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吉的睡眠质量向来是很好的。
仅仅说“好”可能还不够准确地形容。
打个比方,即便大半夜白兰突发奇想抱着他在华盛顿上空吹夜风,两人从白宫头顶逛到纪念碑,中途降落买了三份小吃两份甜品,并把它们统统消耗光。
——回家时,白兰这边刚换下斗篷穿睡衣,等他去卧室一看,纲吉经常倒在床上,睡衣还没拉好,整个人就一头扎进枕头睡着了。
所以时不时还要白兰这个当老板的给下属盖好被子。
关于自己好得出奇的睡眠质量,纲吉也说不清缘故。
就仿佛睡个囫囵觉对他而言是奢侈品,才会如此争分夺秒地沉浸在梦乡中。
命运常常如此,让贫穷的人身体健康,让富有的人百病缠身,让白兰这样万恶的资产阶级失眠,让纲吉拥有良好的睡眠质量。
谈不上公平,但是很有意思。
不过,这点似乎在缓慢改变。
“早、早上好,桔梗先生。”
纲吉以八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进电梯,一头湖蓝长发的男人在等他。
“早安,沢田先生,今天中午一起吃午餐吗?”
桔梗,白兰的得力干将,真正意义上的全才。更是杰索集团元老中的元老,根据旁人的只言片语,纲吉得知早在白兰尚未成年时,桔梗就是效忠他的衷心下属。
而桔梗的工作作风,正如面试时讲的那样——倘若他有决定权,他绝不会聘用沢田纲吉。
所以纲吉一开始对这位外表清丽的男人敬而远之,甚至有点怕他。
不过现在白兰出差,他就好比无家可归的幼崽,被一股脑地塞给桔梗带了。
颇有点像是去幼儿园上长托管班。
“最近社会治安不好,人心浮动,沢田先生下班后不要在外面逗留太久,也记得少接触陌生人,有事请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桔梗按下通往顶层的按钮,不经意地嘱托道。
纲吉点点头,他没机会见到陌生人,不过倒是有半生不熟的人经常徘徊在远处看他。
就比如先前在人事部碰见的那位银发绿眸的高级干部,狱寺隼人。
狱寺身上总缭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悲伤,听Tom说,人事部以他身体状况为理由驳回了文职申请,让他转为居家办公,可即便如此,纲吉偶尔也能在杰索的餐厅内碰见对方。
他们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就仿佛狱寺已经用目光描摹过纲吉的背影千百遍,可纲吉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一个名字。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隐隐约约的信息不对等的感觉。
可是当纲吉大胆上前,询问“狱寺先生,您为什么总是在看我呢?”
得到的答复也只有“抱歉”亦或者“给您带来困扰了吗?”还有垂下的眼睫,被烫伤的表情。
天哪,这让纲吉下一句“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还怎么问出口。
直觉告诉纲吉,狱寺那奇怪的态度就像是靠近火焰的动物,一边渴望着温暖的光亮,一边畏惧着自己的到来会令这簇好不容易安逸的火苗砰地熄灭。
电梯在14楼停了一下,纲吉抱着资料走出去,桔梗的目的地是顶层,白兰走后他负责处理日常上的琐碎。
同白兰散漫放养的工作模式不同,自打纲吉说要帮桔梗的忙以后,后者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工作分摊五分之一给纲吉。
为什么是五分之一?因为再多他就要垮了!
“纲吉,麻烦把这个送到人事部,今天下班之前要签字完成。”
“纲吉,帮忙检查一下标书的格式,封好,这份下午要用……你不知道标书格式?谷歌一下。”
“纲吉,有个财经频道想要报道杰索集团,你和PR对接一下,了解他们的采访提纲,顺带帮忙准备Brief。”
……就像是旋转的陀螺,真正的战场自打他迈进公司那一刻开始。但是即便如此,纲吉也无法对桔梗提出抱怨,因为桔梗要处理的工作是他的数倍多,对方已经尽可能挑一些好上手、要求不高的内容给他。
忙忙碌碌,热热闹闹的氛围基本会持续到下午两点,当纲吉抱着三明治小口小口啃时,他看到桔梗朝他走来。
纲吉两三口把三明治吞了,又找张纸巾擦擦手,用眼神询问对方,还有什么事是自己能帮忙的?
“白兰大人让你回他电话。”
就像是一根手指按在旋转的陀螺上,啪嗒,停了。
纲吉掏出通讯器,果不其然,有两条消息,一个未接来电静静躺在通知里。
【白兰:我到啦,飞机上的餐食好难吃,这里紫外线也大,感觉要被晒成干了。】
两小时后,又来一条。
【白兰:不理我,是觉得上班回我消息算摸鱼吗?(哭哭.jpg)】
那条未接来电是五分钟前的事,纲吉小心翼翼地回拨,彩铃刚响就被对方秒接通。
他们谁都没说话,一时间话筒内仅剩两道静静的呼吸声,还有白兰背景音凌冽的风声。
“好想你。”白兰的声音轻轻挠动着纲吉的耳廓。
“昨晚自己睡得着吗?”
纲吉紧张地吞咽口水,明明四下无人,可他还是抱着手机快步走到楼梯间,这样小偷小摸的姿态令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睡得很好。”纲吉轻声说。
“哦~我听说你去帮桔梗的忙了,感觉如何?”
“感觉……我之前好像一直在白拿工资。”
“忙点也好啊,忙一点纲吉就没心思去思考别的人别的事了。”白兰意味深长地讲。
他们细细碎碎讲了很多,纲吉逐一向白兰汇报工作中不懂的内容,不管多么蠢的问题,对方总是很有耐心同他解答,并且从没说过让纲吉上网自学。
他们一直聊到太阳缓缓西斜,手机背面开始发烫。这期间始终没别人打扰。
“好了,接下来大概信号不会那么好了,纲吉别忘了帮我游戏签到,我们梦里见。”
白兰之前拉着他玩幼稚农场小游戏,纲吉忙不迭点头,又意识到点头对方看不见,所以嗯嗯两声。
他在等白兰挂断电话,可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直到某一秒,白兰冷不丁问他。
“纲吉,现在的生活你满足吗?”
这句话像是块石子,砸得他晃神一瞬。
来不及回复,纲吉的手机屏幕骤然黑了下去。
没电了。
纲吉举着手机,他小跑着想要回顶层给它充电。
这会刚好赶上下班时分,人事部的同事逐一往外走,纲吉和他们打了个擦肩。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Tom,可Tom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早早凑过来同他攀谈,听说人事部晋升名单出来了,经理指定的人选并不是他。他看向纲吉的目光有一丝疏离。
那些人熙熙攘攘地离开,纲吉向上,人群向下,像是蜻蜓轻点水面的交际。
返回顶楼,桔梗恰巧也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
他彬彬有礼地向纲吉问好,询问他要不要搭自己车回去。
纲吉摇摇头,挤出一丝微笑,对桔梗挥了挥手上的手机表示自己要充电。
后者没有坚持,很快办公室大门响起开合的声音。
纲吉将手机插上充电线开机。
白兰的电话当然是挂断了,可对方也没再打来。他又点进三人小群,发现斯帕纳已经带着工作回家,而正一下午在群里欢呼他来之不易的短暂假期。
纲吉也发个微笑的表情包。
但或许另外两人太忙,他们很久没有回复。
“满足吗?”
纲吉轻轻吸一口气,看向办公室的窗外。
“大概是满……”他突然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天空像是深蓝色的丝绒布,缓慢地垂落。城市里看不到星星,闪烁的霓虹与路灯却在同一时间齐刷刷亮起。
纲吉的目光看向楼下的车流,旁边的窗户开着,遥远的汽车喇叭声同晚风一起吹进来。那些车辆争先恐后地逃离,它们要回家去,而家里有人在等他们。
他慢慢松手,手机猛然掉在地毯上,细碎的声音在占据整个顶楼的办公室里回荡。
纲吉打了个哆嗦。
某种情绪四面八方地挤压而来,像是粘稠的水,悄无声息地将他包裹。
那是孤独。
它们是一开始就存在?还是因为白兰的离去,所以慢慢显现呢?
——
白兰看着通讯结束的界面。
他当下所处的地方距离华盛顿有数千公里,位于荒无人烟的沙漠中央。
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
“我以为你会把他带回来。”威尔帝坐在椅子上,语气不明。
“带受害者返回犯罪现场,这是变态杀人狂才会干的事吧?”白兰收起了手机。
“你的自我认知还真是丰富。”
他们当下站在新扩建的区域内,装修的气味洒入鼻腔。看着遥远监区里闪烁的灯光,威尔帝很轻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干脆把他洗脑了?”威尔帝问他。
形态发生引擎,无往不利的大杀器,只要白光一闪,所有痛苦、悲伤全部都会消失不见。如果他们对外公布有机器能去除人类悲伤的记忆,想必会有很多人举着钞票购买名额。
“之前你们不是洗过,可纲吉还是想起来了啊。”白兰无辜地摊开手。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想起来自己被洗脑,想必对我的杀意会浓厚不少吧?”
“可是现在……”威尔帝忍不住开口。
“现在,现在有什么不好?稳定的工作、舒适的环境、花不完的金钱、温柔的上司。”白兰托着下巴,目光仿佛能穿越到很远的地方。
“这些都是真实,他大可以认为是自己经历漫长苦痛后获得的奖品。”
只要他愿意,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这是绝对安全的避风港。
“我们还是来谈谈奶嘴吧。”白兰转过身。
在他们身下数百米到上千米处,世界的三块基石之一正在缓慢地运行。
威尔帝推了推眼镜,他的语气开始变得严肃。
“复仇者的猜想是对的,你是被玛雷指环选中的人,而尤尼是被奶嘴选中的人,至于沢田纲吉,在彭格列不知道的时候,他们的戒指已经认主了。”
“你们三人本该分别持有基石保持它稳定运行,但是实际上只有你自己在正常运行,可这并不代表剩余两人不重要。”
威尔帝的表情极为凝重。
“同一时代,基石只会选中一人,不会经常替换。”
“所以?”
“所以现在三角形的稳定性已经岌岌可危,奶嘴修补完成前,任何一位基石的动荡都会导致它砰然断裂。”
世界的命运,就这样开玩笑地系在三人身上。
第142章 权力VS孤独(加更二合一)
当你好不容易藏起来的珍宝,突然大大方方展示给别人看。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你掐死了一切竞争者;要么所谓大大方方是一种错觉。
年会开始当天,纲吉起了个大早。
一方面因为他紧张,另一方面他睡眠质量不佳。
白兰还在他旁边时,纲吉只觉得空间窄小,那么大客厅这人非得挤到自己身边。
现在白兰出差,他自己住三百平的豪华平层,说话与动作都有回音,那声音空落落的,听得他心脏揪紧。
即便如此,当白兰每天孜孜不倦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
纲吉总是回复,睡得很好。
相处这么久,纲吉能想象出假如自己说睡不着,那白兰多半会笑眯眯地开口。
“哦~原来纲吉是想念我的怀抱呀~”
他抽了抽嘴角,对镜整理西服。
年会举办地在一家知名的五星级酒店,桔梗接他过去,前半截鸡尾酒会会陪在他身边,等到后半截会议正式开始,就是纲吉自己的战场了。
“早安,沢田先生。”
蓝色长发的男人彬彬有礼为他拉开车门。
“啊!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桔梗又不是我的司机。”
纲吉连连道谢,桔梗的职位比他高多了,资历也比他长。放在日本职场,这种有能力有资历的前辈,是要被无数后辈尊敬的,更别提这么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这家五星酒店距离纲吉住的公寓只有五分钟车程。
当然了,城市里阶级分明,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如果五星酒店开在贫民窟旁边,那才是值得企业家尖叫的事。
哪怕是五分钟,纲吉也不能走着去。
他们的车直接驶入酒店停车场,桔梗给泊车小哥不菲的小费,收获对方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
“我们是来得最早的人,在开始前,我要确认场地的安排。”
杰索年会其实邀请了不少人,比如绩效不错的部门负责人、有显著贡献的员工、还有少部分合作伙伴。
零零散散两三百号人,这些人相互攀谈,结交人脉,带着一肚子八卦和联系方式心满意足地回家。
但只有其中的十来位,真正大权在握的人,才有资格在一间更为宽阔的会议室中谈论这个庞然大物的发展方向。
不过,纲吉的目光完全聚焦在那间会议室上。
却忘了在会议开启前,这些孔雀要摇摆着尾羽招摇过市了。
“您好,方便交换一下名片吗?”
财务某个经理站在纲吉身边,对他举了举香槟杯。这人一早就注意到纲吉了,理由也很简单,在一众三十往上的白人精英里,东亚十八岁的脸嫩得离谱。
“……不好意思,我没有名片。”
纲吉有点尴尬。
“啊,没关系,您是哪个部门的?这么年轻,我印象里研发部今年有个智科计划,招聘了不少有干劲的年轻人。”
“我不是研发部的。”纲吉舔了舔嘴唇,“我是生活秘书。”
这四个字令面前男人表情僵硬一瞬。
“哦,文职啊,也很重要嘛。”他拖长了语调。
短短十五分钟,这已经是第三名找纲吉搭讪的人。
他们的套路如出一辙
搭讪——疑问——漠然——走人
如果是平时,他们还会对不合时宜出现在孔雀群中的兔子表达好奇。可今天是动物园的大聚会,有限的时间应该拿去认识真正的猛兽,而不是纠结兔子身后有没有猛兽的虚影。
当你周围人都在欢声笑语,形单影只的自己,仅仅是站在这里都是种罪过。
有人主动走进孤独,比如白兰。
有人想要逃离孤独,比如纲吉。
自助酒会的餐点精致小巧,但不抗饿。叠满桌面,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里面液体晃出璀璨的光,手持香槟桶的侍者穿梭在场内,经过身边时,洋溢出令人目眩神迷的酒香——亦或者,权力的香气。
但是这些,和纲吉都没有关系。
“你怎么了?”
桔梗在大厅边角找到了少年,看着纲吉皱在一起的眉眼,他警惕地巡视,试图找寻引发少年心情低落的病因。
“没,就是有点紧张。”
湖蓝长发的男人沉吟,留下一句“你在这里等着。”他风驰电掣地离开,长风衣走路飒飒作响。
不同于纲吉走到哪都默默无闻,仿佛有盏聚光灯打在桔梗头顶,周遭很多来宾像是具备趋光性的虫子,一窝蜂地聚集过去,攀谈与赞美不绝于耳。
大概半小时后,纲吉肩膀被人拍了拍,桔梗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将外衣口袋中热气腾腾的东西塞过来。
一股油炸、不健康、廉价的味道突兀地飘散在这片区域内。
强有力地霸占并压倒了勃艮第、波尔多等一众名酒的香气,无敌嚣张。纲吉发誓他听见了旁边人肚子干瘪的叫声。
是什么也很明显了。
热乎乎刚出炉的KFC汉堡,外加一小杯可乐。
最近的KFC店距离这座金灿灿的酒店足足有十五分钟的车程。
桔梗摸了摸他头发。
“来参加会议的人,目标不是在这里吃饱,所以会场准备的都是方便进食的甜品,还有用于缓解长时间交谈干渴的酒类。”
“谁在这吃炸鸡?有没有素——”
前面光鲜亮丽的都市丽人猛地回头,当她看见桔梗时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下去。
“不好意思,我们总不希望有孩子饿着肚子参加年会。”桔梗致歉的态度很随意。
然而这份散漫的致歉态度非但没有招致白眼,反而对方给予了热情的回应。
“哪里哪里,有实力的人到哪里都自在,哪像我们只能在别的地方找补面子。”
在她连续不断的赞美中,杰索集团简直是绝无仅有的人文关怀公司,一度让纲吉以为他怀里抱着的不是KFC,而是一公斤金条——请原谅,他实在找不到什么东西人见人爱。
如果说少年周身洋溢的是孤独,那么整个会场上空则弥漫着另一种无形的东西。
它翩然从所有人头顶掠过,无数闪烁着物欲与渴望的眼睛齐刷刷仰头追求它的幻影,亦或者经过时掉下的,凤毛麟角一样闪光的碎屑。
权力。
桔梗微微垂下眼睛,他看向身侧消灭汉堡的少年,叹了口气。
鸡尾酒会结束后就是抽奖,纲吉身为实习生当然没有抽奖的资格,可这不妨碍他对着一等奖流口水——一整年带薪年假。
时间哗啦啦走过,一等奖被头顶秃秃的中年人抱走,趁着他呆愣愣站在台上发布获奖感言,桔梗过来示意纲吉跟自己走。
“抽奖致辞结束后就是高层会议,你提前去会议室,我在外面会场,有事发消息。”
桔梗投来安抚性的眼神,向纲吉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高层会议召开地点就在楼上,据说这家酒店杰索控股51%,纲吉向守在电梯门口的侍者出示了邀请函。
“沢田大人,欢迎您的到来,会议室在顶层。”
对方仔细核对了姓名与长相,微微躬身按开了电梯。
电梯合拢后人声瞬间远去了,整个轿厢黑金配色,墙壁上没有恼人的广告灯箱。
如果说在会场上,权力从所有人头顶掠过,那么它此刻盘踞在这个轿厢内。
空间感、距离、安静……人们常说远离人群的人孤独,可事实是孤独和人数多少关系不大,可要想在这座拥挤的城市里远离人群,财富与权力缺一不可。
“嗯?你上来做什么?”
顶层是个开阔的空间,纲吉来不及好好打量,一句询问先发制人。
一位身着套装,打扮成熟的女性来得比他还早,正坐在一条长长的会议桌上。她看向纲吉,目光满是疑惑。纲吉在搏击课上和她打过几次照面。
“您好,我来参加会议。”
纲吉顶着那有点刺人的目光寻找自己的座位卡,总共十个人,很好找,就在长桌的尽头,能俯瞰全局。
那位女性的目光跟在纲吉身后,看他在桌子上首落座,更是惊疑不定。
因为这是很矛盾的行为。
在越重要的场合,晚到代表地位贵重。
纲吉来得最早,却霸占了上首的位置。但是她不至于出言呵斥,这是太下等的做法。
你看,哪怕是只有十个人,人类也要分个高低不可。
纲吉落座后,大概五到十分钟,剩余参会者陆陆续续往上走。他们大多都对纲吉投来奇异的目光,却没人吭声。
等到最后一名中年男人坐在纲吉右侧,外面又跟进来两名身穿制服的员工,他们没资格坐下,只能站在后侧,会议室大门随之闭合。
“很高兴又见面了,诸位。”
纲吉右侧的男人开始致辞,纲吉瞥了瞥对方长到离谱的职位,看得头晕。
“今年又走过一半,我们还能笑容满面地汇聚在一起,说明杰索集团还没有破产。”
长桌上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这份致辞相当简短,紧接着就是各部门汇报成果。
纲吉刚掏出他的录音笔,还没开机,就被旁边人制止了。
“这里不能用。”他言简意赅地说,语气不容争论。
“好歹尊重一下公司机密。”
不是痛骂,也不是阴阳怪气,就是平淡而轻飘飘的阐述,却令人羞愧。
纲吉连连道歉。
没有录音笔,他只能掏出草纸记录要点,但他的速度不太能跟得上这帮人眼花缭乱的PPT,只能记个大概。
“综上,杰索集团上半年现金流增长稳定,各个业务之间,轻工业的投资对比去年缩水2个百分点,但产能却增加了15百分点。尤其近一个月,涨势很明显。”
纲吉看到的那名成熟女性,她的汇报简明扼要,非常干练。
“为什么最近一个月涨势明显?”有人问。
“因为上个月同杰索合作的政客颁布了新的治安条例,导致防身类器具,包括电棍、防狼喷雾销售走俏,这证明打通政客是有必要的。”
一切为了利益,处处存在商机。
“反对,马上选举要到了,政客会经历大洗牌,这样分配预算虽然短期业务指标上升,但对杰索集团长期发展不利。我申请预算增加百分之二十到研发部。”
研发部的代表人不是正一,也不是斯帕纳。是纲吉完全没见过的人,对方带着厚厚的眼镜,目光闪烁。
“怎么能指望杰索的发展被政客捏在手里?核心技术必须把握在自己手中,研发部最新成果已经投入测试,倘若能追加预算,我们有把握在年末走向市场。”
啊,难道是?纲吉脑袋转了转,他能联想到,能让研发部如此有自信的东西只有——
“还在捣鼓你的破匣子吗?你们研发部就是焚化炉,公司砸了多少资金进去,结果一点水花没有。”那名女性语气不屑,步步紧逼。
“总比你们每天费尽心思地打听政/府白手套的喜好要强。”
眼看两人针锋相对,火药味格外浓厚,有人屈指敲了敲桌面。
“其实研发这边说得没错,政客换届太快,还要提防他们身后的利益牵扯,有没有丑闻。”
讲话的还是坐在纲吉右侧的男人,他是杰索集团的COO,首席运营官。
纲吉对首席运营官的权力没有概念,但从研发部代表脸上的笑容来看,显然很有话语权。
“但是,我们毕竟是公司,不是政府拨款建造的科学所,你们迟迟拿不出成品,公司这边确实没办法拨款。”他不无遗憾地讲。
不过研发部显然准备好面对这种场面,其代表反而大笑出声:
“既然如此,科学最后是要用数据说话的。我们为什么不见识一下这些令研发部骄傲的产品呢?”
他拍了拍手掌,两名远远站着不动的员工从容上前,他们操控几个按钮。整间会议室一震,纲吉清楚听到机括运作的响声。
他们背后,那面石板背景墙左右滑开,露出白色空间。在厚重的玻璃后,有三名研发部成员在忙忙碌碌。
纲吉一眼看到了熟悉的匣子,但并不是斯帕纳让他研究的那些可爱的小动物,而是当时被锁在展柜后的战争机器!
“自打人类诞生,战争从未离我们远去。”
“我们研发了杀伤力越来越强的武器,高射炮、地对空反导……它们的体积却越来越大,只能呆在原地,亦或者移动缓慢的杀器,敌人拦截它们会多么轻松?”
“更别提某些国家有着严格的枪械管制令,这是很多雇佣兵都头疼的问题。”
研发部代表走上前,站在玻璃面前侃侃而谈。
“但有了这些匣子,我们的军火市场将会进化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
玻璃内,身穿防护服的安保人员手持匣子,在模拟场景中快速穿梭,他灵活地躲避各种障碍,抵达终点前手指一抹,一把沉甸甸的步/枪掉入怀中。
上膛、发射。
两三秒,测试假人一枪毙命。
子弹威力贯穿假人头部后,趋势不减,径直穿透了三层钢板。
这三块钢板被统一推到众人面前展示。
“匣子整体重量为202克,步枪的重量却在1公斤,大大减轻了身上负重,并且匣子的容量还不止这些。”
接下来,他向众人展示了步枪、霰/弹枪、对空炮……当他把一台小型装甲车也塞进匣子后,场面洋溢着惊叹声。
并且这些匣子不会引发任何探测仪器预警,根据他的描述,被收纳的事物都分子化了,给予特殊能量后会在0.25秒内完成重组。
短短几分钟,会议室内的风向调转了。没人再提怎么讨好政客,所有人都在思考这项技术的发展前景。
“我有疑问,像是枪械、装甲车,这些相对安全的事物你能储存,那本身就具有一定破坏力的武器呢?比如毒气、手榴/弹。”有人提出。
为什么要问这个也很简单,倘若能承载爆裂物,他们完全可以利用无人机对目标地点进行轰炸。
“当然可以,现在由我向您演示一下。”
研发部代表示意工作人员将另一批盒子抬上来。它们表面被漆成了鲜艳的红色。
不详的红色。
“想要投放也很简单,只需——”
“不要!”
难以言说的恐惧感瞬间抓紧纲吉的心脏,令他下意识喊出声。
这一嗓子不可谓不突兀,所有人的目光顿时扫射过来。
“这种匣子还不稳定吧?内容物有爆炸的风险!怎么能拿上来展示?”纲吉心下焦灼。
他为这场会议准备了很久,更是在斯帕纳工作室连着呆了几天,所以纲吉不会忘记对方所说,半成品匣子有自爆的风险!
谁也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小个子会蹦出来搅局,整个房间开始冷场。
“从刚才我就想问了,您是哪个部门的,脸生啊。”
研发部语气不善。
“……我是CEO的生活秘书,这次代替他出席。”纲吉强迫自己镇定。
“哦,那也就是说您是文职人员?”
“没错。”
“那您觉得是您这位文职人员了解匣子,还是它的研发者更了解匣子?”
纲吉一时语塞,他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把斯帕纳搬出来。
“所以啊,做事情要讲证据,您没有证据贸然开口,只会让人觉得您特别不专业。”
纲吉对上了研发部代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戏谑、恼怒,可也有一瞬间惊慌。
纲吉明白了。
对方不是不知道匣子是半成品,但为了在这张会议桌上争夺话语权和资金,他在撒谎。
回想起斯帕纳平直的语气,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血腥的碾轧。
“可是……”
“没有可是。”
搭载匣子的无人机在场地内来回穿梭,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
所有人目光都牢牢拴在这架飞机上,期许它会带来怎样的奇迹。
俯冲——靠近——丢出!
一声被防弹玻璃过滤的闷响!目标点假人尸骨无存。
取而代之是会议室里响起连绵的掌声。
“那么现在开始投票表决,下半年杰索集团的发展方向,是和政府加强关系,还是将匣子推向市场。”
在场十个人,每人都代表一票。
这个环节白兰和他说过,他似乎不在意投票结果,示意纲吉按照自己想法来。
他犹豫着在纸上写下了表决。
大概五分钟后,投票结果揭晓。一共十票,只有纲吉和那名女性投了政客,剩余人全部选择匣子。
研发部的代表隐晦地瞪了他一眼。
“我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旁边的运营官说。
“但是我注意到,研发部其实有两条生产线,你们另一条生产的匣子似乎不走军工方向,而是陪伴宠物。”
当下世界,宠物行业也很有前景,并且受众更广。
谁不喜欢毛绒绒会撒娇,不吃东西不排泄的陪伴宠物呢?
提及这个,研发部代表脸上表情变了变。
“没错。”他讲得不情不愿。“但是陪伴宠物的匣子还未开发完成,能源问题没解决。”
“哦,能源问题可以慢慢来嘛,我们多少也得在意点公众眼光,虽然军火盒子确实前景远大,但很有可能遭遇大众舆论声讨。这样,我们再投一次票,决定匣子是先走陪伴宠物路线,还是先走军火供给路线。”
运营官沉吟道。
没有人质疑他的决定,于是在座众人发起第二场投票。
回想起斯帕纳的愿望,纲吉毫不犹豫地在纸条上写下了宠物市场。
第二次唱票由运营官主持,他手中捏着投票条,像是一把打开的小扇子。
“弃权、军火、弃权、军火、军火……”他语速平缓。每说出一个词,所有人表情连连变换。
“弃权、宠物、宠物、宠物。”
去掉两名弃权的人,九章票,三比三平。
摇摆的天平勉强保持了平衡,这意味着最后一票至关重要,
运营官看着最后的纸条,没着急念出声,而是朝着纲吉投来晦涩的目光。
随后他将纸条翻转,令所有人都能看到结果。
“他投了宠物市场。”
天平轰然崩塌,最后一块石子打破平静,纲吉长出一口气,他靠在椅子后背,只觉得冷汗狂流。
这样斯帕纳会很开心吧?他心里想着,对上了桌子末尾女性的目光。
她为不可察地点点头,眼神流露出不屑。
她当然不希望匣子投放市场,她想要公司配合她继续寻求政客合作。但左右合作无望,她不介意给对手添堵,方才的投票中,她也选择了宠物市场。
所有人里最不能接受的大概就是这位研发部代表,他脸上表情猛地扭曲,眼神里迸射出的寒芒简直要把纲吉捅死。
在某一时刻,难以言喻的恶毒流窜他心头,而恶毒往往造就强烈的报复欲望。
他猛地拍了下桌子,随后起身,态度近乎孤注一掷。
“不对!他的票要作废!”
————————
铺垫章就不拆了,打字机鬼鬼祟祟顶起来锅盖,像一个板凳一样飞速流窜。
恢复记忆倒计时。
看看明天有空没,有空也加更。
第143章 我用什么把你留住(二合一加更)
很多人面试大公司,逃不过的一道面试题是:
“您的抗压性如何?”
什么叫抗压性?
能不能接受加班?是否拥有解决突发情况的能力?面对领导的刁难与讽刺,能不能以平常心处理?
所以啊,纲吉不知道,当初桔梗说假如他能做主,绝不会聘用纲吉,这并非是对纲吉能力的蔑视,而是悄无声息地暗示他。
真实的社畜生活,远没有白兰陪伴时那样有趣。
“公司规定重大决策投票表决,需要本人到场。”研发部的人说话不算太客气。
没等纲吉开口,他身边的运营官微微皱眉,觉得场面有些难看。
“行了,Alan。”他第一次叫出对方的名字。“你不就是讨厌斯帕纳,不想让公司的资源倾斜给他吗?”
部门之间隐秘的勾心斗角被揭开,Alan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他很快整理好表情,据理力争。
“我只是实话实说,制度既然定下,我们总得遵守吧。”
“可你也听到了。”运营官这时候才回头瞥了眼纲吉的身份名牌“纲吉代CEO出席。”
“你有书面通知吗?”Alan转头问纲吉。
“书面通知或者内部公告。”
书面通知?白兰告知他这件事时只是上下嘴唇碰了碰,哪有什么书面通知?纲吉稳了稳心神,他不算太慌乱,毕竟斯帕纳早就提醒他,能参加这场会议的没有简单人物。
一群肉食者对着自己的利益寸步不让,甚至试图去别人碗里拖拽,你能指望他们客气多少?
“您可以向桔梗先生求证。”纲吉直接了当。
“桔梗也不能完全代表CEO的意见。”对方寸步不让。
Alan的心思不难猜,他和斯帕纳共事一两年,双方都在争部门总负责人——或者他单方面在争。斯帕纳脑袋里有没有勾心斗角这个概念还很难说。
目前投票结果是四比三,哪怕去除纲吉这一票也就打个持平。
但平手就意味着再议,意味着他有第二次机会。如何创造机会并把握机会,是每个员工都要学的必修课。
运营官不讲话了,在他看来Alan拼着有概率得罪CEO也要硬争,他多说无益,何苦自讨没趣。
纲吉的答复是将手机摆在桌面,拨通白兰的电话。
他彻底意识到了,这帮人不会同你讲道理,除非……
——
“除非你手中的权力大于他们。”
白兰站在悬崖上,辛亚拉盖在废弃矿坑里,意味着它拥有极高的边缘,他所站的地方距离地面足足百米,风声凌冽地吹,他整个人在边缘摇摇晃晃。
在他视线尽头,一条黑色长龙盘踞在地面,那是无数外表连同车窗被漆成黑色的大巴。
新的治安条例实施后的第一批倒霉蛋。
威尔帝站在他旁边,神情莫测地看着这个疯子。
“你让沢田纲吉参加会议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威尔帝问他。
“千万别告诉我,你想给他灌输外界人心险恶,只有你身边才是唯一净土这种屁话。”
“啊?我看起来有那么坏?”白兰疑惑地点了点自己。
看着下方缓缓开入的大巴车,威尔帝忍住向白兰翻白眼的冲动。
“顺便一提,这个世界不用我灌输也烂透了。”
白兰俯视着下方的操场,刺眼阳光在他发丝上反射更加耀眼的光芒。
“纲吉真的很努力啊,他生怕辜负了我的好意,哪怕我告诉他这场会议随便乱开也没关系,他还是认真地准备每个细节。”
“可是,谁说努力一定会有回报的?”
被看见,是一种特权。
你努力就有回报,更是一种幸运。
“我让他去参加会议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他手握在彭格列需要付出鲜血才能获得的东西。”
数千公里外的会议室内,桌上的手机重复着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纲吉脸上的表情慢慢凝住,这是白兰第一次没接听电话。可前几天他也说了,他要去的地方信号不佳。
Alan松了一口气,他有些色厉内荏,他确实担心纲吉反手能说动CEO在公司内网发布通知,那是最坏的情况,他面子里子全没了。
“没必要和他硬争。”
旁边的运营官含蓄地说。他把手机合拢,递还给纲吉。
“一切交给CEO决定也好,让Alan输个心服口服,避免他记恨你。”
这名运营官像是名沉稳的长者,他稳重、有礼貌、说话徐徐道来,却话里话外都在劝着他放弃。
那种眼神,纲吉不喜欢,像是看着不太听话的孩子。
没错,他确实没有一流的学历,简历也不丰富。可他对斯帕纳许诺过,倘若有机会他会帮忙,不让那些匣子流入战场。
现在机会来了,他明明握住了,却还是要被别人以各种理由硬生生地抢走!
放在膝盖上的手掌,慢慢收紧。
他仿佛又回到高中,被老师当着全班的面叫到走廊罚站,他站在走廊上透过玻璃看那些人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祈祷核弹夷平整个学校;亦或者天降神人冲进教室,对老师咆哮你被解雇了,毕恭毕敬地把他请回来。
可是没有,那时候没有,现在也没有。
白兰没有义务一次又一次地帮他,说到底他们是上下级关系。
剩余人耸耸肩,把纲吉的沉默当成了默许,他们自顾自地准备宣布新的投票结果。
无形的权力发出了尖细的笑声,它欢快地游动,末端轻轻扫过纲吉脸侧。
纲吉把手机收入口袋中,指尖不可避免触碰到刺绣粗糙的表面。那是白兰给的御守,说是能给他带来好运的守护符。
对方的初衷是好的,可惜今天神明不给面子。
他叹了口气,却感受到御守表面好像凹凸不平。
没人在意他,所有人都在探讨他们下一步是进军中东的军火市场,还是入驻东亚的宠物市场。纲吉把御守摸出来,它做工普通,材料普通,却仿佛封印了一个禁忌。
除非它里面装了一张折叠好的纸质公文授权书,否则纲吉想不到有什么东西能解决当下的局面。
他慢慢拉开上面的抽绳,布料之间的结合格外松散,它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
坐在长桌尽头的成熟女性叫Lily,lily是公司花名。她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意味着她要从剩余九个人手里分一杯羹。
但她并没有太难过,因为有人比她更惨。
她看向长桌另一端,平时需要仰望的地方,那个棕发的小个子正在拆护身符?在这祈求神明保佑可不管用啊。
说得对,神并不管用。
御守完全散开那一瞬,细微一声“叮”响起,宛若金属碰撞。这声音先被旁边的运营官听到,他扭头看了一眼,就再没摆正他的脖子,口中讲的话戛然而止。
这副诡异的模样很快引起旁人的注意,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回头,而后再没能收回视线,每个人都意识到他们正面对着什么。
在视线尽头,一枚小巧的戒指静静躺在桌子上——
椭圆的橙色宝石,左右是张开的羽翼。
于此同时,纲吉通讯器上恰如其分跳了一条消息。
“Boom,核弹来喽。”
落款:白兰。
权力欢笑着,它顺从飞下,匍匐在少年面前。
砰!会议室隔壁的实验间,里面漆成红色的半成品爆炸/物盒子,炸了。
——
“你是不是疯了?”威尔帝荒谬地看着白兰。
“你把——你知道你把什么东西留给他了?”
“我和它纠缠很多年了,我想我比你清楚。”白兰抬起手,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指。
玛雷戒指,世界三基石之一,杰索家族唯一的凭证。被白兰轻飘飘封在材质最普通的御守里,随手递给了纲吉。
“就算想起来又怎么样?牢狱生活是值得怀念的内容吗?”
白兰安静地看着人群,语气平缓。
“往后一步会沉浸在过去的痛苦里,往前一步前途如日中天。离开杰索他是被阿美丽卡追捕的逃犯,待在我身边他将共享我的一切。”
纲吉在辛亚拉只待了不到一年。你同世界上任何一人讲他在监狱里蹲半年,出来就有无边财富,想必谁都会认真掂量的。
“普通人不常说爱一朵花最好的方式就让它盛开吗?我可是为了这棵细嫩的花骨朵与全世界为敌了啊。”
白兰古怪地笑着,他跺了跺地面,在他脚下是沉淀了无数血腥的辛亚拉监狱。
他看向远方,似乎能看到被所有人簇拥着的少年。八兆亿世界里唯一的锚点,游戏中唯一的真结局。
人类对于不劳而获的东西会心生警惕。
可倘若你辛苦付出,勤恳准备,却遭遇不公待遇,被所有人看轻。
你会不会渴求改变局面的力量?会不会希望眼前讨厌的人全部消失?
彭格列能给的他也能给,双倍,更多。
毕竟他这边可没什么老不死的首领娇惯唯一的养子;也没有需要支付的觉悟与痛苦,沢田纲吉甚至可以回归平静生活,只要他想。
操场上的囚犯,他们面露慌张,面前监狱沉淀着一种凶恶的气息,所有人看向他们的目光都仿佛看待将死之人。
这些犯人入仓省略了典狱长讲话这一环节,因为辛亚拉新的典狱长尚未到任,每任典狱长要么死亡,要么倒霉,这仿佛是对他们残害人命的报应。
其中一名犯人仰望天空,他看到了辛亚拉峭壁上那道身影。
居高临下,视他们同草芥。
“现在好运降临了,它是纲吉遭受那么多的奖赏啊。我把一手打造的王国双手奉上,哪怕他现在恢复记忆,当场解散杰索集团我都不会说个不字哦。”
“我愿意培养他,不是彭格列养蛊一样的培养,他想做什么我就陪他做,他想学什么我就为他请来最好的老师。”
白兰的语速越来越快,他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对命运的嘲弄。影子铺陈在地面,宛若张开的翅膀。
他缓缓侧过头看向威尔帝,嘴角弯弯,眼睛却荡漾着疯狂。
“幸福简直唾手可得。”
那么你给他的权力里也包括反对你的权力吗?
这句话凭空浮现威尔帝心头,可他没有问出口,通过白兰的表情,他已经获得了答案。
“我有问题。”威尔帝慢慢开口,他在仔细斟酌。
“你不怕彭格列知道他在哪?不怕纲吉知道你做的一切?”
大大方方放少年去参加杰索年会,暴露在两三百号人眼下。任何一个人和彭格列稍有牵扯,对方马上就会得知沢田纲吉没死的消息。
“彭格列或许不知道沢田纲吉还活着。”白兰懒洋洋地坐下,任凭狂风卷起他的发丝。
“但Reborn不可能不知道。”
依据就是拍卖会上,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叫出的一亿零一百四十万零一美金。还有杰索家族至今没对彭格列发起总攻。
可从彭格列最近上蹿下跳的内乱局面来看,世界第一杀手也有自己的私心啊。
“纲吉会不会被别人发现。”白兰愉快地哼起歌“威尔帝,世界上有几台形态发生引擎?”
“三台,一台在巨山病院、一台在辛亚拉,还有一台只有你自己知道它在哪。”
“嗯哼,现在你也知道啦。”
威尔帝的表情先是怔愣,当他意识到白兰干了什么,恐惧也蔓延了一丝。
好不容易藏起来的珍宝,突然大大方方展示给别人看,
要么你掐死了一切竞争者;要么大大方方是一种错觉。
“至于你后一个问题。”
白兰一手主导辛亚拉的血腥献祭,他梦境中无数次重合的死亡,他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将那少年本该有的伙伴拆到分崩离析。一桩桩一件件,事情既然发生了,它就不可能不在世界上留下痕迹。
“那些东西,被藏在纲吉不会接触的地方。”
权力,大多人穷尽一生追逐的目标,现在有人捧到你面前,你伸伸手指就轻而易举地获得。
你配得上这份奖励,你值得这份赠与。
只要你愿意放弃悲伤苦痛的过去,陪在这个人身边。
这样不好吗?
——
不好。
白兰怎么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留给他?
在桔梗解释了那枚戒指的作用后,纲吉第一反应是手一松,让它啪嗒掉在桌子上,又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双手捧着送到桔梗面前。
“您即便解散公司也无所谓啊。”桔梗微笑。
“谁要做那种事啊!他也太乱来了!”
会议已经结束,空荡的会议室里就剩纲吉和桔梗两个人,而纲吉面前,除了戒指还整整齐齐摆放着九张名片,外加一根录音笔。
录音笔里记录了前半截各个部门的绩效汇报。
面前那块巨大的白板展示着他们今天会议的投票成果,他们一共投票了两次。
第一次:杰索集团下半年是和政客打交道,还是把匣子投入市场。
白板下用红笔写着结果:继续和政客打交道。
第二次:匣子发展方向是投入战争,还是开发陪伴宠物市场。
红笔照样书写着不可更改的结果:走陪伴宠物市场。
让剩余九个人勾心斗角四十分钟的内容,在最后三分钟内迅速地倒戈、更改,没有人提出异议。
不仅如此,先前纲吉指出有风险爆炸的半成品匣子在实验室里果真爆炸一个后,他后续的发言得到了所有人重视。
纲吉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公司总裁多半说话缓慢,声音不高不低。
真正手握权力的人,无需大呼小叫,自然有人会屏息宁神,仔细聆听你的发言。
关于匣子的内容,纲吉准备了两部分,其中一部分是斯帕纳的友情赞助。
有这位强有力的技术攻坚在,获得汇报机会的纲吉精准地点出了当下匣子的不足,并向剩余人推荐了斯帕纳的解决方案。起初那些人眼中或许是对权力的敬畏,但纲吉准备的发言有条理,前后能自圆其说,并且确实有一定发展前景。
这条方案立刻被记载下来,准备落地。
而第二部分,身为一个现成的东亚人,那些人询问他对东亚宠物市场有什么看法。
这就是纲吉没准备的盲区了,所以他起初说得磕磕绊绊,颠三倒四,只能拿并盛周围邻居养宠情况举例。
那些人很快意识到这点,不知道是谁先起头,大家开始讨论自家讨论的宠物,讲它们有多可爱,看病有多贵,甚至翻出相册里的照片给纲吉看。
这种拉拉家常的氛围很好缓解了少年的紧张。
在话术引导下,他的建议也迅速变得流畅,有针对性,飞速地成长。
在座的人都是各自领域内的精英,事实证明,他们可以损人损得不留痕迹,同样可以捧人捧得高高在上。
当他们肯耐心同纲吉解释一个个复杂的局面和名词,包括公司在其中的运作原理——纲吉敢打包票,普通实习生大半年的工作经验,或许抵不过他们方才共处的一小时。
那么,手持权杖的小小国王,你现在要怎么做呢?
“拜托,快把它拿走,我刚刚居然把它揣在衣袋里那么久!万一我动作幅度太大它不小心从口袋里掉出去怎么办?”
纲吉看起来要喘不过气了,他双手捧着那颗烫手山芋往前凑了凑,结果桔梗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
“CEO大人,恐怕我没有权力处理这东西。”
“别那么叫我!好羞耻啊!!”纲吉发出哀嚎。
“那好,纲吉。”桔梗迅速转变了称呼“这是白兰大人托付给您的东西,倘若要还给他还是您亲自来比较好。”
意思是,揣着吧您。
玛雷戒指无辜地躺在少年手心。
纲吉先是把它放在裤袋,没过几秒就赶紧拿出,又放在西装内侧,却还在担心它会不会掉出来。
一想到自己怀里揣着超级公司的未来、百亿现金流的流动、成千上万员工的岗位……纲吉连气都喘不匀了。
最后还是桔梗温柔地拉开他的外套,将那枚戒指取出来,缓缓推到纲吉食指上。
说来也奇怪,明明纲吉和白兰的身量有很大差别,手指粗细也完全不同,但是这枚戒指严丝合缝,甚至纲吉下意识拔了拔。
居然没薅动。
“这样就不会掉了。”
桔梗说,同时躬身为纲吉拉开会议室的大门。
他们沿着电梯下楼,纲吉隔几秒就要看看那枚戒指,它起初冰冷,却在一点点被他的体温暖化。
那块宝石折射出璀璨的光,而这道光打通了纲吉前后的空间,令他周遭成为一个无尘之地。
那些员工,那些花枝招展的孔雀,他们远远地挤在一起,流露出恐惧而渴望的神情,目送少年远去。
桔梗一直把他送回家,反正会议结束后,在哪办公都没差。
看纲吉下车前还是紧张兮兮的表情,桔梗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开口劝慰。
“您不用太在意它,一个赝品而已。”
纲吉立刻坐起来,腰挺得笔直。
“赝品?”
“没错,真正的戒指还在白兰大人手上,这只是贵重一些的宝石打造的仿品。”
“那我刚刚?”
“我想应该没人会大着胆子去质疑这枚戒指的真假,毕竟他们中的大多数一生都无缘触碰它。”
纲吉的表情瞬间放松了,他抬起手欣赏玛雷戒指。有了桔梗的话做背书,宝石上折射的光仿佛没那么闪耀,它的重量也不那么明显。
他就说呢,白兰的戒指他怎么可能带得严丝合缝。
纲吉长长松了口气,虽然这也是他第一次接触名贵的饰品,不过比起CEO信物,这枚赝品没那么令他紧张。
他蹦蹦跳跳地告别了桔梗,径直朝着公寓大堂内冲去,打算彻底放松自己。
却在一楼被安保叫住。
“沢田先生,有您的快递。”
纲吉疑惑地止步,他最近没买快递,这栋公寓的快递多半送到家门口,怎么会在一楼大堂?
“谁送的?”纲吉问。
“不知道,但是已经经过我们的安检,里面没有易燃易7爆物,请您放心。”
那是个包装很精致的橙色礼盒,上面打着黄色丝带,很扁,看起来装不了什么东西。
纲吉小心地打开它。
里面不是名贵珠宝,也不是看起来很高大上的礼品,里面的东西朴素得和它华丽的外表丝毫不相称——
那居然是一双红白相间,蓬松的手套。上面用毛线绣着“27”两个数字。
纲吉下意识把手伸了进去,好暖和。
礼盒最下方垫着一张手写贺卡,上面只有两句话。
【你无需为它支付任何费用,代价。】
【甚至你有拒绝收下礼物的权力。】
落款,一个华丽又流畅的字母:R。
————————
写完这章顺带也吐槽一下。
上章有小宝说公司投票不是应该匿名吗?
这么说吧,很多公司匿名代表他要做手脚了。比如年会抽奖。
很多企业,领导者是不希望自己的下属太和睦,因为太和睦会很容易抱团集体架空反对他。
更是没有所谓的竞争氛围。
更别提在绩效这种不知道什么神人发明出来的东西压榨下,任何有利益牵扯的部门大多都是嘴上笑嘻嘻,背后直接肘击。
至于压力面试,感兴趣可以搜搜,对于打字机这种比格性人格,基本看不到一半准备掀桌。
很遗憾,文中的场景居然还是稍稍美化过的。
顺带,火葬场不会每个人都写的很详细,除了某一位,或者某两位。你们应该能猜到是谁。
剩余人会放进番外或者后日谈。要不这里主线会偏离了。
第144章 潘多拉的盒子
什么人啊,大夏天送手套。
纲吉面无表情地吐槽道。
没错,华盛顿正值七月,阳光肆无忌惮地发射紫外线。他所住的市中心因为超高建筑无处不在的光污染,让白天室外温度一度飙升到40℃。
但纲吉还是收下了,他把手套放在书柜上,打算等白兰回来问问是不是他的东西。
哦对,会议结束后某人给他发了消息。
白兰在新墨西哥州的出差濒临结束,具体什么时候回来,得看能订到哪天的机票,毕竟最近是旅游旺季。
【白兰:等我飞回去找你。】
介于他的上司是疑似天使的物种,纲吉必须考虑这个“飞”是动词还是形容词。
【纲吉:这次别忘了带衣服和钱,不然我们只能隔着铁窗相望了,Boss。】
对方回了个哭脸表情包,并且按照惯例问他睡得好不好。很奇怪,白兰对他的睡眠问题十分关心,每天必问,纲吉一度怀疑对方把这句话当成早晚安在用。
【纲吉:很好,非常好,好得不得了。】
敲完,他把手机一扔,放水洗澡。
七月的天气说变就变,放水的功夫,外面天空迅速地阴沉,土腥味伴随狂风扑进室内,客厅纱帘在空气中狂舞。
可天气预报没说今天下雨。
纲吉坐在浴缸内,他呆愣愣地看着外面的天空,那些云朵在狂风中迅速地移动,像是猛兽争先恐后向他扑来。
即便身处温暖的水中,他猛地打了个哆嗦。
“新一届棒球世界联赛将于八月在洛杉矶举办,来自世界各地的球迷已提前抵达比赛场地。接下来一个月,游客们将会感受加州璀璨的阳光,无数球迷身穿各自球队的应援衫,开展盛大的游行。”
他一个人在家时,总喜欢把客厅的电视打开,此刻新闻恰巧在播报棒球联赛的消息。
纲吉去拿肥皂的手就那么定定地落在半空,他眼睛蒙上一层雾,可浴室里热气蒸腾,这些雾气眨一眨,很快便消散不见。
水热了又冷,纲吉穿着睡衣,他坐在没有沙发的地毯上,眼里倒映着屏幕上的光影。
他刷了几个短视频,看了一集综艺,跟着漫才艺人哈哈几声。而后电视跳到宠物频道,一脸温柔的女主持人对观众介绍她家的宠物。
她讲如何料理这些娇气小东西的毛发,怎么照护它们,屏幕内那只银灰色毛发的狼犬安安静静地依偎在她身边,不时舔舔自己的爪子,收敛起所有凶性。
“不过,亲爱的观众们,狗这种生物,它最需要的是主人的爱与陪伴。至于您赚多少钱,给它吃多么高级的狗粮,这些能起到的帮助都有限。”
“人类或许有很多朋友,但狗狗只有一位主人,希望您铭记这点。”
纲吉几乎是哆嗦着按下切台。
可平平无奇的电视突然像个潘多拉魔盒,纲吉的目光止不住往他平时根本不会在意的地方瞟。
——青春恋爱校园剧
——美食探店途径的甜品店,橱窗上摆着葡萄味的糖果
——身处中东战场,报道一线情况的战地记者
——动物世界频道,那只趴在草叶上摇晃的变色龙
还有那口巨大的,漆黑的,仿佛没有边际的湖。
这些信息宛若浮光片影,它们挣扎着生根,穿过被狂风拍响的玻璃,轰轰烈烈地撞过来,先后摔得粉身碎骨。
纲吉猛地关掉电视,大口喘息着,心脏不正常地跳动,他与生俱来能躲避危险的直觉告诉他,再想下去,眼前的生活会轰然破碎。
孤独从时间中一跃而起,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
他几乎是求救一样地打开手机,却发现里面只有三个人的联系方式。
要打给谁?
“我以为你会打电话给白兰呢。”
正一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他现在在夏威夷,豪华酒店,阳光沙滩,他正在争分夺秒享受自己的假期。
“要我过去陪你吗?”斯帕纳的解决办法要更加直接干脆。
纲吉很想点头,但今天外面天气实在太差,况且这间公寓大归大,没有第二张床。
让斯帕纳躺在白兰的床上吗?
后者回来会杀了他们两个!
他小时候总是很羡慕有钱人,住得起大房子,家里客厅宽敞得能打羽毛球。可轮到他住大房子,却总觉得自己的人气正在被这个庞大的空间迅速卷走。
“那来打游戏吧。”斯帕纳在三人小群内一锤定音。
虽然他身为研发部的高级干部,其实手边堆了一堆工作。但现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工作都被甩到一边,他熟练地拿出手柄接好导线。
于是杰索集团偌大的研发工作间,屏幕上各式各样的开发设计图与代码瞬间消失,三个Q版角色头顶厨师帽,在地图上来回快速移动。
他们几个开始玩胡闹厨房。
欢乐的游戏音与高节奏的游戏进程,还有另外两人的抱怨与吐槽,将几分钟前缭绕在纲吉周围的东西短暂地驱散了。
“总觉得,我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纲吉啪啪地按着手柄,无意识感叹。
代表入江正一的小人手一抖,刚做好的披萨直接送进了垃圾桶。
“重要的事情怎么会忘记呢?能被你忘记就说明这事情不重要。”正一的声音有些模糊。
“可是,很奇怪啊。”
纲吉专注地盯着屏幕,在大大空间内,他的影子小小的。
“虽然出车祸这种事谁都不想,但平白丢失了半年的记忆,果然还是想找回来。”
“可这些记忆万一是痛苦的呢?万一找回来你不会开心呢?”正一的声音飘渺。
三个小人相互合作,他们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到默契,虽然各种任务与地形总是令小人东倒西歪,但他们总是迅速爬起来,一次次向着既定的目标冲锋。
在不久以前,他好像也和什么人这样殚精竭虑地合作过。
“那除了我以外,还有人希望我恢复记忆吗?”纲吉安静地问。
“他们希望你幸福。”
睁开眼就是浑沌的世界,闭上眼就是美好的梦乡。
那些血与泪、背叛与谎言、恐惧与噩梦。好不容易把它们甩出去,挡在无坚不摧的屏障外。
东奔西走,三个小人终于把所有的菜肴都送到了出餐口,看着屏幕上不住往外蹦的金币,欢庆的彩带喷出,三颗闪亮的星星代表他们之间的合作非常完美。
看着游戏通关的页面,纲吉把手柄放下,长长出了一口气,抱住自己的膝盖:
“如果幸福要靠这些人的不幸来维系,它又有什么意义?”
漫长的沉默过后,小正说了很奇怪的一句话,而后他果断下线了。
“纲吉,人类发明药物,就是为了解决身体上的不适。”
至于斯帕纳,他陪纲吉玩到很晚,最后告诉他等明天早上,自己可以请半天假带纲吉出门玩。
纲吉的手机趋于没电,他伸个懒腰,缓解在地板上久坐的不适,转身进卧室,准备睡觉。
窗外,细微的雨滴在玻璃上拉出斜长的线条,像是冰冷的流星。
——
他失眠了。
纲吉没想到白兰专属的病症有一天会降临到自己身边。
纲吉从噩梦中醒来,然后再也没能入睡。
他睁眼看向天花板,脑海里还残留着梦境一星半点的记忆。他似乎亲手杀了人,看着对方的尸体重重摔倒在自己面前。心中既没有杀人的恐惧,也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茫然与悲伤。
室内漆黑一片,外面瓢泼的大雨还在永无止境地落下,纲吉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像是从天空中接满成盆的水往外泼。不时有雷电从云层中穿梭而过。
他想打开灯驱散黑暗,可连续试了几次,发现居然停电了,多半是狂风吹垮了电线。
没灯,无边的黑暗将纲吉悄无声息地包裹。
他身边没有白兰的呼吸声,也没有翅膀绒毛温暖的包裹感。纲吉不住看向手机,凌晨两点半,他不知道白兰睡没睡,亦或者新墨西哥州也有这么一场暴雨。
他抱着被子站在窗边,俯瞰这座被暴雨笼罩的城市,街道上空无一人,
方才甩掉不久的孤独,又开始顺着脚踝往上爬。
小正若有若无的话,就在此刻飘入脑海。
肚子疼就吃止痛药,失眠就吃安眠药,但市面上似乎还没有哪种药物专门治疗孤独。
纲吉下意识回头,看向床铺对面的展示墙。
他实在不想睁着眼睛到天亮,要不吃点安眠药?
他拖着被子,缓慢蹭到展示墙旁边。
白兰这间公寓占地三百平,纲吉每天起床首先看到的有三样东西,一样是白兰,一样是天花板,最后一个就是这面巨大的展示墙。
不过即便天天见,他和这扇墙也完全不熟。
就像不抽烟的人面前摆着一盒烟他也不会去碰,不吃香菜的人看着碗中的香菜绝不会伸筷子。
睡眠质量优秀的人从没想过要吃安眠药。
纲吉蹲在地上,小心地打开展示柜的活扣。
这些药物很多他不认识,纲吉只拿了一盒经常出现在日本药店里的安眠灵。
盒子刚入手,他就皱了一下眉,因为太轻了,晃动只有细微的声响,没有药片在铝纸里撞击的声音。
把它打开,从里面掉出一张雪白的纸条,上面似乎写了字。
由于停电,纲吉不得不拿手机去补光,他以为是药物说明书,可当他看清纸条上的内容,纲吉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纸条上就一句话。
“如何杀死沢田纲吉?”
潘多拉的盒子,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
记忆恢复倒计时2.
关于胡闹厨房,打字机的建议是,除非你和你的朋友之间的羁绊,堪比纲吉和他的守护者。
否则不要轻易尝试这个游戏,更不要完美主义发作,追求三星通关。
第145章 最初的开始
——权力和孤独是一对双生子。
他轻轻一挣,头顶璀璨的王冠滑落,跌至浑浊的泥水中.
纲吉坐在地毯上,外面的雨始终没停。
他所在的公寓位于28层的顶楼,这栋建筑物笔直插入天空,倘若是白天,你站在窗前能俯瞰华盛顿最为精粹、繁华、凝聚的城市缩影。
可现在是无月无光之夜,天地茫茫、大雨滂沱。
他脚边堆着上百个药瓶,这些药瓶全是空的,又空得不完全。
能治愈人类睡梦的药丸,片剂压根就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纸条,岁月令它们从洁白到微微发黄,上面的笔迹有时工整有时凌乱,书写着濒临癫狂的疯子,为刺破薄薄的命运锲而不舍地挣扎:
2月3号:
被跑车撞进码头的仓库,钢卷滚落时听到了熟悉的撕裂声,今天的死法没遭太多罪啊~Lucky。
驾驶技术相当漂亮呢,可惜是送我上路。
4月五号:
在海上枪战,最终被推入水中,大概是被螺旋桨搅成一团烂泥了。今天没看到任何线索,他晚宴时穿的西服倒是不错。
7月8号:
最恶心的一回。
没死在码头、飞机、或者游轮上,却因脑死亡被扔进彭格列的疗养院。我在那个世界里挣扎了多久才死去?二十年?三十年?亦或者更久?
他一次都没来。
亲爱的彭格列十代目,是我不配当您最有纪念意义的战利品吗?
还是说通关的玩家从不会回头看一眼旧游戏的BOSS?
11月14号:
今天是割喉,鲜血喷出来的声音有点吵……但听见了那个名字哦。狱寺隼人?
真是划算的一晚,就当是结识新朋友的门票吧。
12月3日:燃油弹焚烧。12月8日:淹死在游泳池内,1月……
一个又一个怪异的梦境腾然跃起,它们窃窃细语,张牙舞爪,朝着少年俯身而来。
纲吉拆到最后已经麻木。他瞳孔中全是茫然,漆黑的房间内,只有旁边的手机电筒发出惨白的光芒,照亮面前堆成小山的纸条,无数灰尘在光芒中飞舞。
纸条书写的时间截止到去年的十月,最后一张纸条上,没写任何死法。
【我来找你喽,彭格列十代目,或者叫沢田纲吉?】
“这是恶作剧吗。”他喃喃自语。
倘若是恶作剧,现在应该有人跳出来说“哇,纲吉,居然这么轻易就被吓到啦。”
可是为什么头顶的灯没有亮?为什么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扶着旁边的柜子起身,却扶到了一手滚烫的眼泪。
当所有药瓶都被拿下,展架上空空如也,正中央某一格,那个微妙的小小凹陷就变得无比明显。
纲吉看着那个凹陷的形状,他曲起手指,往墙上一对。
指节上那枚橙色宝石严丝合缝地卡进去,墙壁悄无声息地左右滑开。
如果说上百个药瓶里封印了无数带着血腥味的梦境,它们温柔地撕碎了纲吉今晚的睡眠;那么这道缓缓裂开的门缝,则通往万事万物的真相。
拥抱真相,也代表好梦要醒了。
纲吉毫不犹豫地迈了进去。
——
“你的手机为什么在响?”威尔帝问白兰。
手机在响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竟这东西既然发明出来传送消息,那就必须要有声音提醒人类及时查看。
但是一般的短信提示音,会做成如此尖利的警报声吗?甚至伴随着闪烁的不详红光。
白兰定定地看着手机,嘴角慢慢向下。他快速切入某个软件,却发现所有摄像头要么显示电源中断,要么显示没信号。
他拿起手机,大步往外走。
“这代表纲吉打开了他不该打开的东西。”
威尔帝瞬间领会了对方的意思。能被白兰归结为不该触碰的东西只有一件。
“你不是说你不在意他是否恢复记忆吗?”威尔帝叫他。
“是啊。”白兰已经走到门口了。
“前提是我在他身边,抱着他手把手拆开那些隐秘的过去。而不是现在,让他自己去偷窥那些东西……小正,真是好样的。”
数十个摄像头,同时断电又没信号的概率是多少?更别说还得知道他公寓的位置,了解沢田纲吉在辛亚拉的曾经。
不是告诉我你每天都睡得很好吗,亲爱的。
——
所谓命运,就是无数直觉与选择交汇出的一条路。
倘若纲吉在几小时前选择打电话给白兰,那么白兰会取代斯帕纳和正一的位置,陪他玩游戏,陪他聊天。
同时他的私人航班将会径直起飞,这样当纲吉在噩梦中醒来时,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一望无际的黑暗,而是白兰的拥抱与温暖的呼吸。
更往前,假如纲吉这几天没有欺骗白兰自己睡眠质量很好,他诚实地告知自己睡不着。那么白兰将会更早取消行程回来,亦或者忍痛让斯帕纳或桔梗把纲吉暂时接走。
这样纲吉就不会因为正一那句话突发奇想吃安眠药,要知道他从这面展示墙前面经过了上百次,可是一次也没有碰过它。
最最最往前。
如果白兰心中的恶欲没那么汹涌,仅仅拥有纲吉就满足了。没有用权力与前途去诱惑他。
那么白兰最该做的事是把这些鬼东西丢掉,把密室封堵,让一切死无对证,并保管好那枚该死的戒指。
可偏偏他的梦境没有完全解决,纲吉也执着于过去苦痛的回忆。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都是无敌固执的人。
有时候人类站在高楼上,会产生一种往下跳的冲动。那是追求危险的本能。
可当危险真的降临,你又不愿意了,对吧?
门后是一间密室,并不大。
纲吉手指上的戒指散发着淡淡的微光,稀薄的火焰轻盈地跳跃其上。
密室的桌子上只摆了四样东西:
电脑,收音机,保险箱,还有一个小匣子。
纲吉慢慢拉过椅子坐下,他的手指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打开电脑,并点开桌面的文件夹。
凝聚了白兰无数平行世界情报的文件夹,在所有内容上方的文档,它的第一段是这么说的:
【法律上对罪犯终极的处理莫过于一死。
那究竟是多大的罪孽,值得让人经受八兆亿次死亡?
在彭格列十代目杀死我无数次后,我终于发现了他总能取胜的原因,彭格列十代目的下属对他的忠诚超乎想象,他们在一起仿佛会产生不可思议的化学反应,这种反应让很多必死的结局,都诞生了一丝希望。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
人为什么会信任彭格列?
我如何令所有下属对我产生这种信任?
当信任被摧毁后,我是否可以杀死这个人?】
桌上的匣子,上面写着000.
它和纲吉在斯帕纳那里看到的半成品完全不同,它精致小巧,顶端有一个小小的洞,根据周围的磨损来看,它被使用了很多次。
纲吉屏住自己的呼吸,他看了看手上的戒指,以及戒指上那层跳跃的火光,小心地凑了过去,将稀薄的火焰送入了匣子的凹陷。
咔哒一声响,光芒大作。
最开始的一切,完整地展现在他面前。
——
“Reborn,这样就结束了?”
纲吉呆愣愣看着面前的大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打败了白兰。十年后的未来他们最大的敌人。
“彩虹之子能复活,我们能回到过去?”他喃喃自语。
他头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Reborn不满地哼了一声。
“要对自己的胜利有信心啊。白兰已经被你杀死了,这意味着八兆亿平行世界,白兰带来的影响也会一并消失。”
一并消失吗?纲吉摸着自己头,若有所思地说。
“其实我到现在也没搞懂基石啦,这东西好复杂,可是那么多平行世界,白兰带来的影响要怎么消失呢?”
死去的人要怎么复活?碎掉的戒指还能回来吗?山本的父亲呢?还有大家的生活……
“这就不是你关心的内容了,要相信世界基石具备自我调节能力。”
“什么是自我调节能力?”
“嗯,既然白兰兴风作浪了八兆亿世界,没准基石重置后,平行世界的你也都会打倒白兰。”
“要是这样就好了。”
纲吉真心实意地叹气,他手指上的彭格列戒指,散发着微微的光芒。
打倒,是个多么巧妙的词汇?
它可以是轻轻把人推倒,也可以是重重给人一拳,还可以是用更加干脆利落的方式解决问题。
人死万事空。
你不能指望一个吸取人类生命力的基石,在处理事情上有多少变通的余地。
精妙的多米诺骨牌,第一块牌堆正式倒下了。
世界基石,专坑继承人。
看着逐渐远去的两个模糊人影,匣子一闪,构建的幻象缓缓消失,而纲吉在屏幕中看到了自己流泪的眼睛。
而他面前的电脑,去除开头文档那些诘问,还分为不同的区域。
【情报搜集】
【技术分析】
【阵营更换和摧毁】
在上百个文件夹中,纲吉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人名。
他动了动手指,点开最上面那个以人名命名的文件夹——叫山本武。
————————
这一张如果有地方没明白也没关系,因为下一章或者下下章白兰补全就懂了。
第146章 黑暗中的鬼
一个游戏,必定经历开荒-熟练-倦怠-弃游四个时期。
然而虚拟游戏你能放弃,那真实世界呢?
白兰的情报库更像是他身为玩家的游戏攻略,亦或者开荒笔记。
【梦境总结规则:】提前杀死守护者,损害重要人物支线节点,大概率触发关底Boss彭格列十代目武力值翻倍。
在寻找到目标人物前,需要确保守护者全员存活。
和山本武相关的资料刚开始很零碎,只有一个名字。
但有名字就够了,名字是世界上最短小的咒语,短短一串字符连接着一个男人的人生。
世界上共有302位同名的山本武,他们的照片密密麻麻。但太老的不要,太矮的不要,不会耍刀剑的也不要……
屏幕上的照片迅速地删减下去,像是在做归类的数集。只不过每条信息后面都标注着血淋淋的数字,那大概是白兰在梦境中死亡的次数。
纲吉鼠标猛地往下一滚,最后筛选出来的照片猝不及防跳入眼前。
黑发,眉目开朗,年轻,手持球棒。
这几个要素构成了屏幕上少年阳光的笑容,他似乎并未发现偷拍者,正拎着自己的包朝夕阳下走去。
“我这样做,你会开心吗?”
这句疑问像是扔出去的石子,把封死的冰面敲开破洞,零零散散的记忆碎片纷纷往上浮。
残破的画面一闪而过:青梅冰块水、图书馆内洒落的阳光、篮球场上身侧人的微笑。
那是在医院中躺倒半年的病人,不可能接触到的内容。
鼠标继续滑落。
【山本武人际交往关系筛选完成,并未发现疑似彭格列十代目的人选,但他的父亲之前是日本传奇杀手,善用刀剑,后面选择归隐。】
【阵营培养方案:1.普通上班族2.棒球明星3.杀手。由于信息不足,暂时观望中。】
棒球明星,杀手……一把能在棒球棍和日本刀之间自由切换的武器骤然跳出来,一并跳出来的还有雕刻着雨燕的面具、出鞘的刀光、排行榜顶端的名字。
白天友情的交汇,夜晚刀光的闪现。
纲吉下意识捏了捏修长纤细的小腿,先前他一直以为是医院的复健格外优秀,自己小腿肌肉才没有萎缩。
【山本刚因日本黑/帮仇杀而死。思考能否将死亡理由同彭格列牵扯关系,后因西西里同东京实在间隔太远,遂改为收押杀父凶手,根据性格推演,山本武有92.4%的概率主动前往监狱。】
【狱中表现】【选拔季安排】……
文档中提到白兰曾试图在选拔季结束后对山本武进行招募,但是因为后者的直觉过于敏锐,最终选择作罢。
照片,性格推演,行为预测,背景调查……无数消息零零散散聚集在一起,将一个人血淋淋地剖开,观测他的过去,扭转他的未来。
而在这些内容的最末端,白兰补充了一张平行世界的影像。
是他在浩瀚的梦境中,观测到的彭格列十代目同他的守护者最常见的相处方式:
太阳的光芒由黄转红,再过半小时就会逐步黯淡。山本武坐在凳子上,上半身往后靠,将毛绒绒的脑袋躺在后方新换的书桌上。他的睫毛弯弯,夕阳给上面镀了层毛绒绒的金边。
他目光一眨不眨,目光轻盈得仿佛是天鹅的翅尖。纲吉在山本武闪烁着星星光芒般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微小的倒影。
雨还在下,并且越来越大了。
那些玻璃上扭曲的水迹,旧的来不及消失就会被新的覆盖,像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泪痕。
狱寺隼人、六道骸、蓝波……很多名字,很多。
那些人在白兰的梦境中,都同纲吉有着交际,他们身上有燃烧不尽的少年热情,世界在伙伴喧闹的声音中骤然远去,每一刻都无限延长。
他们认真、热情、狂傲、聪明……可白兰总能想出办法将燃烧的细小火苗踩成一地漆黑的碳迹。
恶魔在黄铜胆瓶里只被囚禁了四百年。
可是白兰在梦境里度过的时光远超四百年,他时而冷静地分析死亡,时而癫狂地抱怨。他的开荒攻略罗列了一打又一打,那些被废弃的想法像是毒汁一盆盆浇下。
最后生长出来的,不会是什么美好的东西。
【我最终找到了解决这一切的方法。】
文档最后,他这样写着。
【奶嘴的残破导致三角形的偏塌,我看到的平行世界实际发生在过去,想要终结梦境只有一种方式——将基石修补完成。当错误的时间对齐,一切将会回到正轨。那时候,这该死的梦,就能画上句号了吧?】
更多,还有更多。
定好目标后,接下来就是执行的手段了。
纲吉看到了监狱的平面设计图,某种绿色雾气的成分构成,资产的作用,基石的安放。
他看到白兰制定的新治安条例处罚,同时也想起那场刚结束的年会。
左边是将匣子投入战场,右边是联合更多政客颁布新的政策。
纲吉以为自己完成了斯帕纳的心愿。
殊不知他利用玛雷戒指达成的投票,才是白兰最终期待的答案。
指环上燃烧的火焰,又壮大了一分。
文字、声音、图像、幻觉……过去的碎片在他脑海中徘徊,像是成串碎裂的珍珠项链,那些珠子在盘子中来回摩擦碰撞,每个场景都能磕碰出清脆的声响、
现在只缺少一根最主要的线,将它们串联起来。
纲吉的手,缓缓伸向了那台录音机。
它外形简单,无辜,平凡,任谁也想不到它里面藏着怎样的核弹。
按下按钮,磁带摩擦出的沙沙白噪音,一道声音轻轻散播在空气内——
熟悉的,沙哑的,尾音微微翘起。
他会在第一缕晨光洒入室内时同纲吉问早,也会在夜色降临时于阳台伸出他邀请的手掌;他会在绵绵大雨中给他撑伞,甚至在纲吉醒来第一天时,他也是用这种声音说,请多指教。
而现在,它轻而易举地撞碎了湖面上最后一块冰。
这块石头来自新墨西哥州遥远的监狱,它每晚九点半准时在广播内播放。它鬼魅、飘渺、无处不在。
“伟大的事情,正在发生。”
初入监狱的慌张、试炼里经历的恐惧、选拔季里太多的秘密与变数、朋友、敌人、辛亚拉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所有的一切都被杂糅在这句轻轻的叹息中,最后终结在同今天一样大的雨水中。
回忆纷至沓来,梦醒了。
纲吉呼出长长一口气,而后猛地从座位上弹起。
他今晚看得太多,回忆得太多,想起得也太多。那些错综复杂的消息像是一团乱麻。
但有件事是确定的!
他得快点逃离这里。
摆在密室内桌子上的东西还剩最后一件。那是一个很小的箱子,大概只比巴掌大一圈,非常轻并且上了锁,需要输入密码。
要知道记载着平行世界所有秘密的电脑都没设置任何密码,这巴掌大的小箱子居然用锁扣严密地保护起来。
纲吉没时间猜谜,他把保险箱揣入口袋,而后飞快跑出去换衣服,正当他打算折返书房,把Reborn送给他的毛线手套带走,脚下地板突然开始猛烈地震动。
晃得纲吉一个踉跄,他下意识看向窗外,却惊恐地发现窗外的景物好像在旋转。
这突发情况打得纲他不知所措,还没等做出相应反应,落在手边的通讯器开始狂响。
屏幕上显示通讯发起人是入江正一。
“纲吉,听我说。”
入江正一那边声音非常嘈杂,他像是在飞速奔跑,除了风声的呼啸,还有键盘劈里啪啦敲打的声音。
“你们所住的公寓,其构造和杰索集团大楼差不多,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魔方吗?你们的公寓也是可以移动的魔方,因为你进入了那个屋子,白兰启动了变形!”
纲吉单手按着通讯器,警惕地打量周围,天花板上有灰尘簇簇掉落,窗外的景色已经变成了墙壁。诚如小正所说,他所在的楼层开始移动。
“我该怎么办?”
纲吉忍不住问,从今天发生的事情来看,正一显然是站在他这边的。
“除了你们所住的楼层,下面都是杰索集团的安保,他们要去抓你了!我正在运算房间变化规律,稍后发你!”
“狱寺隼人和斯帕纳大概已经在路上,先逃出来再说!”
正一的大叫在连绵不断的爆炸声中显得分外模糊,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正,你那边还好吗?”纲吉焦虑地开口。
“死不了!我就知道白兰不会完全放心我……呜,那帮人想阻止我给你提供情报,但我也是有帮手的。”
通讯迅速断开,纲吉知道正一那边一定是到了极其危急的地步。他蹲在黑暗中,这栋豪华的公寓没有半点照明。
纲吉随手扯了布料把手指上的玛雷戒指缠死,遮挡跳跃的火光。
收到地图前他不能坐以待毙,纲吉将手机调到静音,推开大门,悄无声息地摸了出去。
这个决定做得相当正确,他摸索着墙角,找了个角落蹲下。大概五分钟后,相当密集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侧传来,听声音大概有七八人冲进了那所公寓。
电梯显示无法使用,整个走廊的布局完全改变,原本是安全出口的地方现在是堵白墙,这些突然升起的墙壁,将公寓变成了庞大的迷宫。
三十秒后,入江发来消息,还有一张平面图。
【正一:整栋公寓每隔十五分钟完成一次变形,这是新的地形图。】
纲吉飞速浏览,手机定位帮他确定了自己的位置,他根据小正给的地图摸黑往右走了五部,又往前三步。伸手轻推面前的白墙,果不其然,严丝合缝的暗门打开,里面是往下的安全通道。
纲吉悄无声息地跑下去。
有入江正一这个外挂在,追捕他的脚步声时而徘徊在左侧,时而在他头顶,但双方一次照面也没打过。
十五分钟一到,脚下地面开始震动。纲吉找了个角落蹲好,等待入江正一新的地图。
但他没有等到。
正一的聊天框半点动静也没有,纲吉连续发了三条消息都没收到回复。
眼看着追兵越来越近,他只能咬牙摸着墙壁继续往前走。脑海里不住思考着应对的策略。
用火焰或者手电筒?光亮实在太明显,很容易被发现自己的踪迹。找到追兵偷偷跟踪在他们身后?可这些人短时间内不会离开公寓,多半也找不到出口。
看着手机上迟迟未到的平面图,纲吉骤然想起,这种场面其实他不是第一次碰见。
当初在选拔季,位于剧场的地下黑暗迷宫,一样伸手不见五指,一样错综复杂。
而当时六道骸玩了花招,帮他和了平顺利找到了生路。
纲吉将食指放入口中吮吸,而后拿出来竖立在空气中。
果不其然,有一侧吹来了极细微的凉风。
没错!纵使建筑物千般变化,为了保证内里氧气的充足,也总该留透气口出来!
纲吉猛地精神了,他顺着凉风传来的方向走,成功摸到了下一层的大门。
摸索到诀窍后,他走得速度极快,逐渐把四面八方的追兵都甩开,很快四周只有他自己的脚步与喘息。他一次次将食指放入口中吮吸,而后拿出来仔细辨别风向。
这栋公寓共有二十八层,纲吉有在心中默算,他此刻下了十四层楼,也就是一半的距离。
他没吃晚饭,上一顿还是桔梗给的汉堡。这会有些累了,不得不在原地休息一会。
他大概是离通风口越来越近,因为迎面吹来的风逐渐变强,即便不用手指也能清楚地辨别方向。
这时纲吉的手机屏幕闪了闪,提醒他低电量。
今晚停电,之前查看药瓶用手机照明了太长时间。考虑到等会还要和小正联系,纲吉把手机掏出来,打算调成省电模式。
然而手机的光刚闪过,纲吉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四周的环境似乎透露着一股熟悉感。他犹豫一下,调亮手机亮度,朝身后看,这一看差点没把他吓死。
熟悉的门、熟悉的阳台、熟悉的抱枕与散落的游戏卡带,他尚未收拾的药瓶咕噜噜滚落一地。
这是那栋公寓,他又回来了!
纲吉的手哆嗦到几乎拿不稳,他猛地把亮度调到最大,转头朝着通风口照去——
白兰安静地站在他面前不远处,白衣,白裤,周身反射着手机森森亮光。
他裂开一个微笑,对着纲吉轻轻吹了口气。
呼——
凉风扑面而来。
————————
哈哈哈哈怎么都以为他父亲是被白兰杀死的。
不是的。
杀害山本刚对白兰来说不划算,甚至白兰考虑过要不要培养山本武成为棒球明星,因为一个公开露面的棒球明星注定很难成为意大利的黑手党。
他真正做的是事情发生后,意识到山本当不成棒球明星后,迅速引导人前往辛亚拉被他收押。
第147章 鸟人废话多
鸟类都有筑巢的本能。
华丽到能够金屋藏娇,坚固到让人无处可逃,温暖到隔绝所有打来的风霜。
费了这么大精力搭建的窝巢,怎么允许内里的伴侣轻易出逃?
“亲爱的,睡不着怎么不和我说呢?”
白兰浑身湿哒哒,雨水在他脚边集成小小水洼。新墨西哥州到华盛顿航班直飞要4小时,他等不起四小时,幸好他还有一对强大的翅膀。
他微微侧身,纲吉看到他拎着一个透明袋子,里面装满了游戏卡带,纪念币,还有各种各样的机器人模型。
窗外大雨不曾停歇,可袋子里的东西半点没有淋湿。
“给你带了礼物回来,我们回去拆?”
白兰若无其事地笑着,他举着袋子往前送了送。
纲吉后退了半步。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白兰的问题。
可这无疑激怒了对方脆弱的神经。
下一刻纲吉眼前滑过残影,他的嘴被捂住,身体一轻。被白兰卷回房间,径直掀翻到床上。
“那我就不太明白了。”
白兰轻声细语,冰冷的雨水从他衣服上滑落到纲吉脖颈,凉得他缩了缩。
“是我对你的关心不够多,我陪伴你的时间不够长,我给你的物质条件不够丰富,所以碰到这种事,你才会去求助小正?”
窗外一道闪电径直劈下,闪耀的电光映得白兰的瞳孔形同鬼魅。
“你把正一怎么了?”
纲吉同白兰对视,他屈起膝盖阻挡后者靠近。
提及入江正一,白兰古怪地笑了笑。
他们所住的二十八层不仅遍布了微型监视器,那处密室本该也有电动封锁门。结果入江正一趁着今夜大雨,硬生生入侵了整个楼的中控系统。
“你只想和我说这个吗?”
白兰仔细看着面前的少年,几天前他在这双瞳孔里能看到喜悦、依赖、羞恼和真诚。而现在纲吉半靠在床头,目光中的警惕无处不在,腰身像是绷紧的弓。他忽略小腹上顶死的膝盖,伸手摸了摸纲吉的脸侧。
“……那我换个问题,迈尔斯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托你的福都跑出去了,当下大概位于彭格列的监管中?你的记者朋友刚出狱就迫不及待地整理了辛亚拉的罪恶历史,发布在他的个人博客中,反响相当不错哦。”
迈尔斯确实干了这样的事情。
他是位专业素质够硬的优秀记者,即便没拍到任何可用照片。他凭印象画出了辛亚拉的场景,发布当天辛亚拉监狱词条就上了热搜。
可纲吉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迈尔斯违背了黑手党内部的缄默法则,更何况他们还位于黑手党的监视下。迈尔斯的日记无疑会给他带来天大的麻烦。
他反手攥住白兰的手腕,力道很大。
“迈尔斯是无辜的,放过他。”纲吉一字一顿地说。
“当然。”白兰眨眨眼。
“我们可是一起坐过牢的交情啊。”他语气温柔。
白兰任凭自己的手腕被纲吉握住,手指反过来轻轻抚摸纲吉的手背。
“我雇佣了黑客盗用他的社媒账号,在上面发布了大量种族/歧视,暴力血腥的内容。现在网友都认为他是个疯子,自然没人在意他先前的发言,这是最低成本的公关。”
“你怎么这样?!迈尔斯从来没有得罪你吧!”纲吉心头燃起怒火,他简直不敢想象迈尔斯会有多伤心。
“没有得罪?他对你没说过我的坏话?”白兰语气森森“这是多么温柔的处理方式,继续放任那些流言在网络上蔓延,即便我不处理,其他黑手党也会一枪崩了他。”
迈尔斯在白兰刚进监狱时确实提醒过纲吉,这个新狱友很古怪。
“好了,亲爱的,现在来谈谈我们之间的问题。”白兰瞥了一眼床边小山一样高的药瓶。
“密室里的东西你看了多少?”
“全部。”
“哇,阅读速度这么快啊。”
白兰语气愈发亲呢,黑暗的房间内,唯有那双紫色眼睛闪烁。
“那纲吉也应该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你父亲沢田家光是彻头彻尾的黑手党二把手,如果不是他受伤昏迷,纲吉毕业怕不是一份简历都不用投,整个人打包到西西里走Boss直聘。”
谈起彭格列十代目,白兰磨了磨牙,他表情带着隐晦的轻蔑。
“而我很清楚纲吉不喜欢那种生活,当黑手党意味着告别普通人,你得习惯枪械、暴力、血腥甚至是杀人。”
白兰的呼吸喷洒在纲吉脸上。
他语气慢悠悠,像是在读一首诗歌。
“因为你体内流淌的彭格列血脉,那些人并没给你提供第二个选择。可是我可以呀,我很愿意,我能让你不当黑手党。”
纲吉瞳孔颤了颤,他下意识松开了白兰的手腕。
“你想去哪,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我可以同时是你最好的老师、最知心的朋友、最体贴的上司、最温馨的家人……最完美的爱人。”
白兰微微俯身,他将下巴垫在纲吉锁骨上,轻轻蹭了蹭,无比乖顺。
“爱?”
纲吉目光有些迷蒙,这对于他来说是太陌生的字眼了。
父母对他说过吗?即便说过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整个学生时代是一本平平无奇的流水账,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没有交心的朋友,没有谈过任何像样的恋爱。
每次路过校外的花园,看着男男女女借助摇晃树荫的遮掩,他们交谈、牵手、甚至是亲吻……那时没有镜子,纲吉看不到自己脸上的表情,想必和幸福没什么关系。
“纲吉喜欢我吗?喜不喜欢?”
轻轻的啄吻落在少年的肩膀,白兰的声音有些发涩。
“白天我们一起上班,或者纲吉想去念书吗?我们骑着车穿行在校园里,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像是毛茸茸的小动物。晚上我们裹着毯子坐在落地窗前发呆,看雨、雪、风、城市,你在旁边摆弄模型,我就在旁边做做家务。”
“可是白兰你在辛亚拉就不擅长做家务,晾个床单全被风卷到地上了。”
“那你教我嘛,我学得很快啊。”
白兰喃喃自语,他抬头去亲吻纲吉的耳朵,他们的呼吸交错在一起,纲吉听见白兰越来越明显的喘息。
“我还有一个问题。”纲吉轻声开口。
“嗯?”
“如果我答应你,你会继续增加囚犯去修复基石奶嘴。”
“纲吉,我也不想的,我也不喜欢杀人。”白兰有些委屈。
“可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破破烂烂千疮百孔,如果奶嘴毁灭,所有人都会死翘翘。我只是挑出一些社会上的渣滓,让他们低劣的生命变得稍稍更有用处,倘若不这样做,复仇者就要把你强行带回彭格列了。”
纲吉叹了口气。
“如果当了黑手党,我再也不能回归正常人的生活。迈尔斯最恨黑手党了,要管理彭格列,没准还要去辛亚拉拍卖资产,我不擅长意大利语啊。”
他的手轻轻环绕上白兰的脖颈,白兰的目光很闪亮。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不像是辛亚拉的创办者,也不像是杰索集团的CEO。他乖巧安静,予取予求。
纲吉把白兰拉向自己,后者顺从地低下头,半垂着睫毛,嘴唇微微张开。
“可我的朋友们呢!那些本该拥有不同人生的人!”
纲吉猛地用力,一把将白兰推开,在背后交错的双手,已经被一双毛线手套覆盖!
下一刻,他的拳头轰轰烈烈地燃烧起来,毫不犹豫地打了出去!
白兰猝不及防挨了一下,身体径直撞上床对面的展示柜,无数药瓶四散在地面上到处滚动。
纲吉从床上起身,额头的火焰肆无忌惮地燃烧。
他的手掌被一双半金属手套所包裹,整个房间都被那光芒照亮,窗外的黑暗再也不能前进半步。
“狱寺、山本、了平大哥……那么多人,他们不应该在辛亚拉过着这样的生活!”
“你已经找到我了,为什么不放他们走?”
即便那些资料纲吉只是草草看过,即便他到现在也搞不懂平行世界的运作原理,他只搞懂了一件事:如果不是白兰,他们所有人的生活都将截然不同。
白兰站起身,他的笑容消失,身后有翅膀的光影一闪而过。
他还没回答这个问题,手边的通讯器开始作响,来电人是桔梗。
“白兰大人,我在您公寓楼下发现了狱寺隼人的身影,他正在试图硬闯封锁区。”
话音刚落,屏幕切换到楼下的摄像头。纲吉清楚地看到,狱寺站在雨中,他正在同杰索的安保对峙,手中炸弹引信已经点燃。
白兰也看到了那一幕,他冷冷地笑了一声。
“亲爱的,你知道我为了得到狱寺隼人的消息,又想办法让他进杰索公司工作,死了多少次吗?”
“你才和他相处多久?见过几面?他就什么都抛下了,一门心思地往你这里扎,是我没给他选择?是我让他没签离职合同?”
他看在纲吉的面子上,已经给狱寺隼人一次机会了。乖乖离职拿钱走人,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白兰垂着眼睛,他打量着屏幕里狼狈的狱寺,瞳孔里闪烁着莫测的光。
这种光芒纲吉太熟悉不过,当初白兰决定处决六道骸时,眼睛里闪烁着一模一样的光。他怒不可遏地拎起拳头,朝那个人砸过去。
白兰闪开纲吉的进攻,他背后的翅膀炫光流转,橙色火焰蔓延开来。
他们快速过了几招,周遭的家具与摆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纲吉的格斗技巧从没有荒废练习,他屈膝抬腿,朝白兰小腿扫过去。不待招式用老就欺身而上,手指并拢当机立断地下砍。
白兰后撤躲过了纲吉的扫腿,他似乎心有顾忌,翅膀被火焰撩黑了一角。
他攥住纲吉的肩膀,试图去锁他关节,可面前少年身体一矮,利用惯性反扣白兰的手腕,令他无法闪躲,猛地一推。
白兰的手臂顿时撞上身后断裂的玻璃碎片,鲜血迸溅。
疼痛令他眯起眼睛,隔着火焰去看,世界似乎发生了微妙的扭曲。
面前燃烧着愤怒的身影,慢慢和他的梦境开始重叠,这种认知令白兰同样燃起了怒火。
“放过他们?”
他身侧火焰猛地暴涨,逼得纲吉后退一步,白兰的表情有瞬间的狰狞。
“你在难过,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微笑呢?”
“让我最难过的不是你吗?”纲吉咬着牙,眼泪尚且来不及流淌就被蒸发。
“是啊,所以我每晚都在遭遇千刀万剐的命运啊,从八岁,八岁开始!从我什么都没干的时候开始,既然这个世界如此爱迁怒我,那我为什么不能迁怒他们?”
他们彻底缠打在一起。
纲吉数不清他挥了多少下拳头,又躲过多少下攻击。两团火焰纠缠在一起,理不断也分不清。
最后是白兰硬生生扛住纲吉朝他脸侧挥下的两下重击,同时锁住了少年左右手腕。
他猛地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直面纲吉燃烧的瞳孔。
“纲吉一点点都不喜欢我吗?”
白兰情真意切地问。
温暖的翅膀,缓缓垂落在他们身侧。
这是一个多么静谧的空间,直面这种询问,这让纲吉语塞了一瞬间。
他想起那个璀璨的夜晚,整个城市都匍匐在他们脚下;想起白兰的邀请以及他每晚的拥抱。
可少年的瞳孔同时也转了转,透过翅膀的缝隙,他看到滚落在地面上的药瓶,还有到处四散的纸条。
距离他最近的纸条,清楚明白地写着。
【如何杀死沢田纲吉?】
纲吉把头转过来,一个头槌猛地朝白兰的脸砸过去。
他抓住那微妙的间隙,瞬间把白兰掀翻在地板上,扼住他的喉咙,强迫他去看那张纸条。
“看清了吗?”纲吉问他。
“你想杀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们是梦里纠缠千百遍的凶手与受害人,他们彼此都无数次俯视对方的尸体。
如果不是白兰发现他的噩梦能在纲吉身边短暂的平息,那么迎接他们的又会是怎样的未来?当奶嘴彻底修复,当他的噩梦彻底停止,迎接纲吉是怎样的结局,他已经在纸条上看见了。
白兰的翅膀动了动。
散落一地的药瓶,是无法掩盖的证据与事实。
梦境同现实的分界线不再清楚,那是命运对他们两人反抗最尖利的嘲笑。
他的目光中有东西碎裂,一点水光极其迅速地蒸发。
最终,他轻轻舔去了脸上迸溅的血迹,语气甜美而恶毒。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亲爱的。”
千般谋略,万般计算。
到此落得个如此收场。
他话音刚落,公寓顶层的落地玻璃窗猛地炸裂,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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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收文案,进入后期世界收拢。
第148章 天亮
暴雨倾盆,积水已超过市中心排污系统能承载的水量。
雨水像是一条浑浊的河,浩浩荡荡奔流而过。
狱寺隼人指尖夹住的炸药,引信被雨水浇灭。但他没有掏出新的武器,站在对面的桔梗也没有趁机攻击,两人一起抬头,惊愕地仰望天空。
那是不可思议的场景。
为了防止敌人入侵,顶层公寓所有玻璃都是多层聚碳酸酯,哪怕是14.5口径的穿甲//弹也无法奈何它。
可再强大的防御也有极限,就好比现在——
一头铁灰色的“大鸟”以绝对的物理伟力摧毁了鸟巢。
“直升飞机,哪来的直升飞机?”桔梗喃喃自语。
刺耳的爆炸声中,一台直升飞机拿出同归于尽的气势斜插入公寓,嵌在墙壁里,瞬间摧毁了客厅包括阳台所有的玻璃。狂风和雨水顺着撞开的缝隙灌入,也杜绝了楼层再次变形的可能。
玻璃碎片不住掉落,在灯光照耀下像是锋利的流星。
要知道上一次,人造飞行物撞击阿美利卡大楼还是在2001年9月。
如此巨响,周遭建筑物早该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尚未睡醒的人们披着睡衣来到阳台上到处张望。然而从高空俯瞰这座城市,一个丑陋的黑斑突兀地出现在市中心,周遭建筑物静悄悄,宛若死城。
是了,世界上强有力的洗脑神器——第三台形态发生引擎就埋在这里。
纲吉以为他的囚笼仅局限于这间公寓,殊不知它扩张的速度远远比想象中要快。
“好天气,适合杀人越货。”
暴雨中,有人开口。
爆炸发生时纲吉被白兰掀了出去,恰巧卡在柜子的阴影里,玻璃劈里啪啦打在实木板上,而在外面的白兰就没这么好运了。
雪地里的鲜红总是分外明显。
可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需要同情。
“这才对嘛。”他面无表情地擦掉脸侧的血。
“我呆在梦里的时间远比现实要久。”火焰在白兰指尖缓缓汇聚,这个过程是悄无声息的,只能看到指尖上的光点越来越亮,直到无法直视。
“而梦里到处都是这么恶心的东西。”
白兰随手一指,一道璀璨的光线贯穿了整个房间。在绝对的高温与力量下,途径一切都安静地消失。
这簇光线径直打在直升飞机上,穿透、收缩、而后猛地膨胀。
三秒后一个燃烧的巨大火球从二十八楼缓缓坠落,钢铁悄无声息地融化,猩红的钢水溅在街道上,发出滋滋声与大量白色烟雾。
紧接着是惊天动地的响声。
这只铁灰色大鸟以生命为代价为纲吉撕裂了逃生的路口。
纲吉灵活地打个滚起身,转头朝破洞口跑。但人类的双腿很难比上鸟类的翅膀,视线一闪,白兰轻巧地挡在他面前。
“走出这间公寓,纲吉是辛亚拉的逃犯,是彭格列预定的继承者,你再也回不了头了,留下来好吗。”
明明说着威胁的话,白兰的目光却有些柔软,他的翅膀牢牢挡死了缺口,羽翼自左右环绕,轻轻将少年包裹。
外界的大雨与狂风便一点都透不过来。
“不。”纲吉轻声说,他握着拳头。“我要离开这里。”
白兰的目光缓缓冻结,那些他平时小心藏起来的阴霾与偏执肆无忌惮地喷薄而出。
“你哪里也不准去。”
然而在翅膀合拢的瞬间,远方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慢镜头。
再没有比这更刁钻的角度,那颗子弹破开雨水,将周围水滴甩成漩涡,它当着纲吉的面从左到右贯穿了白兰的半边翅膀,带出一捧爆开的血花。
挡在纲吉面前的最后一道障碍消失,他抓住了这不足一秒的间隙,纵身一跃——
斯帕纳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路对面,他身为技术人员战斗力和体力实在拿不出手,他开车被堵在两个街区外,只能步行走过来。
“我是不是来晚了?”他对着通讯器喃喃自语。
不,一点都不晚,刚刚好。
仿佛心有所感,他抬头看见一道橙色的流光径直坠落。
它自上而下划破了漆黑的夜幕,在斯帕纳视野里的右上角,检测能量值的数字开始飞速地滚动。
它们由白转黄,又由黄转红,足足转了五秒钟,最后显示的却不是数字:
能量值:???
流星坠落的过程里,旁边建筑物的阴影中,另一台直升飞机猛地出现。它大开舱门,有人站在门口,脚踏起落架,外套在狂风中上下翻飞。
他精准地捞住了星星,略微用力,纲吉的身影消失在舱门后。
斯帕纳嘶了一声,他记得无理由旷工三天就可以被人事部直接开除来着?
——
纲吉晕头转向地进了机舱。
这可真不容易,人类对坠落有本能的恐惧。不过白兰经常带他飞行,纲吉才能在短短几秒钟迅速调整好身体,躲过直升飞机的螺旋桨,精准入库。
他面前的男人靠在机舱口,黑发黑瞳,腰细腿长。
在辛亚拉他是同纲吉有一面之缘的检察官,在白兰记录的无数平行世界中,这位是他的守护者兼学长——云雀恭弥。
“见你一面很不容易,小动物。”
云雀抱着手,看纲吉甩掉头上的水,语气中兴味盎然。
“目标已接到,恭先生,我们立刻撤离。”
驾驶位上是一名飞机头大叔,他比了个手势,猛地将飞机向上抬升。
站在舱门口,纲吉看到白兰单手捂着翅膀上的伤,静静站在公寓破洞处。
他的翅膀在流血,没办法飞了。
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口,那是先前爆炸被玻璃割伤的。看着猩红蜿蜒的血迹,纲吉心里紧了紧,嗓子也有点发干。
“记得把戒指还给他。”云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指那枚至今待在纲吉手指上的玛雷戒指。
“否则他能追踪戒指的位置。”
纲吉点点头,方才很难取下的玛雷戒指这会顺利地被他从手指上薅下来。
金属硌着他的掌心,纲吉咬咬牙,将它冲着白兰丢过去。
他们之间隔得并不远,也就十来米的距离,戒指精准掉入公寓内,在地上滚了滚。可是白兰没分给它半个目光,他直勾勾盯着这架飞机,目光前所未有的冰寒与狠毒。
他对纲吉讲了一句话,从口型上来看,只有两个字。
等我。
“不等。”
这不是纲吉讲的,而是来自他身后,一根冰冷的长枪管从纲吉身侧探了出去,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子弹在白兰脸上擦出一道血痕,钉到公寓墙上。
也就是这会,纲吉才来得及注意机舱内还有另外一个人:同样的黑发黑眸但鬓角弯弯,他靠在阴影里,目光戏谑。
“Ciao。”Reborn打了个招呼。
他的目光掠过纲吉戴着的手套,纲吉额头的火焰已经熄灭,它又变成了普通的毛线手套。
“喜欢吗?”Reborn问他。
纲吉用力点了点头,把手套小心地揣到口袋里。
“那你知道现在世界经济萧条,就职岗位不太好找吗?”Reborn下一句话来得毫无头脑。
纲吉呆住了,他心说这是什么鬼东西,对暗号呢?他茫然地点点头。
“所以我没一枪崩死这个抢人工作的混蛋,算他走运。”
世界第一杀手磨了磨牙。
谈及这个问题,纲吉骤然想起来,他对Reborn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五指摊开。这不是想握手,而是一个标准的讨要姿势。
“给我吧。”
“嗯?”
“彭格列戒指。”
Reborn笑了,十指交叉。他是真没想到这小崽子见面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讨要彭格列戒指——那个他先前嫌弃得不行的,死命往下拽的,彭格列戒指。
他看向那孩子的眼睛,真是漂亮极了。
“你知道那戒指是彭格列家主的信物吧?戴上它的人必然成为彭格列的首领。”
那只手没有放下。
“黑手党哦,你最不喜欢的东西,是谁在辛亚拉对黑手党退避三舍?”
纲吉静静地伸着手,他当然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否则就不会迈出那间公寓。要说一点不怕是不可能的,可是想要交换某种东西,就必先失去。
他周围的人失去得太多了。
“你要和我去意大利,去学你并不喜欢的意大利语。去接触很多人,他们或许喜欢你,或许厌恶你,或许想杀你。你要学怎么躲避暗杀,怎么谈判,怎么运营庞大的家族并背负许多人的性命。”
Reborn的声音低沉,他的目光逐渐凝结下来,他眼中闪烁着挑剔,冰冷,严酷的光。
可不管是怎样的目光,纲吉都没有再逃避他的视线,他的手悬在半空。
“看来真的准备好了啊,但在那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重要的问题!”
铺天盖地的杀气猛然袭来,它们宛若钢针无处不在,纲吉身上淋了雨,他的脊背在微不可察地颤抖。他勉强自己竖起耳朵,听清Reborn接下来说的每个字。
“你今天就吃一顿饭,还没饿?”
杀气顿时消散,Reborn的手轻轻搭上纲吉的手掌,翻手握住。看着纲吉呆滞的眼神,像是一只被暴雨打湿的兔子。
“行了吧。”他随手捏了捏纲吉的手腕,手指又向上弹了弹他脑门。
“让你休息一段时间世界不会毁灭的,要学会依靠身边的人啊。”
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潮湿的水汽,直升飞机前进的方向,缓缓露出一线橙红的光芒。
天要亮了。
第149章 命运的雪球
惹怒白兰的下场很严重。
直升飞机脱离顶层公寓12小时后,杰索家族面向整个地下世界发布了通告。
复杂来说,这份足足18页的通告中包含对彭格列家族经济、港口、政治、监狱持股权全方面的打击与竞争,连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懒得找,直接宣战。
就像一颗火星投入干到哗啦响的木柴,火焰瞬间窜了起来。
不那么复杂来说。
白兰就差没用跨洲际导弹朝着西西里扫射——倘若不是奶嘴大概率会因为这个碎掉,他没准真会这么干。
“合情合理。”Reborn对着那厚厚一沓文件点评道。
“他想阻止沢田纲吉成为彭格列十代目,现在他阻止不了纲吉,当然得试试能不能物理铲平彭格列。”
“我还以为会出现那种间谍大片……”
纲吉坐在酒店软软的床上,满头黑线,忍不住吐槽。
“嗯?”Reborn用眼神问他。
“车站封锁、飞机封锁,交通要道逐车检查,发布我们几个的通缉令,说我们是驾驶直升飞机撞向大楼的恐怖分子……事先说明我肯定不会开直升飞机,这个罪名不要扣我脑袋上。”
纲吉碎碎念,他没见过这么大场面,Reborn递给他看的文件里,动辄上百亿的数字令他头晕眼花。
“你下一步是不是要讲,我们身无分文,证件又用不了,只能流浪街头去住三无小旅店,每天出门来个变装,躲避无处不在的便衣警察。”
纲吉猛猛点头。
而后他脑袋就被文件抽了一下。
“你觉得偷渡出国比越狱辛亚拉还难吗?这种手段怎么可能拦得住我,况且白兰也不可能舍得你跟着我们吃苦。”
“不……Reborn,我还是觉得你会错意了。”纲吉两眼一黑。
啊,关于这个。
他们现在下榻的是某五星级高档酒店,把纲吉抢到手的当晚,Reborn给他点了满满一桌华丽又丰富的早餐,看着纲吉风卷残云。而他自己则翘着腿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纲吉聊天,而聊天的内容直指杰索家族的各种秘密——准确来说是白兰的密室。
纲吉发誓,他起初在杰索集团学的那些谈判课程,包括如何预防敌人套话,怎么含糊其辞等等技巧都用上了。
结果就是把Reborn惹毛了。
这位杀手大人似乎对纲吉越过他掌握这种东西,相当、极其、非常地不满意。
不满意的后果就是他给纲吉两个选择,要么乖乖地交代干净,要么把纲吉丢去云雀的套房,让他们好好交流一下感情。
面对典狱长的威胁,纲吉立刻麻溜地选择了前者。
开什么玩笑,虽然在电脑里看到了云雀的资料,也在平行世界描述中得知他们是朋友。
但比起打过很多交道,相处更自在一点的Reborn,他和云雀的相遇一点都不美好啊啊啊啊!
让他习惯一下吧,拜托!
纲吉的叙述能力并不好,更别提那些文件诚如白兰所说,又多又长。以他当初选拔季前在威尔帝实验室背地图的记忆力,也就能讲个大概经过。
Reborn耐心地听完,他得出的结论是:
“哦,骗婚现场被踹塌了,怪不得气成那样。”
纲吉差点一头栽到盘子里,虽然他和Reborn不是第一次相处,但仍折服于对方如此精妙、刻薄、刁钻的用词能力。
“你会跟一个枕头骗婚吗?”纲吉问他。
他仔细想了想,认为自己对白兰而言,大概是一个很好用,必不可少的枕头。可是等到对方的睡眠问题解决,白兰想必不介意换一个更柔软蓬松的枕头。
“白兰既然能大半夜抱着枕头出游,那他为什么不能向枕头骗婚?”
Reborn淡淡讲了一句,不过看纲吉一脸不信的表情,他再也没开口。他巴不得纲吉一辈子以为自己是个枕头,况且确实如纲吉所讲,等到白兰不再做噩梦,到时候什么情况还很难说。
“话说,Reborn你为什么会和云雀先生一起……”纲吉犹豫地比划。
Reborn代表彭格列来救他纲吉并不意外,但是仅有一面之缘的云雀也来了,让他有点迷茫。
“这个问题不该让我来回答,你还是听听委托人自己怎么说的吧。”
这名神秘的委托人在上午抵达了纲吉等人下榻的酒店。她是个身着白裙的女孩,梳着公主切,长发在身后束成一缕,眼角有着花一样的胎记。
她看上去比纲吉还小,可眼神却超乎常人地成熟。和她一同前来的还有入江正一与云雀,正一在夏威夷遭遇杰索的追杀时,也是被这个女孩救了下来。
“初次见面,纲吉君,我是尤尼。”她微微点头。
纲吉刚想开口,就看到尤尼略微后退,极其严肃地对着纲吉深鞠一躬。
“以及,真的非常非常抱歉,对不起。”
这突如其来的鞠躬令纲吉手忙脚乱,他求助性看向Reborn,但对方居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留他自己面对这种场面。
“不,那个,尤尼,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啊。”
纲吉的表情很紧张,他忙把人扶了起来。
“到底发生什么了?”他问。
不问还好,一问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尤尼眼中滚出来,砸在地毯上形成圆圆的水痕。尤尼强忍着让她的声音不要变调,她带来了一个非常惊人的消息:
“导致纲吉君入狱的不只有六道骸,还有我。”
事情,还得从白兰八岁时说起。
八岁的白兰,第一次做梦远没有现在严重。他只梦见自己消失在一片灼热的火光中,躯体以灵魂的形式飘荡在上空,好一会才消散。
彼时他以为自己做了噩梦,这没什么稀奇。
然而死亡的梦境连着做了二十次、五十次,一年……无数精神科医生无能为力后,白兰尝试服用药物干扰睡眠。但精神药物总会有副作用,身体、情绪双向叠加的副作用,让白兰的性格迅速滑坡。
就是在这时,他结识了尤尼。
大空基石奶嘴当时还不在辛亚拉,它由尤尼的家族代为保管。
得知白兰的情况后,尤尼很同情他,她利用了奶嘴的力量令白兰的灵魂在睡梦中完成灵魂跃迁,短暂地逃离当下时间点,使其不被噩梦影响。
起初这个办法很有用,非常有用。甚至白兰的噩梦消失了一段时间,他们也因此成了很好的朋友。
“但是,基石并不是能让我们这样使用的东西……”尤尼的语气很沉重。
尤尼和白兰都以为奶嘴的力量只作用于白兰的梦境,殊不知它真正影响了所有基石。由于海与虹的频繁使用,给最后一块基石贝造成了巨大影响。
不仅如此,虹奶嘴本就比其它两块基石更加脆弱,等到他们意识到不对时,一切都晚了。
“虹奶嘴在剧烈地消耗我的寿命来填补它的裂缝,当白兰发现这件事后,他骗走了所有奶嘴,想出了极为恐怖的办法来修复它们,也就是辛亚拉。”
尤尼和白兰大吵了一架,但由于没有梦境干预,白兰的精神状态开始再次下滑。对他而言这世界的一切,他在平行世界看过无数次,玩家会对看过无数次的NPC产生别样的怜惜吗?
“车床战争、试炼……我不想看着白兰越来越疯狂,所以做了一件事。”
“我用了一次预言。”
尤尼的家族拥有很强大预知能力,不过继承能力的同时,他们也代代相传,倘若仗着有预言能力就随意窥探命运,必将遭到反噬。可是尤尼不能窥探平行世界,想找到白兰梦境中始终消失的彭格列十代目,她只有一个办法。
“预言告诉我,破局的办法,就是让纲吉君入职那家报社。”
纲吉愣住了。
“是的……真的对不起。”尤尼坐在沙发上,将脸埋入自己的手心。
她才是第一个找到纲吉的人,可她一直在犹豫,犹豫要不要同纲吉见面,毕竟她要说的内容会改变这个少年的一生。况且在她看来,一家报社能有什么风险?
直到她得知纲吉抵达了阿美丽卡,目标是巨山病院。
尤尼第一时间从意大利出发,直奔巨山病院。她很了解白兰,她知道让现在的白兰接触那个杀死他无数次的凶手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情。
她本该畅通无阻地进入病院,虽然她和白兰吵架了,可白兰仍然放任尤尼在他的领地里来去自由。
只有一种情况例外。
“当晚六道骸越狱了。”纲吉补上了下半句。
谁也没想到六道骸会越狱,他的越狱导致整个巨山病院戒严,更别提他将大半病院付之一炬。尤尼被挡在火海外,对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
她猛然意识到,当三人凑齐。命运,轰轰烈烈地开始旋转。
“这或许是对我滥用能力的惩罚。我想了很多办法,包括委托云雀先生在选拔季中把纲吉君带出来,可是都失败了。还引起了白兰与Xanxus的注意。”
……以云雀那种捞人的架势,很难不引起别人注意。
纲吉嘴角抽了抽,目光不由自主瞟向一旁的云雀。
不过这也很正常,倘若云雀的性格那么容易听人摆布,他早就被白兰策反了。
总之,命运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一次挣扎都导致身上的蛛丝黏得越来越多,到今天这个局面,差一笔一个人一句话都不可以。到最后尤尼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暗戳戳委托小正当间谍,帮她观察纲吉的动向。
“您有得知真相的权力。”
尤尼以这句话作为结尾,她的表情这会才轻松了一点。以她瘦弱的身体要抗起这么大一个秘密,确实很不容易。
“我明白了。”纲吉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就说呢,怎么会天降八险一金的工作,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果然吃不得。
“辛苦了,尤尼。”
纲吉平静地开口,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即便真相再丑陋,再麻烦,也不是逃避就能忽略的。
直面恐惧,才能创造未来。
“我会努力阻止他,阻止白兰。”
不为基石,也为了那些被命运玩弄的人。
第150章 树影飘摇
把真相全盘托出后,尤尼决定返回杰索集团。
“为什么?”
纲吉不理解,尤尼的行为可以说得上是背叛白兰了,不管是帮助正一脱险还是委托云雀同彭格列合作,把自己从公寓里抢出来。
这时候回杰索集团,无异于直面暴风雨。
“因为你不在白兰身边。”尤尼瞳孔中荡漾着淡淡的忧伤。
“这意味着他每晚又将被噩梦缠绕,正一君和斯帕纳君都决定从杰索集团辞职,如果我也离开,想必白兰会很孤独寂寞吧。”
纲吉突然讲不出话了,因为他体会过孤独的滋味,那种被全世界隔绝在外的感觉。在密室中,白兰记载了厚厚一沓文件,他写怎么拆分自己的朋友,写怎么建立辛亚拉,怎么修复基石。
那么多内容,没有一条写他有多孤独。
可那间藏满梦魇的密室就立在床的对面,当白兰从梦境中挣扎着醒来,看着满墙世界各地的安眠药。他又是抱着什么心情一次次踏入那间密室呢?
他想不明白这件事。
尤尼叹息着离开,她临走前给纲吉留下了联系方式。
她离开十分钟后,Reborn去而复返,他简单问了问纲吉的谈话结果,当他听到纲吉说出“他要阻止白兰。”这位迟来上任的老师干脆利落地一点头,开口道:
“好极,怎么阻止?”
纲吉身边一暗,云雀落座他对面,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被这两人同时注视,绝不是个好体验。
“起码让他停下新的治安条例,只要我接受彭格列戒指,白兰就没有理由再增加囚犯的数量了。”纲吉仔细想想后开口。
“但里世界的人多数不会介意奶嘴加快修复进度,况且接受彭格列戒指和接受彭格列是两码事。”
“我想,白兰不太可能主动向你介绍里世界现在的情况,有兴趣听一听吗?”
纲吉点了点头。
入江正一也坐了下来,在接下来的谈话中,他和Reborn互相补充。
很多人认为权力是很复杂的东西,实则不然。在黑手党的世界里,权力总是和暴力与金钱脱不了干系。
“彭格列现在内乱很严重,有一半原因是因为你的死亡,虽然门外顾问首领沢田家光至今没醒,但他的下属仍然活跃在家族内部,这些人毫无疑问是偏向你的。”
“但现在还没到最严峻的时候,因为九代目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权力确实能摆平世界上99%的事,但唯独它在死亡面前无能为力。而人上了年纪就会眷恋亲情。九代目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他在Xanxus身上寄托了所有的父子情怀。
“荣华富贵,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已经当教父这么久了,除了亲情还有什么没得到的?”
Reborn淡淡地开口,他在这件事上无法点评。
从纲吉角度来看无疑是天降横祸,从Xanxus角度来看是黑手党的弱肉强食,从九代目角度看是试图和儿子修补关系的父亲。
三角形关系,谁拳头大听谁的。
“但我这么说不是为了让你原谅他,怎么和九代目相处是你的自由,我要说的是怎么利用这份愧疚。这就涉及到彭格列第二个内乱原因——资产。”
当前地下世界,杰索家族为什么拥有巨大声望,一方面因为白兰确实是暴力的化身,三年前车床战争打得昏天黑地,没人想触他霉头。
“另一方面,因为白兰对外出售资产。”正一补充,涉及杰索集团的业务还是他解释最为靠谱。
资产,家族的武器,他们绝对忠诚且悍不畏死。能从辛亚拉活着出来的囚犯基本都有一技之长。他们成为各大黑手党家族的成员,执行任务、处理工作……在必要时成为一般等价物,甚至为家族的壮大献上生命。
在白兰的镇压下,整个黑手党都被迫接受这套规则。
“但是……被洗脑成功的资产,或许远比活跃在明面上的人要多。”
入江正一一脸凝重。
“只是猜测,但已经被白兰出售的资产,或许从来没有真正听命于把他们买回去的家族。”
“什么意思?”纲吉咽了咽口水,他亲身经历过洗脑现场。
“意思是,他们之所以听命于买家,是因为白兰向他们传达了这个命令。就像被黑客入侵的电脑,虽然还在忠诚地执行你的指令,但只要黑客敲敲手指,不好意思,你的电脑易主了。”
“彭格列的内乱,我怀疑另一半也是这个原因。”Reborn交叉双手。
按理来说两大继承人一个禁闭一个死亡。彭格列当下最该做的是想想未来怎么办,最不济翻翻族谱,看看有没有遗落在犄角旮旯里的血亲。
但事实是各个党派分裂严重,既不提出诉求,也看不出利益倾向,他们像是为了混乱而混乱。这种纯粹的混乱,唯一能获益的人大概就是白兰了。
而入江正一相信,根据白兰那近乎变态的掌控欲,这种阴招他很难忍住只在彭格列家族里种下。
想动摇白兰在里世界的话语权,纲吉只拿到彭格列戒指是不够的。
“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干什么?”纲吉举起手提问。
这个动作令云雀嘴角勾了勾。
“休息。”Reborn双手一摊。
“现在去彭格列,你会一脚踩进权力的泥潭,面对来自各方的质疑,内忧外患一堆,这么麻烦的事还是暂且交给九代目吧。等到事态再严重一些,届时你上位的阻力会小很多。”
“不愧是彭格列的首席杀手,坑起自己家族也毫不手软。”入江正一吐槽道。
“谢谢夸奖,在上司心头捅刀子这件事上,你也不赖。”
Reborn轻轻鼓掌,意犹未尽地追加了一句:“对了,我记得你这种清退,工龄奖金和年假都一起清零来着?”
入江正一痛苦地捂住了胃。
麻烦讲完了,现在该提提好处了。即便纲吉还没迈进彭格列一步,但这并不妨碍他行使某些特权,权力就是这么诱人又蛮不讲理的东西。
“除了手套,还有一份见面礼我想你会喜欢,看完在上面签字。”
Reborn推来了一个文件夹。
纲吉有个小毛病,他面对这种严肃刻板的长篇大论有点晕字,这种情况在他学生时代看数学课本时尤其严重。
他为这个毛病付出了两次惨痛的代价,第一次懵懵懂懂被Reborn忽悠着签下了辛亚拉转区申请;第二次更过分,他在桔梗哄骗下签了一大堆合同,把自己卖个干干净净。
所以这次他认真多了,这些文件是英文写的,以他帮白兰处理事务积攒的词汇量,刚好可以看懂。
越看,他的眼睛愈发亮了起来。
“彭格列对迈尔斯解除了监控,给他一笔赔偿金后放他自由了,当初关押他本就没什么正当程序,属于非法监禁,所以现在也涉及不到给他消除案底的问题。”
“我没有向迈尔斯透露你死而复生,这些人情还是你自己和他聊比较好。”
Reborn方才出去就是处理这些事。
“至于风太,他本来就是意大利人,我推荐他去了罗马的事务所,他的律师证还好好的,没有吊销。”
临近辛亚拉的新墨西哥州对风太的职业发展没有好处,正好他本人也有回家的意愿,索性就安排到意大利了。
纲吉长长舒了一口气,在确认文件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你,Reborn。”
他恢复记忆后,最担心的就是迈尔斯那群人。不过,似乎这些文件里没有交代蓝波的去向……他怎么样了?
纲吉把他的疑问说出口,换来了Reborn的冷笑。
“可以说是,不怎么样。”
——
日本,今日晴。
并盛是个很小的地方,这意味着它没有属于自己的机场,想坐飞机要先倒车去隔壁市。
“先生,护照给我看一下。”
安检员伸出手,她面前站着一个黑卷发绿眸的男人。身为机场的工作人员,她每天要同各种人打交道,不过在见到这位来自意大利的乘客时,她还是停顿了一秒,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他。
从皮相上来看,面前人实在年轻,也就十七八岁。可他的眼睛却同这个年龄极其不符,起码比长相老了二十岁。
“麻烦问一下,并盛怎么走?”对方开口。
“呀,那有点麻烦呢。”安检员看着护照上的名字“波维诺先生是去旅游吗?”
“算是。”
“需要坐地铁到动车站,再倒一次大巴,地铁路线比较复杂,建议您询问一下地铁站的工作人员。”
把护照和机票递还给这位波维诺先生,安检员最后补充了一句。
“不过呢,并盛其实没什么好玩的,很小很小的地方。”
蓝波坐上了地铁,日本的地铁多数时候总是拥挤,倘若赶上早晚上班高峰,那就更了不得。
人挤着人,车厢内却格外安静,只有空调运行的白噪音声响,很适合睡觉。更别提三十六个小时前,蓝波方才摆脱了一波对他不怀好意的杀手。
自打波维诺家族脱离彭格列同盟,他又脱离波维诺后,就是这个样子。
蓝波一只手抓住地铁扶手,把头靠在胳膊上短暂地睡去。
他做了个梦,梦里有沢田纲吉的背影。
这次蓝波没有犹豫,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站在那人身后把自己的来历倒了个干干净净。自己是波维诺的独子,也是波维诺的继承人,他老爹是辛亚拉的股东……从里到外全部倒得干干净净。
他讲话是那样快,生怕被打断,亦或者他没得机会说。
终于,他连自己五岁的经历都扒了出来,一股脑地说给那人听。
“我知道了。”他听见少年这样讲。
纲吉缓缓回头,他的半侧脸干干净净,半侧脸却沾满了血污。血液滴滴答答地从胸口流下。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对着蓝波说了一段话——
【前往并盛的旅客请下车,乘坐3号巴士。】
蓝波猛地激灵,他直起身,发现周围的人几乎走干净了。他匆匆忙忙下车,又坐了几个小时的大巴,终于在太阳落山时抵达了并盛。
诚如安检员所说,这不是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像样的高楼几乎没有,街道上往来行人少有年轻人的影子,多得是老头老太太,在夕阳下慢慢踱步。
不过年纪大也是有好处的,在询问第三位老人后,蓝波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啊,我记得我记得,沢田家嘛,你往前走过3个红绿灯右转就到了。”
“谢谢您。”
真正抵达又是一小时后了。
那是一栋很不起眼的房子,门牌上的沢田落了厚厚一层灰尘。
蓝波站在栅栏外,他往里望。房子显然很久没住人,有没有人住的房子截然不同,有经验的人都知道,一旦一间房子没有人住,它就会迅速地衰败下去。
房子的生命力在于居住,人去楼空,房子也没了存在的意义。
所以这个庭院就成了野草野花的天堂,那些疯长的植物几乎有蓝波的腰高,郁郁葱葱把道路一起掩盖。
墙壁已经开始开裂掉漆,有爬墙虎顽强地扎根在上面,风一吹到处飘摇,窗户也蒙上一层老灰。
蓝波久久地凝视这间房子。
在他记忆里,有两段对话鲜活地跳了出来:
——“哇!我没去过并盛,但是我看过日本的杂志,你们那里是不是鲜花遍地绿树成荫?房子外面爬满爬山虎风一吹就稀里哗啦地摇动。”
少年起初有点尴尬,但是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有机会一定去看看。”
“怎么真是这样……”蓝波轻轻开口。
遍地野花,树影飘摇,满墙爬山虎。
两行眼泪砸在门口的路石上,他想起了纲吉梦中说的话。
“我原谅你,蓝波。”
“在黑手党里,你是个好人。”
前提是,在黑手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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