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体上没事,但是脑内有个肿瘤,并发引起脑积水。”
夏马尔摘下听诊器,看仪器上的结果。
“……没有生命危险,但记忆呢?”纲吉忐忑不安地问。
辛亚拉位于戈壁沙漠中央,方圆百里没有一家医院。本杰明昏迷后,狱警第一时间疏散人群,并把他抬到了医务室进行抢救。
现在人已经清醒了,正在配合狱警做笔录。
纲吉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谁让他最近收服了狱寺隼人,有银发狂犬做担保,他有惊无险地混了进来。
“长期记忆无影响,短期记忆使用有障碍。”
夏马尔惯来吊儿郎当的脸罕见地严肃,他对着纲吉摇了摇头。这代表他心中的恐惧成真了,他永远也不可能得知真相了。
“怎么会这样。”
纲吉喃喃自语,他身体踉跄一下,扶住床杆瘫坐下去。
“人有时候需要接受自己不走运。”夏马尔静静地看着他。
他还不够接受吗?换句话来说,这厄运什么时候才肯放过他?
狱寺的暴躁几乎溢出去,他单手抽出一支烟,瞥了眼纲吉的方向又塞回口袋,烦躁地抓抓脑袋。转而半蹲在少年面前,眉眼温和,语气诚恳。
“别难过,我会竭尽全力帮您的。”
那双绿眼睛近在咫尺,一眨不眨。
狱寺站起身,当他面对夏马尔那股子温柔就消散得一干二净,恨不得把嚣张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啧,老头,别扯了,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
夏马尔冷哼一声。
“是啊,天底下没那么多巧合,可这监狱里就两种声音,要么彭格列,要么你的老东家,你比较喜欢哪种答案?”
没错,狱寺隶属于杰索家族,于情于理,这件事他都不该深究。但看着纲吉沮丧失意的脸,狱寺隼人咂了下嘴。
“行了,别废话,调监控吧。”
监控在辛亚拉无孔不入,探视大厅也不例外,按理来说有资格调用监控的只有典狱长办公室。可狱寺管夏马尔借了台电脑,他活动下手指,神情专注。
键盘的敲击声连成一片,一个又一个网页被打开,屏幕上飞过大量纲吉看不懂的乱码,他只能猜测狱寺试图通过其它端口登录辛亚拉的内网。
“别看他平时喊打喊杀,脑子还是怪好用的。”夏马尔一屁股坐在纲吉旁边。
“在他黑进监控前,你有没有什么嫌疑人选?”狱医问他。
“想对本杰明下手并不困难,要知道你的案子早就结了,本杰明不处于证人保护期,问题是为什么等他到辛亚拉才下手?”
对啊,为什么要等到辛亚拉才动手?
风太只是一名律师,本杰明只是一名退休保安,以辛亚拉背后的能量,想掐死这两人还不轻松吗?为什么偏偏等人到了监狱才动手?
是挑衅?是嘲笑?还是……他们只能在这动手?
纲吉没来由打了个哆嗦,他突然想起斗篷人曾卖给他的情报纸条。
【杀死西蒙.皮科尔的人,就在辛亚拉监狱里,并且你有可能已经见过了。】
“好好想想,这件事都有谁知道?”
是啊,本杰明来作证这件事,都谁知道呢?
纲吉起初开口想说很多人知道。但随着他慢慢回忆,却发现人好像根本没有那么多……甚至说,只有一个人知道。
祝你好死花一代币都没能买走的消息。
他告诉了谁?
【“别忘了告诉迈尔斯和蓝波他们,好事情要一起分享不是吗?”】
是,他本来应该告诉迈尔斯与蓝波。可是中途,他被蓝波的哭声吸引了,等他安抚完蓝波,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一干二净!
看着纲吉骤然惨白的脸色,夏马尔知道他心中有数了。
与此同时,狱寺成功登录了辛亚拉内网,他输入一串ID和密码。界面闪了闪,跳出监控录像存档。
很好,没玩什么遮挡摄像头,破坏内存文件的把戏。
纲吉凑到电脑前,看着狱寺拖动进度条。外来探监人员进入辛亚拉需要通过三道大门,再经过长长的操场,步入探视大厅。
狱寺干脆从今早开始拉倍速,直到画面边缘出现风太和本杰明。
辛亚拉的摄像头像素不错,但没有声音,将两人的表情也照得一清二楚。风太显然心情不错,可是本杰明看起来忧心忡忡,两人讨论着什么。
身影由小变大,由远及近,没有第三者出现在画面里。
这短短的一节路,狱寺拉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线索,他切进了探视大厅。
电脑屏幕前凑了三颗脑袋,冷光折射在夏马尔、狱寺、纲吉脸上。
长镜头固定在入口处,风太和本杰明来得不早也不晚,他们抵达大厅时一半的位置还没坐满。
纲吉记得他迈入大厅时,两人坐在最偏远的边角处。但在监控里显示,风太一开始挑了个靠前的位置,但是本杰明不同意。这位证人似乎非常介意周遭的人群,又或者他极其缺乏安全感。
为了照顾他的心理状态,风太拎着东西起来,同意更换到角落位置。
角落的位置有两面都是墙壁,站不下人。
这是纲吉走进大厅前唯一的插曲。
镜头的倍速不断拉近,纲吉入场。
这种旁观自己行为的上帝视角有些奇怪,纲吉被迫重新回温他慌张而迷茫的脸,还有本杰明突发性的尖叫与抽搐。
“看出什么了?”夏马尔问。
“……再给我一点时间。”狱寺咬着牙。
“我什么也没看出来。”纲吉喃喃自语。
没错,全程除了风太,甚至连纲吉都没接触到证人,他跑到一半就被吓得停下了。
但是唯独风太最不可能对证人下手,因为这个消息本就是他带来的。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一模一样的监控,一模一样的完美犯罪。不同的是上次纲吉昏迷,而这次他亲临现场。
这段录像被狱寺拷贝下来,他说要带回去慢慢研究。不过难得黑入一次后台,他询问纲吉还有没有怀疑的对象,也许可以通过行动轨迹交叉比对,抓住对方的马脚。
纲吉犹豫再三,连张口都变得有些困难。
“白兰……我的室友。”他一字一顿地说。
他是唯一一个,知道纲吉要见本杰明的人。
狱寺点了点头。
而后他们开始复盘白兰的一天。
平时没注意,但在监控里一看,纲吉后知后觉发现白兰的行动轨迹和自己简直是高度绑定……虽然他们是囚友关系。
早晨在同一间囚室里起床——同一间餐厅的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一起去参加风的体术课——午餐——高架台上白兰枕着他的腿补眠……
可以说,但凡有机会,白兰总是会徘徊在纲吉身边。
哪怕不在一起,也在同一块屏幕里,一刻不停地注视着。
“这人绝对有问题!”狱寺看到一半忍不住大叫。
“行了,收收你的妒忌心,”夏马尔往他头上猛拍一记。
但尾随归尾随,白兰的行踪轨迹还真没有半点问题。他从不接触可疑人物,全天候围绕纲吉旋转。就连参加通讯日去探视大厅,白兰走的也是二楼,那是vip包厢,和普通人隔了足足一层楼板的距离。
全程和证人0接触。
难道真是不幸吗?
唯一的证人,本杰明突发癔症,难道这真的只是一次不幸吗?
从目前的结果来看,是的。
狱寺揽过少年单薄的身体,他实在不忍去看那张脸上令人心碎的神情,他能感受怀里的人在轻轻颤抖。
“要不,就算了吧。”
纲吉轻声说,他不想让这些人再为了这件事忙碌,甚至惹上自身处理不了的麻烦。
他想,反正自己要出去了,真相是什么又能怎样呢?如果真是某个大人物的手笔,他能如何?跑到那人面前,让他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吗?
正义在辛亚拉总是缺席的,不是吗?
——
“纲吉怎么还没回来。”蓝波焦躁地走来走去。
“确实,时间有点太长了。”迈尔斯也冷着脸。
白兰则是不说话,他靠在图书馆的花窗上。蓝波今天和他父亲会面了,他们两人见面自然不会在人来人往的大厅。迈尔斯从不参加选拔季,他在囚室里睡觉。
所以纲吉出事的消息是白兰告诉他们的。
“难道要让纲吉回来看到你们这种哭丧脸吗?”白兰淡淡地开口,纲吉不在场时,这人宛若褪去一层伪装的皮。
“那你说怎么办?”蓝波心急如焚。
“不知道,但是你走来走去肯定不能解决问题。”
是的,一味的慌乱并不能解决问题。但蓝波总是痛恨他能做得太少,明明他是辛亚拉股东的孩子,但不管是选拔季还是当下,这个名头都毫无用处。
“白兰说得没错,不要再给纲吉增加心理负担,当务之急是尽快出狱,摆脱这个鬼地方。”
迈尔斯揉了揉眉心。
尽快出狱,尽快出狱。他们都知道纲吉距离200代币就差临门一脚,是他们一直在拖后腿。想到这蓝波又剜了白兰一眼,都怪这个人,他代币最少。
“……蓝波,我能理解你对我有偏见,但是当下明显你们掌握了某种我不知道的刷代币秘籍,却要求我达到与你们一样的水准,是否太不公平了?”
白兰摊开手,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进度落后。
剩下两人愣了下,后知后觉意识到白兰似乎真的不了解他们的刷代币秘籍。之所以有这种错觉,是因为每次纲吉打算讲时,总有乱七八糟的事将其打断。
那么,现在告诉他应该也没所谓?
迈尔斯最后开口。
“那个秘籍是。”
“辛亚拉试炼中所有尸体,都是假的,都是幻觉。”
白兰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小了。
“什么意思呢?”他笑眯眯地问。
“虽然不知道辛亚拉为什么要这么干,但试炼里的尸体他们似乎还有别的用途,不管它让你杀人还是挖心,都不用有太多心理负担,因为那是假的。”
迈尔斯详细地解释了一遍。
再谨慎严密的人,也会有捅娄子的时候。倘若放在平时,迈尔斯绝不会说,可偏偏是纲吉遇险这件事,短暂地打乱了他的大脑思考。
“原来如此。”白兰敲了敲窗台。
“真是多谢了。”他看向两位“可爱”的囚友。
是啊,倘若试炼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又怎么会对它心生畏惧呢?
就像是玩游戏,不管一场恐怖游戏再真实,再血腥。
你和它终究隔着屏幕,始终保持着绝对安全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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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的加更!猝不及防!真正的加更!突如其来!
【尊敬的小宝往打字机里填入了足够多的机油】打字机咔咔咔开始敲键盘!洋洋得意地摇晃尾巴。
——
到底是谁在怂恿我写雨燕观影原著80啊,这不是给人添堵呢吗!
其实很多小宝说让我写观影体,从上本到这本,不是打字机不满足愿望。
实在是……
打字机没看过观影体【屮】
让我了解一番先。
以及,纲吉能看破幻觉这件事。双方的拉扯灵感来源于《神探夏洛克》第二季,第一集。
考文垂事件:
通俗来说就是二//战时期,一个国家截获了敌人的密码本。
并从中知道了敌人即将轰炸考文垂。
但是他们不希望敌人知道他们破解了密码本这件事,所以就放任考文垂被炸毁了。
纲吉能看破幻觉,也是同理。
第102章 作品还是污点?
白兰是个怎样的人?
这是纲吉迈出医务室时思考的问题。
一名资本家、一位经济诈骗犯、拥有极其优越的皮相。
这是白兰给他的初印象,但是很奇怪,在辛亚拉同一屋檐下住了这么久,谈到白兰,纲吉还是只能想到这三点。
当然还有别的,比如他名校出身、爱吃甜食、不擅长晾衣服、喜欢玩游戏、失眠……
可这些特征在纲吉脑海里无法拼成完整的人形。
他见过迈尔斯的迷茫,见过蓝波的哭泣,但唯独没见过白兰任何软弱的时刻。他既不过分开心也不会太悲伤,他对辛亚拉的一切安排从不提出质疑。
明明用那样一张漂亮的脸行走在监狱,却极少惹上麻烦。
白兰总说这是纲吉名声的功劳,
可是。
他的名声真有这么大作用吗?
理智告诉他没有证据前不该随便下定论,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可避免地生根发芽。
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知道他要见本杰明。
倘若他听从白兰的建议,将这件事告诉迈尔斯与蓝波,那么当下就是三选一的选择题。可偏偏纲吉忘了,这道题目下只剩了一个选项,孤零零地挂在那。
监狱四四方方的夜幕下,纲吉同站在操场另一端的白兰对上了视线。白兰嘴角噙着一如既往的笑意,但在纲吉看来那笑容里像是含着尖刀。
——
在学校里时常流传一种刻板印象。
勾心斗角只发生在女生群体里。
她们心思敏感、情绪多变、四人小团体在社交媒体上能开八个群,人和人之间的往来好比绷紧的琴弦,哪怕是细微的颤音,也能瞬间被其他人知晓。
而那些男生呢?
头脑里仿佛装满了稻草,他们之间的友情固若金汤,即便彼此发生矛盾,也总是打个哈哈权当无事发生。稻草毕竟就是稻草,记性或许连金鱼都不如,迟钝、大咧咧。
但事实告诉我们,如果你真的在意一个人,那么他情绪的喜乐哀怒,你不可能察觉不到的。
这不分性别,而是本能。
不仅是迈尔斯和蓝波,所有同纲吉要好的人,都意识到他和白兰之间出现了问题。
明明还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两人也有沟通。但那种交谈不像两个人之间的交谈,而是两种立场相互的碰撞。客气、淡漠、看似亲密无间实则泾渭分明。
立场的作用就是给人站队的,虽然白兰外表绰约,但在绝对的人格魅力面前,显然没人看好他。
两种立场,一边人满为患;另一边孤家寡人。
于是纲吉拒绝了白兰剥好的水果,婉拒了两人坐在高台上一起补眠,甚至英语老师这一职位也被迈尔斯重新拾起。
而被孤立的白兰本人呢?他仿佛对此一无所觉。
“抱歉,我不知道有人。”
纲吉推开仓库大门,看见趴在纸箱上那道白色身影,下意识就要往后退。
但白兰还是醒了,
“亲爱的纲吉。”他嗓音里没有半点睡醒的沙哑。
或许这个男人压根就没睡,但这怎么可能?那可是白兰,白天争分夺秒也要补眠的白兰。
纲吉把心里所想问出声。
“纲吉不在我身边,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白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玩笑其实不好笑。”少年深吸一口气。
他相信白兰有睡眠障碍,但是不相信对方离了自己就无法入眠。当初选拔季他特地拜托了六道骸去看,得到的答复是对方睡得好好的。
双方都心平气和时,玩笑是玩笑。有一方心烦意乱时,玩笑就是欺骗。
欺骗,是纲吉当下最听不得的两个字。
他草草点头,转身就想往外走。但他刚搭上大门的门把,另一只更苍白、冰冷的手就盖在他的手掌上。
白兰半强迫地把他转个身,这人平时没骨头一样地趴在纲吉身上,难得少年如此直观地意识到两者的身高差距。
“好吧,那我换个话题。”
“纲吉,你打算冷落我多久呢?”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冷落这个词常用于要好的关系,比如朋友、亲人、爱人。你无法冷落一名陌生人,因为对方压根不在意。
“我没……”
“嘘。”
白兰捂住纲吉的嘴,令他的嘴唇轻轻碰撞着掌心。纲吉挣了挣,居然没挣开。面前的男人缓缓俯身,由于是暗处,只有那双眼睛折射光线,亮得吓人。
“不管是什么,比起盲目猜测,我建议纲吉亲自来问我比较好呦。”
纲吉动了动嘴唇,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当然想过不管三七二十一,拽住白兰询问他到底有没有对证人本杰明下手,甚至击杀西蒙.皮科尔这件事对方是否有参与。
如果有,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如果没有,他们还是非常好的朋友。
但这么干的前提是白兰说真话,可是连自己入睡原因都能说谎的男人,你指望他在这种事上讲真话吗?纲吉心里的天平摇摇晃晃,飘忽不定,他最后摇摇头,示意自己无话可问。
白兰带着一点遗憾松开手,不再阻止纲吉离开。
“行吧。”
“所以说啊,纲吉,这世界上的游戏Boss都应该被设计成哑巴。”
“因为他们再怎么辩驳,主角也不会听。”
目送少年远去,白兰没有趴回箱子,他往仓库深处走。直到进无可进,视线尽头是一堵墙。这面墙被大大小小的纸箱挡住,空气中散发着陈腐的气息,代表很久没人来。
白兰开始搬纸箱。
目标不是箱子里的东西,而是被箱子挡住的墙。
那面墙逐渐露出来,苍白的底色,脱落的墙皮。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视线正中央,一台铁灰色电梯,正在慢慢浮现。
纲吉经常来仓库里偷懒,但他一次也没发现这里也有一台电梯。
按下呼叫钮,地下传来难听的齿轮摩擦。
大概几十秒后,电梯大门在白兰面前敞开,带着森森寒气,他哼着歌走进去。
当下是白天,威尔帝靠在椅子上补眠,他手边放着尚未完成的实验分析报告。然而眼睛半闭半睁间,他看到一台电梯垂直降落,直奔地底。
几十秒后,休息室正对的墙壁上,那道电梯大门轰然打开。
威尔帝戴上了眼镜,略显不耐地看着从电梯轿厢里走出来的白发男人。
“上一个从这台电梯里出来的人,现在是我最喜欢的实验品。”
科学家讲完,他的手摸向研究室的警报按钮。
但是下一刻,白发男人抬起手臂,修长手指上,那枚戒指左右的翅膀翩翩欲飞。
“那么这一个,是你的老板。”
威尔帝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
时针再次重合,代表午夜的钟声敲响,纲吉缓缓睁开眼睛。
牢房大门敞开着,那台熟悉的收音机就摆在门口。对于这位老朋友,纲吉习以为常,他边打哈欠边穿衣服,心想多半威尔帝又有什么新点子。
但悉悉索索的起床声自对面响起,迈尔斯和蓝波也先后坐起身。
“嗯,纲吉?”蓝波略显迷茫地开口。
纲吉往外一望,才发现走廊上的雾气非常淡薄,可以说是若有若无。
“骸?”他下意识握住娃娃,在内心呼唤对方的名字。
“你还好吗?”
这次六道骸响应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要久,大概一两分钟后,娃娃里才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kufufu……不过是威尔帝把雾气抽干了……我需要休息几天,倒是你,别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死了。”
随后那个娃娃耷拉下去,不管纲吉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
长久以来的金手指突然断联,说不慌张是假的。
“话说,今晚我们三个人参加试炼?”
迈尔斯不确定地问,他看了眼白兰的床铺,空的。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同一个囚室,但纲吉同他们俩一起下试炼的次数屈指可数,甚至印象中只有一次。
“我记得试炼是按照试剂表现隐藏分匹配的,纲吉怎么会匹配到我俩?”
蓝波也摸不着头脑。
【晚上好,三位。】
这时,桌上的收音机自动播放。
【至今为止,你们非常完美地度过了各种危机。你们冷血、残酷、漠视人命,尤其是27号,有人把你视为最完美的受试体,今天你们三人久违地再次合作,要证明的事情只有一件。】
【你们究竟是一件伟大的作品?还是一个无法去除的污点?】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蓝波早就习惯了这收音机天天当谜语人,他和迈尔斯翻身下床,拍了拍纲吉的肩膀。
“早去早回,纲吉还能多睡会。”
少年点了点头,但他的目光不住瞟向走廊。
今天的雾气浓度大大降低,所以整条走廊并不安静。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梦呓,黑暗里悉悉索索各种动静都有。
蓝波的手掌很温暖,但难以描述的心慌,正在缓缓上浮。
“身体不舒服吗?”迈尔斯问他。
“啊?要不要用暂停卡,我记得纲吉你还有很多。”蓝波脸上顿时很紧张。
纲吉摇摇头,他还在惦记自己的余额,距离两百代币没差几次了,他需要把握每个刷分的机会才行。
至于没来由的心慌,他将此归结为今晚没有六道骸支持。
还是脸色惨白的狱警,一模一样的电梯。
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纲吉找威尔帝接受注射时,今晚的科学家格外沉默寡言,他注视纲吉的时间也格外地长,而那种目光……怎么说呢,莫名让纲吉回忆起他们初见。
“你昨天又加班了?精神状态好差。”他没忍住问。
威尔帝拔出针头,什么也没说,示意纲吉可以走了。
纲吉摸不到头脑,他在思考威尔帝是不是生病了,那能不能申请最近少注射几次,让他自己刷刷代币。
他带着满肚子小心机走进闸机,而后愣在了原地。
蓝波和迈尔斯都好好地坐在座位上,这没错。可他们神情很紧张,非常紧张。
紧张的来源就在对面。
纲吉一抬头,对上了一张惨白,描绘有鲜红燕子的面具。
然而这趟列车上,紧张的乘客其实有四个。
因为面具后的山本武心知肚明,他今天没用跟车卡。
第103章 玩命之徒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纲吉下意识看向雨燕手中,他没见到那把熟悉的球棒,雨燕带了另一把黑鞘刀,刀鞘上用黄金描绘竹纹。
少年稍微松了口气。
虽然他把雨燕的刀送给了山本武,也说过随对方处置,但不代表他想在这种情景下见到那把棒球刀。
当然,现在不是雨燕用什么刀的问题,纲吉相信给他一块板砖这个男人也能挥得虎虎生风。
纲吉有暂停卡,数量还不少,但像暂停卡,钉子卡这种道具得在上车前交给狱警才管用。现在闸机落死,广播在讲试炼内容,再掏暂停卡无异于考试结束老师收卷才想起没涂卡。
【狼在羊群中难以藏身,即便它披上羊皮;背叛者必将遭到家族成员的审判,即便他用哭诉,谎言来伪装自己。牙根隧道里有一名背叛者,将其碾碎,我们就放你出去……】
【前方试炼:碾碎坏苹果】
广播结束时,纲吉的脸色同雨燕的面具一样惨白。
这是一张新地图,新地图意味着他不知道隐藏路线,意味着速通的路子走不通。
他没有任何优势,如何能同雨燕赛跑?
列车隆隆地跑起来,车上三个人彼此交换眼神,制定战术。
可是他们的敌人今晚安分得要命,他甚至同猎物没有任何交流。纲吉三番五次把目光投向雨燕,没一次两人目光撞上。
没撞上是正常的。
毕竟在山本武心中,他人生这么紧张的时刻只有三次。
一次是他去东京参加棒球联赛海选;一次是他在选拔季把时雨金时捅进仇人的脖子里;最后一次就是当下,他目睹少年走进车厢时,一句“阿纲”差点脱口而出。
一句谎言要用千万句去圆。
他在辛亚拉混得太久了,久到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局。
天底下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但问题是这个局想做什么呢?又是为了谁而设?他被安排了怎样的剧本?
列车停下那一刻,熟悉的停滞感再次传递周身。雨燕苦笑着目睹剩余三人消失在闸机处,他心想完全不必这么着急。如果可以,他不介意在这间车厢内坐一整晚。
“听我说,我们需要分成两路走。”
“迈尔斯和蓝波去完成主线任务,我来牵制雨燕的注意力,他以追杀我为第一目标,所以你们完全不用担心雨燕的干扰。”
刚出闸机,三人一头扎入错综复杂的通道,站在拐角处,纲吉的语速堪比机关枪。
迈尔斯:“如果雨燕反过来用我们要挟你现身怎么办?”
纲吉:“他之前没干过这种事,我们最好假设他这次也不会干。”
蓝波:“我不同意,这样太危险了,要走一起走!”
迈尔斯:“我们在这里只会拖纲吉的后腿,三人一起行动目标太大!”
迈尔斯和蓝波立刻就此问题吵成一团,难言的压力出现在纲吉心头。他甚至忍不住怀念白兰,当初他和白兰双人组对抗雨燕,白兰从未对他的决定有过任何异议,并且从不辜负少年的期待。
争论的结果是迈尔斯强行把蓝波拖走,他之前向祝你好死买过道具,其中一个是在试炼内能召集队友集合的烟花。
双方约定好,看到烟花立刻向队友的方向集合。
看着队友消失在拐角处,纲吉搓了搓发冷的双手,强行命令自己打起精神。
他环顾周围。
广播里说这里是牙根隧道,起初纲吉不明白。牙根和隧道这两个南辕北辙的词语怎么组合在一起,但是当下身处其中,他懂了。
非常恐怖,怪异的一张地图。
墙壁是红色,天花板是粉红色,地面布满深深浅浅的黏液,随处可见的牙齿装饰,甚至墙壁上时不时凸起一块森白的利齿。周身是难以忍受的高温,这样的隧道好比人体温暖的口腔,行走在其中,给人随时被吃掉的错觉。
纲吉踩着遍地的黏液往回走。
他抵达了闸机月台。
身形瘦削的男人靠在大门上,他掀起眼睛,对纲吉折返的动作似乎并不意外。
那把华丽的刀没有出鞘,他只是抱着。
“来玩游戏吧。”
纲吉控制自己讲话时不要有颤音。
迈尔斯问他如何牵制雨燕,纲吉的回答是来一场漫长的追逐战。
迈尔斯信了。
纲吉不信。
“想玩什么?”这是雨燕今晚第一次开口。
“捉迷藏玩过吗?我当人,你是鬼,如果被你找到三次,就算你赢,我会心甘情愿地被你杀掉。”
纲吉心里七上八下,他的手指随时扣在手表上准备注射针剂。他没把握能说服雨燕,毕竟对方没义务配合他玩游戏。
雨燕没点头,也没摇头,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这么做是为了保护那两人?”
“你杀他们没有赏金。”纲吉面无表情。
这孩子白天时声音绵软,眼睛清澈。可当下是夜晚,他的瞳孔里简直藏着狮子。
被狮子挡在身后的人,真是幸福得令人嫉妒。
雨燕点了点头,他看着少年一步步倒退,速度不快不慢,不肯把后背留给他。他大概能猜出怎样一回事,看来纲吉并不了解这张地图,更不了解隐藏路线的速通办法。
所以他只能用这样笨拙的方式拖慢自己的脚步,就为了给同伴争取一线生机。
四个人,两种阵营,三种盘算。
墙壁上的摄像头将此完全记录,镜头跟随主角的动作上下起伏。
舞台中央的四个人不知道,今晚只上演这一台戏剧,整个辛亚拉今天的试炼暂停,纲吉走过的那条长长玻璃栈道,当下两边的电梯轿厢好比蛰伏的虫群。
威尔帝默默坐在实验室内,他面前的三十二块屏幕对应牙根隧道的三十二处地点。他看着27号试剂从其中一块屏幕退场,又被另一块屏幕捕捉到身影。
威尔帝面前的台子上,放着厚厚一打研究报告,它们加在一起的厚度堪比成年人的小臂。而研究报告的旁边,罕见地放着一个酒杯。
酒杯自然装满酒,可实验室里不该出现酒。作为一名成熟的科学家,威尔帝不允许酒精这种东西麻痹自己的大脑。
可是他今天给自己倒了一杯,这实在不可思议。
又或者他也需要一点勇气来面对接下来的事实。
接下来沢田纲吉在试炼内的表现会左右他面前这打研究报告究竟是伟大项目的进程,还是一堆没用的废纸。
倘若真是谎言,倘若真是谎言……威尔帝不敢想象,他究竟走了多远的弯路,又浪费了多少宝贵时间。
纲吉躲在通道尽头。
他前面是一叠箱子,后面是熊熊喷射的火焰。高温令他的后背发烫,但纲吉没有挪开一步。
这是牙根隧道中的陷阱,而他利用了灯下黑的心理,雨燕多半想不到自己会躲在陷阱旁边,正常人也不会来火焰喷/射器这边仔细查看。但是即便如此,纲吉的目光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因为他的敌人走路极快并且完全没声音。
而在他看不到的通道正上方,有一道身影安静地坐在牙齿形状的装饰物上,像是一只悬停的大鸟。
雨燕仍然抱着自己的刀。
他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脚下的少年。
并有些苦恼地想,如何能以温和的方式说服对方,放弃呆在这么遭罪的躲藏点。
但在做出决定前,雨燕的目光瞥向旁边明目张胆偷拍自己的摄像头,手中长刀出鞘三寸。
那确实是一柄漂亮的刀,又新又亮,刀身映衬出雨燕干涸的目光。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它没开刃。
雨燕的目光停滞住了。
没错,这是一柄没开刃的御神刀,这种刀常用于神社供奉神明,又或者在仪式上充当信物。它精湛的工艺与美丽的刀形足以进刀剑博物馆。
可它没开刃的刀尖,注定它不是一柄杀人的利器。
雨燕有很多把刀,可他其实又只有一把刀。
那把刀虽然兜兜转转又回到他身边,但他却失去了让它沐浴鲜血的勇气。或者说不忍让少年的心意撒上鲜血,所以今晚出门,他随便抓了一把别人送的礼物,也没仔细检查。
结果恰好这把刀没开刃……
这是什么运气。
雨燕苦笑一声,他轻挥手臂,刀背折射的白光乍现,旁边摄像头应声而落,但不是被砍成两截,而是被砸落。
砸落的动静惊醒了敏感的猎物,纲吉下意识抬头,两人对上了目光。
雨燕缓缓竖起了手指,代表这是第一次,纲吉被找到。
而后者一句话也没说,他迅速从箱子后起身,一声不吭消失在通道里。
仅仅一墙之隔,迈尔斯两人正在按照任务要求,寻找墙壁上的水阀。
这条隧道越往里走越压抑,周遭黑漆漆一片,不时传来古怪的声响。迈尔斯的神经始终紧绷着,当他按照地上的管道终于抵达正确的阀门开始扭动螺管时,正上方一阵腥风扑面而来。
那是一颗人头,啪唧一声砸在脚边。
鲜血顺着断茬往外流,大张的嘴巴代表死者临死前遭遇了极致的恐怖。
“……吓我一跳,还以为触发陷阱了。”
迈尔斯长呼一口气,他仍在卖力地扭着螺管,金属摩擦的响声不住回荡在通道里。
而站在一旁的蓝波,他的目光定在了人头上。
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也能看到人头往外渗出的组织液。
蓝波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水阀被完全打开,远处通道流水隆隆作响。
“搞定,还有三个水阀,我们快走吧。”迈尔斯转头对蓝波说。
他也看到了那个人头,迈尔斯用目光询问蓝波它是否有问题。
“没问题。”
蓝波很轻地开口,身体却止不住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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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苦难直达天穹
事实证明,填鸭式复习是最不牢靠的东西,只要考试结束,你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纲吉走在通道里,他挽着裤腿,露出一节细瘦的小腿。随着时间流逝,任务推进,这条牙根隧道变得越来越潮湿。
墙壁上渗出大量水迹,地面的积水不断变深。由于高温,水面开始起雾,他每迈一步都会在雾气里留下轨迹。倘若把牙根隧道比作怪兽的口腔,那么它现在因为看到肥美的猎物而垂涎欲滴。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张地图的精细程度远超大部分试炼。肉眼看过去,几乎找不到任何机关,整个场景浑然一体。
纲吉了解威尔帝,他是天才科学家、恐怖片导演、当代的弗兰克斯坦……但绝不是一名艺术家。
威尔帝对艺术毫无追求,他是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
试炼的目的是把试剂打造成合格的黑手党,所以他们接触的场景有警察局、法院、政客、百货商场……但绝不应该存在这么一条牙根隧道。
比起黑手党课程,这里更像是某个人古怪疯癫的梦境具象化。
可如果是梦境的具象化,那名制造者到底想“吃掉”什么呢?
并且,纲吉总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条怪异的隧道,可偏偏只有视觉上的熟悉,身体的反馈告诉他确实初来乍到。
“27号试剂长时间游离在试炼任务外,这不利于我的测试。”
威尔帝不耐地挠挠头发,今晚的试炼从地图选择到试剂安排,都由另一个人接手。
倘若纲吉的记忆力够好,他应该在迈入牙根隧道的第一秒想起这张地图。毕竟他曾近距离接触过这条隧道的所有资料——【碾碎坏苹果】选拔季地图之一。
威尔帝曾承诺要帮他作弊,这个男人确实做到了,可是那张小抄并没有应验在选拔季,而是应验在当下。
偏偏当事人把它遗忘。
如果说【寂静小镇】承接了威尔帝的奇思妙想,地下安放着辛亚拉最初的实验室,那么【碾碎怪苹果】的特色要更简单。
它是辛亚拉唯一一张不由威尔帝设计的地图,它出自杰索家族Boss之手,据说灵感来源于他的一次噩梦。既然是噩梦,就要够离奇,够怪诞,够恐怖。
“雨燕对27号压根没有杀心,他已经在暗处跟踪目标超过三十分钟,到底想干什么?”
威尔帝十指如飞,黑暗中蛰伏的虫群缓缓移动,资产在电梯轿厢内沉睡,而此刻他们被移动到舞台上方,接二连三向下坠落。
还不够。
人在生死一线时最为真实,雨燕带来的压迫感远远还不够。
威尔帝将目光投向沉睡的红色轿厢,那里面沉睡着辛亚拉的特等资产。倘若他没记错,狱寺隼人和沢田纲吉的关系水深火热,彼此都祈盼着对方死去。
可在他按下按钮前,助手阻止了他。
这位女助手很美丽,但在科学中美丽的作用没有那么大,威尔帝对她的印象仅局限于很好用的下属,可是他现在抬头,看到了对方的眼睛。
还有她代表杰索家族的纹身。
“您有一个电话,博士。”
助手贴心俯身,将通讯器递到威尔帝耳边。话筒另一边是半生不熟的声音,毕竟他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亲爱的科学家,舞台已经过于拥挤了,我们不需要更多的演员。”
男人的声音宛若从地狱传来。
威尔帝皱起眉:“如果你要测试27号是否能看破幻觉,漠视人命,这是最快的办法。”
幽幽的叹息从另一侧抵达,带着惯来的笑意。
“博士,这是你的目的,不是我的。你唯一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剧本如何演绎,那是他们的事了。”
通话结束。
——
纲吉靠在墙壁上不住喘息,他已经很久没看到雨燕的影子,也无暇关注对方在哪。
五分钟前整张地图响起电梯抵达的通报声,那些资产扭扭脖子,带着各自的武器迈出轿厢。
到处都是雾气,到处都是手持利器的敌人,甚至墙壁与地面也变得格外湿滑,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跑,水蒸气蔓延了整条隧道,压根看不清前方的路况。
简直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和自己作对,除了应对一次又一次的袭杀,别无他法。
他注意到自己正在被驱赶着前往某个方向。直觉告诉他,不管那个方向有什么,都不是令人喜欢的东西。
倘若这是一场噩梦,那么它同样也是雨燕的噩梦。
用一把不开刃的刀在雾气中守护那个少年,这实在是个难度超标的任务,甚至让他找回了当初参加选拔季的感觉。一样的四面楚歌,一样的八方来敌。
纲吉以为他至今毫发无伤是因为脚底抹油够快。殊不知起码有17次死神差点亲吻他的脸庞,但都被雨燕抵挡或者依靠他惊人的直觉逃了过去。
不同于纲吉的迟钝,雨燕很清楚这条路通往哪。
【碾碎坏苹果】是张很大的地图,今晚只开放了部分。而通关的奥秘,就藏在隧道的尽头。
他的猜想没有错,迈尔斯与蓝波这边,他们任务流程推进得很快。
没了雨燕与资产的干扰,再加上迈尔斯沉着的头脑,他们很快沿着管线找到四个正确的隐藏闸门,并且一一打开。
每打开一个水阀,隧道里就会灌入大量的积水。直到四个水阀全部开启,他们腰部以下全部淹没在颜色猩红的水潭中。
“这样就差不多了。”
迈尔斯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他扭头看向身后。
他们身后是一片开阔的空地,但现在空地被积水淹没,形成小小的湖泊。
有湖泊,自然有行船。
一艘游乐园的划艇在水面安静地漂浮。
划艇前半截空荡荡,后半截绑了个男人。他被困在小艇上,双眼蒙上,嘴巴塞紧,只能发出呜咽的哀嚎,讲不出成型的句子。
受害人不会说话,这是辛亚拉惯用的把戏。
用幻觉模拟会扭动哀嚎的生物和模拟能自由沟通的人类,这两者显然不是一个难度。所以他们参加的所有试炼,见到的受害人要么被拔去了舌头,要么被堵上了嘴巴。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把小艇上的‘背叛者’推过去。”
迈尔斯手一指,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最先听到的是隆隆水声,前方流动的水流在某一刻突兀地截断,而这里也是牙根隧道的末端出口。
出口被做成一张血盆大口,张开的嘴巴里五六排森森白齿彼此交错。
水道在这里截止,而后轰轰烈烈地奔流而下。
蓝波爬上旁边平地,他看到了瀑布下面的东西——一台高速运转的碾碎机,四个巨大无比的钢铁刺轮并排疯狂旋转,发出恐怖的响声。水流撞在上面分裂成几股,这几股又分裂成水珠,到最后连水珠都在刺轮上粉身碎骨。
没有任何东西能幸存。
也包括这艘游艇。
“有些试炼班车只停靠几分钟,我们不知道纲吉的位置,保险起见,应该让他去推小艇,我们帮忙阻挡雨燕的袭击。”
迈尔斯有条不紊地安排任务。
蓝波僵硬地点点头,但他的目光不时掠过小艇上那个男人嘴里的布团。
迈尔斯点燃了烟花的引信。
烟花燃烧那一刻,隧道里平地起了狂风,水蒸气被席卷着吹走。
纲吉看见了错综复杂的通道,也看见了身后东倒西歪的资产,更看见了悄无声息抵达他背后的雨燕。
毫无疑问,雨燕保护了他,但纲吉并不会感激。
因为这男人在初次见面时就干脆果断地宰了同车另外两名杀手,以免高额奖金流落他人手中。
无需雨燕多言,纲吉竖起了第二根手指,代表这是第二次。
“真是奇怪,难不成你有特殊的办法追踪我。”
少年的体力耗尽,他见雨燕没有立刻开启第三次捉迷藏的意思,索性蹲在原地,双手扶着膝盖喘息。
“我只是比你更了解这张地图。”
雨燕单手持刀,他有一只胳膊悄无声息地背在身后。有鲜红的液体缓缓滴落,落在猩红的水中瞬间没了踪迹。
方才的战斗中他不可避免地受了点伤。
“了解吗……?”纲吉的眼神有些迷茫。
“我对隧道里的一切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我明明没来过这里。”
身后某处,黑暗里一抹光点撞上头顶的天花板,又炸开细碎的光屑,那是他和迈尔斯约定好的集合信号。纲吉刚准备抬腿离去,但身后雨燕显然不打算轻易结束话题。
“你大概没来过这里,这是选拔季的地图。”
“纲吉,其实我……”
纲吉的脚步顿住了。
“你说什么?”少年的脖子一寸寸转了过来。
“纲吉——”
“上一句!”
雨燕愣在原地,他鲜少见过少年这种样子。
“你大概没来过这里,这是选拔季的地图。”他重复了一遍。
选拔季的地图……选拔季的地图……选拔季的地图!!
记忆如电光从半空径直劈下,所有不适感彼此衔接,纲吉开始颤抖。他怎么能忘了,他怎么给忘了?那是威尔帝给他精心准备的小抄!那是当初没用上的废案。
就像是考试,你走错了考场,看错了卷子,你以为那张小抄作废了。可是知识就是知识,难题就是难题,曾经未能解决的问题总会以另一种形式降临在你面前。
纲吉的表情缓缓凝固,极致的惊恐宛若寒潮,悄无声息地袭击了牙根隧道。
提及选拔季,他第一印象不是漫天飞舞的积分卡,不是金碧辉煌的剧院和杀气蓬勃的检察官。
而是第一天,那座百货商场,冷库里整整齐齐码着的十二具尸体;从高台上坠落脑浆四溢的政客;在剧院里被森冷玩偶包围的哀嚎男人。
选拔季地图从不削减预算,这里不存在篮球与沙袋,只有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
纲吉发出了刺耳的哀嚎,他完全忽略了雨燕带来的危险,疯一样朝着烟花绽放的地方跑去。
积水刺骨般冰冷,无数景象从眼前一一闪过。他跑的速度是那样快,瞳孔里的橙色在反复挣扎。
快啊,再快一点!
在他视线尽头,那两个人影慢慢浮现。
他看到蓝波那刻,蓝波也看到了纲吉崩溃的表情,以及那双眼睛里闪烁的眼泪。
他知道了。
蓝波站在高台旁边,他旁边是那台承载着罪恶的小艇,而前方,就是奔流的瀑布。
他闭了闭眼睛,轻轻一推。
水流裹挟着小艇,从十余米高的台子上奔泻而下,将一切血腥与罪恶尽数倾斜到那个张着的,择人欲噬的血盆大口中。
空气中弥漫着少年声嘶力竭的尖叫。
“不!!”
噩梦总会醒来,可纲吉也知道,这一次,噩梦不会醒了。
他没赶上。
第105章 长恨此身非我有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纲吉跌坐在冰冷的水洼中,他面前是一脸震惊的迈尔斯。
而蓝波,蓝波站在更远处,猩红的积水打湿了他的衣服,看起来像深深浅浅的血。
这是彻头彻尾一个局,但他没看出来。
他本该更敏感一些,在囚室里意识到他们三个人的隐藏分不可能匹配进同一场试炼。这样他还来得及将暂停卡交给狱警。
他本该更聪明一些,走进地图那一刻想起来【碾碎坏苹果】是当初选拔季没用上的小抄,而选拔季地图从不使用假人。这样他还来得及欺骗迈尔斯和蓝波,自己去面对这残酷的选择题。
但他偏偏都没能做到,他来得太晚,回忆得也太迟。
长时间作弊让他沾沾自喜,即将出狱的希望令他粗心大意。
辛亚拉总是对他过分宽容,所以他逐渐遗忘这里才是活着的地狱。
针对他的局有人替他应了,难做的选择题有人替他选了。
“纲吉。”
蓝波缓缓走过来,半蹲在少年面前。
“只是幻觉,对吗?”
这个比纲吉小几个月的人,在当下展现出超乎寻常的冷静。倘若蓝波真是那个打群架不走运进辛亚拉的小子,那他现在应该抱着纲吉嚎啕大哭。
可他身上留着波维诺的血,他父亲五岁时把蓝波送去当了杀手。
万事皆有最优解,如果这是一个局,那撕裂它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纲吉呆愣愣地看着蓝波的眼睛,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决意。
“是的。”他艰难地开口。
“这只是幻觉。”
纲吉从地上爬起来,他仰望隧道顶端,这条血肉构建的牙根隧道顶端没在黑暗里,但纲吉知道,在黑暗的上方是数不尽的单向玻璃与监视摄像头。
在屏幕上,他和威尔帝缓缓对视。
威尔帝面前的杯子空了,在辛亚拉不存在低酒精饮料,那样犯人还不如去喝果汁。犯人在监狱里饮酒往往只有一个目的——麻木自己,短暂逃避现实。
但现实往往不容逃避。
他点燃了那打废纸,将他无用的心血付之一炬。
【检测到背叛者已经死亡,班车正在抵达的路上,请在场试剂抵御三波资产袭击,抵达闸机登上列车。】
广播响起了播报音。
处决背叛者的地方在隧道尽头,但这里只有瀑布。
唯一的闸机月台在隧道入口处,这意味着他们要折返穿过整条隧道,抵达开始的入口才能离开。
他们没有太多时间为今晚哀悼,当下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奔跑。
三人在隧道阴影内穿梭,猩红的流水哗啦啦从小腿上流过。而在他们身后,地狱之门接二连三地敞开,手持武器的资产迈出轿厢,略微扫一眼周遭的环境,就迈着步子,朝着蜿蜒的水波追去。
人实在太多了,乍一看去就有七八个,暗处还在源源不断地增援。很难说是不是威尔帝动了杀心,打算以这种方式将他们抹消。
他们没有时间沟通,没有机会交谈,隧道里回荡着水花翻涌的碎响,还有三人断断续续的喘息。
这样不行。
一柄尖刀刮过他们头顶,迈尔斯抬腿将资产踹个踉跄,拉着纲吉的手继续往前飞奔。
跑不出去的。
两名手持干草叉的资产站在道路前方,他们手中的干草叉交叉在一起,像是挡在道路中央的一道盾牌。蓝波眼疾手快地躲过尖锐的叉子,猛撞木制握把,令严丝合缝的封锁荡开一条窄窄的缝隙。
但在肉眼可见的前方,这样的关卡还有很多。
迈尔斯喘息一瞬,他埋头试图继续淌水,却感知到右手抓住的胳膊猛地挣脱。
“纲吉!回来!”
但是纲吉没听他的,他宛若一条灵活的鱼,在血水里穿梭而过,同蓝波擦肩时,狠狠扣下了手表上的按键。
真是好用的礼物啊,不知道试炼结束后威尔帝会不会要回去。不现在用不是可惜了吗?
浑浊翻滚的水面上,慢慢浮起了一团橙色的火。
蓝波缓缓瞪大了眼睛。
他没去过选拔季,或者说他还没资格去,关于选拔季的一切他只能听父亲的转述。而这些转述里自然也包括那场扭转了战局的决斗。
浓雾、火焰、金属交接的声音。
这几个词过于抽象,他怎么想象也想不出当时的盛景。
有些事物只有亲眼目睹过才会懂。好比当下,你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细弱的身体里能迸发出如此可怕的灵魂。
纲吉朝着敌人扑过去。
辛亚拉还算没有赶尽杀绝,起码这些资产手里没一个拿着热武器,他们要么拿着耙子、草叉等农具,要么手持警棍与电钻。
尤其是电锯,它的危险性太大。
纲吉矮身挥拳,拳头上的火焰炙烤着敌人的皮肉,他单手握住草叉,直到金属也在他掌中化作液体滴落。
他从资产手中夺取了两把武器,扔给迈尔斯与蓝波,自己则快速闪入人群中央,将那些面露凶光的人打晕,他们的身体堆在隧道中间,陆陆续续阻挡了援兵的进程。
他们重新朝着终点的方向狂奔,这条隧道不算很长,它虽然有很多岔路与拐角,但直线距离十分钟就能跑完。
好比现在,他们已经能看到终点月台的一角,并且从平静的水波来看,前方没什么敌人,也许是缓冲区。
前面就是胜利的曙光,但偏偏这道光透露着猩红。
他们抵达入口时惊呆了。
这里并非纲吉想的那样,是真空缓冲区,实际上地面堆满了重伤倒地的资产,人叠着人,此起彼伏的呻吟声飘荡在空气里,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靠在旁边休息。
雨燕伤得不轻,他肩膀有三道利器划出的伤口,正不住往外渗血。血污模糊了刀身,他站在闸机旁边,用刀鞘支撑身体。
他今天穿的是风衣,当下风衣也被打湿,像是淋在雨里的鸟,羽毛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水。
雨燕抬眼看过来时,纲吉只觉得寒气直冲脚底。
在当下,此刻,这人堵在出口处,再加上他们尚未完成的捉迷藏赌约,纲吉想不到第二种解释。
他身后的两个人同样紧张。
“你伤得很重。”
“我们有三个人。”
纲吉开口道,他瞳孔的橙色明明灭灭,他能感知到药剂的作用在消退。就算没消退,他对上手持长刀的雨燕,输赢也是个未知数。
所以如果可以,他们不想起冲突。
隔着太远,纲吉看不到雨燕的目光。但他能看到男人的身体动了动,这只淋雨的燕子扇了扇翅膀,他缓缓站直了身体。
“你还有七张跟车卡,七次完成悬赏的机会,没必要非要在这里杀了我。”纲吉的语速很快。
雨燕脚步轻点,他的身体有些踉跄。却很快稳住了身形,紧接着这只鸟儿开始无声地飞翔,他没多说一句话,又或者他的体力不允许他多说一句话。
积水荡开很小的波纹,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不断缩短。
三米,两米,一米!
那柄刀当头向纲吉挥来——
留给纲吉反应的时间太短了,大概也就一秒。可那一秒里,很少有人比他做得更好。
他下意识矮下身体,双手抓住雨燕的胳膊,手指陷入冰冷的皮肤中,轻而易举找到了人体脆弱的关节。
这不是运气,而是长时间磨练的本能,毕竟同一招他在白兰和风身上已经实行了很多次。
利用寸劲一扭,一拉,同时拳头朝着雨燕的脸狠狠打过去。
在纲吉的料想里,如果雨燕抽刀回防,这招也能打断他的进攻。倘若他坚持对砍,那自己肩膀就会多一道伤口。
但他唯独没料想过这种情景。
火焰擦过肩膀时燎到了面具的带子,它掉在纲吉手中。
于是,那个人的真容显露在他面前。
与此同时,他身后传来人体倒地的声音,那是一名潜藏在阴影里的资产,随时准备偷袭。
但纲吉已经无暇顾及那个了。
有时候,真相的确认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但这一瞬间,却仿佛定格在那里,被无限拉长,直到纲吉的瞳孔开始颤抖,直到他额头上的火焰熄灭。
他以为,今晚再不会来什么坏消息了。
可是当下,他连叫出对方名字的能力都没有。
命运弄人。
雨燕,亦或者山本武闭了闭眼睛,他苦笑了一声。
铺天盖地的悲伤与绝望将他层层包裹,这种感受甚至超越了他得知父亲死讯的心情。
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还有时间慢慢软化对方的心防;还有时间将真相全盘托出;还有能力将雨燕这个身份藏得更好一些。
“能当作没看见吗?阿纲。”他问。
纲吉觉得手中的面具重若千钧。
雨燕看起来难过极了。
可是你难过什么呢?他想起来那个光辉灿烂的下午,山本武笑着借过他手中的棒球棒,那时候阳光漫天,我的好朋友啊,那时候你是在想青春与棒球,还是在想那高昂的赏金?
那一刻,就那一刻。
纲吉以为他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雨燕清楚地看见,少年眼中属于山本武的部分碎裂成一块一块。明明火焰已经熄灭,可这少年嘴里说的话,比冰还冷,比铁还硬。
“这就是你想到的……让我最痛苦的方式,对吗?”
纲吉轻轻松开手,那张面具翩然坠地。
它砸在水洼上的声音,一如鸟雀跌向地面,摔得血肉模糊。
手持刀剑的剑客,松开刀柄那一刻就会迎接死亡;展翅高飞的雨燕,收拢翅膀就会坠地而亡。
他应该从老爸的死里吸取教训的。
怎么,就忍不住呢?
纲吉不想听任何解释,他今晚遭受的已经够多了。但他也没用更多话去辱骂那个血水中的身影。
因为他和山本武的友情是真的,他们有过美好的开端,有过快乐的时刻。
只是结局如此血腥悲凉。
————————
今天肚子痛痛,等会缓缓可能再挑挑错字细节。
天哪为什么会肚子疼……难道是80偷偷制裁我了吗,还是白兰偷偷制裁我了,还是小宝偷偷制裁我了!
打字机一头扎入被子。
第106章 情敌轮番出局
【试炼完成,小组评分结算中,个人评分结算中……】
死里逃生,本该是件开心事。
但列车上三个人没有一个说话,包括刚杀了一个人的蓝波。
杀人,在许多教义中是无法赦免的大罪。但他面前的少年在默默垂泪,泪水宛若断掉的项链,他努力咬着下唇,让自己不要哭出太大声音。
纲吉的火焰能融化钢铁,那么他的眼泪就能腐蚀掉蓝波的心。
他觉得天底下再没有让沢田纲吉流泪这样重的罪行。
但蓝波却也忐忑不安,辗转反侧。只觉得电光悬挂在头顶,随时有劈落的可能。
他听见迈尔斯在笨拙地安慰纲吉。
雨燕可恨吗?当然可恨,纲吉反复在他们面前提过山本武,甚至违背了和白兰的约定也要与对方接触。
那雨燕可怜吗?
……
可怜。
说谎之人必将遭遇拔舌地狱
连耶和华都讨厌说谎的嘴唇
一切说谎话的,他们的坟就在烧着硫磺的火湖里。
或许因为他们遭遇相同,蓝波才能看懂对方的眼睛。
有绝望,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微不可见的释然。
说谎的人,直到谎言被揭穿前,他都过得惶惶不可终日。他们的灾祸从说出口那刻就开始了,一句谎言要用千万句去圆。
“纲吉,是山本武配不上你的好心。”迈尔斯揉着少年的头。
“这里是辛亚拉,大部分罪犯,所有黑手党都配不上你的好心。”
蓝波的身体抖了抖。
雨燕的面具摘下来了,那他的呢?
“没关系,迈尔斯,你们先走吧,我还有点事。”
纲吉低声开口,他已经擦去了所有的眼泪。在迈尔斯看来,这个瘦弱的孩子转瞬拔高了一节。
“走吧,已经出试炼了,不会有危险了。”
【小组成绩评定已完成,平均分为A】
【试剂27号,您的得分是S,恭喜您!】
车厢里就剩一个人时,广播充满讽刺地响起。
纲吉参加过很多场试炼,他当前的平均分为A,在辛亚拉排行榜上跃升前十。他的名头高高悬挂在那张榜单的前端,但是,他从没有获得过S评分。
他甚至以为不存在S级评分,最高等级就是A+。
A+意味着完美无缺,更意味着试剂在本场试炼中的表现超乎意料。那S又代表什么呢?
看着屏幕上炸开的电子礼花,纲吉嘴里发苦。
屏幕右上角他的余额开始滚动,个位、十位、百位。
三个数字齐刷刷开始变化,他仿佛听到齿轮咔咔作响的声音。最后这些数字缓缓定格。
【余额:200代币。】
S评分,给了他9枚代币,补全了最后的缺口。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致27号试剂,由于您在本次试炼中取得了S的好成绩,那位大人想对您说:】
成绩播报结束,广播里再次响起滋滋的电音。
这是辛亚拉对高分试剂的奖励,做得好就有甜言蜜语,做得坏就有讽刺辱骂。纲吉耳边永远洋溢着甜言蜜语,那个声音称呼他为宝物、甜心、未来的希望……各种诱哄宛若穿花蝴蝶扑面而来。
纲吉起初以为这些话都是有人提前录制好的,但他和刀疤脸交流过,对方表示自己也听过广播的寄语,可是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远没有纲吉听到的复杂动听。
“老大,想那么多干什么,没准这是好学生的特权,按照你的表现,那帮人把你捧上天也不奇怪啊。”
实验品与残次品,好学生与坏学生,优秀与低劣……所以说学校某种意义上和辛亚拉没什么区别。
那么,今天它会讲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一道低低的叹息音传来,它还是变声的机械音,但就是能听出幕后人在叹息。
【你总是幸运得令我嫉妒。】
短暂的沉默后,纲吉突然抬手,将掌心里的东西狠狠朝着广播砸过去。
他掌心里是一块白色的碎片,那是牙根隧道装饰物的一角,这一角碎片重重砸在广播上,爆出大捧的电火花,广播发出滋滋的乱音,不甘不愿地宁静下去。
纲吉走过去,把碎片重新捡起来揣入口袋,而后转头朝闸机外走去。
“你不该来。”
助手小姐站在实验室的大门口,她身后是三五名身强体壮的保安。
“我要见威尔帝。”
纲吉站在实验室门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透过保安之间的缝隙往里看,能看到威尔帝就在不远处,他仍在试验台前忙忙碌碌。而他脚边的垃圾桶里,装满了大量灰黑色的余烬。
他们之间距离是这样近,也就三五米,但威尔帝一次也没有回头看过。
“博士现在不想见你。”助手叹了口气。
“那么他什么时候肯见我?”纲吉问。
短暂的沉默后,助手伸手摸了摸纲吉的头顶,她是辛亚拉里为数不多,甚至可能是唯一一位女性,她位于男子监狱内,却周身闪烁着光辉。
“不要冲动,你现在过去也不会得到任何结果。”她低声说。
“你打算让博士给你伸张正义吗?当你代表科学与真理时,你口中说出的每句话都是正义,他会仔细聆听,但你并不位于那条道路上,你讲的每个字都毫无意义。”
像威尔帝这样纯粹的人,他们是最好谈价还价,也是最难动摇的。
助手从外套里掏出一打巧克力,塞进纲吉手中,又拍了拍他的手背。这个动作的含义很明显:
使用药剂后要及时摄入热量补充。
助手重返实验室时,威尔帝正在看手上的报告,他现在在整理还能用的数据部分,打算从头开始。科学家的目光紧盯纸面,某一刻突如其来地开口。
“那些巧克力丢出去了吗?”
“已经丢出去了。”助手对答如流。
而后又是良久的沉默,在以往的日子里没有这么沉默,因为那个少年结束试炼后要返回实验室,接受科学家的检查。
他会在实验室的床上晃荡小腿,一边吐槽威尔帝居然把人类饲料当饭吃,一边暗戳戳地许愿下次来时有新的巧克力口味,他吐槽的声音很轻快,像是试炼里发生的一切都对他毫无影响。
也确实是毫无影响,站在今天的角度来看,那少年不过是欣赏了一出戏剧吧。
“你先出去。”威尔帝开口。
他把厚重的资料丢到一边,拨通了那个号码。
“27号不是瓦尔里德的完美实验品。”
电话另一侧是静静的呼吸声。
“但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能看穿幻觉,我申请研究立项。”
这不是研究者和投资方讲话的语气,在辛亚拉监狱外,倘若那些实验室想申请一笔丰厚的经费,他们需要写详细冗长的研究报告,把繁复的数字与公式转化成资本能听懂的语言,既能带来多少利益。
但是对于威尔帝而言,这已经是他难得遵循程序了,毕竟在此之前,他只会打给杰索家族的财政部,然后坐等支票到账。
因为杰索家族从不会拒绝他的研究申请。
呃,准确来说,是之前从不会拒绝。
“驳回。”
话筒另一侧只有两个字,威尔帝的眉毛拧了起来。
“但他今晚注射我给的药剂没有死亡,并且在试炼中爆发出数倍增强的战斗力……”
“他注射你的药剂当然不会死亡,再打十发也一样。”
另一边的语气云淡风轻。
这份笃定的态度让威尔帝无名火起,他才是整个瓦尔里德计划的负责人,他才是药剂的制造者,报告上每个数字都是他的心血,哪怕方向错了,也轮不到这个空有金钱的人来指手画脚。
“你哪来的自信这么说?”威尔帝的语气掺了冰茬。
他耳边传来轻快的笑声,连续不停。
“因为我在其它世界里看过了。”
——
他们永远无法攒够代币了。
第二天一早,辛亚拉。纲吉洗脸时,透过墙上的镜子,他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现在账户里有两百代币,纲吉自己走教育假释,这两百代币可以分给别人。但是迈尔斯、蓝波……白兰,他们三个人缺少的代币加起来远超两百。
更不用说还得加上一个刀疤脸与山……
一两秒的停顿后,纲吉又洗了把脸,任凭冷水将思维也一并冷却。
醒醒吧,你这家伙。
那个人压根不需要你的帮助。
他真希望昨晚发生的一切只是场噩梦。
监狱一如既往,清晨的食堂欢腾得要命,门缝里通常会飘出煮豆子的气息,还有汉堡肉的油腻,这两种味道结合在一起,每天早上准时飘进囚犯的鼻孔。
你闻一天是新鲜,闻两天是油腻,闻一个月甚至一年,你就会想吐。
吐?吐也得吃这个。
但是今天有些不一样的味道飘了出来。
那种鲜香,带着蒸腾的热气,宛若一把利剑硬生生劈开豆子与汉堡肉,让每个嗅闻到的人都打了个机灵。
“我-操……”
C区每个抵达食堂的犯人,他们推开大门时说的都是这句话。
其实食堂今天大部分毫无变化,苍白掉漆的墙壁,上面仿佛有层油膜的不锈钢桌椅,但正因为大部分毫无变化,那一小点改变才能吸引绝大多数目光。
是的,改变只发生在食堂一角,准确地说,是一张桌子上。
金黄酥脆的天妇罗、煎烤出汁水的牛排肉、放在冰桶里的磷虾、蟹腿有成人手臂粗细的帝王蟹……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食材汇聚一堂,将那张桌子塞得满满当当。
它们理直气壮,它们热气腾腾,它们身上的色彩冲击着每个犯人的眼球与味蕾。那些C区人窃窃私语,但没人敢上前染指它们,因为所有人都知晓那是谁的桌子。
这一桌美食佳肴是什么?特权?地位?还是礼物?
其实它只是某人道歉里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纲吉迈入食堂时同样看到了那一桌夸张的宴席,就摆在他的固定位置上。
少年顿住了脚步。
打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传来,所有人都在期待这少年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纲吉的目光扫过那些食材,他没看那些帝王蟹与香槟,他的目光缓缓定格在桌子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了一小罐话梅。
话梅,辛亚拉地处沙漠,话梅这样的水果很难运进来,所以它们都被做成了话梅干。这样一小罐话梅干,同周围食材对比,属实不起眼。
三五秒后,纲吉动了。
他径直走向原本的食堂窗口,打了一勺煮豆子,又拿了一个油腻的汉堡肉。
他端着餐盘行走在目光的森林里,不偏不倚。
在他身后的迈尔斯、蓝波、白兰三人,一个接一个效仿,每人都端着餐盘走到档口前,对那桌华丽的道歉熟视无睹。
整个食堂回荡着窃窃私语。
刀疤脸同样也端着盘子冲过来,他坐在纲吉身边,对这桌美食不断咽口水,他没参加昨晚的惨剧,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大,什么情况?哪来的好吃的?你们去扒A区的食材车了?”
纲吉默默把汉堡肉送到嘴里,他还在思考代币的问题。倒是蓝波冷笑了一声。
“纲吉没必要扒,有人心甘情愿送的。”
众人皆知,刀疤脸是经典的纲吹,纲吉平时的小动作在他口中能演化出很多深意,发呆是沉思的标志,摔倒是放松敌人的警惕心。而当下……
“真的?老大的人格魅力果然是感天动地!哪个追求者?”
刀疤脸眼神亮晶晶的。
这话讲完,旁边的白兰冷不丁回头,目光凉飕飕的。
“想吃吗?”白兰问刀疤脸。
后者左右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白兰的手指干脆利落地搭上了帝王蟹,随手扯下一条腿丢进刀疤脸的餐盘里。
而后者下意识看向纲吉的表情。
“吃吧,封口费,纲吉不会介意的。”
纲吉确实不介意,他从沉思中脱离时,环顾食堂周遭绿油油的眼神,他甚至拉住了刀疤脸的袖子。
“给他们分了吧。”
“老大你一口都不吃吗?”
“没胃口,不想吃。”
这下整个C区食堂陷入了欢天喜地的氛围,这样的欢乐往往只发生在圣诞节。所有人挪杯换盏,频频向这个少年致敬,而狱警对发生的一切熟视无睹。
纲吉始终没吃一口。
刀疤脸又神气了一把,桌子上的餐点也在慢慢减少,但当盘子里的东西所剩无几,他把一个罐子放在纲吉面前。
少年抬头看去,还是那一小罐话梅。
“开胃的,老大别的不吃,这个可以尝一点。泡在水里加冰加柠檬,好喝得要命。”
“……我知道。”
他已经尝过了,怎么能不知道。
————————!!————————
打字机萌萌地出现。
饺子醋饺子醋!
什么?你们以为80掉马是饺子醋,当然不是啦。
饺子醋饺子醋。
打字机拱来拱去。
但是考虑到很多小宝嘀嘀咕咕的问题!打字机还是有必要讲三两句的【掏出大喇叭】
1.白兰会不会挨打
桀桀桀你说呢,怎么可能不会,怎么可能不会怎么可能不会!
2.本文是不是he
请看第一章 作话,打字机坚定地认为是HE。咂咂嘴。
好了!讲完了!把大喇叭关上,萌萌地下台。挨个贴贴小宝们,进行揉搓拍打。
第107章 辛亚拉的救赎
世界上一半的发明和一半的八卦,最终起源都是人类的无聊。
但辛亚拉没有诞生发明家的条件,那么人类的无聊就只能带来八卦。
八卦是个很讲究的事。
通常有三要素:地位、劲爆程度、时间。
好比同样是果奔,乞丐果奔会进精神病院,而财务大臣果奔就会登上头版头条;但要是乞丐引爆了市/政大厅,那么财政大臣的仪容仪表问题也得往后稍稍。
但倘若这两件事发生在十年,甚至二十年以前,那就不能叫八卦了,只能叫陈芝麻烂谷子。
一个人只会讲陈芝麻烂谷子,想必会遭到剩余八卦人的嘲笑。
恰好,最近一周,有个八卦统治了辛亚拉。
地位够重,内容够劲爆,时间够靠前。
——C区那个情人众多,来者不拒的娃娃脸杀人狂,被人疯狂示爱,穷追猛打。
——但他避之不及
“我最近胖了五斤。”
刀疤脸一脸惆怅地捏捏肚子,他对蓝波讲他原本还有马甲线,八块腹肌,但它们最近有九九归一的趋势。
“吃那么多海鲜,小心得痛风。”蓝波凉飕飕地说。
“痛风?被风吹就会痛?哇塞那也太遭罪了,辛亚拉的风一年四季都猛刮。”刀疤脸一脸惊恐地往后退。
“……被风吹就会痛的叫风湿,这是生活常识吧?”迈尔斯忍不住开口。
三人漫无目的说着垃圾话,努力让仓库变得不那么空荡,现在找个安静地方很不容易,他们几个不管走到哪,必定有人上来打听这件桃色新闻。
不只是刀疤脸,C区很多人体重都有上升趋势。
毕竟那桌丰盛的餐点已经连续出现一周,一天三次,顿顿不落,花样频出。连食堂档口都快撂挑子不干了,那帮犯人吃过山珍海味,当然看不上原本的豆子米饭。
不止如此,除了餐食大改善,蓝波等人的牢房也送来了更舒适的床垫,蓬松暖和的被褥,还有装饰品、书籍、糖果等各式各样的小玩意。
在辛亚拉没有秘密,更何况所有C区犯人的目光都能穿透铁栏杆。第二天整个监狱都开始轰轰烈烈地猜测,到底是谁如此不留余力地向娃娃脸杀人狂示好?
简直像是开屏的花孔雀。
关于这位神秘人身份的猜测漫天飞舞,BC区来回倒换,最后发酵成是监狱股东看中了娃娃脸杀人狂的颜值,想把他收入房中。
两人之间的纠缠能编写出一连串故事,并随着舆论蔓延,数量还不断增加。
至于当事人,纲吉的反应超乎意外地冷淡。那些美食他至今一口没动过,送来的鲜花放任它慢慢枯萎,柔软的被褥倒是收下了,但脸上看不出高兴。
他冷淡的眉眼又引发了新一轮的讨论狂潮,关于他为什么如此绝情,有三种解释。
有人说对方的长相惨不忍睹;还有人说娃娃脸杀人狂不肯屈居人下,这是体位之争;最后有人讲那些大人物多半有见不得光的癖好……
“纲吉,你多吃一点吧。”
蓝波低声说,他拿了一包饼干塞对方怀里。少年此刻坐在窗台上,短短一周,他的背影变得伶仃。
他恐怕是C区唯一一个瘦下来的人。
【碾碎坏苹果】结束的第二天,纲吉半夜又收到了邀请,但这次他干脆利落地用了暂停卡,蒙着被子躺回床上。
连着两天都是如此,幕后操控者也意识到了少年的不情愿,最近几天整个囚室都没人参与试炼。
纲吉接过苏打饼干,撕开包装,抽一片放嘴里慢慢地咀嚼。
他还在想出狱的事。
一共有三条路。
要么同祝你好死做交易,要么走教育假释,要么拜托狱寺隼人把他们运出去。
他前天给风太打了电话,但风太遗憾地告知他教育假释的名额有限,不可能同时给那么多人办理手续,而且迈尔斯的年龄也不满足条件。
然后是拜托狱寺隼人帮忙,这个念头在他知道银发猎犬的老东家是杰索家族后就完全消散了。不是不信任狱寺,是不信任杰索,更不用说威尔帝本质上是在给杰索打工。
那就只有最后一条路。
祝你好死。
所以兜兜转转又回到那个问题,怎么凑齐代币?
“老大,有你的花。”刀疤脸探个脑袋进来,他拎着一个小巧的花篮,上面还沾着露水。
“先放在那里吧。”纲吉胡乱点点头,他现在没心情看花。
“新鲜的,还挂着水珠。”刀疤脸又往前举了举。
“嗯嗯,我知道。”纲吉愁得头疼。
“老大,看看花吧,看花心情会好点。”
刀疤脸不依不饶,这事不能怪他,他压根不清楚前因后果,也不知晓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觉得纲吉不开心,想让他开心一点。
纲吉长长叹了口气,他把头埋入膝盖。
空气有短暂的凝滞,刀疤脸的手停在半空,大概三五秒后,那个花篮被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
白兰从午睡中苏醒,他拎着花篮走向仓库外,十几秒后,外面传来垃圾桶和花篮亲密接触的声音。
“不会再有花了。”
白兰走进来平淡地说,语气稀松平常。
纲吉压根没把这句话当回事。殊不知半小时过去了,在并不遥远的A区,山本武的通讯器上收到一条颜色鲜明的警告函。
【尊敬的山本武先生,
您的行为已经引起了辛亚拉秩序混乱,这违背了我们当初定下的协议,特将您的账户暂时冻结50天,以示警告。】
发件人是杰索家族。
下午,辛亚拉宣布了一件大事。
为了囚犯的身体健康,也为了预防传染病。一个半月后将会开展大规模体检。
监狱定期体检是习俗,作为大型密封场所,虽然犯人入狱时已经做好完备的检查,但是通讯日、夫妻日、还有选拔季……等等乱七八糟的外来人员都有可能携带病毒。
更不用提辛亚拉混乱的男男关系……
总之,体检半年一次。
“今年体检时间早了一点。”
“规格也要大得多,全员参加,不能有任何例外,据说还会用上新仪器。”
纲吉听见那些人在窃窃私语。
他小时候很怕体检,尤其是涉及到采血,往往要出动两名护士将纲吉胳膊按住,他再把眼睛闭上,医生讲笑话转移他的注意力才能进行。
其实长大后也畏惧针头。
但是这个毛病走进辛亚拉后意外治好了,理由非常地狱——
威尔帝可不会因为他有针头恐惧症就放弃给他注射药剂。
被扎上几十次,早就习惯了。
他走在前往医务室的路上,夏马尔托人带了口信,让他立刻过去。
那位校医很少有这么正经的时候,纲吉印象里他多数时候都一副醉醺醺的模样。
难不成是上次的监控有消息了?还是狱寺找自己有事?
纲吉一头雾水地敲开医务室大门,里面只有一个人,夏马尔坐在椅子上,正埋头给什么人发消息。
“随便坐。”
他随手指了身后的椅子,而后啪得一下把手机合拢。
“我听说你还没填教育假释的表格,打算什么时候走?”他开门见山地问。
这年头,医生关心患者身体上的疾病还不够,连教育程度也有要一并询问吗?纲吉愣了愣,但还是认真回答。
“暂时没想好,我想在辛亚拉多呆一段时间。”
“你把这当度假山庄了?”夏马尔看他的眼神就像看脑残。
“不管你怎么想的,尽快离开这里。”
这不是我想不想离开的问题,这是怎么离开的问题。倘若只有他自己,这三条道路条条都直通罗马,但是想带上那么多人,每条路上都竖起一个牌子,上书——此路不通。
纲吉不想详细阐述他的计划,只含糊地说再考虑考虑。
“恐怕你没有多少考虑的时间。”
夏马尔的面容严肃,连带着纲吉也变得有些紧张。他看着男人的手指连续不断地敲击桌面,越来越快,代表他的内心十分烦躁。
“辛亚拉要开始全员体检。”他没头没尾地说。
纲吉点了点头,代表自己知晓。
“但是普通体检用不着动用形态引擎,你参加过选拔季,知道我在说什么。”
纲吉的脸唰一下白了。
讲起形态引擎,他对那东西最大的印象是无处不在的诡异白光,白色本该代表圣洁,能洗涤一切的颜色。但它也同样能洗涤罪犯的人格,将其变成商店橱窗里的热销品。
大型、高效洗脑仪器。
“虽然不知道威尔帝发什么疯,但他显然认为犯人的思想不再可控,打算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
夏马尔同少年对视。他在辛亚拉是一名平平无奇的狱医,但在监狱外也是响彻地下世界的杀手。身为杀手,必须保有对时局的敏感度。
彭格列掌管白天,对地下发生的事不可能事无巨细地了解。
但辛亚拉显然将要刮一场隐形的风暴,威尔帝这个疯子,他想把所有人都洗脑一遍。
纲吉知道为什么。
那条牙根隧道的余波,缓缓抵达他面前。
该说不愧是科学家吗,一旦发现谬误,就要彻底更正。
纲吉不知道他怎么走出医务室。距离体检只有一个半月,倘若天天去刷代币,他们倒是勉强能在体检开始前攒完。
但问题是,威尔帝还会让他作弊下去吗?
他敢赌吗?用人命堆砌的道路,哪怕真走出去,这辈子也摆脱不掉良心的谴责。
仍然是四四方方的天空,一阵凉风刮动了少年的衣角,巨大的迷茫在他心里徘徊,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他躺在操场的边缘,身下是短短的草梗,太阳晒着橡胶跑道发出刺鼻的气味。
他长久地望着天空,心里空落落的。
直到视线里出现了一只白鸟,纲吉不知道它的名字,只是呆呆地看着那自由的生物不住扇动翅膀。它短暂经过辛亚拉上空,轻飘飘的,像是一道白色的线,瞬间突破了四四方方的天空。
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年长久地注视着白鸟消失的地方。
一个大胆,恐怖,又令人战栗的道路缓缓铺在他面前。
是了,确实还有一个选择,只是他从来不敢想。
晚餐结束后,迈尔斯、蓝波、白兰被叫到图书馆。他们走进去时看到少年端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一本厚重的书籍,蓝波草草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关于荒野求生。
纲吉一扫前几天的迷茫,他的目光仿佛有两把小火苗。
“大家……”他长长吸了口气。
“我们越狱吧,”
————————
今天在小地瓜上看到个帖子:
大概意思是写小说要有准时出摊的心态,晴天出摊、下雨天出摊、被城管撵也要出摊。
于是打字机推着小摊车哒哒哒走来了!
给你一份给你一份。
写完你的写你的,写完你的写你的。
今天出摊结束!打字机推着小车晃悠离开。
第108章 英雄主义
图书馆内一片静寂。
“呃,今天不是愚人节,对吧?”
良久,蓝波试探着开口。
“我不过愚人节。”
纲吉仍端坐在桌前,他缓缓挪开那本厚得和砖头没两样的书籍。露出底下一张巨大的草纸,纸面用铅笔勾勾画画,写了无数念头又一一划掉,这些念头宛若盘根错节的藤蔓,但藤蔓总该有根系,根系就是位于正中央的两个单词——Prison break(越狱)
它们被反反复复描绘,铅笔的碳痕几乎能透过纸背。
“……纲吉,你……疯了吗?马上就能出去了,想想那座位于意大利的学院,想想你的未来,为什么要越狱!”
蓝波的表情近乎扭曲,他声音扬得很高。
幸好这场秘密会议开始前纲吉检查了图书馆每个角落,这里不是选拔季,墙壁不是石膏加纸板,没人能隔着60cm厚的混凝土偷听他们在讲什么。
“一个半月后辛亚拉要进行全员体检,但那不是普通的体检,是针对全体罪犯的洗脑计划。”
纲吉宣布完这个事实后,迈尔斯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少年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迈尔斯不愧是天生的记者,他很快冷静下来,一个半月也就是45天,他们每个人持有的代币数都是公开的,所以要得出结论很容易。
“如果从现在开始每天参加试炼,并且每场达到B+评分及以上,我们来得及刷满。”蓝波先算出了答案。
蓝波父亲身为辛亚拉的股东,他比一般人知道更多内幕消息。辛亚拉监狱的前身叫复仇者监狱,之前专门用来关押犯下重大罪行的黑手党。
复仇者监狱运行了上百年,不管你是飞檐走壁的神偷,身怀气/功的能人,连屠三个家族的狂魔……从未,是从未有人逃出去!
而辛亚拉的防守甚至比复仇者监狱还离谱。
“我们不会再参加任何一场试炼。”
纲吉讲这话时没有眨眼,他语气并不郑重,甚至说得上是稀松平常,但他的脊背是笔直的,图书馆桌面那盏台灯太亮了,反而将他半身笼罩在阴影里。
但阴影只能盖住轮廓,盖不住那双眼睛,灯光照耀下它们简直在熊熊燃烧!
此刻的纲吉让蓝波打了个哆嗦,这样的眼神与气势,他这辈子第二次见。上一次是在彭格列的西西里总部,他跟随父亲去拜访彭格列九代目。
那可是现任地下世界教父,意大利的真正统治者!
他猛地从一瞬间的震慑中抽身,随后就是蔓延的愤怒。
“你跟我来一下。”
他不由分说拽住少年的手臂,将他硬生生拖离那张桌子。
图书馆空间很大,他带着纲吉前往另一端。为了节约电费这里灯光昏黄,他把纲吉压在了书架上。
他虽然平时以纲吉的弟弟自称,但身高早已超过了他半头。在狭窄的空间里摆这种姿势,和禁锢无异了。
“没有人能从辛亚拉越狱,刀疤脸不是说过吗?没有人成功过!敢这么做的人都死了,要么死在外面的沙漠里,要么被抓回来死在典狱长的枪口下,你明明已经可以出去了!和我一起去意大利。”
“参加试炼是最快的办法,如果你累了,那就让我去,我愿意。”
蓝波压低声音,他的语速又快又急,简直要把胸口的氧气压榨尽了。
“可是我不愿意。”
纲吉微微抬头,撞上那对绿眼睛。
这是他们第一次谈及那场试炼,在此之前,关于【碾碎烂苹果】纲吉和蓝波就说了那两句话。
“只是幻觉,对吗?”
“是的,这只是幻觉。”
但到底是不是幻觉,他们俩心知肚明。
蓝波心想这真不是什么大事,教他成为杀手的老师曾讲过他天资平平,遇事怕苦怕疼怕麻烦,这样的人注定无法成为一名优秀的杀手。
但再天资平平他也通过了“毕业考核”,冠上波维诺姓氏,就得自愿放弃普通人的生活,成为一名合格的黑手党。
更何况纲吉和他是没有血缘的家人啊,黑手党不就是如此,他们彼此都是没有血缘的家人,为了兄弟姐妹甘愿去死。
蓝波长长吸了一口气。
是了,想要守护什么的话,基本上就是得豁出性命啊。
“纲吉,其实我是一名杀手。”
他说了。
那张面具裂开了一半,冰冷但鲜活的空气随之涌入。至于没裂开的另一半,则是他来自波维诺家族,他父亲是黑手党,并且是辛亚拉的股东。
这件事现在知道对纲吉一点好处也没有。
“所以你不用顾及我的心理状态,我比任何人都能接受。”
蓝波的头转到另一边,他不太敢看纲吉此刻的表情,这个姿势相当于把最脆弱的脖子暴露在对方面前。
“……我大概猜到一点。”
这是纲吉的回答。
蓝波的头猛地扭回来,眼中全是问号。
“风太律师一开始讲过,如果能凑齐保释金,如果能承担相应的监狱选择费用,我也许不用来辛亚拉。”
阿美利卡,付费坐牢。
当初五百万的账单,和高昂到不可思议的择狱费都令纲吉望而却步。他既没有过硬的人际关系,也无法联系上父母,唯一讲得上话的网友用沉默拒绝提供帮助。
他别无选择,但蓝波不一样。
“蓝波家里经济情况还不错……虽然父亲有时候很严厉,但他也很爱你,每次通讯日都会过来吧,况且蓝波犯下的罪名并不严重,这样的家庭怎么可能把孩子扔在地狱里呢……”
纲吉的声音很小。
“那时候就在想,会不会蓝波选择辛亚拉有别的用意……不过听你说是杀手还是吓了一跳,所以那天在仓库说什么‘语言杀手’是和我开玩——”
“所以啊!让我去。”
蓝波用力握住了纲吉的肩膀。原来说出真相是这么轻松,这么畅快。事情并没有滑向地狱,他简直同情那只淋在雨水中的燕子。
他胸口那颗心简直迫不及待想跃出。
“可是蓝波,让你成为一名杀手,这样的未来是成年人的失责。”
“我也成年了,我选择不做那样的大人。”
纲吉轻轻挣脱了蓝波的手。
亚洲血统显小,他讲这句话时蓝波才猛地反应过来。纲吉确实成年了,虽然他的身量还是瘦削的少年模样,脸颊上还有没褪去的婴儿肥,但他确实成年了。
在法律上是个独立的人,灵魂熠熠生辉。
“我只有一个问题,蓝波愿意相信我吗?”
相信我能成功,祈祷我们能一起逃出去。
“我当然……”
“那就没问题了。”
纲吉转身朝外面走,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灯光也由暗转亮,仿佛只要跟着对方的影子,就一定能抵达幸福的彼端。
回到那张桌子上,蓝波眼睛有点红。
行吧,越狱就越狱,让操蛋的老爹,烦人的彭格列都滚一边去吧,大不了就被抓,那帮人再血腥再恐怖能射杀辛亚拉股东的孩子吗?
正如纲吉所说,他还没成年呢,未成年人疯狂一点有什么关系?
“迈尔斯,你的意见是?”纲吉把目光转向迈尔斯。
这位记者耸了耸肩。
“起码拿出一个完整的计划,我们再来讨论可行性。”
这意思就是暂时不反对。不愧是能单枪匹马硬闯巨山病院的男人。
纲吉的目光缓缓移向最后一位成员。
白兰。
其实纲吉曾犹豫过,要不要告诉白兰。因为证人本杰明的监控至今没头没尾,而唯一的知情者是白兰,他身上有一定嫌疑。
但是他经过一下午的思考,发现瞒着白兰不现实。
首先辛亚拉四人牢房三人越狱,留下那个不管有没有参与,都会遭到最严厉恐怖的对待,要走只能一起走。其次越狱必定是个严密的计划,白兰和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如果瞒着对方,很多动作不好开展。
最后,白兰太聪明了,纲吉不觉得三个人能完美无缺地瞒过对方。
还有额外的一点……
倘若白兰真和杀死西蒙.皮科尔的凶手有关,又或者是他伤害了证人,那他一定不希望自己离开辛亚拉。
这是一个机会。
所以纲吉说完越狱,他第一时间看向了白兰的方向,观察对方的反应。
毫无反应,没有惊讶,没有慌乱。
“白兰,你想参加越狱吗?”纲吉走到他面前,轻声询问。
这位白发的青年,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斜倚在书架上。听到纲吉的询问,他将手中的书轻轻倒转,递给了少年。
上面用铅笔圈住一句话。
Some birds arent meant to be caged, thats all. Their feathers are just too bright.
(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它们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悉听尊便。”
白兰以手抚胸,翩翩行礼。
“很好,那我们的目标就是在一个半月内,离开辛亚拉。”
纲吉下了最终决断。
——
会议散场,众人缓缓往外走时,纲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白兰,这句话出自《肖申克的救赎》吧?”
他把那本书翻了过来,果然,书封上就是大名鼎鼎的肖申克救赎。
“……在辛亚拉引入这种书,不觉得太地狱了吗?”迈尔斯吐槽道。
“谁知道呢。”
白兰经过图书馆厚重的大门,他手指轻抚图书馆的墙壁,这里的墙壁有六十公分厚,而辛亚拉外围大门墙壁据说有一米厚。
“但我们肯定没法像安迪那样,挖通混凝土墙壁逃生了。”
————————!!————————
Some birds arent meant to be caged, thats all. Their feathers are just too bright.
(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它们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出自肖申克救赎。
——
但我们肯定没法像安迪那样,挖通混凝土墙壁逃生了。
还是出自肖申克救赎,安迪为主角,最后越狱通过挖开监狱墙壁。
————
今天是24号。
上个月24号,晋江服务器抽风,突然让我重新登录,几十秒的功夫,痛失小红花。
上上个月24号,橙瓜波动,刚写完的少了两百字,又丢一朵小红花。
这个月!!!这个月!!!打字机发誓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我早更!
没错这个人就是如此记仇,还我两朵小红花!还我!
第109章 杀价到底
参加试炼,你只需要考虑一件事——如何活着出来。
打算越狱,你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辛亚拉历史上越狱最久的犯人坚持了46小时,第二名是24小时。绝大部分人还没来得及翻过那扇厚重的大门就会被狱警抓住。
“老大,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第二天中午,高架台。纲吉向刀疤脸隐约透露了越狱的打算。出乎意料的,这个惯来最拥护纲吉的人选择不同意。
“整个辛亚拉外围墙壁夜晚被迷雾笼罩,走在里面会鬼打墙,一直走到早上都在原地打转。”刀疤脸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有办法能穿过迷雾。”纲吉定定地看着他。
这其实是最好解决的事情,没人比他更清楚那些雾气怎么来的,幻觉对他不起作用。但刀疤脸还是猛猛摇头。
“就算这样,每个人的手环上都有定位芯片,这些芯片一旦超出规定范围就会触发警报,摘下芯片同理。更不要提监狱方圆一千米遍布警报器与雷区,稍有不慎就会被炸上天。最近的公路距离这里有一百公里,白天那么热,晚上那么冷,我们没有水走不远的!四面八方都是狂沙,成天刮风还有毒蛇,非常容易迷路……但凡活着就逃不过早晚的点名,我们用双脚走了几个小时,那帮人开着车牵着猎犬就能赶上来!!”
刀疤脸脸上的恐惧是这样真实。
要知道今天早上,听到纲吉要和刀疤脸沟通,连迈尔斯都说对方多半二话不讲就答应下来,当场抛头颅洒热血,整个辛亚拉都知道他是娃娃脸杀人狂最忠实的拥簇啊。
当下纲吉后知后觉意识到迈尔斯说得只对了一半。
刀疤脸确实是娃娃脸杀人狂的拥簇,但不是他的。娃娃脸杀人狂代表一个狂热血腥的符号,他在一次次试炼中证明了自己的可靠与强大,又用选拔季彻底奠定了地位与话语权。
慕强是监狱的本色。
现在更大的权威降临了,那就是辛亚拉。在这座钢铁怪物面前,刀疤脸会退却,犹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是……纲吉一字一顿地开口。
“但是,没有想过越狱的人是讲不了这么详细的。”
监狱外有什么,想抵达自由需要付出什么,你首先要贪图,贪图是人类的本性,有了贪图你才会寻找,去了解,去思考。
刀疤脸脸上的表情很纠结,他缓缓撩开自己的头发,平日里这人总是散着头发,他脸上有道斜着划过的伤疤,从左边额头开始,贯穿了鼻梁,划到右边眼下。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老大之前听过辛亚拉闹鬼的传闻吗?”
闹鬼?纲吉刚入狱时听过相关传说,但他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一次也没见过。再加上令人致幻的雾气笼罩了监狱,他想当然认为所谓的“鬼魂”不过是犯人在雾气中看到的恐怖幻象。
“其实那些尝试越狱的人都见过。”
“没人说得清那是什么东西,远远看过去只像是一团在空气中纠缠的黑色雾气,也有人说是虫群,总之不管是什么,它们给我留下了这条伤疤,算是对我的惩戒,但我的同伙没那么幸运,当浓雾散去是他们的身体像是被千刀万剐……”
刀疤脸一直在哆嗦,这条伤疤的来历先前有人问过他,但他总是用“伤疤是男人的勋章”这样的理由搪塞过去。
他曾经也是个心比天高并且桀骜不驯的人,想当然地认为一间破监狱而已,翻出去就是了。
然而不是每个人都有勇往无前的勇气,又或者命运帮了他一把,总之刀疤脸走在最后,临阵脱逃的他在鬼魂手下捡回了一条小命。
未知的武器,这确实不是个好消息。
纲吉皱着眉。
“我尊重你的选择。”他最后这么说。
“但是一个半月后监狱将会开展体检,那是洗脑计划,据我所知还没人能免疫那台机器的威力。如果你坚持想留在监狱里,最好想办法不去参加体检。”
刀疤脸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拧成一团,能看出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而纲吉则站起身,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在这里耽误时间。他刚迈下两层台阶,就感觉袖子被抓住了。
“好吧,老大,你赢了,我加入。”
转头看见刀疤脸举起双手,代表投降,而后长长深吸一口气。
“当小弟的总该有觉悟,这鬼地方真是操蛋得离谱,洗脑所有人,亏他们想得出来。”
团队里有个人有越狱经验,这是好事。
按理来说制定计划这样动脑子的活应该交给白兰,整个囚室里他最聪明。
但迈尔斯强烈反对,他说白兰一日不解除嫌疑就不能让他把控全局,更不能让他知道太多细节。
于是这个令人头疼的活就完全压在纲吉头上,该怎么开始?该注意哪些细节?纲吉的职业规划做得一塌糊涂,他做过最成功的规划大概是晚餐吃什么,冰箱里要买什么。
大多数时间他都在随波逐流,跟随水流前往未知的未来。
但是他现在不得不学着拿起桨,开始努力划水了。
不过,有个东西,他必须要买到手。
于是午饭后,纲吉拾步而上,再次抵达了二楼。
祝你好死最近消极怠工,有一半时间斗篷人不在,据他本人所说,经营祝你好死只是他的兼职,他还有正经营生要干。
但根据他的作风与外形,蓝波吐槽过这人主业很可能是cosplay演员。
纲吉也担心白跑一趟,不过看档口明明灭灭的灯光,他今天运气似乎还不错。
他走上前敲了敲玻璃,玻璃后露出斗篷人的脸。
“你终于下定决心要跑路了?”斗篷人凉丝丝地问。
“我要买东西。”纲吉开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这么说的时候,斗篷人似乎松了口气,随后变得懒洋洋。他伸出手臂一指,纲吉注意到旁边有个小黑板。
上书——今日心情不好,所有试炼卡片一律调价20%。
纲吉一言难尽地转过头,吐槽道。
“你到现在还没被打,也是个奇迹。”
资本家压榨人民血汗还得找个由头呢,这人居然赤裸裸地按照心情定价,如此张扬地欺压囚犯真的好吗?
“你不懂什么叫垄断?爱买买,不买拉倒!”斗篷人语气透露出一股不屑。
“所以你要买什么?钉子卡?暂停卡?又被追杀了?上次被你糊弄了,这次就是吊死也别想我给你打折,不可能。”
不愧是奸商,对自己那点蝇头小利相当在意。纲吉松了口气,还好他今天要买的东西不是这些。
“我想买辛亚拉守卫巡逻规律与换班时间。”
纲吉平淡地开口。
空气缓缓凝滞了,一同凝滞的还有斗篷人的动作。
祝你好死在辛亚拉开多久了?换句话说,他接待过多少客户?那些庞大的客户群体都被划分为三六九等。
这个身体健壮一些,参加试炼很勇猛,向他多多推销武器;那个胆子小,只想苟活度日,向他推荐暂停卡与报名道具……但是什么人会买守卫巡逻规律与换班时间?
这种商品他当然卖过,而购买它的人无一例外都有一个共性!
“不卖。”
斗篷人斩钉截铁地说,他简直想看看面前人的大脑里面装了什么,稻草吗?!
“那打扰了。”
纲吉干脆利落,转身就走。他刚转身,身后人就大喊了一嗓子:
“滚回来!”
“又肯卖我了?”
“一口价,两百代币。”对方的声音裹挟着怒气。这价格显然是他随便报的,为了让纲吉望而却步。
“没问题,我转给你。”
往日里惯会讨价还价的纲吉,这次对这个价格半点犹豫都没有,他举起手臂直接要往转账器上按。手环还没碰到机器表面,一只苍白的手从档口里伸出,瞬间钳住了他的手腕。
回头发现斗篷人整个站起来,他大半身体都压在柜台上。
“你代币攒够了,为什么不走?”
“我有我的原因。”
斗篷人,亦或者是瓦里安的直属成员,玛蒙,他此刻在流冷汗。他第一反应是沢田纲吉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否则不会这么干脆利落地放弃出狱。
但下一秒这个念头又被他推翻。
因为倘若他真的知晓自己的身份,沢田纲吉最该做的事是离自己远远的。
“好,换个问法,你为什么要越狱?”
“……你和别的顾客也问这么多吗?当初我买典狱长办公室的守卫巡逻规律,你可是二话不说卖给我了。”
纲吉一脸无语,他这两天给好几个人解释了他的越狱计划,这会不想多说。
玛蒙心想他当然要多问,这可是沢田纲吉,这可是瓦里安的敌人,这可是……他想到这卡壳了,对啊。越狱对于他们来说是件大好事,是一个前所未有能光明正大处死沢田纲吉的机会。
一切规则都不是铁的,单看你有没有能力动摇他。
玛蒙当然知道纲吉的舍友是谁,其中一位是波维诺家族的少主,如果他越狱辛亚拉当然不会把他处死,那是驳了股东的面子,更是动摇了彭格列盟友的位置。
但是沢田纲吉不同。
他拥有彭格列血脉又怎样?九代目并没松口不是吗?
他是沢田家光的儿子又怎样?他老爹还能不能睁眼都是个问题。
攥住纲吉的手慢慢放松了力道。
仿佛大梦初醒,斗篷人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既然如此,给你打个折吧。”他缓慢而滞涩地开口。
“呃,等等……你方才好像说哪怕我吊死……”纲吉目瞪口呆。
“少废话,两代币,拿走。”斗篷人长呼一口气,抽出几张纸扔给他。
纲吉当然不会拒绝打折,毕竟如果想越狱,他们少不了要买大量工具。他把情报小心卷好,又把手环贴在机器上给斗篷人转了两代币。
这场交易本该到此结束,但他面前又推来一个盒子。
“赠品。”
打开盒子,里面是五张青蛙贴纸,这东西纲吉第一次在祝你好死消费就被送过,到现在也不知道它有什么作用。
“能制造一个幻觉屏障,不过仅限辛亚拉内有用。”斗篷人的声音笔直,没有半点起伏。
听起来和三叉戟作用撞了啊,不过三叉戟只有一把,况且礼物谁不嫌多呢?纲吉连忙点头收下。
“任何人都发现不了吗?”他顺带着问了一句。
“这间监狱里只有三个人能看破。”斗篷人不高兴地哼哼两声。
“不对,两个吧,其中一个这几天废了,和普通人没区别。”
玛蒙没说另外两个人是谁,纲吉也知趣地没有再问,他今天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再贪心不好。
他点头道谢,抱着情报与贴纸径直离开了二楼。
纲吉身后,祝你好死并没有如往常那般熄灯打烊,斗篷人望着少年愉快离开的背影,意识到一个难题正在压在自己身上。
到底要不要把沢田纲吉越狱这件事告诉瓦里安?
按理来说,这是个很好抉择的问题,但是直到纲吉离开食堂,玛蒙也没动一下。
情报有了,赠品也薅了,纲吉当然很开心。
但他没有去图书馆,也没回囚室,他现在要去游说最后一个人加入他的越狱计划。
而这个人非常重要。
他的加入,起码能把成功率增加50%。
怎么获得辛亚拉的地图?怎么避开摄像头?怎么让迈尔斯等人不受幻觉影响?万一被发现怎么拖延时间?
这些零零散散的问题,最后只有一个答案。
——六道骸。
没错,六道骸,不可能再有人比他更了解辛亚拉的夜晚。纲吉脑海里刚冒出越狱念头时,下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带上六道骸。
身为被锁在辛亚拉底层水牢的鬼魂,纲吉想不出他有留在这里的理由。所以其实问题集中在该怎么把六道骸从水牢里放出来。纲吉没有仔细观察过那些锁链,他决定亲自去看看。
而且,六道骸已经好几天没联系他了。
上次他们通话,六道骸的语气也超乎寻常地虚弱,他表示自己要沉睡几天。
为了不打扰他睡觉,白天纲吉连共感娃娃都放回了囚室。
考虑到地下恶劣的生存环境,他特地带了点巧克力往小白楼那边去。
边走边思考,该找点什么借口闯一闯禁闭室?
不过,这个念头在他看到Reborn时直接熄火,这位好久不见的典狱长大人,靠在铁丝网上,单手插兜,对他勾了勾手指。
意思是。
你最好赶紧过来。
纲吉丧着脸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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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首先要贪图,贪图是人类的本性,有了贪图你才会寻找,去了解,去思考。
改编自电影《沉默的羔羊》
原文为:
汉尼拔:他贪图,那是他的本性。我们怎样才会开始贪图,克拉丽斯?我们是否去寻找贪图的东西?不,我们开始贪图我们每天看到的东西。
第110章 饺子醋(加更二合一)
“好,好久不见啊,Reborn。”
纲吉挪着步子,脸上僵笑,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这个男人。
不想看就能不看了?他还不想加班,谁听了?
Reborn冷笑连连,他像扯小鸡崽那样把纲吉提溜到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同他上次拜访时有很大区别,首先它变乱了,虽然还是干净得远超正常人。
但是纲吉目光扫过沙发上几张散开的,他看不懂的意文文件;又扫过旁边架子上没有按照大小次序摆放的咖啡杯;最后扫过Reborn桌面垒成小山的纸张……
他最后明智地决定,乖乖的,一句话也不讲。
结果Reborn下一句话就是。
“一句话不说,干什么亏心事了?”
这个节骨眼上,还有比这更恐怖的质问吗!纲吉很想表现得冷静,但他面对的可是那个Reborn!他哆哆嗦嗦地说:
“没,没有呀,你的错觉。”
“没事你抖什么?”Reborn双手交叉。
“有点冷……”
杀手大人瞥了眼窗外的天气,艳阳高照,又看了看沙发上未来的彭格列十代目,心里叹了口气。
由于初次见面地点和场景都过分糟糕,这孩子到现在还在怕他。
这不是好事,因为不出意外,他们俩未来要相处很长时间,一味的惧怕对教学没好处。所以即便看出来纲吉心里藏着小九九,Reborn也罕见地放过了他,没强迫这人倒个干净。
“你的教育假释推荐信我签完字了。”
Reborn平铺直叙地讲。
“嗯?可是我还没填……填申请表?”纲吉都把假释这条路丢到九霄云外了。
“所以,磨磨蹭蹭像什么样子,过来写完。”
Reborn单手旋开钢笔,又抽出表格,一并拍在纲吉面前。纲吉拿过表格仔细看,上面的内容挺详细,甚至有两张表格,第二张上面要求他抒发内心的悔过之情,为什么要离开辛亚拉求学,还得保证自己绝不作奸犯科……
得写八百字。
行了,他算是知道,为什么前两天辛亚拉要求他们就篮球赛写三千字观后感了。
“我拿回去写行不行?”少年颤颤巍巍举手。
对面杀手嘴角掀起恶劣的笑意,果断摇了摇头。
于是房间里就响起两种沙沙声,一种连续不断又优雅动听的,自然是Reborn在处理公文。而另一种磕磕绊绊的,笔尖太大力摩擦纸张的,时不时抱怨钢笔写错了不能改的……自然就是纲吉了。
将西西里的公文随手扔到一边,Reborn支着下巴看向对面的少年。
不用想他也知道那张纸上多半写满了胡编乱造,狗屁不通的话。看来落地意大利得抓紧给学生补习语言。至于申请表上的内容,他倒不是很在意。
哪怕这两张表空着,玛菲亚学院胆敢拒绝世界第一杀手的推荐信?
他单手划开通讯器,日程表上明晃晃地标着一个月零五天后,以沢田纲吉名义定的头等舱飞机将会从新墨西哥的机场准时起飞。
而倘若纲吉将他桌面上的公文挨个翻过去,会发现还有他的护照、一张意大利的银行卡,里面存了十万欧元、一套位于西西里的公寓、入学需要带的教材与课本清单、标有纲吉身体尺寸的校服定制预约函……
甚至包括一本《从零开始,傻瓜也能学会的100句意大利语》
没办法,学生对他初印象实在太差,当老师的,少不得要帮着谋算几分。
思考到这里,Reborn没头没尾地开口。
“我明天离开辛亚拉。”
纲吉猛地抬起头,笔尖因为甩动溅出了一滴墨水。
“啊,怎么这么突然?”他干巴巴地问。
谈到这里,Reborn的脸色当然好不到哪去。
没办法,谁让辛亚拉的关系户不止一个,Xanxus和九代目不知道达成了什么约定,后者下令调自己离开辛亚拉,去中东执行一个任务,不出意外要去一个月。
这一个月,如何安排沢田纲吉就是个大问题。
他当然能把人带在身边,但中东当下冲突又起,并且这孩子多半不会交付百分百的信任,万一趁他出任务自己跑了,Reborn可不想满大街小巷撵学生。
并且同为彭格列的家族成员,他不能随意对瓦里安出手,到时候局面会相当麻烦。
所以最优解还是暂时寄存在辛亚拉,等他回来接。
“你的假释通行下个月完成,这段时间我希望你乖乖的。”Reborn交叉双手。
纲吉连连点头。
“碰到问题找风商量,又或者找夏马尔,那个猥琐的狱医,他欠我人情……再不济,找威尔帝。”
威尔帝这三个字Reborn说得不情愿,但他确实了解那个人,为了科学能连命都不要,只要沢田纲吉对他还有研究价值,不用拜托也会自发照顾。
纲吉连连点头。
“总之,还有一个月就能出去,你最好安分守己不惹事,我走后多半会有人接手典狱长的职位,没事离小白楼远点,别让他看见你,懂吗?”
纲吉连连点头……不行了点头太多次有点头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倒霉太久,看着纲吉点头,Reborn没来由心神不宁。没错,他当然明白Xanxus这么干是何用意,他把自己挤兑走多半要找机会对纲吉下手。
可这里是辛亚拉,他了解Xanxus,更了解杰索。
彭格列和杰索的关系正因为彭格列的内乱而变得紧绷,Xanxus心目中最重要的永远是彭格列,他不可能冒着开战的风险公然挑衅,就为了扼杀一名尚且弱小的继承人。
而杰索家族,肯在选拔季上叫出天价只为购买沢田纲吉,至今不清楚原因,但想必不是为了获得他的尸体。
当然,假如杰索也想趁自己不在把彭格列继承人偷走,他还委托了风时刻关注对方的动态。
他相信,想从风手里抢人,不比从自己手里抢人轻松多少。
更别提还有A区的雨燕,尽管不清楚那家伙为何对纲吉如此高调示好,但他的确派了不少人手监视纲吉的一举一动。
综上,Reborn得出结论:
他已经尽可能地安排妥当。除非沢田纲吉自己作死。但是在先前的接触中,他确认对方继承了彭格列的超直感,在趋利避害这方面,无人比他更敏锐。
趋利避害。
纲吉在Reborn的办公室里硬生生写了三小时,最后交出来的东西典狱长看了眼就直接开枪,子弹在上面灼烧出明晃晃的孔洞,代表他对这东西的不屑。
谢天谢地,他没让纲吉写第二遍。
对Reborn连连鞠躬并祝他旅途顺利,前程似锦。纲吉关上了办公室的大门。
随后他并没有往外走,而是掏出三叉戟,小心翼翼地往禁闭室方向挪去。
来都来了,不能白来。
前往禁闭室的走廊空空荡荡,不过这也能理解,没事谁去那边自讨没趣?纲吉举着三叉戟一路溜达过去,直到抵达大门,他松口气,小心闪入。
这里一如既往地伸手不见五指,纲吉点亮火柴,走到电梯前。昏黄的灯光照亮他的脸,纲吉最后检查一遍身上的东西,确认什么也没忘带,就拍了向下的按钮。
电梯门嘎吱嘎吱合拢,轻微失重感传来。坐电梯都会有失重感,但是这台电梯足够慢,又或者这趟通往地心的路途足够长,纲吉每次都得消耗几分钟时间。
这几分钟里你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眼前黄铜色的电梯轿厢,四四方方,宛若棺材。这台棺材载着你,缓缓向下沉,这当然不是什么好的体验,很容易让人犯幽闭恐惧症。
安静、幽闭,就令人胡思乱想。
电梯反射出来的颜色,很像纲吉国中时期拥有的一个黄铜水瓶。
而关于黄铜胆瓶,历史上有个著名的传说。
渔夫在捕鱼时捞上来一个黄铜胆瓶,打开后发现瓶子里装着一头魔鬼。魔鬼空空荡荡地飘出来,开口就说他要杀死渔夫。
魔鬼曾经是凶神,他和所罗门作对,被关在黄铜胆瓶里,投入海中。
第一个百年,魔鬼发誓谁把祂救出来,就许诺他荣华富贵,可是没有人来;第二个百年,魔鬼发誓谁把祂救出来,就给他全世界的宝藏,可是没有人来;第三个百年,魔鬼又开始发誓,谁救了祂就答应对方三个愿望,不管这个愿望是什么……
直到祂整整被困了四百年,魔鬼发怒了,祂痛苦地哀嚎着,并许下了最后一个誓言:
从今以后,谁要是来解救祂,祂一定要杀死对方。
故事当然是美好结局,渔夫的机智战胜了魔鬼,而愚蠢愤怒的魔鬼永远沉在海底。
但要是渔夫死了呢?
电梯咔哒一声停了,瞬间打乱纲吉的思绪。
他慌乱地张望,要知道这台电梯里可没紧急呼叫铃,真出什么事他就得困死在这里。纲吉拼命按动按钮,但是一点用没有。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强行扒开电梯,轿厢震了一下,而后摇摇晃晃地向上升。
纲吉猛地松了口气,看来辛亚拉在这方面并没有偷工减料。
自打他进入电梯才过了一分钟,那么电梯升上去也只要一分钟,可这口黄铜棺材越是接近顶端,纲吉心头就越是不安。
这时候一线黑暗出现在轿厢夹缝中,那代表它返回了最顶端,没有被破烂电梯困在半途,这是值得庆祝的事,但纲吉偏偏在那一线黑暗中看到一个暖黄的光点!!
他猛地意识到,电梯没有坏,他卡在中央的原因也很简单——
有第二个人在召唤这台电梯,有人要下去!
纲吉的大脑瞬间空白,留给他反应时间只有短短几秒钟,可这口黄铜棺材并没给他留躲藏的地方,现在求饶或尖叫都来不及了!
在棺材敞开大门前,纲吉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他把斗篷人的贴纸贴了一枚在身上,靠在电梯的最角落,而后闭上了眼睛。
大门敞开,外面的黑暗被灯光驱逐,阴冷的风吹拂而过。
咔嗒,一声轻响,有人迈了进来。
长久的静默后,失重感再次传来,电梯开始再次下沉。
纲吉颤抖着睁开了眼睛,他面前站着一名成年男性,宽肩窄腰,全身西装,他把那件战壕风衣落在了办公室里,纲吉之所以记得,是因为他们五分钟前刚见过,那间风衣就搭在他坐的沙发后。
是Reborn。
Reborn当下背对着他,弯弯鬓角被气流轻轻拂动。
纲吉松了口气,冷汗如瀑。
但他还是紧紧地贴着电梯角落,努力让自己离Reborn再远一点。纲吉深知六道骸所在的地方是辛亚拉最见不得光的秘密,自己是和典狱长大人有那么一丝交情,但电影里不都这么演,再深的交情在无法触及的秘密面前,都会被含着泪灭口。
况且他没忘,几分钟前他还答应了Reborn要乖,而乖孩子是不应该偷溜进禁闭室的。
电梯摇摇晃晃,纲吉从未觉得这段路这么长过。
Reborn为什么要看六道骸?在六道骸的叙述中很久没有第二个人登上这台电梯。
叮咚——
这段令人窒息的旅程终于到头了,电梯抵达了终点,Reborn始终没发现他在电梯上。纲吉在心底默默给斗篷人点个赞,不愧是祝你好死出品的道具,就是给力。
看着对方迈出轿厢,纲吉也偷偷跟了出去,他绝不要和Reborn一起回去,不管Reborn打算干什么,自己要等他走了再上电梯。
废弃矿坑怪石嶙峋,纲吉躲在一块凸起的石头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而后他愣住了。
纲吉还记得自己第一次造访这个坑底,有浓雾、有漆黑的湖水、无数孔洞多如星星,靛色长发宛若水藻,一缕缕从湖底涌上来,六道骸只露出半张脸,像是哀艳的水鬼,静静地看着他。
但是现在,这里一丝雾气也不剩。
笼罩在湖面的雾气褪去了,湖水上半点波纹也没有,像是一面漆黑的镜子,反射出光秃秃的岩壁。
一切都是寂静的,孔洞里没有机器的声音,Reborn走在岸边也悄然无声,只有纲吉自己的心跳,喧闹得令人难以忍受。
他看见六道骸那瞬间,就明白这人为什么不联系自己。
换句话来说,他甚至怀疑那人已经死了。
他被吊在湖水中央,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双臂展开,垂下头一动不动。那头长发乱七八糟披在身后,毛躁、打结,甚至有些地方被鲜血糊住。
锁链上的倒刺扎进他的身体,血几乎流干。
一颗小石子因为Reborn的走动滑落到湖水中,这面镜子被打破,波纹一圈圈荡开。
Reborn站在湖水旁边,看着那具尸体慢慢动起来。他对上那双异色的瞳孔。
“……怎么是你。”
六道骸的声音像是砂轮刮过砂纸,嘶哑难听。
“你似乎很失望。”Reborn淡淡地说。
六道骸又把头垂了下去,他和Reborn的关系应当很差,但从对话内容上看,他们彼此认识。可被困在水牢八年的囚犯,如何能认识上任未满一年的典狱长?
“明天我将离开辛亚拉,临走前有必要确认一下它的状态,但看你过得这么差,真是舒心。”
Reborn多数时候并不这么刻薄,他虽然讲话一针见血,但很少抓住别人痛楚不放。
“威尔帝的实验进入新的阶段,他抽了这么多雾气,我猜他快找出不用你也能批量致幻犯人的办法了。”
六道骸很安静,他一言不发,用沉默应对Reborn的讽刺。
他们俩就那样面面相对,纲吉挪了挪腿,他蹲得有点酸。
他在心里不住盘算,威尔帝是个科学至上的人,倘若他真掌握了不用六道骸也能维持试炼幻觉的办法,那他多半不会允许得知这么多秘密的六道骸继续活下去,对方凶多吉少。
短暂的沉默后,Reborn又上前了一步,这一步有更多小石子踢入湖中,胡思乱想的纲吉猛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竖起耳朵。
“威尔帝至今没有想到,是你在暗地里给沢田纲吉提供帮助。”
“你们居然能交上朋友,这是奇迹,还是诅咒?”
缩在石头后的纲吉先是震惊,而后一头雾水。震惊因为Reborn这句话隐约透出来一条信息——他知道自己和六道骸有往来。
一头雾水因为他很想说Reborn你识人不清啊,虽然六道骸此人说话有时候阴阳怪气,总让他做选择题,刚认识时还坑了他一把。
但他是个好人啊,没有他保护,自己可能无法活着从选拔季里出来;没有他,自己早就死在雨燕的刀锋下。
为什么这样的人不能交朋友呢?
他们身上又不携带可怖的病原体,怎么就不能交朋友呢?
先前不管Reborn怎么嘲讽,六道骸都没反应,这会他却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像是浸泡在血泊里,令人毫不怀疑他下一刻就会扑上来撕咬Reborn的喉咙。
可是那毕竟是Reborn,他向来不对敌人表示任何同情。
在纲吉迷惑的注视中,在六道骸含着血的凝视中,接下来Reborn那句话宛若电光刹那间从半空劈下,将纲吉的七情六欲连同魂魄一起劈飞。
那句话是——
“我猜你肯定没告诉他,杀害西蒙.皮科尔和重创本杰明的人都是你,对吧?”
————————
有人倒在中间,有人倒在结尾。
但很少有人倒在第一面,第一章 ,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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