀真枪地抢过来。
不过喜恶同因,强势的作风对应着他极高的掌控欲,他在家族里说一不二,时间一长,这张嘴愈发没个顾忌。杰瑞被骂个狗血淋头,最后还是门外的保镖实在看不下去了,主动敲门提醒埃文彭格列拜访,邀请他今天中午共进午餐。
房间内的咆哮骤然没了声音。
然而大概三分钟后,保镖出来告知纲吉,埃文先生今天身体实在抱恙,没什么胃口,中午打算在房间内解决午餐,还请彭格列的贵客自便。
幸好狱寺外出办事,不然听到这番话他怕不是要跳起来。
自便?谁敢让彭格列预备十代目自便?
连杰索家族都不敢。
但埃文的态度也让纲吉起疑,毕竟第一天他们在葬礼上见面,那时候埃文的表现相对得体,顶多冷淡一些。但是今天对方敷衍忽略的态度显而易见。
是什么助长了对方的底气?
联想到白兰已经抵达意大利,纲吉按下心中情绪不表,略一点头后离开。
他没回自己的房间,而是顺路下楼吃饭。
在楼下,他迎面撞上埃文另一个孩子,也就是备受夸赞的汤姆。汤姆今天心情不错,他抱着一打文件和纲吉打了招呼。
“中午好,汤姆先生,我刚从你父亲那边过来。”纲吉点点头。
“那怎么没见您同他一起用餐,是父亲身体不舒服吗?”汤姆的关心恰到好处,挑不出来毛病。
“呃,杰瑞也在房间里。”纲吉实话实说。
话音刚落,他看到面前人笑容里面多少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啊,杰瑞……杰瑞他有些时候是粗心了些,但我们是兄弟嘛,血浓于水,总要彼此关照的。”
血浓于水四个字,汤姆说得很重,露出一口白牙。纲吉点了点头,他看着汤姆手中的文件,侧身让开道路。
“您是要给埃文先生送文件吗,那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提及这个,汤姆的脸色反而闪过一丝阴霾,上扬的嘴角也放了下来。
“没错,父亲很谨慎,他喜欢亲自过问文件,掌握家族发展。”
话说完,他匆匆离开。纲吉深吸一口气,示意藏身门柱后的山本可以出来。
“你觉得有什么不对?”
“嗯,脾气暴躁的老爹,明显虚假的兄弟情,唯唯诺诺的杰瑞和趾高气扬的汤姆,阿纲,这是在演什么家庭伦理戏剧嘛?”
是啊,前有魅影,后有阴晴不定的Mafia同盟,还有一旁不知所踪的白兰。想在这种局面下取得支持,很难啊。
“Boss,我查了皮埃蒙特近五年的走失儿童报告,没有符合您描述的对象。”
狱寺午餐后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第一时间向纲吉汇报。
“不应该啊。”
纲吉嘶了一声,他按了按太阳穴,看向面前的草纸,上面用铅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描述。
连环杀人需要周密的计划,需要情报支持。即便魅影的幻术很厉害为他省去不少功夫,但前期准备该做还是要做。一名正常的孩子不可能有时间同时兼顾学习与杀人。
更别提受害者的死亡时间通常在夜晚,孩子频繁外出很难不被家长察觉,所以纲吉才会让狱寺去查当地的留守儿童、孤儿、走失孩子通告名单。
至于为什么是当地。
很多连环杀手更倾向于在他们生活的地方作案,因为熟悉地形,有场地优势。
“Boss,魅影毕竟是个团队,或许其它成员是意大利人呢?毕竟青少年很好哄骗,卑鄙的成年人看中对方的幻术天赋,收买他替自己杀人也不奇怪。”
说到底,他们目前对魅影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
“弗兰!我今天非得打死你这家伙!”
城岛犬崩溃大叫,他双脚一蹬从沙发上弹射而起,直奔坐在旁边的弗兰,却只扑到一团雾气,摔个呲牙咧嘴。
“犬前辈还真是暴力呢。”
弗兰站在房间另一边,捧着牛奶嘬饮。
“明明是前辈拜托ME去买晚餐,ME又没买巧克力来毒害前辈。”
库洛姆不在家,她这周末要出门兼职。所以当天的晚餐会给剩余人发零用钱让他们自己解决。上周发给犬,结果这人买了一大堆膨化食品一直吃到肠胃不适。这周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发给了弗兰。
“你还不如给他买巧克力。”千种面无表情地推推眼镜。
“不可以哦,菠萝披萨前辈吃了顶多会恶心,但巧克力狗吃了会死。”
弗兰再一次躲过对方的扑击,房间内的陈设被撞得东倒西歪。茶几上摆着弗兰带回来的晚餐——至尊菠萝披萨。
“你个法国人懂什么!!”
作为团队中唯一的法国人,弗兰被“收容”进这个家庭的理由非常奇葩。
他原本由奶奶带大,老人家去世后就被其他家庭收养,收养家庭带弗兰来意大利游玩,结果弗兰意外走失,又恰巧撞到了杀人现场的六道骸。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弗兰只来得及大叫一声凤梨妖怪,就被六道骸打晕。
然而等六道骸兜兜转转把人丢到警局门口,却发现收养弗兰的家庭飞一样逃回了法国,脸上满满都是摆脱混世魔王的笑容。
用个不那么恰当的比喻,该家庭收养弗兰,就像是网购买金毛,店家挂着假一赔十,给买家发了十一只比格。
结果比格丢失了,他们尽心尽力找了三天,内心难过的同时,一块巨大的石头也随之放下。
现在收养比格的人换成了六道骸。
打闹间那个菠萝披萨翻倒在地面,算是彻底不能吃了。距离库洛姆下班还有三小时,犬呆呆地看着披萨盒子,肚子发出很大的咕噜声。
“啊哦。”弗兰遗憾地咂咂嘴。
晚餐泡汤了,连旁边的千种也没吃上,三个人围着破破烂烂的披萨看了半天,找来打扫工具把现场清理了。
而后一同把目光投向远处的罗马宫廷酒店。
如果没记错,弗兰前两天潜入回来说这家酒店的自助餐非常好吃,各种菜系,甜点应有尽有。
但是只对房客开放。
不过没关系啊,幻术是万能的。
此时,他们的刺杀目标埃文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他近来被迫待在房间里,早就呆腻了,索性叫上保镖,打算下楼前往行政酒廊,品尝自助美食,放松一下心情。
第173章 染血的自助餐
自助餐是否好吃主要看价格。
当价格贵到大部分食客都吃不回本,老板自然会为了口碑端上山珍海味,美食佳肴。
“我说,这能行吗?”
城岛犬嘀咕一声,不自在地摸了摸衣服领子。
“不相信ME的话,犬前辈可以回去再买一个菠萝披萨。以及麻烦前辈走路姿势正常一些,这样不像保镖,像是身患癫痫的精神病人。”
罗马宫廷酒店的行政酒廊在三楼,灯光落在排成一列的香槟杯上,远远望去像是摇曳的烛火。这里有靡靡的歌唱、有高跟鞋轻踩花砖的哒哒声,刀叉与盘子交接的脆响。
……还有三个蹑手蹑脚,身穿黑西服,面部扭曲的大汉。
“欢迎,埃文.博特先生,愿您度过美好的夜晚。”
听差躬身行礼,让开身后道路。
规矩是普通人要遵守的流程,埃文包下豪华套房这么久,酒店上下都认得这张脸,自然不用查验他的房卡。
“埃文”点点头,同听差擦肩而过,他身后两名保镖走路姿势略显奇怪,像是不习惯脚上那双皮鞋。其中一个踩在软绵绵红地毯上身体踉跄,差点没摔个马前趴。
“说到底凭什么我当保镖,你小子要当埃文?”
伪装成保镖的城岛犬泄愤地跺了跺脚,低声说。
“让前辈当埃文,其他人会以为埃文中风神经偏瘫,叫救护车过来把你拉走。”
弗兰面无表情地说。
幻术确实是万能的,上可以杀人放火,下可以潜入伪装,现在还能用来蹭饭。
弗兰三人宛若掉入米缸的老鼠、掉进鸡圈的黄鼠狼,直奔海鲜区。什么东星斑、帝王蟹、波士顿龙虾……犬恨不得整盆端,他们的盘子食物堆成“小山”,在众人惊异的眼神中,三人找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开始大块朵颐。
“我们会不会撞上埃文本人?”
千种的吃相还算文雅,他边挖海胆边问。
“那不正好?我们直接把那个混蛋宰了!”
犬目露凶光,但是他嘴边沾满残渣,实在没多少威慑力。
“放心吧,千种前辈,ME已经查探过了,那个混蛋最近龟缩在房间里,三餐都要靠客房服务送上去。”弗兰不在意地挥挥手。
“ME们更应该担心那个能看破ME的幻术的人。”
“哈!不管来的是谁,都宰掉就好了!”犬举着蟹腿,放肆地大笑。
随着行政酒廊的人越来越多,外面天色逐渐昏暗,夜幕垂落映衬得室内愈加璀璨。用餐区前方留有一大块空地,一些吃饱消食的男男女女摸肩搭背,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纲吉晚上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架不住两位朋友反复劝说,下来打打牙祭。
刚通过专属电梯抵达酒廊,纲吉啊了一声,他看见埃文和他两个孩子,还有一群保镖黑压压地聚集在三人周围。
“今天舍得下来透气了,真新鲜。”山本不以为意地开口。
“总待在房间内也不是个办法。”
纲吉低声说,有意错开脚步,让埃文先迈入餐厅。他下午和Reborn通电话,把埃文的异样同对方讲了。Reborn让他稍等,几个小时后对方带来了新的消息。
“埃文之前支持Xanxus?”
“没错,只是没想到他现在还支持Xanxus,假如瓦里安上位,那么彭格列的治理风格会非常残暴,这正对埃文争勇斗狠的口味。几年前彭格列酒会上他们一见如故,我倒是没想到现在瓦里安都被关了禁闭,埃文还这么念念不忘。”
Reborn的声音冷冷的,他还没给纲吉找到雾之守护者。雾属性的术士不是没有,但性格多为诡谲利己偏激之辈,肯定和纲吉合不来。
“既然这样,我们没必要上赶着求合作。”Reborn说。
“他的命你能保就保,保不了也无所谓,我不信等基石濒临崩塌那天,那帮老东西会纠结你有没有继承首领的助力与资格。”
“倒是白兰……他没有半夜扒你窗台对吧?”
纲吉莫名有些心虚,但很快义正言辞地说没有。
实话实说嘛,这两天他连白兰的影子都没见着。
“白兰和埃文如果达成了合作,那么博特家族就不再是彭格列的盟友,有条件探听一下他们的合作内容。”
Reborn又额外关心两句他的身体,纲吉顺带问蓝波的情况,得知对方仍然大部分时间处于昏迷状态,叹了口气。
收敛心神,纲吉朝着餐厅走去。
Mafia在意大利并不稀奇,名流既惧怕他们,但又离不开他们,埃文这张脸在上流圈子里有一定辨识度。但今天一反常态,当他迈入行政酒廊,很多人投来怪异的目光。
怎么回事?
埃文心里直犯嘀咕。
他在一张圆桌坐下,屁股刚挨着凳子没多久,侍者端着一整盘蟹钳放在他面前。
“埃文先生,这是您点的蟹钳,请慢用。”
埃文一脸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点蟹钳了?”
侍者动作一滞,表情比他更迷惑。
“十分钟前呀先生,您今晚一共要了16盘蟹钳,要求我们给您扒好送来,这是第16盘。”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压根没叫过。”
埃文不耐烦地挥挥手,觉得对方多半发癔症了。他小时候吃海鲜被蟹钳扎过,从此最不爱吃这鬼东西,怎么可能点蟹钳,还点了16盘。
但今晚怪事频发,此后半个小时内不断有侍者端上来埃文完全没点过的东西。当最后一大盘炸鸡放在他面前,埃文彻底火了。
这帮人肯定是在戏耍自己。
得罪一名Mafia老大有什么好下场吗?他重重放下刀叉,示意两个儿子呆在原地,带着两个保镖走向备餐台。
备餐台位于舞池一角,为了营造氛围,酒店在角落里放了两台造雾机。丝丝缕缕的雾气萦绕在舞池内,随着客人的迈步旋转形成大小不一的漩涡。
雾气,这令埃文联想到该死的魅影。
“非常抱歉,埃文先生。”主厨面对两把黑洞洞的枪口,额头上冷汗直流。
“是我们的工作失误,我向您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问题。”
“工作失误?我看是挑衅,是谁教唆你们这么做的?”
主厨无法回答,只能一味地道歉。正当双方剑拔弩张,语气越来越不善,旁边的点餐机发出清脆的提示音:【埃文.博特先生点一盘麻辣龙虾,请尽快筹备。】
这下,双方都露出见鬼的神情。
埃文本人就站在这里,是谁在点餐?
——
纲吉不可能得知这些细枝末节的插曲,他今晚只吃一碗素面就饱了。
山本起初根本不信,狱寺更是为他端来了各式甜点,最后纲吉无奈地牵动对方的手放在自己略微凸起的小腹上。
“真饱了,吃不动了。”
纲吉没有舞伴,他对跳舞也没兴趣,端着香槟在餐厅内到处乱逛,恰巧经过埃文的桌子。
这张桌子上就剩下杰瑞一个人,埃文和汤姆都不见踪迹。
“杰瑞先生,您父亲已经回房间了吗?”
纲吉好奇地问。
“呃,不……父亲他去了点餐台,然后汤姆他去了卫生间。”
杰瑞的表现像是上课溜号被老师骤然点名的小孩,他先是猛地一缩,然后神情畏弱地张口。也怪不得埃文不太喜欢这个孩子,性格刚猛的他显然看不惯杰瑞畏首畏尾。
纲吉无意给他带来心理压力,略微寒暄就端着杯子远去。
整个酒廊的客人越来越多,纲吉索性专挑僻静的角落走,刚路过一个拐角,他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少爷,都安排好了。”
纲吉下意识躲到旁边用来装饰的巨大花瓶后,探出半个杯子,借助金属表面的倒影观察身后景象。汤姆站在走廊深处,他面前站着人——似乎是埃文贴身保镖中的一个。
“对魅影的追查到此为止,那只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我的意思是,我们的人手很紧张,没时间耗费在无聊的人身上。”
汤姆低声说。
嚯,果然是家庭伦理剧,大家都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纲吉第一次见到汤姆是在埃文的房间。对方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以父亲安全为第一目标,发誓会宰掉魅影。
“是…可是少爷,这件事用知会老大吗?”保镖看起来有些犹豫。
“你是觉得父亲平时处理的工作还不够多?亦或者你和杰瑞那个胆小鬼一样畏首畏尾,半点自主权也没有?”
保镖被训斥得抬不起头,随后快步从走廊另一侧离开。
纲吉看够戏正打算脱身,就听到汤姆似乎在和谁打电话。
“啊,我让人把老头子周围的安保撤了一半。”
汤姆语气冷峻,对埃文的称呼更是带上轻蔑。
“但愿那帮人能把握住这个机会。”
“这老不死的未免活了太久。”
显然,作为埃文宠爱的孩子,汤姆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尊重他的父亲。
老而不死是为贼。
虽然埃文一直夸赞汤姆,但掌控欲令他死死地握住权力,不肯松开半点。
汤姆明面上是博特家族的少爷,管理诸多赌场,但实际不过是埃文的一条狗,活得胆战心惊。
纲吉听汤姆打电话抱怨了半天,眼看对方准备挂电话,他也打算提前撤退。
结果一转身,发现埃文端着一盘子蟹钳,呆愣愣地站在他面前。
听正主的八卦结果撞到本人有多尴尬?
还没等纲吉出声,他猛地发现“埃文”的身影开始剧烈波动,从雾气里露出湖水绿发色一角。!!!
“等等,你!”
“ME只是路过!ME什么也没看见!”
埃文,或者说魅影假扮的埃文,他拔腿就跑,纲吉忙不迭追了上去,边追边掏出手机打算摇人。
然而还没等电话拨出去,酒店里响起了清脆的枪声,前面逃窜的魅影,胸前爆出了一捧血花。
人群中发出刺耳的尖叫。
第174章 便利店艳遇
一颗子弹换一顿自助餐值不值?
亏爆了!
让你在意大利点菠萝披萨,这下遭报应了吧。
密集的枪响令餐厅大乱,尖叫与玻璃破碎声不绝于耳,混乱的人群短暂遮蔽了纲吉的视线。等他再看向魅影,发现对方凭空蒸发,只剩地上一滩血迹。
真正的埃文.博特发出咆哮,他面前倒着一具保镖的尸体。
枪响那刹那,这名保镖下意识侧身,子弹径直穿透了他的心脏仍然去势不减,斜着插入埃文的大腿,血流如注。
人固有一死,但埃文显然不想现在去见上帝。
所有人都在往出口冲刺,宛若被网困住的沙丁鱼,团在一起横冲直撞只为找到缝隙逃生。
“是魅影,魅影又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大量催泪瓦斯滚入餐厅,白烟混着雾气把能见度拉到最低。
而埃文的保镖下意识反击,在雾气中他们压根看不清凶手的位置,只能胡乱对射,鲜血在地面小溪般蜿蜒。
千钧一发之际,纲吉三步登上餐桌,拧腰抬腿下压,朝着落地窗狠狠踹去。
碎片宛若四射的流星,窗外的冷风把雾气与瓦斯往外抽。
站在窗口,纲吉一眼看到飞速遁走的三道身影,他朝身后喊了一嗓子紧接着一跃而下。
“山本、狱寺,你们留下来疏散人群!让埃文住手,我去追人!”
——
“ME不要死在这里啊!”
“这点伤势不会死人的,弗兰。”
路灯接二连三地亮起,三道身影在夜色里狂奔,正是蹭吃蹭喝三人组。
弗兰利用幻术伪装成身高魁梧的埃文,这导致那颗子弹并没有穿透胸口,而是擦过他的手臂。即便如此,他泪花大颗大颗往外洒,跑得比谁都快。
“啧,身后那个穷追不舍!我要回去咬死他!”
犬崩溃地大吼,还没转头就被千种拎着领子强迫他继续跑。
“这么大动静条子肯定在路上,你现在回去是要送死吗?”
“那你说要怎么办?”
“前面快到库洛姆兼职的便利店了,我们从后门穿过去然后分开,今晚不要回家。”
千种是三人组里的智商担当,虽然这人平时很懒,但关键时刻脑子相当可靠。
作为原住民,他们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超过纲吉这个半吊子。而Reborn出行前又对纲吉三令五申,非到万不得已不能用死气火焰这种极具代表性的进攻手段。
眼看三人穿过某家便利店,纲吉猛地推门,还没看清周遭环境,身旁一打纸箱摇摇晃晃,朝着他当面砸了下来。
“小心,先生!”
少女的尖叫随之响起。
纲吉下意识回身,手肘朝外推,散落的纸箱纷纷扬扬掉了一地。
就几秒钟的功夫,纲吉看着敞开灌风的后门,那三个人跑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非常抱歉先生,方才有人闯入店内导致纸箱移位了,您没受伤吧?”
“啊…没关系,等等…库洛姆?”
纲吉惊异地叫出声,对面少女的脸色瞬间变得茫然而难看。
纲吉之所以认识面前这位少女,是因为白兰的密室里有库洛姆的资料,虽然很少。
但紫色长发与单边眼罩给纲吉留下了印象,她是为数不多没有被白兰针对的人。一方面辛亚拉是男子监狱,另一方面在平行世界里,倘若库洛姆得不到六道骸幻术的支持,她的身体会极速地衰弱下去。
但看着少女完好无损的双眼,显然蝴蝶的翅膀在这个世界扇动,或许另有奇遇让这个女孩得以坚强地存活到现在。
看着对方惊愕的面容,纲吉猛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他们是完全的陌生人。
被陌生男人第一面叫出自己的名字,怎么看都是个恐怖片。
“啊,这个…”
他目光下移,看到了库洛姆胸前的卡片。
“是因为看到了你的胸牌,所以…”
纲吉蹲下身,帮她收拾散落的货物。
三两下收敛干净,纲吉把纸箱抱到指定位置,这期间他注意到库洛姆的穿着很普通,鞋面沾满灰尘,手指上还有些细碎的伤口。
“万分感谢,先生。”
库洛姆双手交叉,微微鞠躬。
“不介意我买点东西吧?”纲吉问。
趁着库洛姆重新站回柜台,他直奔商品货架,先拿了纱布、酒精、创可贴,又拿了大量面包与零食。
在白兰的资料上,隐约提及对方不擅长厨艺,也不怎么按时吃饭。
正当纲吉蹲下来挑挑拣拣,便利店的门再一次被人推开,细碎的脚步传来。
“喂,这个月的租金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透过货架的缝隙,纲吉看到三五个混混,手里拿着棒球棍和折叠刀,走路一摇三晃。
“抱歉…我不能擅动店内的钱箱,而且店长从来没说还有租金的问题…”
库洛姆的声音极小,几乎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租金,Reborn给纲吉恶补的知识里恰巧涉及这部分内容。
通常店铺租金要向市场监管缴纳,但还有额外的一笔费用,俗称“遮阳伞”。实际就是交给当地Mafia的保护费。
“纲吉,你要知道,在西西里这片土地上,只会向民众掠夺保护费的家族是最为人所不屑的。”
“我们生长在这片土壤中,同居民和谐共存才是生存之道。”
彭格列也收租金,但它从来不面向个体户收租,而是向仓库、码头、各式各样的货船与企业收租。
资本疯狂压榨劳动力弄来的钱并不干净,而Mafia的暴力又很好地解决了这点。
“稍等,我请示一下店长。”
库洛姆边说边向抽屉里摸去,看起来打算摸手机。
“啧,磨磨唧唧像什么样子!赶紧拿出来,我们还要去下一家!”
小混混手不干不净地摸过来,眼看就要碰到库洛姆的手背,却架在半空,再也无法前进一寸——
一名棕发娃娃脸亚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边,拽住了混混的手臂。
“和女孩子说话这么粗鲁不太好吧?”纲吉静静地开口。
这些收保护费的混混看起来很年轻,多半是未成年,得益于外国那变态的未成年保护法,很多孩童在青少年时期都是混世魔王,又在成年礼那天诡异地变成彬彬有礼的绅士,说到底还是欺软怕硬。
不巧,纲吉面前的混混,正是一帮最无法无天、不受法律约束的臭小孩。
具体表现在于,纲吉擒住其中一人的手腕,他身后同伙不声不响地掏出弹簧/刀,朝着纲吉的后心捅来。
倘若是一年前,尚未进过辛亚拉的纲吉,这会大概已经满头大汗。
然而见识过杀人狂群殴、试炼里的尸体绞肉机,面对这种程度的偷袭,纲吉眼睛眨也不眨。他轻轻侧身让对方扑个空,随后旋身,行云流水地抄起身后货架上的酒瓶,朝着偷袭者的脑袋当头砸去。
甚至,他还抽空同库洛姆讲了一句。
“别担心,我会赔付所有损失。”
库洛姆呆呆地看着这一变故,下意识把抽屉的把手又推了回去。
透过打开的缝隙,里面并非装着通讯器,而是一柄精光四射的匕首,还有把小巧的手枪。
酒液与玻璃碎片不住往地上掉,面前的混混当啷一声倒下去。
纲吉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辛亚拉者不会打架怎么能行?
“这混蛋扎手!一起上!”
便利店打群架,不可避免波及到周围的货物。那帮人挥舞着球棒冲过来,成片的零食和面包掉落,面对袭击纲吉略微后撤,他的手精准在半空抵住球棍的末端一拉一推,把人撞个踉跄。
同时锁住另一个黄毛的手腕,用巧劲扯拽。
风教学的技巧总是那样实用,混混跌跌撞撞地摔出去,几个人挤在一起,撞在玻璃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还打吗?”纲吉呼出一口气。
……
“你知道你在找谁的茬?”
“博特家族不会放过你的!”
……是每个仗势欺人的小喽啰最后都会讲这种台词吗?
纲吉无语地目送这些人离开,但对方的话却让他不得不在意。
博特家族在偷偷收取保护费?
是家族核心成员的意思,还是这些杂碎随便扯的大旗。
将疑问按下不表,纲吉转过头刚打算问库洛姆有没有被吓到,脚下踩的塑料袋在水洼里滑得他一个踉跄,一头撞上了旁边的冰柜。
……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帅不过三秒。
噗嗤,库洛姆看着狂揉额头的少年,真心实意地笑出声。
整理碎片、处理被踩烂的包装袋、统计损失…损害总是要比保护容易。
等一系列事情全部干完,早已月上中天,山本和狱寺也接二连三打电话。纲吉简单交代了一下自己的去向,把最后一袋垃圾丢进垃圾桶。
“我送你回家吧。”他对库洛姆说。
“这些混混报复心很重,并且这么晚了,你自己走夜路也不安全。”
说罢,纲吉举起手,上面是他给库洛姆买的药品与零食。
“这么多东西,自己拎回去很麻烦。”
体贴、温柔、有礼貌。
面前的人并不像千种他们提及的那样凶恶与残暴。
库洛姆心头荡起微微的歉意,因为她自己心知肚明,为了遮掩犬他们的行踪,是她故意守在门后让堆叠的纸箱砸下来。
此刻面对这个要求,理智告诉她必须拒绝,但情感却让她无论如何也讲不出那句话。
面前少年的笑容令她心头流过暖意,像是家人般的温馨。
而上一个带给她这种感觉的人。
是六道骸。
第175章 傲慢与偏见
“先生,您先穿这个吧。”
库洛姆给纲吉找来了一双拖鞋。
这是一套公寓,对一名单身女性来说有点太大,太不整洁了。纲吉轻轻踢开脚边的餐盒残骸,看着混乱的客厅。
“因为要节约费用…所以和其它人一起合租。”库洛姆忐忑地讲,在厨房忙忙碌碌,翻箱倒柜,看样子想给纲吉泡杯茶。
她或许是疯了,不对,她一定是疯了。
不然怎么会把刚见一面的人带到家里来,她甚至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可看着那张脸,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这名棕发少年给她的感觉像是一位素未谋面的家人,许久不见的朋友,一位意大利少女和一名亚裔怎么会产生宛若血缘相融的亲昵?但对方恰巧就给她这种感觉。
你能拒绝陌生人,但你怎么能拒绝朋友、家人的请求?
胡思乱想间,杂物从储物柜里滚出来,砸在案台上,发出巨大一声响。
“库洛姆?”
“欸?啊,没关系的先生,我马上把茶端过来。”
“不用了,白水就好。”
纲吉点头致谢,他顺手打开窗户通风,开始捡地上的包装纸与垃圾。
Reborn教过他一些观察和推理技巧,虽然纲吉运用得并不熟练,但他也能通过这房子的蛛丝马迹推导个大概:
库洛姆大概和三个人合租,因为他发现了不同尺寸与颜色的袜子;地上散落着大量被翻看到折角的游戏杂志,表面干净电子音乐的CD,还有稀奇古怪的魔方和玩偶。
虽然不排除有房客既喜欢游戏又听电子音乐还玩魔方,但这三类物品的保养状态与使用方式截然不同,纲吉更倾向于它们分别属于三名截然不同的房客。
这三名房客的关系想必不错,不然很难容忍私人用品如此杂乱无章地混在一起。
和晾个床单能被风卷到地上的白兰不同,纲吉干家务活很麻利,这大概是他在常年独居生活中获得的为数不多的好处。
打扫完垃圾又去卫生间把墩布拿出来擦地,等库洛姆端着浓茶出来,她面前的客厅已经焕然一新。地板光滑如镜,空气里散发着柠檬空气清洁剂的味道,窗帘缓慢浮动,布料起伏间将无形的夜风化作了有形的形状。
而那位“田螺姑娘”,此刻正站在一扇房门前。
这扇房门破旧,没有乱七八糟的的挂饰,没有涂鸦,但也不算太干净,因为门把手上积攒了浅浅一层灰尘。
纲吉愣了一下。
不,不是三个人,是四个人。
这套公寓里一共住了五个人,但是其中一位房客,他留下的痕迹若有若无。这里没有他的衣物、用品、生活的痕迹。但直觉告诉纲吉,他就在这里。
就像是这薄薄一层灰尘,看似空若无物,实则无处不在。
“啊!先生,这间房间不能进。”
库洛姆匆匆赶过来,挡在他身前,神情明显地慌张。
“这是……房东的住所,里面有他的私人物品,如果被发现乱动就糟糕了。”
“放心,库洛姆,我不会进去的。”
纲吉体贴地点点头,
他坐在沙发上同库洛姆聊天,聊的内容大多同她有关,也和意大利有关,但唯独没涉及其它的住客,这让库洛姆松了口气。谈笑间杯子里的茶水缓缓见底,等钟表走到晚上九点,纲吉恰到好处地起身,表示自己该告辞了。
“如果碰到麻烦,可以给我打电话。”
纲吉想了想,手写一串号码递给库洛姆。
他无意干涉对方的生活,并且在聊天间纲吉隐约意识到库洛姆不再孤独,她有朋友,工作,一段忙忙碌碌但平凡美好的生活。
倘若有选择,想必多数人都不会选择与刀枪剑影,子弹硝烟为伴。
“先生,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库洛姆急匆匆地赶过来,看着纲吉捞起外套去穿鞋子。
“倘若有缘再见面,我会讲的。”
纲吉有礼地挥挥手,他迈出房门,示意库洛姆不用再送。但少女像是想到什么,她匆匆忙忙进屋又匆匆忙忙出来,把一包糖果塞进纲吉的口袋。
“我没有什么东西能答谢您……”
“很可爱的礼物,我会好好品尝的。”
纲吉轻声说,伴随咔哒一声响,门在库洛姆面前悄无声息地合上。徒留一室寂静,还有夜风在飒飒作响。
库洛姆站在原地呆了几秒,肩膀猛地垮下来,心中怅然若失。
纲吉出门后径直往罗马宫廷酒店走去,他出来的时间太久,山本和狱寺频频发消息催促,再不回去,那两人多半要按捺不住出来找人了。
随着同酒店的距离不断接近,和库洛姆的会面被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取替——今晚到底是谁袭击了埃文?
首先排除魅影。
虽然纲吉也听到有人大喊魅影来了,但魅影就在他面前中枪,除非对方脑子秀逗,否则魅影不可能大张旗鼓地过来就为了上演一出毫无意义的苦肉计。
埃文身为Mafia家族的话事人,朋友多,但仇敌也不会少。
按理来说Mafia被寻仇并不罕见,但Mafia之间的争斗鲜少有如此大张旗鼓。
酒店里社会名流不少,公然发动规模枪击,简直是把政府和条子的脸一并按在地上摩擦。
不,或许这正是凶手想达到的效果呢?
纲吉脑海里闪过汤姆的脸,这位孝顺儿子在今晚展现了另一面,看样子他希望埃文死很久了。
倘若埃文真死了,他顺理成章地上位。
如果埃文侥幸活下来,那他为了躲避条子的高压与政府追责,想必会减少台前活动的次数。
更多权力将会向汤姆倾斜。
前面是一条黑暗幽静的小巷,为了抄近路纲吉直接踏进去。结果走到半路,斜里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搭上他的肩膀。
谁?!
纲吉下意识抬腿就抽,翻手成掌往身后人脸上招呼,另一只手迅速插入口袋去拿手套。
袭击者比想象中镇定,后仰躲过纲吉的攻击,双手用力把他往怀里捞去,头放在少年肩膀上,幽幽地吐气。
“晚上好,亲爱的。”
纲吉一愣,身体猛地松懈。他长出口气,手套也不急着往外拿。
“你想干什么?白兰。”
没错,环住他的人是白兰,自打进入皮埃蒙特这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按理来说对于暗中活动的白兰他应该提起一百二十分的警惕,但尤尼同他讲述了白兰的近况。
……
你很难对一个过得如此凄惨的人提起百分百的敌意。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来找你偷情呀。”
白兰的声音幽幽响在耳侧,他抱着纲吉蹭了蹭,将他牢牢固定在小巷里。
“说人话……”
纲吉抬腿踩了他一脚。
“好吧,条子正在处理酒店的枪击案,现在过去会被盘问呦,虽然这次不会把你拘留,但是我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呀。”
白兰低声讲,他摸了摸纲吉的腰侧。
从这个角度能隐约看到罗马宫廷酒店的一角,就像白兰所说,三五辆警车停在酒店门前,蓝红警灯狂闪。然而纲吉没有半分感激的心情,白兰话音乍落他下意识问。
“这件事是你干的?”
这话刚说出口,纲吉就意识到不对。
这件事不可能是白兰干的,首先白兰的作风诡谲多变,不会采用这么粗暴、直白的方式。哪怕真采用了,也肯定会确保埃文死掉才撤退。
其次他没有这么做的动机,埃文代表博特家族接触白兰谈合作,而白兰也确实缺少在意大利的眼线。倘若两人真的达成合作关系,他没有理由索埃文的命。
可话就像泼出去的水。
小巷中一片寂静,良久纲吉身后响起白兰变冷的声音,像是里面藏了一把钢针。
“是不是这世界上所有犯罪都能推到我头上?”
“一次又一次,起初是你的朋友,然后是毫不相干的人。”
他讲话咬牙切齿——不仅是语气,还有行动,他在纲吉颈侧泄愤般咬了一口。
“我……”
纲吉刚想说话,他的嘴被捂住了。白兰的声音又重新变得温柔,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纲吉的嘴唇,开口道。
“没关系呀,纲吉,我说过我永远愿意先向你道歉。”
“你骂我的话,哪句不是我应得的?你的指责虽然站不住脚,可是就凭我在辛亚拉里对你的态度,你骂得再厉害我也是活该,我现在想起来也觉得自己很可恶。”
这番话下来,纲吉完全呆住了,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这真不像你会说出来的话。”
“哦,这话当然不是我说的,这是傲慢与偏见里,达西对伊丽莎白说的。”
……
信了他的邪!
纲吉猛地挣脱束缚,抬腿就要往前走。没走两步被白兰一把捞了回去,对方乐不可支,细碎的笑声断断续续响起,轻柔一个吻落在纲吉颈侧。
“但是纲吉知道学历高,读书多有什么好处吗?”
无需回答,白兰自顾自地接上了下一句。
“你会发现,你当下的感受早有人先一步写了出来。”
“达西不会介意我借用这段话的。”
看吧,这就是白兰的本事。他花言巧语,诡谲多变,让你心火直冒又悄然消散。
“不过,倘若纲吉真想对我表达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歉意的话……”
白兰的手伸进纲吉的口袋,轻松夹出了一包糖果。
“我还没吃晚饭呢,把这个送给我如何?”
那是库洛姆给的糖果,纲吉无奈地瞥了一眼,想起对方很爱吃甜食,只能点头同意。
“好了,现在让我送您回去吧,亲爱的伊丽莎白。”
白兰装模作样地后退一步,弯腰行礼。紧接着他牵起纲吉的手,一双柔软的羽翼在身后展开。
有翅膀确实了不起,白兰轻而易举地避过了楼下的警车,围着酒店绕了半圈,把纲吉轻轻放在国王套房的阳台上。
雪白的翅膀占据了阳台大半空间,白兰俯身,声音犹如羽毛般柔软。
“真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警告你不要得寸进尺。”
白兰啧了一声,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一晚好眠都不愿意施舍给我吗?要知道,在我的感知里,我们下次见面就是半年后了。”
纲吉语塞,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白兰并没有让他为难,他有礼貌地后退半步,对着纲吉张开了怀抱。
“睡觉不行,抱抱总可以吧?”
纲吉松了口气,他迎着白兰期待的目光上前,然而还没等他靠近,一道雪亮的刀光于半空中乍现,朝着白兰横扫而去!
“这位先生,访客时间早就结束了。”
山本开口,他站在纲吉身后,目光冰冷地看着面前的鸟人。房间内,狱寺的炸弹已经掏出来了。
白兰眯起眼睛。
“哦,亲爱的。”他扇了扇翅膀。
“尤尼可没告诉我,你和他们住在一起。”
第176章 引擎的缺点
谢天谢地,最后没打起来。
酒店下面本来就一堆警察,要是他们在阳台上又用炸弹又用刀砍,再搭配白兰那双显眼无比的大翅膀,谁都别想好了!
留给山本武和狱寺一个警告的眼神,白兰扑闪着翅膀撤退。
他又不能真当着纲吉的面把这俩人打死,继续待下去只会令好不容易刷起来的好感度狂掉,有时候战略性撤退也是明智之举。
不过此消彼长,眼看白兰的身影消失在天际,纲吉一扭头,就看到狱寺略带受伤的眼神。
“Boss,您今晚是和白兰一起出门了吗?”
“是啊,这家伙居心叵测,阿纲还是不要和他多接触为妙。”
山本罕见地帮狱寺的腔,他擦了擦刀刃收起来,像是在遗憾方才没能多砍掉白兰几根鸟毛。
直觉告诉纲吉最好不要在这种问题上多纠缠,他轻咳一声,看向楼底聚集的警车,主动转换了话题。
“那个,我们还是来谈谈今晚的袭击吧,博特家族和警察开始交涉了吗?”
玩闹归玩闹,真聊到正事两人神色一凛,开始向纲吉汇报今晚的伤亡情况。
“死亡4人,打伤16人。埃文还在酒店内,他的伤势很危险,子弹击穿了大腿的动脉,不能随意挪动。博特家族刚召集私人医生过去,另外还有白手套主动和条子周旋。”
白手套是Mafia家族内的外交官,他们游走在灰色地带,专门负责笼络政府官员与条子。
“但这次未必有用。”山本双手交叉抵住下巴。
“如此高调的袭击,还发生在名流聚集的酒店内,造成的社会影响太恶劣,条子不可能轻轻带过,就看博特家族怎么周旋了。”
狱寺语气不屑:“怎么周旋?这很难猜吗,那帮家伙大不了推两名替罪羊出来,再由死刑改判成死缓,把服刑地点定为辛亚拉。他们玩这一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然A区那么多原住民怎么来的?”
辛亚拉的A区,除了山本这颗战力王牌种子,还有狱寺这名特等资产,大多数人都是Mafia推出的替罪羊。
可是,到底是谁想要埃文的命呢?
“肯定是魅影!”
罗马宫廷酒店的豪华套房内,埃文刚脱离了麻醉效果,此刻强忍腿上的伤痛,勃然大怒。
他面前摆着一面屏幕,上面的画面赫然是行政酒廊。五分钟前,通过监控倒带,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另一名“埃文”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酒廊内。
看着对方如入无人之境,埃文气得浑身发抖。
“父亲,其实也不一定是……”
杰瑞犹豫着开口,但这句话无疑是往干柴里倒火星子。果不其然,下一刻他迎来埃文劈头盖脸的怒骂。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魅影为什么要扮成我的样子出现在酒店内?不是蓄意刺杀是什么,还能是过来吃饭的?”
杰瑞缩了缩脖子,一声不吭。
见他这副畏缩样子,埃文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做过DNA鉴定,他真难相信杰瑞是自己的孩子。不管是性格还是处理事情的手段都没学到半分,让人怎么把家业交给他?
埃文越想越气,或许是麻醉剂的效用还没过,他眼前出现细碎的白光,隐约形成陀螺的虚影。
汤姆走进房间时,听见父亲接连不断的怒骂声。他眉头稍一皱,但很快放松。
埃文之前虽然脾气差,但并不是纯粹的莽夫,在正事面前他会很冷静。
最近这是怎么了?脾气转变之大,像是换了一个人。
心思百转间,他很快整理好心情,走入卧室。
“父亲,我们和条子沟通完了,这次事态影响太严重,得给民众一个交代,那边的意思是让我们提前找好替罪羊。”
“替罪羊?我们每年大把大把地花钱养着他们,要什么给什么,结果现在这点小事都摆不平?”
但是不管埃文再怎么发脾气,这件事也没有更好的处理办法。如果不找替罪羊,那么刚执政的兄弟党无疑会借题发挥,大肆宣扬他们制裁Mafia的政策是绝对正确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不要给家族留下太大的隐患和把柄。
汤姆和埃文商量后续的处理办法,除了找替罪羊以外还要减少埃文在外界的曝光次数,起码避避风头。
“父亲,那些家族事务呢?”铺垫了这么久,汤姆终于能问出这句话。
“你早晚过来两趟,所有的文件搬到我套房里处理,晚上你再拿回去。至于赌场事务,一样每天向我汇报。”
“可是……”
“没有可是。”
埃文瞥了一眼汤姆,捕捉到对方脸上微不可察的阴霾。
“怎么?你打算自己处理?”他眯起眼睛。
“……当然不会,我只是担心您的身体。”
在偌大的权势面前,亲情变得淡薄。
精力下降的狼王死死抓住过去的荣光不放,年轻力强的后代紧盯着王位缓缓靠拢。这种争夺不仅发生在草原上,人类社会何尝不是另一条变态的食物链。
一旁的杰瑞默默看着汤姆掩盖眼睛中的阴霾。
“对了,父亲,彭格列那边怎么办?”
——
“了解,看来博特家族的水很深啊。”Reborn靠在扶手椅上。
“不仅如此,从库洛姆的反馈来看,汤姆可能放任手下征收超额保护费。”纲吉端坐,语气严肃。
“由于政客制裁,博特家族多个赌场营业额下降,唯独汤姆运营的赌场收入仍在稳步上升。一部分因为他诱导未成年参赌,另一部分可能因为他征收保护费,在家族账面上造假,把它变成赌场的收入。”
“有证据吗?账本,证人,单凭臆断彭格列很难处理啊。”Reborn的手指点了点桌面。
“……没有,我再想想办法。”纲吉叹了口气。
“好,那你有没有介绍库洛姆去彭格列入职?”
这才是Reborn关心的要点,现成的雾属性术士,一看就很适合当守护者。
“怎么可能啊!库洛姆压根不知道什么是Mafia。”
纲吉不可置信地讲。
“哎……你向她介绍,她不就知道了,这可是家族首领必备的说服力啊。”Reborn似笑非笑,但是纲吉无比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
“聊什么?”
“什么都行!”
Reborn的目光骤然变得犀利。
“行啊,那我很好奇,你和白兰出去鬼混快乐吗?”
“等——狱寺告诉你的?”
纲吉一脸愕然,这件事发生还没半小时,Reborn怎么知道的?
杀手大人伸出一根手指,慢慢点了点自己的颈侧。
“别告诉我那是狗咬的。”
纲吉心头骤然升起不好的预感,他忙冲到浴室,撩起领口——一个鲜明的牙印嚣张地印在脖子上。这么说,狱寺和山本也看到了?
……他真想扇白兰一巴掌。
——
深夜,豪华套房,埃文睁开了眼睛。
他做了个噩梦,梦里魅影的袭击成功了,那枚子弹没有穿过他的大腿,而是击中了他的心脏。
血液不断流逝,浑身发冷。埃文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勉强抬头,看到远处站着一道身影——那个彭格列派来的棕发年轻人。
“救……”
然而对方头也不回地离开,放任他带着不甘与怨愤合眼。
梦醒后那种心悸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彭格列怜悯又漠然的目光一直残留在埃文的脑海里,缓慢旋转,像是个小陀螺。
他心想自己明明申请了彭格列的援助,结果对方抵达都灵这么久,压根没有探查到魅影的行踪,还让自己在今晚遭遇了袭击。
陀螺仍在旋转。
彭格列是不是得知了自己在和杰索合作,有意放任他死去?这个念头宛若心魔,一旦出现就无法根除。他越想越觉得这就是事实。
眼前的陀螺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团朦胧的光。埃文撑着身体靠在床头,电脑屏幕莹莹光线照亮了他面无表情的脸。
博特家族在十几年前曾和彭格列有过一段亲密无间的蜜月期。
这意味着彭格列得知博特家族的一些秘辛、赌场的运作路线。而博特探查到彭格列数个分部的驻扎地点,还有负责它们的高级干部姓名。
这很合理,真兄弟尚且明算账,两大Mafia家族再亲密也要留有一些机密作为后手和底牌。
然而此刻,这些情报源源不断地出现在电脑上,伴随一声轻敲,电子讯号一闪而过,显示发送成功。
“洗脑效果良好,目标任务执行力强,但也存在副作用。”
白兰一上一下抛接着那个小小陀螺,对面的屏幕上,威尔帝的头发乱得堪比鸟窝。
虽然选拔季结束,但他现在打双份的工。
白天要陪白兰研究形态引擎的便携装置改进,晚上要主持试炼,继续他的瓦尔里德计划。
工资是涨了,头发掉得也多了,黑眼圈也重了……
他倒是想怒骂一句资本家不得好死,但转念一想面前人确实每晚都不得好死,睡得比他还少,这句话又说不出口。
不愧是白兰,刀枪不入,油盐不进。
“副作用之一是会放大目标的情绪,让暴躁的人陷入暴怒,让内向的人变得自闭,让自信的人变得狂妄。”
“有什么办法解决吗?”
威尔帝叹了口气,翻看手上的实验报告。抛开形态发生引擎不谈,日常生活也存在催眠术,但人类的大脑是精细的仪器也是难以复制的奇迹。
“有,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便携版的引擎功率有限,对目标的改造存在局限性,只要加大功率就能避免目标情绪失控,但想要大功率输出,又必须扩大它的体积,很难做这么小。”
功率要大,体积也得大。
这问题好比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
“那你先完善吧。”白兰咂咂嘴。
“对了,如果这么说的话,是不是如果有足够大的功率,形态发生引擎能同时洗脑更多人?”
白兰状似无意地问,他动动手指把埃文发来的情报保存到加密后台内。
“理论上可以,但多人同时洗脑,需要很大的能源支撑,并且需要较为漫长的时间准备。”
“啊。可以理解。”
白兰托着下巴点开游戏,操纵着勇者往最终的Boss地点走去。
“就像打游戏,Boss放大招前,总要经历读条时间呀。”
话落,刺眼的光线自屏幕里迸发,瞬间淹没了勇者小小的身影。
屏幕上跳出血红的一行字——Game over。
白兰放下了游戏手柄。
第177章 哥们还考试呢?
“不开心的话,下次让你咬回来ξ(?>??)”
看着这句话,纲吉愤愤关了手机。他怎么能指望白兰有羞耻心,懂得反省自己呢?
“感觉就像是捕猎者玩弄嘴边的猎物呢,”
山本坐在身侧,帮纲吉涂抹药膏尽快消除牙印。
“白兰还真是喜欢挑衅啊,他这么做多半是为了向彭格列示威。”
纲吉听了,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不怪他这么想,虽然皮埃蒙特风平浪静,但作为主战场的西西里和华盛顿简直闹翻天了。西西里彭格列总部内乱达到巅峰,甚至有家族高层打算带走一部分资源分裂独立。
九代目一反宽容的常态,下手干脆果断处理叛乱者,连绵不绝的枪声飘荡在地中海上空。
至于华盛顿,那边的彭格列分部倒大霉,因为白兰终于拿他们开刀了。
当初纲吉在辛亚拉被瓦里安围攻时,白兰放言要搞彭格列四个分部,他说到做到,美洲的分部负责人身处水深火热中,被迫丢掉了大部分分部基地,重新潜伏,舔舐伤口。
这些,纲吉是从Reborn的讲述中窥探到一鳞半爪。
“我再重复一遍,你不是救世主。”
说这句话时,Reborn正在处理总部积攒的事务,钢笔同纸张摩擦发出流畅的沙沙声。
“世界上压根不存在绝对的完满,只不过人们习惯把大多数人能接受的结局称为Happy Ending。你看白兰在这方面的觉悟就很高,和不要脸的人交锋,守序就是你最大的弊端。”
身为资深游戏玩家,白兰向来只追求true ending。
“Boss,时间快到了。”
狱寺帮他打好领带,手指灵巧地挽个结,又向后退了两步,用挑剔的眼光审视自己的手艺。足足观察了三分钟,又上前帮纲吉把领带扯松了些。
太死板就没有年轻的随意与朝气了,再说,他们今天是去套情报的,不要让人升起警惕心。
“最后核对一遍今天的日程:上午我们约汤姆吃早点,中午去搜索周边医院,看有没有处理枪击伤口的病人。如果有,确认对方是否是魅影,下午约了杰瑞去打高尔夫……”
听起来是好几场硬仗,做起来也是。
三件事,分别对应三种不同目的。
——
“我有没有放任手下人去征收保护费?”
“这是哪来的谣言,您千万不要相信这种鬼话。”
汤姆放下叉子擦了擦嘴巴,表情不以为意。埃文让他早晚送文件,为了标榜自己的重视,他一大早没吃饭就赶到酒店,等埃文批阅的功夫,被纲吉邀请共进早餐。
“昨晚路过居民区,听见一帮小混混以此为理由到处招摇,所以想来问问。”
纲吉咬了一口嘴边的面包,缓慢地咀嚼。
“恕我直言,您也知道意大利的未成年有多么无法无天,他们聚众斗殴、偷窃、搞破坏。人年少时就会盲目崇拜暴力,为此说谎也毫不奇怪,Mafia拿他们也没太多办法。”
“不过没想到您追查魅影的途中还能注意到这种小事,真是心细如发。”
汤姆两手一摊。
和易怒斗狠的埃文不同,或许因为出身不高,汤姆身上多了一分圆滑。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反过来暗讽了纲吉两句。
纲吉没生气,汤姆不承认是情理之中,承认才是大有问题。
但论阴阳人这件事上,敢于当面嘲讽白兰的山本也不是好惹的。偏偏他的长相十分正派,笑容亲切又阳光,所以让人拿不准这番话到底是对方的无心之失,还是刻意为之。
“汤姆少爷怎么看也不像是乱收保护费造假赌场收入的人,想必很快就能继承埃文先生的家业。”
……汤姆脸上的微笑顿时挂不住了。
纲吉在餐桌下碰了碰山本的腿,示意对方收敛一点,别把汤姆惹得掀桌。
“那就承您吉言了。”汤姆慢条斯理地讲。
“能看出来埃文先生十分器重您,不然也不会让您接手这么多家族事务。”纲吉及时开口打圆场。
“我们只希望等您成功继承后,还能保持同彭格列的良好合作。”
场面话不会说还不会背吗?Reborn整理的五百句——如何拯救冷场话术,你值得拥有!顺带一提,相关系列书还有五百句敷衍话术、五百句谈判话术和一千句如何让讨厌的人闭嘴话术。
“哈哈,我不是一个大胆的人,真继承家业也追求稳扎稳打,至于合作方针,多半会贯彻父亲的理念。”
汤姆闭口不谈合作,把皮球又踢到埃文身上,言下之意是如果埃文继续和彭格列交好,他这个当儿子的也会照办。但实际情况如何,鬼才知道。
“没错,现在谈这个还太早。”山本搅了搅碗里的汤。
“还是等您继承家主再说吧。”
左一句为时太早,右一句继承家业。这话彻底让山本聊死了。
汤姆脸色极差,他抛下一句“我已经吃饱了,您先自便。”就直接离席,连个理由都没找,可见是真生气了。
“别那么看我呀,阿纲。”山本笑眯眯地拿了片吐司放进纲吉的盘中。
“既然对方态度这么强硬,口头上恶心他两句我们又没损失。况且……埃文确实活得太久了,权力也攥得太死了。”
上午的试探到此为止,吃过早饭,纲吉拉着狱寺匆匆出门,目标直指医院。
“Boss,都灵市内最近的公立医院一共四家,私人诊所大概十六所,我已经规划好路线,请您坐稳。”
埃文被袭击的当晚,纲吉分析过魅影残留在地面的血迹,根据出血量判断,子弹并没有损伤静脉,大概率是擦伤。
火药留下的灼痕很容易辨认,都灵所有公立医院在接诊枪击病人时都会要求对方在警察那里备案,所以魅影选择私人诊所的可能性很大。
但是……魅影有医疗保险吗?
“没有医疗保险的话,私人诊所的看病费用会非常离谱。”
作为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狱寺很了解当地的医疗体系。公立医院看病不贵,但要面临警察的盘问,私人诊所的医生口风紧,但他们的诊金可一点也不低。
“呃,从他们连点16盘蟹钳的吃相来看,我猜没有。”
没钱,没身份,还怕警察……那这帮人要怎么治病呢?纲吉心里隐隐生出担忧。
“犬前辈,能别穿医生的衣服在ME面前晃吗?你真的不适合这个职业。”
弗兰一只胳膊被绷带牢牢捆住,以一个扭曲的姿势靠在沙发上。但他的嘴仍然闲不住,一刻不停地向外喷洒毒汁。
“可恶,什么医生啊,我这是侦探!侦探你懂吗?”
犬身上的白大褂皱皱巴巴,他此刻四肢着地,正盯着地毯猛嗅,又在房间内转来转去。他们在外面流浪了两天,现在刚回家。
“侦探的标配不是英伦风衣加烟斗加圆顶帽吗?”弗兰动动手指,在空气中幻化出某名伦敦开盒王的形象。
“少废话!喂!库洛姆!我为什么在家里闻到了陌生人的气味,有谁来过?”
被点名的库洛姆肩头一抖,她轻咳两声,表示大概是邻居,或者是掌管水电的工作人员。不过这说法显然不能让犬认同,他脸上的怀疑神色越来越浓厚,不断在房间内嗅来嗅去。
“哇——犬前辈终于做出了符合身份的行为,真是一条乖狗狗。”
弗兰手臂不能动,他用幻术勾勒出一根骨头,啪嗒一声丢到城岛犬面前。
“吵死了。”千种推了推眼镜,转头看向弗兰。
“你确定那个医生已经送走了,对吧?”
关于枪伤,他们解决的方式很粗暴。医生接待枪伤病人要留诊疗记录,那医生接待医生呢?弗兰随便找了家医院,用幻术变成某个在职医生的样子,挽着袖子进了急诊室。
医者不能自医。
对方把弗兰的手臂捆成粽子,然后开口询问他这次的费用是走公账还是私下结算。弗兰的回答是用雾气喷了对方一脸,混淆记忆后拉着同伴跑路。
这边犬不得不放弃了搜查。
他确实在家里闻到了陌生的气味,不过由于时间太长,味道淡化,很难分辨对方逗留的时间。他咕哝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去厨房的冰箱里翻翻有什么吃的。
在外面游荡了一天一夜,那顿自助餐早就消化干净了。
他没指望能找到什么太好的东西果腹,但事实是冰箱刚一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塞满了食物——新鲜蔬菜、水果、果汁、速食产品与零食,应有尽有。
“哇!库洛姆,你终于把你工作的便利店打劫了吗?”
犬边说边朝一板巧克力伸出爪子,库洛姆一扭头忙高声阻止。
“犬,你先吃别的吧,巧克力是留给骸大人的,他马上就回来了。”
犬立刻缩回了爪子,六道骸在他心中存在超然的地位。但他们从来不知道六道骸爱吃什么东西,甚至对方很少在他们面前吃东西。想到这里,犬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那个紧闭的房间。
倘若纲吉站在这,亦或者六道骸站在这,他们肯定会认出来这款巧克力的牌子,同辛亚拉里威尔帝给的一模一样。
但是现在,六道骸正在响起的铃声中迈入考场。
踏入这个他从未接触过的地方。
据说这门课程的通过率只有1/4,拿A的概率只有1/8。
但愿他第一次上大学,不要喜提一张太难看的成绩单。
第178章 一球千金
Mafia教父应该有点精神层面追求,这话是Reborn说的。
这符合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当满足基本需要,家族事业卓有成效时,人类就该追求审美需求与自我实现了。
通俗来说,就是暴发户要向老钱进化,要有历史底蕴,要情趣高雅,要——
“等等,Reborn,我连暴发户都没当过,严格来说我是刚毕业的无业人士,能跳过这环节吗?”
Reborn用微笑回答了他。
初入职场的毕业生可以什么都不会,但彭格列十代继承人不能。奈何兴趣爱好的培养也需要时间,这方面他注定无法同从小浸淫在高级餐厅、拍卖会、帆船赌马的Xanxus相比。
最后Reborn给出的建议是:
“你培养一个收藏爱好吧,别收藏古董和艺术品,我怕你买到假货被人嘲笑。这样,你不是喜欢机器人?那就收集机器人模型和机车如何?”
“但你还需要一个社交爱好,大众一些,能同合作伙伴快速拉近社交距离,这个不急,你可以慢慢想,”
好,慢慢想。
纲吉想出来的结果是,他绝对不选高尔夫。
“您是第一次打高尔夫吗?”
杰瑞站在纲吉身边,看着他不太标准的挥杆动作。
“……没错,是酒店送给我们的限时体验券。”
纲吉一脸无奈地盯着地面上小小球托,上面那颗白色高尔夫球顽强地待在原地。周遭的草皮伤痕累累,偏偏正中央的球完好无损,一厘米也不曾前进。
纲吉这手球技,堪称描边大师。
约杰瑞打高尔夫球是Reborn的主意,根据情报部门的调查,杰瑞为数不多的爱好就是打高尔夫。
虽然纲吉第一时间抗争自己半点高尔夫不会打,但Reborn当场拍板说他就是要这个效果。
“你要是高尔夫大师,我反而会换个活动。像杰瑞这种内向的性格,你越是个菜鸟新手,他越觉得你亲切,你要是表现得全知全能,那他就要缩回自己的壳里了。”
Reborn的预测向来很准。
“可以慢慢来,前期不要追求打得很准很远,我们碰到球就是胜利。”
杰瑞边说边做示范示范给纲吉,球杆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圆弧形,那颗球顿时化作一道白色的流星。
他们位于罗马宫廷酒店的私人高尔夫球场,这是个高级包厢。除了纲吉和杰瑞,剩下只有球童与他们各自带的两位保镖。
根据杰瑞的指导反复练习几次,伴随一声清脆的击打,那颗球飞了出去,在视线尽头滚动,距离球洞还有好长一段距离。纲吉不由得发出一声惋惜的叹息。
“一杆进洞很难的,更多看运气,技术倒是其次,击球上百次也未必有一次一杆进洞。”杰瑞安慰道。
“是啊,阿纲,高尔夫和棒球不一样,虽然都是咻咻地打出去,但高尔夫是咕噜噜,而棒球是梆梆……”
山本站在旁边,连说带比划。
不过不可否认,这确实消除了杰瑞对他的警戒心。起码他现在说话不结结巴巴,微笑也自然流畅多了。
警戒心降低是好事,这代表他们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了。
“话说,你父亲虽然人在酒店,但来看望他的人还真不少。”
休息间隙,纲吉状似无意地提到。
“大部分是和父亲有生意往来的伙伴。很多决策需要父亲本人下才行,我和汤姆都没有权力。”杰瑞老老实实地说。
纲吉拧开一瓶水,顺手递给杰瑞。
他没继续这个话题,转为请教基本的高尔夫知识,这些问题都是新手经常会犯的错误,所以杰瑞回答的速度很快,也几乎不需要思考。
等待对方习惯这种模式后,纲吉冷不丁又问了一句:“前几天我看到一位非常显眼的客人去拜访埃文先生,那种发色,很难不留下深刻印象。”
“啊,确实——咳咳,什么客人?”
杰瑞说到一半猛地刹车,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安。
发色显眼,除了白兰还会有谁?对方果然拜访过埃文。获得重要情报,纲吉心中除了笃定,还有小小的成就感。
向来都是自己被套话,结果有一天自己居然能成功套别人的话。颇有种风水轮流转的微妙感。
向来对纲吉不假辞色的幸运女神,今天确实对他网开一面。
在接下来的击球中,他的发球越来越稳定,甚至有一次开球落点距离球洞只有两三米的距离。他乐颠颠跑过去看,更换了推杆,打算一股作气把球径直入洞。
然而挥杆时纲吉的脖颈被扯了一下。
是彭格列戒指。
这枚戒指被他用项链串起来戴在脖子上,走路没问题,但运动就有点碍事。尤其高尔夫还是个注重上肢活动的运动。戒指在衣领里晃来晃去,磨得他胸口不舒服,又不能拽出来公然展示。
纲吉把项链解下来,又对狱寺招招手,示意他过去。
大概一两秒,戒指暴露在太阳下,折射出璀璨的闪光。
包厢里的杰瑞愣了一下。
“帮我保管好吗?”戒指上还残留着纲吉的体温。
狱寺手指下意识摩挲,他点点头,并没有把戒指揣入口袋,而是和链条一起紧紧地攥在手掌中,连同那份热意一并收拢。
纲吉刚把头扭过来,就见一团球影在他面前闪过,宛若乳燕投林,直奔球洞而去。
那道白色的影子在洞口转了两圈,啪嗒一声进洞。随后远处传来连绵不绝的欢呼声,整个球场的工作人员都在鼓掌庆贺。
一杆入洞。
“这么厉害?”
纲吉拎着球杆走回来,不可置信地问杰瑞。
要知道球洞距离他们足足三百多米,直径仅为108毫米。全凭那面小小旗帜辨认方向。
打了这么久,纲吉也算半生不熟,他切身体会了一杆进洞的难度。
然而杰瑞脸上全是苦笑,他表情难看到极点,甚至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T先生,您能借我点钱吗?”
纲吉对外执行任务用了化名,但这不是重点。一旁山本武抬起头,要知道上一个管纲吉借钱的人,现在已经喜提意大利工作岗位与工作编制。
怎么?你也想玩欠债不还,以身相许这一套?
“您知道那些工作人员为什么这么开心吗?”
杰瑞苦着脸指了指周遭欢欣鼓舞的球童与工作人员。那帮人至今还在鼓掌,紧盯杰瑞,眼中充满期待。
“一杆进洞……是要给钱的啊!”
“哈?”纲吉歪了歪脑袋。
要不怎么说没钱别玩高尔夫呢?不仅有高额的会费,按照惯例,倘若有人一杆进洞是要宴请全场的。根据意大利当地的物价,他们得先给全场球童每人五百欧、同组球童600欧、工作人员每人20欧……排场大的阔佬还得大摆宴席,去唱K玩乐庆祝自己的好运气。
零零散散费用算下来,一杆进洞的费用大概在一万欧左右。
真正的一球千金。
“不给会怎样?”纲吉问。
“不给会掉家族的面子,这种丑事会在球童之间口口相传……天呐,父亲和哥哥偶尔也会来这边打球,他们会宰了我的!”杰瑞双目无神。
纲吉也傻眼了。
他第一时间给Reborn发消息问他怎么办,大概三分钟,杀手大人回他。
“借他,回来给你报销。”
此话顿时给纲吉吃了一颗定心丸,抬头问杰瑞要多少。
“五千欧,事后找机会一定还给您。”
彭格列没给纲吉打钱,走家族账上会留下身份调查线索,他们给的是不限额信用卡。但纲吉犹豫了一下,掏出另一张卡——他在杰索集团的工资卡。
POS机上划走五千欧,剩下由杰瑞自掏腰包。工作人员喜气洋洋地分发小费,同时挨个上前对他们道谢。
“让您见笑了。”杰瑞不好意思地挠挠脸侧。
“虽然都是父亲的孩子,但汤姆手头比我宽裕多了,他赚钱很厉害。”
话题既然转到汤姆身上,纲吉不介意往下多问一句。
“我听说赌场的收入最近在下降,但汤姆运营的赌场似乎不减反增?你没有向他偷师过技巧吗?”
或许是面对自己的债主,杰瑞没有草草结束这个话题。
“我和汤姆的关系……呃,不太好。他多半不会把赚钱的技巧告诉我。但我也有偷偷学过,只是一直没什么门路,我经常看到他同一帮下属在居民区里的商店来回晃悠。”
“可能是在招揽客人吧?”
倘若没有在便利店遇到库洛姆,纲吉面对这番话估计要反应一段时间,但是现在,他立刻意识到,杰瑞在说汤姆私下收保护费。
“你……”他张了张嘴。
纲吉要说的话被铃声打断,同时两首铃声响起,分别来自于狱寺和杰瑞。狱寺接起电话,短短几秒,他脸上的表情骤然大变。他迅速挂断走到纲吉面前,俯身贴耳。
“埃文中风了。”
纲吉惊愕地扭头,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距离他们离开酒店才短短几个小时。
杰瑞的脸色更不好看,他表情难以维系,勉强对着纲吉一点头,两人飞速收拾东西,准备一同返回酒店。
五分钟后,空荡荡的球场,只剩白色的球体静静躺在人工呵护的草皮上。
为什么那么多有钱人喜欢打高尔夫?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个运动需要在室外开阔场景进行。这意味着没有闲杂人等,没有监听设备。
适合谈生意。
而优秀的高尔夫球手,必须具备良好的动态视力,能捕捉到数十米开外的白色流星,也能捕捉到那稍纵即逝的金属闪光。
第179章 兄友弟恭
“子弹穿透了他的大腿,造成肌间隔症候群。又因为医生操刀不及时,没能及时做减压手术,导致痉挛加神经坏死。”
“那和中风又有什么关系呢?”
“父亲得知这个消息后,气急攻心导致脑部血脉破裂。”
急诊室灯火长明,门外走廊围了一大群人,位于正中央的汤姆面色焦急。见杰瑞赶过来,劈头盖脸地责问他:
“父亲病重,你去哪了?”
杰瑞见了汤姆好比老鼠见了猫,他支支吾吾,求救般看向身后的纲吉。
“汤姆先生,杰瑞刚才和我一起打高尔夫。”纲吉适时补充了一句。
汤姆瞥了纲吉等人一眼,勉强把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在诸多疾病中,脑溢血中风一旦发生就是同死神赛跑。即便能救回来,也会带来各种后遗症,比如偏瘫、说话困难、智力下降……
“哇,真是卡得一手好时机,不管埃文是否存活,博特家族想必不愿意要个说话流口水的老大。”
纲吉不自在摸了摸耳朵,他带了一款微型蓝牙耳机,事发突然他第一时间通知Reborn,后者正通过耳机提供远程援助。
“为什么这么说,埃文的脾气确实暴躁,怒上心头导致中风不是没可能呀。”纲吉走到一边,压低声音。
“但即便他不中风,博特家族也不会要一位不良于行的首领,你等着医生最后通知吧,埃文这辈子多半没办法站起来了。”
Reborn无比笃定。
急诊室的灯鲜红刺眼,足足过了两小时,才骤然熄灭。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出门,没等开口,周围一群黑西装Mafia呼啦啦围上来。
面对这么多社会不良分子的注视,医生有些紧张。他先是表示患者已经脱离危险期,稍后可以转入正常病房,但是——
有经验的都知道,“但是”后面的内容远比前文更关键。
“埃文先生错过了最佳就诊时间,导致腿部神经坏死,我们已经尽可能地进行降压处理……”
“说重点!”汤姆不耐烦极了。
“假如恢复三四年,大概能拄着拐杖慢走,但患者还存在中风后遗症导致的偏瘫与神志不清……所以我很抱歉,请您不要太过伤心。”
“你看,分毫不差。”Reborn笑着说。
虽然医生说要节哀,但走廊内似乎没多少悲伤的氛围。汤姆长长出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来面向身后众人。
“我对父亲的遭遇表示遗憾,但现在他无法自主行动。作为儿子,我有义务和能力接过他的责任,处理家族事务。”
Mafia家族里谁给你讲亲情?
新王上位必定踩着旧王的尸骨,所以父亲和儿子互相防备。埃文还躺在急诊室内,不知汤姆的声音能否穿透那层薄薄的墙板,被这位父亲听到呢?
“但是……父亲才刚脱离生命危险,说这个未免也太着急了。”杰瑞磕磕绊绊地讲,他额头上都是渗出的汗珠。
能不急吗?
汤姆等这个时机等得太久了,他不屑地看着杰瑞,那是对败者的怜悯。杰瑞这个傻子,他当Mafia像是在上班,他鲜少接触家庭内部事务,自然也不清楚权力的滋味。
汤姆:“正因为父亲事发突然,才应该做出应急方案,难不成父亲一天不恢复正常,家族事务就不断停摆下去吗?”
杰瑞:“但是首领换届需要长老会和高级干部的共同票选,你相当于跳过了这些流程!不怕父亲心寒吗?”
Mafia首领换届,说简单也简单,说困难也困难。像彭格列,除了对首领能力的考核,还得照顾到基石的心情。他们很想把纲吉卷进首领之争吗?倒也未必,奈何彭格列戒指铁了心要拒绝Xanxus,你能说通人类改变观念与站队,你能拿一枚小小的戒指怎么办?
敲了?砸了?那大家都玩完。
至于没有保管戒指的家族,他们的首领换届也并不容易。
暗杀、贿赂、刺探、反水……各种操作层出不穷,还要提防某些种马老爹在外面夜夜做新郎,指不定什么时候蹦出来一个同你差不多岁数的私生子。
比如汤姆,还有杰瑞。
“我只是省去一些不必要的繁文缛节,也亏你能提出这种问题,真到家族投票那一步,你觉得干部与长老会选业务能力极佳的我,还是会选战战兢兢连事情都办不好的你?”
“如果他们智商没问题,都知道怎么选,对吧?”
埃文意识不清,大局胜利在握。汤姆平时还能装一装兄友弟恭,现在倒是没必要了。撕碎那层面具后的他,狰狞狠毒,刻薄犀利。
“这就是权力的魅力吗?”纲吉轻声感叹道。
它无数不在,蔑视大部分人,为少部分人停留,被金字塔尖那帮人所用。它能带来赞誉、歌颂、金钱地位、自由……但也能踩着亲情、友情、善良与人性上位。
望着走廊尽头的两位同父异母的兄弟,纲吉感到淡淡的悲哀。
“很遗憾啊,他们争的那点权力,还没白兰指缝里漏给你的多。博特家族再怎么强大也就在皮埃蒙特兴风作浪,白兰杰索可是抬抬手整个世界都要为之震鸣,怎么样,有没有后悔?”
Reborn循循善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纲吉忍住要翻白眼的冲动。
“我真想要的话,为什么不现在下单一张华盛顿机票。”
虽然拿不准白兰本人的态度,但纲吉觉得自己回去对方多半会接纳。
“是啊,你让他用杰索戒指外加学狗叫换取一个在你身边夜夜好眠的机会,白兰多半会迫不及待地照办,并问你好处说完了,坏处在哪?”
……呃,纲吉不觉得白兰会答应这种侮辱人格的条件。
谈话间,汤姆和杰瑞的争吵,亦或者杰瑞被汤姆单方面的辱骂已经发展到最顶峰。埃文曾说过,汤姆是最像他的孩子,不仅是办事能力,还继承了他暴躁斗狠的脾气。
“起码等父亲治疗一段时间再决定,或者等家族内部投票,最近又没什么大事,汤姆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着急!”
杰瑞也讲出了火气,但他这句话不亚于烈火烹油,让汤姆一触即燃。
“等等等!你知道我等多久了吗?”
整个走廊都回荡着汤姆的咆哮声,所有人都听得见。
杰瑞表情怔愣,他快速环顾四周,然而周遭下属都是汤姆的心腹。至于远处的彭格列三人……他知道白兰杰索拜访过父亲,显然汤姆也知道。埃文打算带着家族投靠杰索,汤姆看样子打算贯彻到底,自然没必要顾忌彭格列的看法。
“十七年!我在这个位置上足足等了十七年!但结果呢?除了越来越多的事务,其它什么也没有。说话,做事都得小心翼翼,就因为我母亲是个无名站街女,而你有个Mafia名媛当妈!你就算什么都不做家族也有人支持你。”
“如果不是这次机会,我还要等多久?!”
哦豁,这就是家事了。
Reborn咂咂嘴。
在Mafia家族,不是母凭子贵,而是子凭母贵。先前情报部讲过,杰瑞的母亲是埃文的发妻,是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女人,在政界与商圈混得相当出色。
而汤姆的母亲,则不知道是埃文哪段风流史。
母亲为家族带来的助力相当重要,这也是为什么兄弟关系那么恶劣,汤姆仍然未对杰瑞痛下杀手。就像凶手总忍不住返回现场,汤姆同样忍不住向人诉说他的痛苦与怨恨。
因为生母不详,他在家族里受尽了白眼与嘲笑,苦心经营事事小心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当不上首领的话,这些痛苦还有什么意义?
杰瑞脑子灵光一现,他颤抖着说:“所以说,父亲的病其实是……”
好歹算个Mafia老大啊,身边怎么会连个私人医生都没有,以至于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
汤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纲吉皱起眉,正当他打算问Reborn自己是否要以彭格列的名义介入争斗,毕竟汤姆赢了对他们一点好处也没有,并且因为库洛姆被骚扰的事情,纲吉很不喜欢他。
还没等开口,他神色一动,下意识看向紧闭的急诊室大门。
“所以杰瑞,你如果识相,我不介意让你继续当这个可笑的文员,但你如果再阻碍我——”
“就怎样?”
诊疗室的大门打开,传来轮椅滚动的声响。埃文坐在上面,他手臂与胸口还插着管子,但是神志清明,他拿着一把手枪,枪口对准了汤姆的后心。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真是我的好儿子啊。”埃文感叹道。
“但你真是太心急了,甚至不肯在我面前装一装。”
“……怎么回事?”汤姆说话卡壳了,他茫然地看向医生。
医院的电梯此时响了,打开后轿厢里黑压压一片,埃文的心腹及时到场,把所有人围个水泄不通。十几把枪齐刷刷举起来,都对着汤姆的心脏。
“嚯,这真值了票价。”Reborn幸灾乐祸地说。
当下场面还有什么猜不出来的,埃文谎报病情,他本人躲在病房内把兄弟间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
但问题是,他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汤姆不怀好心?
梆!
埃文举起旁边的拐杖,用力抽在汤姆身上,而后他跌坐回椅子,剧烈地喘气。
“当医生告诉我,我的腿因为诊疗不及时再也不能站起来,我真不想怀疑你,汤姆。”
站不起来是真的,但中风后遗症严重却是假的。埃文当过多少年Mafia老大,他见过无数风浪,自然也看得太多父子反目成仇的戏码。
事已至此,埃文退位已成事实,但他要在退位前试探汤姆的真心。
试探他这人是否因为权力,连亲生父亲都舍得痛下杀手。
“哪怕你装一装呢?等一星期或半个月再向家族宣布你的宏伟计划!就这么迫不及待?”
埃文的胸口像是风箱,每说一句都伴随着呼哧呼哧的声响。
汤姆的眼神几经变化,由不可思议再到茫然、怨恨、甚至有一丝丝委屈。短短几秒钟,他就被人从胜利者的王座上拉下来,打入无底的深渊。
事到如此,他反而看开了。
“父亲,我从小就把你视为我人生的目标与方向。我陪着你、伺候你、夸赞你,什么脏活累活都主动揽着去做。但你把我当成什么?”
“好用的员工?听话的下属?你有把我当成儿子看吗?”
汤姆的声音冷冷的,像是一块生铁,每个字都有击打之声。
“你这个……混蛋!”
埃文眉毛一横,奈何他身体确实虚弱,旁边机器发出滴滴响声。
“你对我的态度像是一条呼来喝去的狗!办得好就赏点肉骨头,办得不好照样打骂,但狗是当不了家主的,我想当人。”
“滚,让他给我滚!”
埃文的身体不支持听完这种话,他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心腹把汤姆押回家族等候发落。汤姆高昂的头被狠狠按下,他没有挣扎,像是知道挣扎也没意义。路过杰瑞时,同他对上视线。
对方的眼神,怜悯又漠然,但唯独没有懦弱。
是啊,虽然猫是老鼠的天敌。
但在杰瑞和汤姆之间,获胜的总是杰瑞不对吗?
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杰瑞对纲吉等人点点头,快步上前,推着埃文的轮椅往病房里走去。
“真令人回味啊。”Reborn慢悠悠地说。
“开心点吧纲吉,这事快结束了,你可以回西西里了。”
第180章 复仇之轮
深秋的皮埃蒙特,微风卷着黄叶落下。
纲吉坐在咖啡厅里,对面是身着正装的杰瑞。
“合作条款我都签署完毕,请您过目。”
杰瑞将一个文件夹递过来,里面装着彭格列和博特家族未来十年的合作条约,末端有杰瑞的指纹与签名。
条约里规定,博特家族将为彭格列十代目备选人提供金钱、人力、情报等多方面支持。而彭格列给予回报则是开放米兰、威尼斯、佛罗伦萨三个城市的赌场经营权,允许博特家族在上述城市建立新的分部与赌场,必要时提供运营和安保上的帮助。
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毕竟彭格列付出的只是虚无缥缈的经营权,而得到的却是实打实的金钱与情报。
“我以为你会考虑白兰的条约。”
纲吉慢慢翻动着手上的文件,端起旁边咖啡喝了一口。
“您说得没错,杰索家族的合作条件确实很优渥,可是想上这条大船的人太多了,雪中送炭总比锦上添花来得重要。”
权力养人。
短短两天,杰瑞讲话不再磕磕绊绊,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也对,人家只是叫杰瑞,又不是真的老鼠。
“那埃文先生同意了吗?”
纲吉掐住纸张一端,在桌面轻磕对齐。博特家族近两天混乱得厉害,那场父子相残的戏码到底给埃文的身体带去影响,当晚他又进了一次ICU,现在情况稳定,已经秘密送到都灵城郊的疗养院里休息。
“他同意与否,都不再重要了,不是吗?”杰瑞淡淡开口。
“那汤姆呢?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人呐。”纲吉好奇地问。
“确实,家族里有很多人支持汤姆,但前提是他们不知道汤姆一直私下让下属欺压商户,把征收来的保护费填入赌场财务报表,我找到了他的账本。”
那帮人真不知道汤姆的所作所为吗?那也未必,毕竟时局混乱,管事的彭格列自身难保,但谁让杰瑞拿到了实际证据,攥住对方的小尾巴。
家族只需要一个聪明的首领,是耗子还是猫压根无所谓。
但这也代表杰瑞早就知道汤姆在收保护费,否则这么短的时间,他不可能找到证据。
进一步来说,埃文以为他有一只猫,一只老鼠当儿子,但其实两只都是猫,只不过其中一只披上了耗子的皮。
当纲吉意识到这件事,他突然没了交谈的兴趣。
“希望下次见面时博特家族会在你手中发扬兴旺,对了,别让那些孩子进入赌场,他们年龄太小,不应该承受这样的诱惑。”
杰瑞起身,以手扶胸口对纲吉侧身行礼:“这是自然,承蒙您的祝愿。”他看向纲吉空荡荡的手指,顿了两秒。
“Vongola.Decimo.”
话音未落,杰瑞肩膀上搭了一只手,一触既分。
“嗯?有意思的称呼。”
白兰拉开旁边的椅子自顾自坐下,翻看桌上的菜单。
看着对方高高扬起的嘴角,纲吉用目光示意杰瑞赶紧走。
彭格列下任首领候补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见面的,杰瑞还想寒暄两句,但白兰的眼睛掠过菜单,不轻不重扫了他一眼,浅紫色瞳孔里像是淬了冰。
那瞬间,什么权力地位,自信从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杰瑞又变成那只灰扑扑的小老鼠,他僵硬地点点头,推门出了咖啡厅。
啪,白兰把菜单甩到了桌上。
“我不喜欢他,更不喜欢他那么叫你。”
“你不喜欢的事多了,别那么斤斤计较。”纲吉把剩下的咖啡喝完,用目光制止马路对面的狱寺,示意对方暂时不用过来。
白兰今天就穿了一件浅色薄毛衣,他往后一靠,语气不满。
“他刚才在打量你的手指,如果你带了戒指,他多半要亲上去。”
纲吉对这些抱怨视若无睹,他把文件夹收入随身包,用眼神询问白兰还有没有话要讲,没事就赶紧让开,别挡路。
“这么冷淡啊。”白兰托着脸。“我辛辛苦苦从华盛顿赶来意大利,好不容易谈成的合作被纲吉搅黄了,你难道不应该给我一些补偿吗?”
关于白兰和博特家族的合作方向,纲吉到最后也不知道,因为杰瑞自己也就听个只言片语,但他多少能猜到交易内容。与其说服埃文改变他的想法,不如直接换个家族首领来得稳当。
“……有时候真想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哪有人因为抢了竞争对手的机遇而向对方道歉。
“简单,你对着镜子照照就行。”
纲吉抬腿就要走,他下午一点的飞机,不回海滨别墅,直接回西西里。还没跨出座椅,白兰快速将一条腿别到他两腿间,阻挡纲吉的去路。
“敬告你一句吧,亲爱的。”白兰摩挲着纲吉用过的咖啡杯。
“老鼠泛滥太多不是好事,它们聚集在一起比猫还要烦人,尤其是聪明的老鼠。”
纲吉面露疑色。他当然能听出来白兰在讽刺杰瑞,但是至于吗?就因为对方不恰当的称呼,还有未完成的吻手礼。
白兰掸了掸纲吉的衣摆。
“当初埃文在酒店里遇刺,这件事倘若成功,受益者除了汤姆还有谁?你好好想一想。”
直到和白兰分开,坐上车,纲吉脑袋里始终回荡着这句话。
自打汤姆展现出他为了权势不惜谋害埃文的意图,纲吉自动把自助餐厅的枪击案归结到他身上。狱寺也觉得,汤姆一定是在行政酒廊刺杀失败后心有不甘,于是在埃文的医疗过程中动了手脚。
但其实仔细一想,一直都还有一位受益者。只是因为他当时太弱小,畏缩,所以他们下意识忽略了对方。
“对了,Boss,您嘱咐我的事我已经办好了。”狱寺突然开口,打断了纲吉的思路。
“我在本地雇佣了一些小混混看着那家便利店,不让人进去闹事,我每隔三个月会检查他们的工作情况。”
“麻烦你了,狱寺。”
这是纲吉为库洛姆留下的最后一件礼物,希望她和平安宁的生活能一直不被破坏。
他们的车稳稳驶向机场,给皮埃蒙特之旅划上一个句号。
而与此同时,杰瑞也回到了他自己的办公室,他长出一口气,掏出通讯器拨打某个号码。
“参与刺杀的人做掉了吗?”
通讯另一头是连绵不绝的惨叫,很快便没了生息。随后一道粗粝的声音响起:“放心吧,头,做得干干净净。”
有人把Maifa比作意大利的黑色血液,他们奔流在这片土地上,在太阳下涂抹一个又一个血腥的故事。正如同猫和老鼠的动画在轮轴上演。
不过下次是谁当老鼠?谁又是那只猫呢?
——
圣灵疗养院。
埃文在噩梦中醒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房间内一片昏暗,唯一的光源是旁边的急救呼叫铃。埃文慢慢回忆着那个噩梦,和两个儿子无关,和枪击案和他的腿都无关。
他梦见很久远的事情,那时候他刚当上老大,签署了一份关于人体研究的秘密合约并注入了资金,那个合约的发起家族叫艾斯托拉涅欧。
他去过那个家族的实验室,就一次,回来吐了一天。
这次也不例外,他梦见婴儿在福尔马林里挣扎,嘴角裂到耳后,里面是小米粒一样的牙。
很多个这样的婴儿,在啃他。
埃文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勉强对床边的水杯伸出手去,余光却看到窗边坐着一道黑影。
哗啦,整杯水连同杯子重重摔在地面,却没引来任何人查看,疗养院里弥漫着死寂。
埃文翻手拉开了床头灯,看到那个男人的第一眼。他脑海里凭空跳出两个字——魅影。纵使他们从未见过,纵使没有任何情报来源提供了魅影的长相。
但他知道,这绝对是魅影。
“你……你想干什么?”埃文嚅动着嘴唇,不住后退。
六道骸没有回答,他静静坐在窗台上,这间疗养病房正对一口人工湖泊,湖边是茂密的松树。夜晚的温差导致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湖面,它们无处不在。
埃文的手指伸向旁边的呼叫铃,用力按下去,可惜毫无反应。
“有人吗?救命!有没有人!!”他扯着嗓子叫出声。
“需要给你提供临终关怀吗?或许我可以代劳。”伴随着悉悉索索的声响,六道骸站起身,朝着床边走来。
他的声音轻柔舒缓,像是在念一篇散文或一首诗歌,但内容全然不如上述两者美妙:
“我会让你的尸体悬挂在房梁上,青紫的脸拉长的舌头,那肮脏恶心令人作呕的灵魂永坠地狱,被恶鬼永世折磨。”
他的眼睛平静如同雨后夜晚,带着皮质手套的修长手掌扣住男人的口鼻,聆听他胸膛内呼哧呼哧的喘息。
予你一生仅一次的美梦。
等到房间内只剩一个人的呼吸,六道骸起身,拿走埃文床头的枪,那把精致小巧的伯/莱塔。
几小时后
他手上拎着一个皮质行李袋,走进自己的房间,库洛姆等人早已沉睡。
屋里没开灯,月光洒落在身上,如同一层白霜。
他脚下踩着的地方不是书房,不是卧室、洗手间、起居室。仅仅是个房间。
它几乎空无一物。
没有床、柜子、沙发,电视……任何满足人类生活需求与情感满足的东西都没有。
墙壁是朴素的灰白色,踢脚线半开半合簇簇掉灰。地板开翘起边,稍有动作便吱呀作响,窗帘也没有,所以月光肆无忌惮游走在室内,。
六道骸手一松,袋子一开,里面的东西便稀里哗啦往外滚,却只发出闷响。因为地上铺了一张巨大的白色圆形长毛地毯。
而地毯上的事物,形成了一道残缺的圆环。
那些都是枪:从M16的卡/宾枪再到毛瑟步枪,SCAR突击步枪与雷明顿泵动式霰弹/枪,还有产自美国的韦森M10左轮手枪和马卡洛夫半自动……每把枪有不同的枪柄,从木头到金属再到金银。它们长短不一,成色不同,有的崭新仿佛刚出厂,有的上面遍布金属划痕与深褐痕迹,宛若一个小型枪支博物馆。
这些枪沿着地毯边缘摆放得整整齐齐,枪口统一朝外。
六道骸伸出手去抚摸它们,皮质手套轻轻滑过冷硬的金属表面。
他开始摆放新的藏品。
这个过程中月亮不断西沉,他的影子长长拖在墙壁上。被窗格的阴影反复切割。
六道骸拿出那把伯/莱塔,置于圆环的边缘。
月光刮在所有枪支上,将它们的影子同样拉得很长,根根放射性线条组合在一起,宛若圣母百花大教堂中玛利亚身后璀璨的圣光之轮。
将最后一柄枪摆好,六道骸安静地躺在这个巨大的圆轮中,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补上了最后的空缺。
这个房间确实空荡荡,但它又满到……几乎要溢出来了。
时隔一周,他重返都灵。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