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曾和纲吉讲过一句话。
“术业有专攻。”
大概意思是有些事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你不能让厨师去电焊,不能让诗人去举重。
同理,你也不能让一名监狱外穷困潦倒,毫无创业经验的新生社畜,去思考储蓄问题。
“所以,到底怎么攒满两百代币啊!”
纲吉把笔放下,用力揉了揉脑袋,把他本就支棱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他们当下在老地方,小操场,高架台。
四人全部到齐,迈尔斯在耍篮球,蓝波在玩单杠。就连纲吉能坐在这休息,也是因为他刚跑完八百米。健身在辛亚拉是种普遍情况,哪怕你入狱前连健身房都没去过,在这呆满一个月也会自觉长跑或举起任何像哑铃的东西。
没办法,谁也不希望晚上参加试炼时因为跑不过追杀的资产而白白葬送小命。
唯独白兰,这人能抓住所有机会白天睡觉。
甚至为了睡得更舒服点,直接问纲吉能不能在他大腿上靠会,并在少年来不及拒绝前,干错利落地躺了下去。
“你攒满两百代币很困难吗?”白兰眯着眼睛问他。
“我?我倒是不难啦。”
纲吉距离两百代币没差几场试炼,他主要犯愁剩余人。迈尔斯目前75枚代币,蓝波则是89枚。这两人攒代币的速度在C区不算慢,但仍距离200枚有一段距离。
至于白兰,56枚,他亲口说的。
纲吉看他的目光匪夷所思。
代币主要获得渠道还是参与试炼,其次是完成乱七八糟悬赏,这些悬赏来自囚犯内部,绝不是用代币交换香烟、泡面、一本低俗小说这样无聊的东西。
这种交易试炼结束的代币商店就能完成。
悬赏通常和人有关,换种说法,通常和打架、排挤、乃至杀人有关。
“难道就没什么体面点的方式吗?”纲吉唉声叹气。
“有啊。”
白兰换了个姿势,正午的阳光太毒辣,他转了个身。于是他面对的景色就从操场变成了纲吉的囚服。
“纲吉完全可以向C区放贷。”
白兰开口,声音听起来有种金子般的质感。
“人为了活下去能突破底线,有些人一无所有却不得不进试炼,有些人急于购买道具却差两枚代币,有些人想发布悬赏,让霸凌自己的混账悄无声息地消失……我们为什么不对这些可怜人伸出援手呢?”
“只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利息。”
白兰叹息着,他和纲吉距离太过紧密,这些话只有两人能听得见。
“他们解决了困难,我们收获了代币,这是多么美丽的买卖。”
少年缓缓低头,他显然听得很认真。
“如果那些人死在试炼中怎么办?”纲吉问。
“世界上没有毫无风险的买卖,我们要接受容错率,在犯人申请贷款前评估他们的身体状况与心理素质。”
纲吉把身体压得又低了些。
“那要是有人借了代币却不还呢?”
白兰微微抬头,他和纲吉距离极近,阳光被对方完全挡住了,只剩下偌大的光晕肆无忌惮地弥漫。
“关于催收嘛……刀疤脸想必很擅长。”他慢慢地说。
“倘若有人无论如何也不肯偿还,那么为了纲吉你在C区的名声……”
两根手指并拢,在颈中快速一划,白兰眨了眨眼睛。
“哦。”
纲吉随手把刚写完的便签撕下来糊这人嘴上。
白兰怔愣一瞬,随后笑眯眯地把便签撕下来。他问纲吉这难道不是个绝佳的主意,既体面又快速,怎么就不同意呢?
“这主意是不错。”纲吉点点头。
“但是让我回想起进辛亚拉前为了交房租差点贷款没还上,进一步回想起白兰你是个资本家,最后得出结论,我们阶级有壁。”
“听起来纲吉的过去可真惨,能多给我说说吗?”
“这是什么,资本家关心苦累大众吗?”纲吉面无表情地吐槽。
他压根不想在白兰面前提他那间老旧渗水的出租屋;也不想提超长通勤时间和早高峰;更不想提晚上加班拖着累到极点的身体走出公司却发现错过了最后一班地铁不得不打车。
于是他强行扭转了话题。
“说起来我还是没获得雨燕的任何消息。”纲吉惆怅地放下笔,看向远方的蓝天。
他最近两三天过得安逸,但内心绷紧的弦始终没落下来,他没忘雨燕惨白的面具,更没忘那八张跟车卡,死亡的阴影仍然如影随形。
有句话是说:了解你的朋友,但是更要了解你的敌人。
“谁说没有任何消息。”
白兰又开口了,他这下直起身,接过纲吉手上的笔。
“年轻、低调、没有英语口音,再加上一头黑发,多半不是美国人也非英语母语国家,擅长近身刀战并且运动神经高超,说明接受过系统训练,否则仅仅为了防身现代人学柔术散打更多,他用的是日本刀而非西洋剑更非华国传统直剑,再加上日本是非母语国家,我大胆猜测雨燕也是日本人。”
“惯常以面具形象示人,有两种可能,他的长相见不得光,也可能基于他对自己当下状态不满意,身份不认同。考虑到雨燕来辛亚拉很久,但B区没有太多八卦留存,我猜是后者。这种人一般有心理创伤或人生遗憾,极有可能因此而进监狱,不过他如此年轻,无外乎四种可能:情伤、家道中落、亲人离世、仇人上门,也可能皆有。但他家族传承是日本刀,什么样的人会学日本刀?”
白兰提笔,他在“亲人离世”“仇人上门”这两个词上画了重重一个圈。
“总结,你要找的是一名来自日本的黑发年轻男人,运动神经不错并且家族曾经辉煌,他大概死了一名男性亲友,我猜是他的父亲,父亲死后他性情大变,成为了雨燕。”
白兰慢慢放下笔,轻柔地托了托纲吉的下巴,让它合拢。
“……麻省理工还教这个?”
好半天,少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当然不,亲爱的。”白兰笑着吃了块棉花糖。
“在说什么?”
蓝波气喘吁吁地过来,他刚从单杠上下来,浑身都是汗。
纲吉勉强给他解释了一遍。
“啊!雨燕,我这里真打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情报。”
蓝波坐在纲吉另一侧,随手把外套脱了扇风,又猛灌了两口水。
“不过是关于选拔季的,雨燕参加过选拔季。”
纲吉竖起了耳朵,这正是他好奇的部分。按理来说像雨燕这样身手的人,早就该被各大黑手党股东瓜分了,怎么能一直安然无事地呆在辛亚拉,并且没被威尔帝研究?
“很巧,纲吉,雨燕参加选拔季时和你进了同一张地图,都是寂静小镇。”蓝波开口道。
“他一开始表现得很平凡,没引起任何人注意,但是在选拔季的第二天,也就是你们摆放性/爱娃娃那个剧院。雨燕绑架了将近八十名试剂。”
“他一个人?”
“没错。”
“怎么做到的?”
“听说一开始联合试剂,在地下街绑架了五名资产,从他们嘴里掏出了选拔季的所有讯息。雨燕利用这些信息招揽了大量追随者,一跃成为选拔季里最有可能夺冠的试剂。”
“然后呢?”纲吉忍不住问。
“然后地狱大门洞开了……”蓝波打了个哆嗦。
“雨燕把绝大多数试剂汇聚在剧院里,他声称自己绑架了他们,他不愿意成为架子上任人挑选的商品,如果辛亚拉拿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案,他将杀掉所有人。”
“也就是他还没参加选拔季就已经得知了……”
纲吉惊愕地说,“重生”的真相他只偷偷告诉了三名室友,连刀疤脸都不敢说。这件事一旦传播出去,整个辛亚拉无疑会大乱,他们也会死到临头。
“结局是,雨燕连杀近二十人后,当时辛亚拉的大股东,彭格列与杰索家族拍板决定,他们无法忍受雨燕带着这些秘密安然出狱,但也同意他继续在辛亚拉里生活。”
“最后,A区多了雨燕。至于和他同一场的囚犯,要么已经出狱,要么就死了。”蓝波耸耸肩。
即便只是简单的叙述,纲吉仍能闻到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并对敌人的危险程度认知又上了一个台阶,他深吸气,问了蓝波最后一个问题。
“蓝波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知无不言,滔滔不绝的蓝波,头一次开始卡壳。他望望天,看看地,又看看远处的人群。
“呃,我用代币兑换了一些威士忌,然后灌醉了某个狱警。”
他说这些话时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纲吉完全没察觉这细微的不自然,他赞叹着夸奖蓝波的胆量。毕竟那些狱警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势利眼,纲吉自己是个穷光蛋,还是名亚裔,和他们打交道实在不占优势。
“真羡慕啊。”白兰笑眯眯双手合十。
“明明我和蓝波,迈尔斯参加试炼的频率差不多,但你俩代币攒的速度比我快好多。”
纲吉听了一拍脑袋,他突然想起来一个重要的事。通关试炼的秘诀,也就是蓝波与迈尔斯赖以攒币的技巧,他还没来得及告诉白兰。
他刚想张口,结果远处有人在叫他。
纲吉下意识偏过头,发现山本武站在操场的尽头,他点了点图书馆,示意少年到那里集合。
“我先离开一下。”
如果没有要紧事,山本很少出现在这么多人面前,更别提公开来找他。纲吉对剩余人挥挥手,双手一撑跳下高台,急匆匆朝图书馆赶去。
在他身后,白兰用铅笔,安静地点了点那张写满字的便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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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想提晚上加班拖着累到极点的身体走出公司却发现错过了最后一班地铁不得不打车。
【注:日本打车是天价中的天价】
是谁说打字机敢不敢提前三分钟更新,是谁!我提前十分钟更新!
第92章 永不落地
在校园恋爱中,图书馆和楼梯间、天台、操场并称四大约会圣地。
这里安静,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油墨味,当下年代阅读纸质书的人越来越少,但没什么能取代图书馆的棕红色木纹窗,玻璃因为年头太久泛着轻微的黄,看上去永远擦不净。
沢田纲吉还没来。
而他在看书。
辛亚拉的藏书很丰富,但也很老。每年囚犯都会叫嚣着引入更多综艺节目与电影喜剧充斥无聊的生活,他们极少提到书籍,即便提到也是《花花公子》那样的低俗杂志与小说。
他在看一本动物图鉴。
这本书既没有精美的彩图,也没有有趣的描述,黑白照片搭配呆板的10磅新罗马体,导致每页翻开还有粘连,证明它不受欢迎。
【雨燕的一生都在飞行中度过,它们会飞几百万公里,秋季迁徙时一天能飞830公里,睡觉、进食、交/配都在天空上进行。】
【这导致它们的腿爪变得非常短小。】
【一旦落地就再也飞不起来,只能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啪,雨燕合上了书本。
因为纲吉来了。
——
纲吉进图书馆时发现山本武坐得笔直,明明嘴角上翘,眼睛弯弯,但因为那节背脊,他往里迈的脚步顿了顿,仍轻快地走过来。
“山本找我什么事?”他问。
“嘛,还钱,一共十代币,连本带利。”山本武将蓝色手环放在桌上,缓缓推过去。
刚和白兰讨论完贷款,纲吉对相关问题比较敏感。所以他既没收,也没问山本为什么多了九枚,他第一反应是:
“哪来的钱?”
山本武愣了愣,若无其事地开口:“参加试炼赚的。”
纲吉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脸上看不出半分高兴。
“可是十枚代币等于两场A评分以上的试炼;三场B+评分的试炼;或者五场C+评分试炼。”
“昨天我们碰见时,你还跟我说没赚到什么代币。”
山本脸上笑容僵住,他不想谈论这个话题,难不成要告诉少年,这手环是他昨天随便从某具尸体手腕上薅下来的?他今天来的重点又不是这个。
他看向纲吉,心里却莫名生出一股埋怨。
你能尽快把钱收了吗?了却人情债后,我才能轻松送你上路。
“被看破了啊,其实是我帮B区大人物完成了悬赏。”
“可是,那些大人物的悬赏为什么要分给交不起保护费的新人?”
纲吉凑得近了些,他苦恼得情真意切。
这人平时绝没有这么机敏。山本武嘴角的笑容慢慢凉下去,他的手指缓缓摸向腰侧。只是面子上还在随口应付着。
“也不全是悬赏,试炼赚了一部分,悬赏赚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我向其他人借——”
“我就知道!”
纲吉的声音猛地抬高,他直接把手环丢回山本怀里。
“你管B区那些人借了贷款来还我,对不对?”
山本武愣住了,他的手还按在冰冷的刀鞘上,而沉默给了纲吉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借了多少?”纲吉按着自己额角。
“……没多少。”他下意识跟着说。
那就是很多了,所有借贷的赌狗坦白前都说自己没借多少,C区这种人浩浩荡荡几十号,纲吉太熟悉这帮人做贼心虚的表情,他直接把自己手环摘下来丢给山本武。
“是不是时间拖得越久利息越高?你先拿我的代币去把欠债还了。”
看山本不动,纲吉又用力敲了敲桌子。他这人白天温柔善良,晚上坚毅勇敢,但偏偏少有像现在这样,面上带着赤裸裸的焦虑,还有点恨铁不成钢。
这是什么展开?
“其实我自己能还上。”
雨燕的手指慢慢松开,他不得不暂且打消杀心,想办法说服少年收下这笔钱。
“你拿什么还?”纲吉抱着手臂问。
“多参加几次试炼?”
“山本以为试炼是招小时工吗?每天50,日结。你每次参加试炼都要赌命啊!”
怎么会有人生气这么鲜活?眼睛往下压,瞳孔像是有钩子。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好比一柄细长的柳叶刀。这副表情和昨天一蹦一跳的身影缓缓重叠。
而山本武也下意识露出一模一样的笑容,颇有点讨饶的意味。
“我知道错啦,原谅我吧,我只是不想欠纲吉的钱。”
“可是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有什么关系?”纲吉的语气充满不解,他双手撑着桌子,态度咄咄逼人。
我们不是朋友,雨燕和27号试剂当不了朋友。
山本在心中默默补了一句。
山本武:“大概因为,纲吉看起来那么厉害,在C区很有声望,我很想成为这样的人。”
“……”
罕见的,这句话收获了沉默。纲吉靠在椅子上,他看起来很安静。
“山本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很久后,他轻声问。
一个身负重金悬赏的人;被威尔帝重点关注的特殊试剂;大闹选拔季的璀璨新星;彭格列第一杀手试图保护的对象……对于雨燕而言,能说的形容词太多。
可对于山本武而言,面对这样的询问他惯会伪装的嘴却张不开口,他不想总结少年身上的特性,他也不想描述那些美好的词汇。最后他只能开口讲。
“嘛,纲吉是个好人。”
“很多人这么说过。”纲吉开口。
“山本可能不知道,我生活那个小镇人数很少,邻居彼此都认识,所以大家身上都贴着一堆标签。这个是单亲家庭、孩子淘气、爱占小便宜;那个是身体不好、外公很有钱、孩子早恋。”
“但轮到我身上,那些大人说得最多的是纲吉是个好孩子。”
哪里好?说不出来,有多好?讲不出口。
其实很多人问过他的过去,像是蓝波、迈尔斯、白兰,但纲吉总是草草一笔带过。
迈尔斯太成熟,他是纲吉可靠的队友,他们配合默契;白兰太聪明,监狱外他和自己生活在两个世界里;至于蓝波,他比自己还小,纲吉总把蓝波当成弟弟看,而在监狱这种鬼地方,哥哥最好不要表现出太多软弱。
唯独山本武,纲吉靠近他时,总能回忆起他在并盛中生活的那些时光。
“我很平凡,高中的时候学习差劲,人缘也差劲,更是没有拿得出手的兴趣爱好,昨天和今天没区别,今天和明天一模一样,我就这样得过且过地生活。”
雨燕很想讲他对少年的过去压根不感兴趣,为什么不能乖乖把钱收下,再把脖子递过来,让他完成一笔买卖,就像往常那样?
“所以纲吉高中在做什么呢?”
雨燕满脑子都是纲吉流血的尸体,他躺在图书馆的地板上,慢慢合拢眼睛,身后那把胁差存在感愈发强烈,他仿佛能听见刀锋在震鸣。
“高中时,希望能成为山本这样的人。”纲吉看着他的眼睛。
胁差的蜂鸣骤然停止。
“运动神经很好,又会打棒球,还有为之努力的比赛,未来规划得很清晰,即便身处逆境也不会放弃。”
……他是这样的人吗?
山本武彻底不笑了,他的记忆有些朦胧。他看得出少年完全不关注棒球,否则就会意识到棒球联赛的报名时间早过了,这场比赛只是他随口搪塞的借口。
他打过棒球,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虽然不知道山本在哪里念高中,但是想必上学时很受欢迎,同学关系也能处理得很好,没准是校园中的风云人物。热情,大方,懂得关心别人。”
纲吉交叉着双手,他半低着头,所以没看见山本武的表情。
“我说这么多……是因为我希望山本知道,辛亚拉是个可怕的地方,即便我在这里看似过得很好,但我也绝不希望你变得和我一样。”
细长而温暖的手,把手环塞给山本武。
“要是在监狱外认识你就好了。”纲吉安静地说。
山本很想找点话来活跃气氛,或者他应该大大方方接下那个手环,最起码他应该找个理由告辞,回去整理自己的心情。
但是他眼前逐渐浮现出另一幕场景——塑胶跑道的操场,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绿叶,无数光点洒在他身上,手中棒球棍沉甸甸的,他往远处看,视线穿透层层叠叠的人群。
看台上坐着年轻的男男女女,有青春的脸和细长的小腿。而在最后一排,少年举着水,他眉眼弯弯,冰凉的水珠贴在脸侧……
可现实是,他坐在图书馆里,胁差催促他尽快做出决定。
他不存在青春期这种东西,他青春还没盛开就被扼死了,从此那些树啊,人啊,衣角上下纷飞的校园变成了腐烂的肉块与腥臭的血浆。
要知道保护这孩子真的太难了,他近两天杀的人快比之前选拔季加起来还要多。
“我希望山本一直快乐下去。”纲吉注视着他的眼睛。
少年站起身,像是打算给自己一个拥抱。
山本比他更快地站起身,桌椅挪动的声音刺耳,他保持自己的姿势,不肯让纲吉接近,也不肯让纲吉看到他后背。
因为那把细长的胁差,就被他随手插在身后。
他不想让少年看到刀剑在白衬衫下露出的痕迹。
“好吧,不过真的要把贷款还上,答应我好吗?”
纲吉遗憾地摇摇头,他问山本,态度认真,得到后者肯定的答复后才迈步往外走。
直到少年离开,他消失在雨燕眼下。
看着桌上的手环,山本意识到他犯了一个致命性错误。
他不该让纲吉说那么多话,他不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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胁差,一种日本短刀,常用于多刀流,长30cm上下,轻便。
第93章 万恶之源
山本武最后托人把他的手环还回来了,还带了条口信。
纲吉事后查了查余额,代币一分没多,一分没少。
至于那条口信,大意是让纲吉别担心,他借的贷款时间太短,没利息,现在已经还上了,他另外想别的办法打工赚代币。
不过当下,手环和口信纲吉都还没收到。因为他不在囚室,也不在操场,更不在图书馆。来跑腿的犯人只得把东西交给白兰,让他转交给少年。
那么纲吉在哪呢?
探视大厅,今天是通讯日。
他风风火火地进来,屁股刚挨上沙发,风太告诉他一个地震般的消息。
“杀害西蒙.皮格尔的凶手找到了。”
纲吉脚步踉跄一下,差点从沙发上摔下去。
“是谁?”
风太推过来一份资料,纲吉接过快速翻阅。这是一份男性精神病人的资料,名叫本杰明。
描述中显示,本杰明曾在巨山精神病院就诊。
同时风太在旁边解说。
“本杰明,今年64岁,一名退休保安。他在新墨西哥州一家百货公司看了二十年监控。”
“你是想说本杰明杀害了西蒙?”纲吉脸上的失望溢于言表,威尔帝的实验他不能和风太说,但他并不认为一名64岁的老人有能力击杀瓦尔里德实验计划的半成品。
在威尔帝的描述中,西蒙.皮科尔听起来像是顶级特工,再往前没准就要发展成美国队长那样的人物。
“不要心急,纲吉。”风太摇了摇头。
“本杰明在巨山病院期间,他住在西蒙.皮科尔隔壁房间。谋杀案发生当晚,整条走廊的病人都因为服用安眠药而提前入睡。”
“但是你知道本杰明为什么入院治疗吗?”
有一股模糊的灵感闪现,但是太快了,纲吉没来得及抓住。
“偷窥癖。”风太深吸一口气。
偷窥癖,字面意思喜欢偷窥别人的生活、隐私,并因此感到快乐。通常被偷窥的对象是父母、朋友、邻居……邻居。
“本杰明看监控看了二十年,他习惯了那种上帝视角掌握全局的感觉,这导致他退休后极为不适应,他对别人的生活有强烈探索欲,他的邻居不堪其扰,最终报警把他送进了巨山病院。”
邻居,邻居,邻居。
在纲吉慢慢变亮的眼神中,风太郑重地点了点头。
“本杰明偷窥的工具是一台微型摄像机,曾摆在西蒙.皮科尔房间的床底。”
“拍到了,对不对?”
纲吉的手指在轻微颤抖,他几乎压制不住内心的狂喜。
风太点点头,又摇摇头。
风太:“巨山病院的保密措施真是令人惊叹,本杰明出院时,那台摄像机的内容被全部清空。连他本人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但是最近他犯上了睡眠障碍症,求医无果现在在尝试催眠疗法。”
风太:“他正在逐渐想起来病院里发生的一切,也包括那台摄像机里的内容。”
风太:“如果治疗进度不出问题,再有半个月,他的记忆就会全部恢复。但目前想起的经历已经给本杰明留下心理阴影,我探望过他几次,他什么也不肯说。”
风太:“不过本杰明表示,倘若他记忆里有你,那么他愿意和你面对面交谈,前提是只告诉你一个人。下次通讯日,我会带他一起过来。”
纲吉长长出了一口气,他难以描述这种感觉,好比深陷泥潭,四周全是黑暗,你走啊走,以为自己会彻底埋葬在这里,但偏偏此时前面出现一道光线。
终于出现了一道光线。
西蒙遇害的场面几乎成为他的梦魇,数不清多少次,他在辛亚拉硬梆梆的床上惊醒,看着铁栅栏外无边的绿色迷雾,脑海里却还在不断回放死者狰狞的脸。
他的记忆一帧帧往回倒带。
如果西蒙.皮科尔没有死亡就没有法庭诉讼;如果没有法庭诉讼他就不会来到辛亚拉;没来到辛亚拉就不会目睹这么多肮脏的秘密。
他不会参加选拔季,不会被人追杀,不会被迫答应科学怪人成为对方的实验品。
他还是那个想办法养活自己的新生社畜,在日本忙忙碌碌。
一切都因为那场没头没尾的谋杀。
那是万恶之源,那是悲剧的开始。
不过风太带来的好消息不止这一件。
这位律师从随身携带的麂皮挎包里掏出一沓资料,有白纸黑字的文书也有装订精美的图册,厚厚一叠,他把这些东西逐一摊开,挨个解释给纲吉听。
“纲吉,还记得卡菲法官吗?当初审理你的案件,那名歧视亚裔的法官。”
少年点点头。
“他被调走了,新上任的法官是一名意大利人,他很同情你的遭遇。他建议我们走教育假释的路子。”
假释,阿美利卡司法体系中的一条,它听起来和纲吉当初的保释很像,却有完全不同的含义。假释代表犯人可以提前回归社会,前提他们愿意带上特定追踪手铐,在指定区域活动,并且有监护人。
风太把那叠精美的图册推过来,那似乎是一所学院,占地辽阔,风景秀美,建筑的尖顶直指天空。
“幸好纲吉还很年轻。”风太眨了眨眼。
“教育假释需要假释申请书,典狱长的推荐信,个人文凭,监护人登记表和学院入学offer。”
“我已经致电过辛亚拉的典狱长,他很愿意帮这个小忙,并且得知联系不上纲吉的家人后表示不介意充当纲吉的临时监护人。”
“我以纲吉的名义去申请了很多学校,恰巧这一所回应了我们,他们对你的经历很有兴趣,表示如果手续齐全,愿意给你下发offer。”
纲吉低头看宣传单右上角,那里鲜明地写着学校的名字——玛菲亚学院。
地址在意大利。
风太把一份申请表格,缓缓递到纲吉面前。
人生就是这么奇怪,当你绞尽脑汁想从这个操蛋地方出去,偏偏它像赖皮糖,粘你粘得厉害。而你不抱太多希望时,处处都是阳光大道。
斗篷人,狱寺,再加上这份学院申请表格。纲吉有足足三种方式能脱离辛亚拉。
但风太给的这条路,窄得只能容纳他一人走在上面,容不下剩余人的位置。
所以纲吉没着急签,他问风太能不能缓一段时间,得到了后者的肯定。风太把那本花花绿绿的介绍手册塞到少年怀里,让他再好好考虑。
这次探视,风太最重要的事情已经讲完。现在轮到纲吉安排事情了。
风太从麂皮包里递给少年手机,而纲吉打开通讯软件对话框,他带了一张便签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正在飞速把纸条上的内容敲打在对话框里。
风太撇了一眼,只看到密匝匝的“神户”“近江”“松阪”还有兵库县、三重县、滋贺县……那似乎是牛肉的产地与价格,还有购买时间。
纲吉敲打的速度很快,他洋洋洒洒写了将近一千五百字。内容包括选购心得和购买时间,甚至连如何杀价与运输需要考虑的内容都记下来了。
等内容敲打完成,少年松了一口气。他复制,黏贴。给两名联系人分别发送了这篇密匝匝的选购攻略。
但愿这份攻略能帮他们找到新的代购人选,纲吉忐忑地想。
——
辛亚拉,小白楼后,高级顶层行政套房。
斯库瓦罗和Xanxus的手机同时响了。
他们近来心情不错,虽然委托给雨燕的悬赏还没有结果。但看在对方百分百完成率的面子上,两位还算有耐心。
更别提倘若玛蒙的计划成功,那么他们连悬赏的钱都省了,只需要在东京港等着,再把那个自以为逃出生天的小子沉入日本海。
但,还有一件事。
“九代目同意了。”斯库瓦罗翘着腿,他靠在柔软的皮沙发上。
“Reborn不日将返回意大利。”
都说血浓于水,可大家也说养恩大于生恩。Xanxus是九代目亲手带大的,他们之间相处了无数个日日夜夜。身为彭格列九代目,他需要讲道理,论公正,维护家族的繁荣。
可身为Xanxus的养父,他充满愧疚。
这两个身份很难时刻分清。
九代目太老了,作为黑手党教父,他是不可思议的长寿;作为普通人,像他这样的年纪,也早到了退休归隐,在意大利乡村种田,享受亲人陪伴的年龄。
人越老,就越念旧,就越念亲情。这不公平,但很符合人性。
Reborn将返回意大利,意味着那顶时刻笼罩在沢田纲吉头顶的保护伞将会被撕碎。
意味着瓦里安正式登上舞台,接管白天的权柄。
辛亚拉的天,要变了。
斯库瓦罗靠在沙发上,他打开手机,快速扫了眼对话框里洋洋洒洒的代购小作文,发出轻蔑的嗤笑。
“喂!混蛋boss,等Reborn离开后我要走两天。”
“嘻嘻,长毛队长终于忍不住加班要去独享假期了?”贝尔玩弄着手里的尖刀。
“哈?当然不是。”斯库瓦罗扬起锋利的笑容,里面满满的势在必得。
“我去抓个人。”
“你们期待已久的新同事。”
小子,希望我们见面时,你别吓得哭出来才好。
——
纲吉拿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返回囚区,他发给两位老板的小作文没得到任何回复。不过也能理解,当下是白天,又是工作日,对方没准在忙。
风太说辛亚拉最近探视携带物品清单有所放开,纲吉想要什么都可以和他讲,他会往这边寄快递。
这是好事情,纲吉眼睛亮了亮,列了一个小清单。
操场上一如既往地空荡,“夫妻日”还没结束,有些探视的亲属来晚了还没走。而结束探视的囚犯也不会选择在操场上游荡,多半返回囚室去拆亲人的信与礼物。
所以,那头风中飘荡的白毛,真是过于显眼了。
白兰无聊地靠在架子上,把纲吉的手环用一根手指撑着转圈。他今天没人探监,主要原因是少年建议他少吃点棉花糖,既然不能吃太多棉花糖,助理也就没有来的必要。
他把手环抛给纲吉,又把口信传达完毕,视线不可避免看到了对方手中环抱的花花绿绿册子。
白兰的目光在“玛菲亚学院”这个名字上,用力顿了顿。
“那是什么?”他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问。
人逢喜事,最难控制分享欲。纲吉竹筒倒豆子一样把风太的来意全部交代,从杀人凶手说到教育假释,再谈到玛菲亚学院。
比起改头换面地生活,纲吉显然更喜欢这所学院,在他心目中意大利是个好地方,他对意大利的滤镜大多来自于风太律师的尽职尽责。
白兰听完,有很长一段时间一动没动,直到纲吉呼唤他,才慢半拍地开口。
“这可真是大喜事呀。”
那双眼睛里,笑意只有薄薄一层,仿佛能用指甲划破。
“别忘了告诉迈尔斯和蓝波他们,好事情要一起分享不是吗?”
他情真意切地说。
可是彼时纲吉没看出来,他点了点头,问完白兰剩余人的去向,就像一只小鸟欢快地扑闪翅膀飞走了。
太阳缓慢西沉,千万缕光线被地平线吞没。它将在行星的另一头孤单地前进,并准时在明天的另一端升起。
但问题是,太阳每次都能准时升起吗?
白兰抓了一把棉花糖,用力塞到嘴里。
他的影子被阳光投射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发丝随着微风张牙舞爪,细长的身体像是扭曲的鬼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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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假释的部分流程仅供参考,因为阿美利卡不同州的法律有所区别,打字机只是百度的,可能有些地方不会很详细和正确。
第94章 没有血缘的家人
人和人的喜乐并不相通。
好比纲吉正打算告诉朋友们这个好消息,绕过拐角,他却听见有人在哭。
辛亚拉有人哭并不奇怪,倘若把眼泪收集起来,它们在沙漠中能汇成一条窄窄的河了。
问题是,这声音听起来很像蓝波。
纲吉的脚步拐个弯,他走进旁边的仓库。
辛亚拉有很多仓库,但这间显然很久没人来。到处都是灰尘,铁架上是废弃的床单与生活备品。空气中一股陈腐的味道,在角落里,纲吉找到了缩成一团,身体不住抖动的蓝波。
“蓝波,蓝波?你怎么了?”
纲吉轻轻碰了碰对方肩膀。
蓝波起初瑟缩一下,但当他听出是谁的声音,第一时间把眼泪悉数蹭在袖子上。他嗓子吸饱了眼泪,以至于边说话边打嗝。
“嗝……没,没事,就是……嗝……眼睛被风吹了沙子。”
“我帮你吹吹?”
纲吉边拍他后背边俯下身,他想看蓝波的眼睛,但对方恨不得把脖子拧个一百八十度,嘴里含糊说着没事。
纲吉只得把蓝波扶起来,他们俩一左一右面对坐在墙角箱子上,中间隔了一扇窄窄的透气窗,夕阳透过铁栏杆照进,在地面被分隔成一片一片,它龟速爬行。
等残存的阳光触碰到纲吉的裤脚,蓝波才露出红红的眼睛。
“辛亚拉的风很厉害。”
“是的,前天不还有石子吹破了玻璃?”
“有沙子混眼睛也不奇怪。”
“等会路过祝你好死我去买瓶眼药水。”
“……”
“或者我回囚室把眼镜找给你?”
夏马尔在入狱时给他配了副黑框眼镜,很厚重。纲吉参加完选拔季就没戴了,用来防风沙也很合适。
纲吉自认为这是个好提议,但他说完,看见蓝波呆愣愣地看着他,一两秒后,两串珠子从眼眶中滚出来。
“笨蛋阿纲……你怎么这么好骗,我说什么你都信。”
又是一连串的手忙脚乱。
等到蓝波情绪再次平复,纲吉总算弄明白他为什么伤心,那颗尖锐又细小的沙子,其实来自监狱外。
“我老爹今天又跟我提,出狱后尽快继承家业。”
蓝波的神情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
纲吉心里吐槽,同住一间囚室内,人和人的苦恼真是不互通。他还担心娃娃脸杀人狂的名头写在简历上会不会有影响。蓝波这里已经快进到家族企业,难不成下一步开启继承人之争?
“我家就我一个孩子。”
……什么时候才能改掉把心里碎碎念说出口的毛病。
“你不喜欢家里的产业?”纲吉试探着问。
关于蓝波的家世,纲吉知道的不多,蓝波好像说他们家在意大利卖柑橘。
“谈不上喜不喜欢吧,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的梦想是在糖果店当社畜打工。”蓝波晃荡着腿。
“呃,蓝波,其实社畜生活没那么美好,你得写简历、面试、被迫答应各种不公平条款、压榨个人时间加班、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纲吉抱怨的语速极快,毕竟这就是他毕业后的生活。
“最重要的是,当你牺牲了个人时间,贡献出青春和精力,付出往往也不会得到相匹配的回报。”
“盈利大头永远流向公司,漏到你指缝里就那么一星半点。”
蓝波想了想。
“好吧,纲吉你说得有道理,那我的梦想是自己开一家糖果店。”
……那你没准可以说服白兰投资入股这笔买卖。
纲吉心想。
“其实干什么都不重要,我只是不想按照老爹的路子走。纲吉你没见过他吧?他是个老实人,沉浸在家族过去荣光里,他对外是个好领袖,对内是个好丈夫,但这样的人做不到百分百的好父亲。”
阳光落下去了,但月亮还没升起来,那点光打在蓝波脸上,他的轮廓被光线化开,有点寂寥。
“我五岁时他送我生日礼物,一座糖果屋。是真的糖果屋,门扇是姜饼,屋檐的积雪是糖霜,有家具有吊灯,甚至为了不让薄糖被热量融化,他们往吊灯里塞了冷光源。”
“很美的一栋屋子,是每个小孩的梦想,我没理由是例外。我当天开心坏了,我围着我老爹欢呼尖叫,宣布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辛亚拉的路灯亮了,莹黄的光反射在蓝波眼睛里,像是蜡烛跳动的火焰。
“但生日结束的第二天,他宣布要送我去做杀手。”
“等一下,杀手?”纲吉的大脑卡壳了。
他记得和蓝波的初遇,纲吉问过他为什么日语说得这么流利。蓝波说因为他能熟悉掌握四门语言,这里的杀手本意是语言杀手吧?
“没错,是语言杀手。”蓝波顿了顿。
“总之,老爸就是这样的人。他会陪我去划船,去看起伏翻飞的海鸥。但他也会在我高烧时离开参加家族会议;也会找来很多老师教我各种我压根不想学的东西。”
“这样的人,你爱他很轻松,但恨他也容易。”
就像他能答应蓝波在选拔季上买下资产27号,并不惜同风纪财团公开叫板,只为了完成一个承诺。
但也能坐在探视窗后,对蓝波循循善诱,教他怎么利用纲吉的好心,怎么把玩他们之间的关系,说服少年选择玛菲亚学院,那座大名鼎鼎的黑手党学院,也是蓝波打算去的学院。
蓝波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父亲不肯说,只讲这是彭格列的委托,有可能引发意大利乃至全世界黑手党的变动。但现在局势太混乱,尘埃没有落定前,波维诺不敢贸然选择某支队伍。
可让他怎么和纲吉解释?
那个家里卖柑橘,爱吃葡萄味糖果,会四门语言的蓝波压根不存在。
他从五岁就开始当杀手了,来辛亚拉的目的一点也不纯粹,他是纲吉和迈尔斯最讨厌的黑手党,并即将把少年亲手送进了黑手党学院。
蓝波无法假设那种场景,更不敢想象纲吉那时的眼睛。
所以,他只能说。
“我真的很想开一家糖果店,非常想。”
“那就开一家。”
纲吉突然拉过蓝波的手,他口袋里有签字笔,原本用来填假释申请表,现在拿来在蓝波掌心写下一连串数字。
“这是我的电话,等我们出去了,如果蓝波还想开糖果店就打这个号码,我会来帮你。”
蓝波:“意大利和日本可是隔着很远很远。”
纲吉的表情有点得意,他这人很多心事都写在脸上。他献宝一样把那本花花绿绿的学校宣传册递给蓝波。又示意他去看右上角的学院名称。
“其实刚才还犹豫来着,但现在想想意大利也不错,不过放心,我会等你们每个人都攒到两百代币才走……”
蓝波像是一枚小炮弹,不,以他现在的年龄和意大利人优越的血统来说,这枚炮弹不小了。
他一头撞进纲吉怀里,把少年的肩胛骨都撞得隐隐作痛。幸好他肩膀上的伤口好了大半,不然这一下就得鲜血横流。
“你太好了你怎么能这么好。”蓝波不住在纲吉脖颈里蹭来蹭去,粘人粘得要命。
“我怎么就没有纲吉这样的哥哥?”
“蓝波现在有也不迟啊,组成家庭不一定要有血缘。”纲吉揉了揉对方黑色的卷毛。
“虽然我们的人生在辛亚拉以前毫无相交,但这并不影响之后相互照顾,彼此陪伴。”
讲这话时,他感觉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蓝波的情绪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在他拉着纲吉喋喋不休地说了二十分钟糖果店的选址,中间还夹杂着对葡萄味糖果无尽的赞美后。
他的肚子终于不堪重负,咕了一声。
纲吉示意他赶紧去食堂,他自己要把宣传册放回囚室。蓝波答应了,可他在走出仓库前顿住脚步,手指无意识扣着门框上要掉不掉的漆皮。
蓝波没回头,就那样背对着他。
他问:“纲吉,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欺骗了你,你会怎么做?”
“蓝波为什么要骗我?”纲吉一脸茫然。
蓝波:“万一呢,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
“那我就不理你了。”
纲吉耸耸肩,他把散乱的资料整理好,结果起身时发现蓝波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呆呆的僵住了。
“能别不理我吗?”蓝波轻声问。
“开玩笑啦。”纲吉拍了拍蓝波肩膀,“哪怕蓝波真的骗了我,我也相信你不是故意的。”
“真的?”
“真的。”
口袋里的东西又动了动。
食堂和囚区是两个不同的方向,告别蓝波后,纲吉没迈两步,他耳边响起一道冷冷的声音。
“辛亚拉真该给你颁发一个心理辅导咨询证书。”
纲吉叹了口气:“晚上好,骸,你还知道什么是心理辅导证书呢?”
他掏出口袋里一直在动的东西,是娃娃。
六道骸从选拔季回来后状态很差,每天睡多醒少。每次醒来大多是晚上,再加上纲吉最近休息,没去试炼,两个人的交流自然就少了。
“kufufu,沢田纲吉,别告诉我你看不出蓝波有问题,他比你还小几个月。未成年有未成年的监狱,他跑到辛亚拉干什么?”
“骸,你怎么又偷听。”纲吉无奈地按了按额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蓝波不愿意和他分享合情合理。他又不是六道骸,对别人的生活细节那么在意。
“kufufu,倘若不是他的哭声实在感天动地,万分迫切地想与我分享,我也不想偷听。”
六道骸的语气不太好,隐隐透着虚弱。
“抱歉,我忘了,要不下次出门我把娃娃放囚室吧。”纲吉立刻道歉。
空气中传来短暂的沉默,六道骸再开口时换了个话题。
“威尔帝今晚多半会让你继续下试炼。”
“能猜到。”少年点点头。
算算日子,纲吉差不多休息了一周多。这已经比他预想的时间要长不少,甚至在祝你好死买的三张延迟卡一张也没用上。
下试炼,就代表要和雨燕再次会面,就意味着他将在生死刀尖上行走。
“没错,今晚也拜托了,骸。”纲吉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传来男人轻轻的哼笑。
但事实是,当午夜降临,纲吉确实接到了威尔帝的召唤,也再一次坐上了通往试炼地图的列车。
他信心满满,他精神紧绷。
但直到列车的引擎开始转动,进出的闸门随之合死,广播开始播报新的地图与试炼任务内容。纲吉面前的椅子,始终是空的,不见那张惨白的面具。
雨燕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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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醋饺子醋饺子醋!
打字机磨刀霍……呸,摩拳擦掌,兴高采烈
第95章 梦的解析
雨燕没来,这是好事情,纲吉松了一口气。
他起初以为雨燕碰到了棘手事,所以没来。又或者对方正享受猫抓老鼠的快感,躲在某个阴暗角落里偷窥自己慌张茫然的脸。
可是,第二次、三次、四五次试炼。
他都没来。
那位轻巧又血腥的男人仿佛是沙漠中的幻影,他悄无声息地来,猝不及防地离开。
死亡宣言还回荡在纲吉耳侧,年轻的死神却就此消失。
真是……
真是刷代币的好时机啊!
你看,辛亚拉两百代币放走一个人。光纲吉的四人囚室就需要八百代币,他们现在的进度不到一半。倘若雨燕在车上,纲吉还得继续买钉子卡来保证自己能活着出来。
但是雨燕现在不在。
不止雨燕不在,B区那帮讨厌的臭虫,不怀好意的垃圾……像是被打包在一起团吧团吧丢了出去,统统都不在。
是时候薅试炼的羊毛了。
——
星期天上午,辛亚拉仓库,监狱迎来了大扫除。
监狱的大扫除每两个月一次,B区和C区都要参加。同时狱警会组织巡逻队去囚区抽查违禁品。
纲吉正在仓库里用刷子刷洗地面,刀疤脸就带着他的大嗓门冲了进来。
“老大,我知道雨燕为什么没来找你了。”
纲吉拼命竖起一根手指对刀疤脸轻嘘,但是晚了。躲在仓库箱子后面的人打个哈欠,没骨头一样起身。
显然,白兰又在补眠,而纲吉负责给他放风。
“因为什么?”白兰半眯着眼睛问。
白兰有睡眠障碍他们几个都知道,刀疤脸脸上也带了歉意,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问话吸引走。
这位八卦大师一拍大腿,信誓旦旦地跟纲吉讲。
“B区和A区前两天起冲突,听说双方都见血了,雨燕多半死在里面了。”
“B区人有枪?”纲吉也问。
“我假设老大你在问我他们平时打不打/手枪……能拿到刀子,钉子已经很了不起了,上哪搞枪啊!”刀疤脸表情十分精彩。
“哦。”纲吉重新低下头,用铲刀专心对付地上残留的口香糖。
“冷兵器近战的话,雨燕不会输的。”纲吉又补充了一句。
作为在场唯一近距离和雨燕多次接触的幸存者,他很清楚,那男人手持刀剑时有多可怕。
想战胜他,单纯的人海战术还不够,需要数十倍手持武器的敌人。等到那把刀砍倦了,磨钝了,才有一丝机会吧。
这样夸赞敌人的话,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刀疤脸多半要唾沫横飞,和对方争辩三百回合,但偏偏讲话的人是纲吉。那他只能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小纲吉说得没错。”
白兰差不多完全清醒,他掀开盖在身上纲吉的外套,从箱子上跳下来。
“如果你要出去八卦,比起雨燕战死这种鬼话,倒不如说他对亲爱的纲吉一见倾心,直坠爱河,从此拜倒在纲吉的囚服下。”
“白兰,刀疤,我求你们了,绝对不要。”
纲吉双手交叉,在胸前比了个大大叉。他真害怕C区听到这种谣言高呼娃娃脸杀人狂又包养一名情人。
更害怕远在A区的雨燕听到今晚就来砍他。
“实话实说而已。”白兰很轻地笑了声。
“你睡醒了吗?睡醒了就赶紧干活。”纲吉反手把打湿的抹布塞到白兰手里。
“啊?纲吉你比我更像资本家,昨晚到现在我就睡了三小时。”
白兰一脸哀伤,他听话地接过抹布,在架子上胡乱擦拭。但双眼偶尔透出的迷茫证明这人确实没睡醒。
“……白兰你这个睡眠质量,很怀疑你怎么活到现在。”
窗外迈尔斯拎着水桶过来,顺嘴吐槽了一句。
没错,每天只睡三小时,上一个这么做的还是选拔季前期加班的威尔帝。威尔帝这么干了半个月整个人就要死不活,仅剩一口气吊着命。
而白兰呢?据本人所说,他这种情况已经长达很多年。到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简直是奇迹。
“实在不行,要不要吃点褪黑素之类的药物?”纲吉绞尽脑汁地说,他好像见过同事吃这个治疗失眠。
“褪黑素、地西/泮、右佐匹克隆、曲唑酮……纲吉将来去我家,会发现我有一面柜子专门展示世界上所有治疗睡眠的药物。”
“况且,我又不是失眠,我只是不能睡觉。”
白兰无所谓地耸耸肩。
不能睡觉?这是什么描述,要知道人类这种碳基生物活在地球上,戒不了氧气、睡眠、食物和水源。
据说辛亚拉审讯室里有种刑罚,给犯人注射特定药物,让其不能入睡,达到折磨身心的目的。再坚强的男人,经过半个月不眠不休出来都不成人样。
“因为入睡会做梦,我和纲吉不是说过嘛?”一点阳光,恰巧打在白兰眉眼下的紫色纹身上。
他谈及梦这个词时,语调怪异又夸张。
“弗洛伊德曾在《梦的解析》中说,梦是通往潜意识的途径,它以伪装和象征的方式,允许我们安全地在睡眠中实现那些被社会规范和自身道德所禁止的愿望。”
“所以白兰,你有什么没实现的愿望,或者遗憾?”
迈尔斯不愧是当记者的料,各种文献随手拈来。
话音刚落,话题中心还真就认真掰手指开始数。
“嗯,学历?麻省理工很难有上升空间;财富?我回去盘点一下我的上市公司:人缘?说起来我今年收到的情书数量确实有所下降……”
“安静点吧,你再说下去,我就有遗憾了。”纲吉恨不得一头撞墙。
此等六边形战士为什么还在辛亚拉,他出狱那天得搞多大排场?纲吉脑内已经自动播放漫天鲜花,蜿蜒红毯,没准会有直升飞机在头顶拉几个横幅。
“哎呀,我想到了。”
身后一具身体贴了过来。
“财富、地位、朋友我都不缺,但是我好像没谈过恋爱,要不纲吉你委屈一下吧,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白兰在他耳边笑着讲。
纲吉还在弯腰刷地面,白兰突然压下来他差点没摔到地上去。
“那你能自己把地板刷了,晚上再努努力多刷几个币吗?”
纲吉面无表情地回答。
“都做到纲吉就和我谈恋爱?”
“我可以弹你脑袋。”
白兰笑容一收,快速弹开重新坐在箱子上。
“不过,我做梦和这些事无关,第一次做梦时,我才八岁。”
言下之意,八岁小孩,能有什么人生遗憾。
“梦境的内容固然很可怕,但我不想做梦还有另一个原因。”白兰单手托着下巴,半边脸陷在阴影里。
“你听过清醒梦吗?”
梦境是大脑在入睡后无意识的活动,这些活动,也就是梦的内容会在人类苏醒后的一两个小时内快速消散。
而清醒梦则是人在梦境中仍能保有记忆和认知,不仅醒来能回忆清楚,甚至梦里还有一定身体自主权。
“是的,但这并不是它最可怕的地方。”
听完迈尔斯的解释,白兰认同地点头又摇头。
“清醒梦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梦中时间和现实流速不同。你可能只是合眼了一瞬间,但在梦中,你已经走过了一天,一个月,一年……”
“那么你人生的长度,究竟要不要算上这些时间呢?”
白兰的声音近乎梦呓,他那双浅色瞳孔里,闪烁着诡谲的光亮。
这间仓库,关于梦的讨论还在继续,辛亚拉的大扫除也在继续。
但倘若仔细去看,会发现今天的C区多了几个生面孔,他们神色匆匆,袖子把手环挡住。
这些人极富目的性地奔赴C区一些地点:图书馆、高架台、食堂,还有囚区。
重点是囚区,还有图书馆。
纲吉还不知道,他的囚室正在大门敞开,接受外来者的搜寻与巡视。而他惯来爱待的图书馆也被人翻个底朝天。
“没有。”
“没找到。”
“没有。”
三声一模一样的汇报,经由C区发散,在B区集合,又统一汇聚到A区。
“我们没找到那把刀,奇了怪了,这小子能藏东西的地方就那么几个,图书馆是最有可能藏刀的地点,但是我们一无所获。”
B区经过那场骚动与挑衅,雨燕的凶名再次远扬。那些凶徒和杀人犯再次认知到人和人之间的差距,重新变得安分。
山本武垂下眼睫。
他安静地坐在房间门口,看着墙上的刀架。
琳琅满目,从古刀到复合金刀,再到御切与怀剑,胁差。像是个小型的刀剑博物馆,唯独最中间的架子是空的。
雨燕爱刀,传闻倘若你给雨燕一把好刀,他就能满足你一个心愿。这是在B区极有地位的人才能打听到的消息。
这条消息价值万金,并且代代流传,所以他这里的刀越来越多。
但事实是,山本武压根不喜欢这些铸造注定蘸满血腥的事物。只是比起一名无欲无求的人,还是爱刀的雨燕更让辛亚拉感到安心。
至于他真正的爱好,早就埋葬了。
“还找吗?”对方问。
“或者我们直接和27号谈谈?”
实木掐金的盒子堆在桌子上,里面衬布上放了一柄极为漂亮的刀。铜鎏金的把手,饱满垂落的穗子,刀鞘上还有蜿蜒的花纹。这是瓦里安送给他的礼物。
山本武将那把刀从盒子中取出来,想放在架子正中央。
却发现这把刀太短,而架子长了一节。
他一把把试过去,但不是太长或太短,就是把手突出重心不稳。
最后他只能放任正中央的架子空着。
像是一个空落落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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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字机兴奋地拱来拱去!werwer大叫试图吸引读者!
桀桀桀,磨……摩拳擦掌中。
今天抽到一个装扮,结果是背景啊啊啊啊
第96章 磨牙吮血
——你能为梦想支付多大的代价?
山本武在座位上醒来,他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又是这个梦。
这是一趟前往东京的特快列车,当下正是早樱开放的时节,花瓣往下倾倒,将整条铁轨都染上深深浅浅的颜色。
也因为是早樱的季节,所以车厢内几乎坐满了。有毕业旅行的大学生,有跨国赏樱的旅行者,还有一对平平无奇,埋没人群的父子。
“老爹,还生气呢?”
山本咧了咧嘴,神情有点尴尬,又有点小心翼翼。
而他的父亲,山本刚,什么也没说,就是裹了裹身上的衣服。
他们保持这种半冷战的状态已经三天了,起因是山本决定来东京参加棒球联赛的青少年海选。
别误会,山本武他老爹不是什么古板家长,对儿子的人生与兴趣爱好指手画脚。恰恰相反,他很骄傲山本武在棒球上的出色表现,鼓励他参加联赛选拔。
前提联赛海选不在东京举行。
海选比赛每年都有,但先前都在关西举办,今年恰巧碰上台风登陆,把比赛场地吹得乱七八糟,临时改在东京。
山本刚,一个平庸靠做寿司把山本武养大的男人,不喜欢东京。
中年人的固执和少年人的热爱展开激烈的碰撞,两人破天荒地吵架。
山本刚说棒球海选年年有,武你明年再参加也是一样。而山本武说运动员的年龄与精力很宝贵,越早参加他就越具备优势。
最后的结果是,山本拎着行李半夜想跳窗被他父亲逮个正着,最后两人一起坐上了通往东京的列车。
车厢内到处张贴着棒球海选的广告,甚至音箱内在放《野球少年》的主题曲,东京塔拔地而起,车厢内的广播温馨提示旅客列车已经到站。
“武,参加完比赛我们就回去,一天都不多待。”
这是山本刚下车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的下颚紧绷。
山本武出生的地方叫并盛,这是个小地方。小地方意味着平庸,人少,没有拿得出手的特产。
而东京呢?它五光十色,璀璨万分。
数不尽的高楼与行人,银座里有成排的奢侈品大楼,无数人在这抛掷青春,无数游客将其视为人生的信标。
这一切给山本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他很想趁这个机会带他的老爹到处玩玩,但山本刚的做法是把他关在酒店里,除了联赛报名处,山本哪里也去不了。
他下达这个决定时,嘴角也在绷紧,就仿佛这城市里潜藏着妖魔鬼怪。
山本武真该听他父亲的话。
不过“真该”也代表他当时没听。
他只是想离开酒店透口气,又恰巧碰到了“阪神虎”和“埼玉西武狮”两支知名棒球队伍在酒店附近做活动,那些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明星球员同山本武的现实距离当下只隔了一条马路。
你怎么能忍得住不穿过红绿灯?
山本是个很有棒球天赋的小孩,并且运气不错。
这意味着他得到了两支球队成员的赞美,也意味着他获得了数不尽的签名海报与联赛周边。他同那些球员一起合影,一起接受采访,并把老爹的教诲忘得一干二净。
甚至,为了避免山本刚不高兴,那些周边与签名,被山本武藏在背包最底下,没露出半点。
……
你能为梦想支付多少代价呢?
时间、精力、汗水……这些对于一名年轻活力的少年来说,是他的资本,也是他可以挥霍的东西。
但总有些东西是他给不起的。
海选比赛结束当天,他父亲罕见地露出了笑脸。他们定了第二天的票返回并盛,在东京逗留的最后几个小时,他终于答应了山本武的要求,陪他去东京塔附近逛一逛。
好运截至到他们被两辆加长的黑色商务车拦截下。
从车上走下的人要么穿着和服,要么穿着黑西装,他们外露的手臂上有着缤纷的纹身,那些艳丽的花与鹤,游虎与恶鬼,被精细地描绘在皮肤上。
他们像是一群悄然降落的乌鸦,敲响了丧钟。
他们是黑/帮,是地下势力,也是前来追杀时雨苍燕流唯一传人山本刚的杀手。
在这些人口中,他父亲是另一种样子。他嚣张、年轻、手持一柄时雨金时,在日本黑/道上肆无忌惮,挥刀能斩开一切。
那是塞在这个中年人躯壳里截然不同的人生,他从东京逃到并盛就是为了同过去彻底割裂,可他偏偏又从并盛返回了东京。
这无异于引颈就戮。
最后,这些人说——是时候还债了。
那个晚上,除了红色,再没有别的东西。
山本也记不清更多的东西。
他身上淋着血,抱着那柄刀抵达警察局时,眼睛里的泪已经流干了。
“你叫……山本武对吧?”警局收敛了那一地尸体与伤员。
“请放心吧,这些人先前在警局有过大量不良记录,早就该被判死刑了。”警察这样拍着山本的肩膀说。
——早就该判死刑还有另一层意思。
死刑,刑法最终的解决方案。你杀一个人也是死刑,杀两个人也是,三个,三十个,乃至于三百个。
都是死刑。
做错了事不要紧,承担后果就好了。可是三个人、三十个人、三百个人……所承担的后果居然相同,这不感觉可笑吗?
并且这帮人真的承担了后果吗?
山本安静地看着最终审判书,这些人的结局居然不是坟墓,而是监狱。
在一座叫辛亚拉的监狱里,享受无期徒刑。
如果做错了事,却没有承担相应的后果,那么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公平可言?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警察龇牙对他笑。
“你现在是孤儿,有这笔丰厚的抚恤金,后半辈子可以说是吃喝不愁了。孩子,看开点。”
“如果我收下这笔钱,山本刚的案件就宣告结束了,对吗?”山本问。
警察点点头,他不住开导山本武。什么人死不能复生,什么活在世界上要向前看,什么黑/帮的势力很大,他们警察有时候也没办法。一味地暴力镇压只会让社会变得更加动荡、有更多人流离失所……
这位警察还暗示山本,他父亲年轻时的案底也不算干净,这本质是黑/帮仇杀,而不是对普通人的欺凌。
复仇叠着复仇,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归根结底一句话,不管你是否原谅,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恶心操蛋,有什么办法呢?
山本接过了那个厚厚的信封。
对方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山本慢慢抚摸着信封的表面,他的神情那么安静,像是一只雏鸟在抖动羽毛。
雨燕会把巢穴放在悬崖上,它们脚下就是万丈深渊。而天边是缓缓升起的细长月牙,弯弯一条。所有雏鸟都沐浴过月光,并等待着坠落那一刻。
起飞,或者死亡,没有第三种选择。
它们振翅离巢那一刻,注定一生都要与天空相伴而过。
一旦落地,只有死亡。
“是不是在你们这种人眼里,一切都能用金钱衡量?”雏鸟安静地向这个真实的世界发出第一声询问。
飞吧,长刀出鞘那一刻,像是振翅的声音。
一个月后,棒球海选赛的结果出来了,第一名缺席。
与此同时,辛亚拉迎来了新一波“补仓。”
而两个月后,B区新星将会和山口组今年的种子选手一同参加选拔季。
地图叫寂静小镇。
——
山本武睁开了眼。
窗外,天刚蒙蒙亮,还没到犯人起床的时间。
A区总是很安静,没有半夜厕所冲水的声音,也没有呼噜声,梦呓。
他在脑海中慢慢把梦回忆了一遍。其实山本近来很少做梦,更少梦见从前的事情。
毕竟罪魁祸首已死,死得千刀万剐,死得痛苦万分,而他的生活也趋于平静,注定同这所监狱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
你想要收获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
这非常非常公平,他也早在抵达辛亚拉时就做好了准备。选择飞翔那一刻,就再也没有落地的选项。
辛亚拉的天慢慢亮起来,黑夜缓慢褪去,天空开始被染上层叠的橙色。
但是……
【是不是在你们这种人眼里,一切都能用金钱衡量,哪怕是人命?】
【我其实,很想成为你这种人……】
时间是最好的洗刷,连那样悲惨的过往都缓缓变淡,不再入梦。又为什么洗不掉这两句话呢?
这是危险的信号,这是降落的前音。
父亲的经历历历在目,他的死亡告诉山本武,一旦选择了那条路就再也不能回头,一旦开始飞翔就永远不能降落。
不管那块土地多么安全,不管那份诱惑多么甜美。
山本的手指无意识在被子上滑来滑去,当他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又用力地锤了下床铺。
他最近都没去C区,也没下试炼。
任务也拜托给别人执行,他努力让自己不要看那片陆地。
不是没动过杀心,又或者杀戮才是轻松解决问题的办法。但他得知少年马上要离开了,再过没多久,他将抵达意大利,那是遥远又陌生的地方。
同辛亚拉隔了无数距离。
不出意外,他们彼此再也不会见面,他向来能做出最清醒的选择,不是吗?
辛亚拉的早晨彻底开始,他听见狱警的哨音,也看到有犯人稀稀拉拉走出监区,朝食堂迈步。
桌子上的通讯器开始震动。
山本滑开了屏幕。
【今天有联合篮球赛,27号将会抵达B区,您要过来吗?】是眼线发来的消息。
手机合拢,山本干脆利落地翻身起床。
第97章 痴男怨偶
不怕蠢人,最怕蠢人灵机一动。
“是谁想的让BC区联谊?”纲吉满脸生无可恋。
“那些人以为辛亚拉是什么?伊甸园还是安乐窝?”
迈尔斯咂了下嘴。
“嘿,别抱怨啦,传统而已,一年两次的跨区比赛。”蓝波挠了挠脑袋。
这世界上少有纯粹的恶,恶得坦坦荡荡,野心勃勃。多数人还被社会的公序良俗所束缚,就算干了什么缺德事也总要给自己找张人皮披上。
比如这帮人管选拔季叫文艺汇演,又比如他们让势同水火的两个区联谊开办运动会。
两个区现在关系如何?
这么说吧,在全阿美利卡的监狱历史上,少有矛盾能超越种族/歧视。
辛亚拉办到了。
数不尽的斗殴与对喷,晚上的试炼鲜血更是流成河,最后发展到B区犯人偷摸在后操场种的一颗花生,C区人也要用尿滋死。
除了武力上的冲突,还有贸易上的冲突,根据迈尔斯所说,C区正在谋划自己的发财路子。有些人蠢蠢欲动,打算走私点好货来辛亚拉。
“庆幸吧,纲吉,一开始可是预定你上场比赛,奈何在篮球比赛中身高实在是硬伤。”
白兰遗憾地摇摇头。
纲吉从未觉得他的身高这么有用过。
不过参赛能免,身为C区的核心人物,他连个脸都不露实在说不过去。
于是一大早,他在朋友们的簇拥下,正式踏入B区。
“正式”这个词用得没错,虽然纲吉总在B区操场上晃悠,但那是被铁丝网笼罩的边缘地区,进一步犯戒,退一步回安全区。
而今不同,他遭遇了B区非常“热烈”的“欢迎。”
“瞧瞧谁来了?”
“拜托,C区真让长成这样的人当老大?”
“小崽子,等会别吓得尿裤子。”
还有更多粗鄙恶心,直奔下三路的话,纲吉今天没带眼镜,他那张脸确实和威严没什么说服力。
“屮,他们眼神感觉像是在你身上舔了一遍。”蓝波没忍住骂了声。
“也就只能打打嘴炮,条子盯着这边呢。”
迈尔斯安抚了两句。
没错,操场周围足足围了二十名真枪实弹的狱警。据说等会监狱管理层也会过来旁观。
所以双方再怎么火药味浓厚,看在子弹的面子上,也老老实实站在操场两侧。
篮球赛每支队伍是10个人,包括五名上场队员和五名替补。
B区的参赛选手纲吉草草扫了一眼,没一个认识的。
至于C区队伍这边……
“嘿?嘿!老大老大!”
看着刀疤脸人高马大地站在场地中央旋转给自己比心,纲吉静默了几秒,并再一次为对方的社牛程度感到震惊。
刀疤脸算是纲吉小团体里派出去的参赛代表。没办法,白兰说自己体虚经不起惊吓;蓝波表示不想流汗;迈尔斯说和B区人打交道就是恶心。
为了让纲吉这个老大当得不那么徒有其名,也表现出他们对监狱内事件的关注与重视,刀疤脸美滋滋地上场了。
狱警充当的裁判一声令下,两边队员开始做热身活动。说是热身,彼此目光都黏在一起,空气中像是有小刀子嗖嗖飞。
“我困了……”
看台上,白兰嘀咕,身体栽歪一下就要往少年腿上倒,纲吉眼疾手快地把人撑住。
“拜托,这个包养流言只在C区传播还不够吗。”纲吉冷汗直往下流。
“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纲吉又不认识他们。”
白兰打了个哈欠,勉强坐直身体。
这逻辑有点问题吧,纲吉脑袋上的问号被点亮。他不认识这帮人就可以不在乎他们的看法吗?那岂不是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也可以肆意裸奔?
哇塞,会被当成是暴露狂变态抓起来的。
更别提他在B区有认识的人啊……嗯?人呢?
纲吉怔住了,他目光下意识又扫了遍B区的看台,收获了一众白眼和中指,但确实没找到熟悉的黑色短发。
山本没过来找自己,这不稀奇,毕竟今天人实在太多。
但他居然没来吗?
某种不详预感在纲吉心里升起。
他最近太忙了,满脑子都想着刷分与出狱的规划,后知后觉才注意到山本武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来C区找他。
少年的目光在操场上巡视了一圈又一圈,但仍然一无所获。他想随便揪个人问问,可众目睽睽下不好动手。
他以为山本武和自己的关系很好。
但在被人群包围的当下,纲吉猛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些稀薄,他对山本的日常生活一无所知,更不知道怎样联系对方。
尖锐的哨声响起,代表篮球赛正式开始。
双方看台不约而同爆出超响吼叫声,场上的队员开始带球过界。
篮球赛有很多种玩法,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比赛,也可以玩得极脏。恰好辛亚拉道德大滑坡。开场不到二十秒,裁判这边就吹响第一声哨子,理由是C区队员故意带球撞人。
C区对此的态度是齐齐用力鼓掌。
既然没开一个好头,在破窗效应的加持下,你就不能奢望后面的比赛有多和平。
嘘声、口哨、谩骂与石子乱飞,推搡和嘲讽共存。
迈尔斯和蓝波显然很爱看球赛,连他也被这种火热的气氛所沾染,用力欢呼或大声嘲讽。
举起的胳膊在面前竖成森林,人头一个挨着一个。场外有后勤在发水,纲吉站起身,往操场边缘走去。
这的水不是矿泉水,而是海水净化后的淡水,有股淡淡的涩味。并且也不用瓶装,而是极软的一次性纸杯,防止看台上的犯人把装满水的塑料瓶化作武器,随地乱丢。
“四杯,谢谢。”纲吉站在阴影处。
负责分水的是个墨西哥裔,他们在辛亚拉占比不多,但是比白皮要好说话太多,起码不会动不动举警棍。
纲吉大着胆子在送水车旁边逗留一小会,确认面前的条子确实蛮好脾气,才上前开口。
“Boss,我能问下今天的篮球赛是全员参加吗?”
狱警抬头看了眼纲吉的小身板,点了点头。
“那医务室里有伤员吗?”纲吉思前想后,也就这一种可能了。
“你要问什么,小子,不许瞎打听。”狱警掀了掀眼皮。
“万分抱歉,boss,我在B区有个朋友,编码80,我看他今天没来所以……”纲吉话说一半,被狱警打断。
“B区没有80号。”
这句话硬梆梆落地,随后像是对纲吉感到不耐烦,狱警推起送水车,前往B区看台发水了。
纲吉手里还举着四个杯子,呆站在原地,有瞬间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出问题了。
什么叫……没有80号?
他幽魂一样回到看台,把水分给朋友们,白兰看他有些魂不守舍,问他怎么了。
比赛还在继续,周遭实在是太吵,即便面对面,纲吉重复了两三遍白兰还是没听清。最后索性纲吉凑到白兰耳边上,嘴唇贴着耳廓把他的遭遇又重复了一遍。
白兰如法炮制,也把他的回答递了过来。
“纲吉不要太担心,辛亚拉的条子都这样,没有美金休想让他们开口。”
“可是……那个警察。”
纲吉想说如果是这样,那个条子干脆点说“不知道”或者“赶紧滚蛋”岂不是更简单快速,何必讲这么一句。
白兰笑着看着他,嘴唇一开一合。
“那么,纲吉觉得,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呢?”
……大概是记错了吧,B区犯人也不少,记错编码也不奇怪。
场上爆发了几乎灭顶的欢呼,纲吉抽空往下面看了眼,C区取得了暂时的胜利。
但也就是这一眼,他看到一群人正走入场内。
他们不是犯人,也不是狱警。
而纲吉认识其中两个人。
第一个是辛亚拉的典狱长,他那位无翼恶魔,Reborn。
多日不见,Reborn看起来一切如旧,虽然风说他忙得脚不沾地,但整体精神状态比选拔季前的威尔帝好了太多。
模糊的念头刚飘过,Reborn就直直对上了纲吉的目光。
纲吉下意识低下头,等他再抬头,Reborn已经走到提前预留的位置上坐好。
而另一张脸,纲吉只见过一次。
同样是黑发,面部棱角张扬,脖颈旁边垂落着五彩斑斓的羽毛,走路时高帮靴敲击着地面。
但最令人深刻的,是那双眼睛。
倘若说雨燕的目光像是干涸的血,那么对方的瞳孔就像是流动的,鲜活的,刚从猎物身体里剥离出来的红色。
这双眼睛的主人曾举枪瞄准他。就在选拔季结束的拍卖会上。
他是谁?
不偏不倚,男人的目光也远远投来,那股庞大的杀气和愤怒再一次将少年牢牢锁定。
隔着篮球场,隔着人群组成的森林,在成百上千人中,纲吉有了窒息的感觉。
像是被定住的猎物,不管往哪跑都逃不掉猎人的圈套。
同时,比赛场地里爆发了尖叫。
因为投篮失误,那个圆滚滚的篮球径直撞击在栏板上,横飞出去。
它轻松越过场地边界,笔直地冲向Reborn所在的看台。不止纲吉一个人注意到新入场这一群人,甚至迈尔斯抽了口冷气。
此刻,一位身穿黑制服,银发飘飘的男人起身,纲吉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或许用手,要么是腿。总之那个篮球在空中的轨道硬生生改变,带着更强大的势能朝着C区看台径直砸来!
纲吉手脚发凉,眼看着篮球带着一道恐怖的气流直奔他来,身体却没法动了。
他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砰!
没有预料中的疼痛,纲吉下意识睁眼。
那颗篮球稳稳地刹停在他面前,准确来说是刹停在某人手中。
而顺着手臂往上看,黑发,棕瞳,身影瘦削如刀。
“抱歉,来晚了点。”山本武说。
“不过,又好像来得刚刚好。”
他手一抬,把篮球直接丢回了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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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一分钟更新也是提前,打字机美滋滋地摇晃尾巴
第98章 让他坠落
有些事不该做,但是你做了。
有些话不该听,但是你听了。
这其实不是选择保护还是杀戮的问题。倘若事情仅局限在这里,那反而简单得多。
你就是忍不住,对吧?
山本武没去B区的看台,直接在纲吉身边找个位置坐下。坐下那瞬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扎过来。
“……B区那边?”纲吉小声提醒。
“现在过去已经没用了。”
山本武支着手臂,像是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处境,但是纲吉不能不在意。刚才的篮球如果没挡下来,他多半会被砸得鼻青脸肿。
现在他保住了自己的脸,但山本也暴露了他和娃娃脸杀人狂私交过密。
想到那些人肮脏的目光与恶心的手段,纲吉就急得团团转。
少年没注意到,白兰的手从他背后慢慢滑落。这意味着哪怕那颗球没挡住,他的小脸也不会破相。
这边小小骚动很快过去,篮球重归赛场,裁判吹哨,宣布比赛继续。
纲吉还在碎碎念,说要找典狱长问问能不能犯人转区,而另一侧的白兰小声分析,他对纲吉说此路不通,因为辛亚拉的囚室固定四个人,哪怕山本武来了C区也不会分到他们囚室。
C区人未必待见B区的间谍。
而后纲吉一脸愁相,小声嘀咕这可怎么办。
他的表情向来生动,犯愁时五官皱在一起。但是山本武没去看,他的目光越过看台,同世界第一杀手短暂地交汇。
这位地下世界死亡意志的代行人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是对山本武行为的赞同。
他当然会赞同,但另一位雇主显然不这么看。
“百分百成功率?”Xanxus略微偏了偏脑袋。
“雨燕这个杂碎,通吃了瓦里安与Reborn的双份委托。”
Xanxus没有错过那短暂交汇的眼神。
“……”斯库瓦罗讲不出话。
没错,整个辛亚拉见过雨燕真容的人寥寥无几,但这里不包括彭格列,也不包括杰索。
当年那场腥风刮过的选拔季,彭格列也在场。看着屏幕里站在尸山血海上的山本武,斯库瓦罗第一印象是聪明,第二印象是可惜。
聪明体现在他作为普通人,在经历梦想破碎,丧亲之痛后靠一手稀烂的牌硬生生在辛亚拉里搏杀到这种程度。
可惜体现在这么聪明的人,倘若抱着目的去接近他,很容易被看穿,把一切都变成了交易。交易不是真心,更不是忠诚,或许辛亚拉的忠诚很廉价,只要过一遍形态引擎,黑也是白,白也是黑。
……但是,斯库瓦罗同样作为剑士。
他面前摆着一柄笔直雪亮,刀尖如寒星的好刀。
你又怎么忍心把他活生生折断呢?
对啊,聪明如你,同样抱着目的去接近你,选Xanxus还是选这个孱弱的小鬼,这不够明显吗?
“无所谓,不管结局如何,沢田纲吉都要死。”
Xanxus打断发言,斯库瓦罗也放弃思考。说得也是,不管沢田纲吉出不出狱,只要Reborn被九代目调走,他都是死路一条。
“我说纲吉,看台对面那帮人怎么总盯着你。”
迈尔斯看比赛看得口干舌燥,他喝点水,不经意看到对面的瓦里安。
“迈尔斯你问我,我问谁啊。”纲吉欲哭无泪。
没错,你们这些人不是为了促进BC区和谐共处吗?不是督促篮球比赛友好展开吗?看比赛啊,看我干嘛啊,下面都快打起来了!
快打起来这一点也不夸张。
裁判吹哨吹得腮帮子疼,仍阻拦不了两边队伍不停违规下场,原来准备的替补队员完全不够用,赛场上阴招频出,篮球瞄准的不再是球筐而是人,圆滚滚的球呼啸而过,蛮横地冲撞。
“纲吉不喜欢的话,要不要坐到我身后?”山本低下头问。
而白兰的解决办法就离谱多了。
于是斯库瓦罗震撼地看到,坐在那小鬼身边的白毛,干脆利落把外套脱了,扣在沢田纲吉脑袋上,不仅挡住了他们投过去的视线,更挡去了头顶毒辣的阳光。
光是这样还没完,趁着少年还在扒拉头顶上的衣服,白毛无比嚣张,甚至是猖狂地对他们比个中指。
中指?中指??
你不要命了?
至于Xanxus,从他的表情上看,他显然不介意把这个白毛也顺手捏死。
比赛还在继续,Reborn最终看不过这帮人的德行,他从高台上走下,示意裁判滚蛋,自己坐上那把椅子。
这招好用得立竿见影。
场内外顿时收敛,光线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运动鞋和橡胶摩擦出嘎吱的声音,篮球的飞舞变得干脆,每个人都汗津津,刀疤脸把衣服下摆撩起来擦脸上的汗水,而蓝波在大声喊加油。
纲吉看着看着,突然转过头对山本说:
“棒球联赛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吧,人更多,欢呼声更响,还有记者和应援条幅,不同队伍的球迷会穿着文化衫咻咻地挥舞手臂,为他们的明星球员加油。”山本回答。
纲吉若有若思地点点头,说不上他有没有听懂,或者正是因为没听懂,才能肆无忌惮地说:
“那我相信山本一定能成为棒球明星。”
还记挂着这事呢?山本武觉得好笑,他有点不想骗这孩子了。
“纲吉,想成为棒球明星没那么容易,除了刻苦训练,你还要联系经纪人,给心仪球队提交报名表,学会拉赞助商,即便不在赛期也要跟着整支队伍满世界乱跑出活动。”
“没有这些就当不成棒球明星吗?”纲吉抬头看他。
“你愿意追捧一个坐过牢的棒球明星?”山本双手一摊。
纲吉的语气天经地义:“当然。”
山本武哑口无言。
不是说这句话有多大力量,也不是说有多么深刻的爱和喜欢。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目的也不纯粹,谈一见误终身不现实。
但是透过少年的瞳孔,早春樱花漫天的列车近在眼前,他以为那扇早已关死的大门又重新敞开一条窄窄的缝隙。
“行吧,真是败给你了,那阿纲就是我第一个粉丝了。”
良久,山本长长吐出一口气,轻握了下纲吉的手。
篮球赛进行了整个上午,最终结果是C区以2分这微乎其微的优势取得胜利。
结束哨声吹响那一刻,欢呼几乎掀翻了操场,无数白色纸杯飞向天空,大批C区的犯人冲下去拥抱球员。而纲吉呢,他先是在白兰身边耳语几句,又拍拍山本的背,同样在他耳边小声说,让他等会避开人群去C区的图书馆找他。
两边都交代完,趁着没人注意这里,纲吉率先溜了出去。
不过,显然不止他一个提前退场。
他刚走出操场,隔着一道铁丝网,同往外走的红眸男人撞个正着。纲吉下意识缩缩脖子,转而撇到人群后的Reborn,又安定了不少。
“Boss好。”纲吉乖巧地顿住脚步,等这帮人先走。
Reborn没忍住,又揉了揉额角。
“先前怎么没看你这么有礼貌?”他问。
先前你也没这些人凶啊,纲吉腹诽一句,他自认为态度语气动作都非常完美,但不仅Reborn不领情,剩余人也格外凶悍,那个长发男是最过分的,他一剑砍在铁丝网上,发出哗啦啦碎响。
“喂!叫什么也没用,小子!就勉强让你多活两天!!”
阳光把沢田纲吉的影子打在地上,某个角度看过去,斯库瓦罗愣了下。没等他细看,少年拔腿就跑,连蹦带跳窜得飞快。
——
“阿纲?你在哪?”
山本武和纲吉几乎先后抵达图书馆,他明明看着少年的身影进了那栋建筑物,但当山本武走进去,却发现图书馆空无一人。
起初他以为这是少年的躲猫猫玩笑,但他把图书馆仔细逛了第二遍后仍未找到人,事情就变得严重。
属于山本武的开朗被迅速折叠,雨燕抬脚就要往外走。结果身后哗啦一阵响。
“山本,我在这!”
某个书架后,纲吉捂着脑袋,他不小心把架子上的书碰倒,那些硬皮书稀里哗啦往下掉,把他砸够呛。
山本武松了口气,他迅速过来收敛地上的书本。
把书放回架子上时,山本往里看了眼,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找我什么事?”他问。
“我想到让山本回去不被欺负的办法了。”纲吉扶着桌子站起来。
“嘛,让我转去C区当你舍友?还是对外宣称娃娃脸杀人狂又多了一位情人?”
不出意外,这话一说口,纲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爆红.
“山本怎么也听他们胡说!!”
“其实我倒是没意见,只不过要和白兰竞争外貌形象嘛?压力有点大啊。”
山本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在纲吉头顶冒烟的前一秒,恰到好处地收了玩笑。
“阿纲没必要担心我,对付那帮人我还是有办法的。”
就算山本武没办法,雨燕也总有办法。
“不过,纲吉想到的办法是——”
山本的呼吸放慢了,他看着少年从后面拖出一个长条状物体,被包裹在厚厚的棉布里。纲吉没在意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他把这东西搬上桌,往山本面前一推。
“打开看看?”
其实不用看,有些东西用久了,仿佛是你自身的一部分,人怎么会对自己的身体感到陌生呢?但他还是掀开了布料。
“呃,其实祝你好死也有球棒卖,但是思来想去还是这把最适合山本。”
没错,被棉布包裹的是一把球棒,它不新了,上面布满深深浅浅的划痕。但纲吉知道,山本知道,倘若这东西举在手里挥动,那么它就会幻化出新月一样的刀光。
它静静地躺在那,躺在这个无数人来过,搜查过的图书馆。
山本已经做好了同它告别的准备。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向纲吉确认。
“礼物?”纲吉偏了偏脑袋。
两个字,化作标枪,瞬间穿透了翅膀。
第99章 幸福如履薄冰
你这样的少年,有何能耐对付冰冷的雨燕呢?
也许比狮子凶狠的同时,展露出鸽子羽发般的温柔。
山本武后退了一步,他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
鸟雀被扎穿了翅膀会怎样?它们会尝试最后的挣扎,即便这挣扎是徒劳的。
他拼命地说服自己监狱外像沢田纲吉这样的人有很多,这个成绩好一些,那个朋友多一些,他面前站的不过是最为普通的一个。自己之所以忍不住想靠近,因为这是辛亚拉。
对啊,这里是辛亚拉。
一朵小白花,它开在草原上平平无奇,可它长在冰原里让人忍不住赞叹生命的奇迹。
“这是雨燕的佩刀,B区为了它把监狱快翻过来了。”山本武低声说。
“啊,你知道?那我就不用和山本解释了。”
纲吉眼睛亮晶晶的,他先前没机会给别人挑礼物,毕竟不管圣诞还是新年他都是一个人。曾有人说送礼物时给予方的幸福感远大于接收方,他当时不懂,但是现在懂了。
风声愈刮愈烈。
“所以你送给我这把刀,不怕我转手卖给雨燕吗?”
他讲不下去了,每一句话都让山本觉得自己卑劣。
他不是没动过念头,同少年好好相处,把这把刀哄骗到手,可当它真摆在桌子上,山本武连拿起它的力气都没有。
山本武彻底明白少年是什么样的人。像他这种人,哪怕你只给他一点好,他也会竭尽全力地报答你,生怕配不上这份好意。
“我送给你了,当然你怎么处置都可以啊。”纲吉一脸茫然。
“这把刀在你手里,你可以当辛亚拉的棒球明星,但如果你用它换来安宁我也一样高兴。顺带一提,雨燕给它开的价格很高,千万别卖便宜了。”
“梦想和和平,虽然不能两全,但我们总会握住一个。”
做出这个决定,纲吉有自己的考量。
斗篷人有句话说得没错,刀放在仓库里就只是刀的尸体,这把刀纲吉注定带不走。
他不是没动过心思,把它卖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天价,这个价格昂贵到能凑齐所有人出狱的代币,又或者把它看成人(刀)质,要挟雨燕进行谈判,让他放弃追杀。
……这些选择都很好,可是直觉阻止了他,也不完全是直觉。
那样太不酷了。
说到底这样干,他和斗篷人,和幕后发布悬赏的瓦里安,和为了金钱漠视人命的雨燕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正义、公理、法律都能用钱、权势、威胁摆平的话。
阳光中,少年俯身,将那把刀静静放进山本武怀里。
球棒接触掌心砰一声轻响,好似鸟雀撞击地面的声音。可熟悉的疼痛没有传来,坠落后的死亡似乎并不存在,他仍坐在图书馆里,外面也不是监狱。
一切都被光线笼罩着,散发出朦胧的光晕。
塑胶跑道在太阳暴晒下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微风吹得操场旁边的树劈里啪啦乱响,一直消失的青春突然降临了,他们坐在图书馆里,度过课间的十分钟,等待教学楼铃声响起时再结伴跑回去。
青春是个季节,一切尚未发生,一切皆有可能发生。
“阿纲,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山本武的声音好似梦呓。
“怎么可能。”少年瞪大了眼睛。“我在辛亚拉还是有讨厌的人。”
“比如?”
“比如?比如沃克、黑手党、瓦里安、威尔帝……好吧威尔帝不发疯时人还行……”纲吉认真掰着手指数。
他每念一个名字,窗外的景象就明亮一分。轰轰烈烈的绿色和生机肆无忌惮地铺陈。
“大概就是这么多?”
“那好,阿纲,其实——”
“哦对,还有雨燕,我讨厌他。”纲吉一拍脑袋。
刺耳的铃声响起,但那不是教学楼的上课铃,而是犯人午餐的通知音。绿色、树影、跑道在坍塌,透过窗外,只能看见一望无际的狂沙。
“山本?你怎么了?”纲吉挥了挥手。
足足好一会,他面前的人才动起来。
“没什么,阿纲,我只是知道该怎么做了。”山本揉了揉纲吉的脑袋。
“去吃饭吧。”
是该吃饭了,山本武从图书馆走出来时看到了白兰,他孤身一人坐在高高铁架上。目光短暂在他环抱的长条物上停滞一瞬。
神情没有半点意外。
——
午餐时,蓝波带来一个噩梦般的消息。
“三千字篮球赛观后感,人人都要写,主旨是团结友爱,还要展望出狱的未来与梦想。”
“顺带一提,只支持用中文、英语、意大利语写作。”
纲吉的头磕到桌子上。
他不是坐牢了吗,怎么还逃不过活动观后感?团结友爱你认真的吗,Reborn没插手的上半场比赛,两个区都打到进医务室了!
“官僚主义与形式主义啊。”迈尔斯幽幽地叹息。
白兰看起来丝毫不担心,又或者此人平时就是官僚主义的最大受益者。他正打算往面包上涂黄油,纲吉手疾眼快抢过来,将黄油涂得又快又好,再双手奉上。
“白兰……”
“你知道的,纲吉,身为C区娃娃脸杀人狂的情人,我有义务为你排忧解难。”
白兰笑呵呵地把面包吃了。纲吉的目光和看到救命恩人没两样,三千字英语作文,杀了他吧。
“但是身为你的英语老师,不帮助学生作弊是最基本的师德。”
黄油面包吃完,白兰一拍手掌,慢悠悠地接上下半句。
“话说,大家出狱后打算干什么?”
左右提到这个话题,蓝波顺势开了个头。监狱嘛,有两种话题在这里长盛不衰,要么展望未来,要么痛恨过去。这两者并不矛盾,常常交替出现。
“我?回去干我的老本行,当记者。”迈尔斯耸耸肩。
他是真爱当记者,即便这个工作给他带来诸多麻烦,甚至把他坑进地狱。
但用迈尔斯的话来讲,真相往往就生长在地狱里,当你下定决心触碰它,就该做出豁出命的准备。他那本关于辛亚拉的记录纲吉看过,无敌厚,如果都发出去能当长篇连载小说。
“我会去开糖果店。”蓝波信誓旦旦地举起手。
“哦?但是讲实话,在我认识的富二代里,有百分之95的人都说自己要创业,要摆脱家族的辉光。”在场唯一有创业经验的白兰说道。
“然后呢?”
“有些家族富不过三代是有原因的~”白兰哼哼。
“那完了,万一纲吉我给你发不出工资怎么办?”蓝波立刻转头。
纲吉刚想回答大不了给蓝波打白工,就看见白兰的表情堪比变脸。
“没关系,既然是合伙买卖,怎么能不算上我呢?”
这位棉花糖精转变口风,立刻要求蓝波为他开设世界上最大最全的棉花糖专柜。
至于白兰自己的梦想,他表示出狱后还得回公司好好干活,不然很多员工都发不出工资,世界就陷落了。
最后,就剩一个人没讲。
纲吉其实很羡慕这帮人,起码在他们这个年龄就找到了真正想做,并且愿意为之努力一生的事。而自己对未来还是毫无头绪,要回东京的公司继续上班吗?要去意大利帮蓝波开糖果店吗?还是像之前说的那样,让白兰给自己留个闲职。
“出去慢慢再想也来得及。”
蓝波拍了拍纲吉的肩膀。
没错,不管哪种选择,首要目的是先出去。在这所监狱里,所有人都不会有未来。
想到这里,纲吉的心颤了一下。在即将到来的自由面前,他忽然想起,有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离开的。
“准备出狱了?恭喜。”
午夜,刚结束一场试炼,纲吉躺在实验床上,威尔帝在他身边忙忙碌碌,少年百无聊赖地和六道骸聊天,可对方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淡。
“骸,那你怎么办呢?”纲吉低声问。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六道骸平静地说。
该获得自由的人扑向自由,该回归地下的人被牢牢锁住。纲吉听出了对方的话外之音,可他却无法接受。
“可是,地下那么冷,而且没人陪你说话,如果没人看见电梯……”
少年语无伦次地讲。
“kufufu,谢谢你提醒我我的处境有多悲惨,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纲吉的话戛然而止,对啊,他能有什么办法呢?两百代币,能换辛亚拉任何一个人出狱,除了六道骸。重生之旅,能让任何一名试剂被拍卖,除了六道骸。
他是辛亚拉试炼的基石,没了他,就没有那些绿色雾气。
不管是威尔帝还是祝你好死,不管是彭格列还是杰索家族,都不可能放他走。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期徒刑,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会回来看——”
“得了吧,沢田纲吉,你难道没听别人说出狱时永远不要回头,况且你就算回来,你也见不到我。”
六道骸毫不留情地戳破了现实。
地下湖的电梯位于小白楼的审讯室内,这地方普通人不可能进去。纲吉只要出狱,他同六道骸就是永别。
“别告诉我你很留恋这里,别忘了我先前可是骗过你啊。”
六道骸的声音很虚弱,并且越来越虚弱,纲吉听说威尔帝研究出了能保存雾气还能降低成本的装置,这两天拼了命地在抽离六道骸身上的雾气与生命力。
“所以……你现在能告诉我,当初为什么把我推向威尔帝吗?”纲吉低声问。
“不能。”六道骸说。
又是漫长的沉默。
“kufufu,总之,倘若你实在离开我不行,想我想得死去活来,就把娃娃带走吧。”
“三叉戟呢?”
“我劝你别太贪心,出狱了还惦记着我的三叉戟?”
对话到这里被迫终止,因为威尔帝来了。
他带着厚厚一沓资料过来,眉眼间都是暴躁。他把资料重重放在桌子上。
“你的身体指标一切正常。”他对纲吉这样宣布。
那不是很好?证明我还没被你的药剂玩坏掉,纲吉呆愣愣地看着威尔帝。
“但完全违背了我的实验预期。”威尔帝揉了揉眉心。
他是瓦尔里德计划的主理人,而瓦尔里德计划的最终目标是打造基因战士,让实验体的大脑操控纳米机器人群,它们刀枪不入,无孔不钻,变成战场上的亡灵。
可是反观纲吉,不管是力气增长指数,还是伤口愈合速度都超过了正常人,但远远达不到瓦尔里德计划应有的标准。
这意味着他的实验步入了盲区,威尔帝焦躁地走来走去。
纲吉当然知道原因,倘若这是一道数学题,那么你一开始连题干都看错了,又怎么能指望自己解出正确答案呢?
他是最大的变量,他是慌乱的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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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这双细手有何能耐对付天生力大无穷的他呢?
也许比狮子凶狠的同时,展露出鸽子羽发般的顺柔。
——出自《霸王妖姬》1949版
哇塞,打字机无意识看了眼隔壁的预收,居然已经七百了。
太不可思议了,因为上一本书达到这个数据还是正文完结!打字机围着预收走来走去!
不过既然有小宝在问什么时候开,那我稍微说一下吧,这本的加更和上一本一样,也是三百收一更,两千截至。
但是考虑到双开一定会影响更新频率和质量,打字机还是想把一本书认认真真写完,再全心全意思考下一本。
所以暂时只有加更条件。
挨个给每个点了收藏的小宝亲亲。
第100章 厄运堪比雪崩
191枚代币。
距离200只差9枚,也就是两场A评分的试炼。
明明只是屏幕上的数字,但纲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似乎能听到金币摇晃的声音。
“你能别笑了吗?我有点害怕。”
斗篷人坐在档口后,面色不虞。
“抱歉,我今天开心过头了。”纲吉咳嗽两声。
纲吉今早来餐厅二楼,同斗篷人讨论人口偷渡的买卖。对方一开始不情不愿,但耐不住纲吉软磨硬泡,手段并施,终于勉强同意帮他多运几个人。
至于价格,一分都讲不了,还是两百代币。
不过纲吉已经快攒完了,剩下人还会远吗?
“所以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生日在十月,圣诞节是十二月,选拔季遥遥无期……我实在想不出什么事能让你如此开心。”
斗篷人一手扶额,他把能想到的理由说个遍,但每提一个,纲吉就摇摇脑袋。到最后他都不忍开口,害怕少年把脑花摇散。
“想知道?”
“对。”
“童叟无欺,一个代币。”
纲吉竖起一根手指,来回晃了晃。不出意外,收获了斗篷人的尖叫。
“你…你真敢啊!你居然想着从我这里赚钱?”
看样子对方确实气疯了,双手扒住窗口边缘,用力到指甲发白。
“呃,机不可失,过了这村没这店,独一无二的情报,区区一枚代币?”
纲吉模仿先前斗篷人推销的语气,不确定地说。他当然不指望从斗篷人那里获得好处,只是对方当过太多次谜语人,难得有他想知道的情报,当然要抓住机会报复回来。
少年笑容明媚,是情真意切地开心。
“……”
看在这小子马上就死翘翘的份上;看在他快被沉尸东京港的份上;看在他在祝你好死消费那么多次的份上……
“……可以。”
这两个字斗篷人说得咬牙切齿,他没那么好奇,只是同情这个被骗了还一无所知的傻蛋,好吧他有点好奇为什么沢田纲吉这么开心……行吧,不是有点,是非常好奇。
斗篷人不断说服自己,和沢田纲吉有关的情报都是瓦里安需要重点关注的内容,这一代币给他也无妨反正可以找老大报销。
他伸出手,刚打算转账,就看见纲吉退了一步。
“咳,我开玩笑的,明天,明天我来告诉你。”
把目光艰难地从代币上挪开,纲吉在斗篷人的骂声中快速下楼。
他缺代币吗?当然缺。
但这件事,比代币还重要。
今天又到通讯日,风太律师会把目击证人本杰明带过来。
没错,就是这件事。
纲吉起初提心吊胆,生怕证人活不到下个通讯日,毕竟侦探悬疑小说都这么写。但是随着日子推进,他昨天甚至给风太通了一次电话,风太表示本杰明已经恢复所有记忆,虽然精神状态遭受重大打击,但是同意今天抵达辛亚拉,同纲吉见一面。
当下,距离他们见面,还有五小时。
有些五小时像是五分钟,有些五小时像是五年。
“五年?和我在一起让纲吉这么难熬吗?”
风的体术课,纲吉还在愣神,他的手腕猝不及防被抓住拧紧,一拉一拽一推,直接被掼倒在地。本不该摔那么重,奈何纲吉在发呆,身体都腾空了才想起来防御,没做落地准备。
白兰的脸出现在他正上方。
阳光本就刺眼,光线在白兰发丝上来回反射,他像个大型发光体。
“如果我没记错顺序,应该轮到我摔你。”纲吉呻吟一句。
“没错,但是关节锁的奥义是出其不意啊,纲吉用这招实战时难道也要等敌人说‘我准备好了?’”
“可面前是白兰,又不是敌人。”
纲吉晃晃脑袋,从地上爬起来。
透过铁丝网,他们能看见远处一排灰扑扑的小房子接二连三开放,已经有囚犯往那边走。夫妻日的时间向来比探视久,待遇也更加丰厚,往常这种特权无止境地向B区倾斜,但现在,纲吉目睹缓缓前行的人群里多了几枚橙色手环。
“亲人团聚,真是好心情。”
白兰靠在铁丝网上,他今天也参加通讯日。
“你的助理要给你送棉花糖?”纲吉问。
“不是,是一位好朋友要来看我。”白兰哼哼两声。
“如果我没记错,今天风太律师会带证人来找你?”
纲吉猛猛点头,脸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白兰仔细看了看那张脸,冷不丁问他。
“真相很重要吗?你都快出狱了。”
“当然重要。”
纲吉诧异地看回去,普通人哪有这样的运气,莫名其妙被打成杀人犯,又莫名其妙被坑进监狱。倘若他无法得知真相,这说不定会成为纲吉一生的遗憾。
“这样啊,那祝你好运。”白兰摸了摸纲吉的头发,真情实意地说。
——
辛亚拉,下午两点。
纲吉曾把参加通讯日的犯人比作蜂群,现在他也是其中一员。先前怎么没发现这条路这么长?人这么多?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令人难以忍受。
“下一个,027号,探视时间一个半小时。”
那扇望眼欲穿的大门终于敞开,狱警拿着名单叫到纲吉的名字,少年深吸一口气,缓缓向前。
探视大厅还是一如既往地人多,囚犯讨论的声音嗡嗡嗡汇聚成一团。纲吉往里走,一眼就扫到了风太,他正坐在最里面,冲少年兴奋地挥手。
在风太旁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他的神情局促不安,不断左右环视,仿佛监狱里有妖魔鬼怪。
他就是本杰明,掌握真相的人。
纲吉快步往前走。
他看见本杰明顺着风太的视线望过来,半空中少年和他对上视线。是熟悉?陌生?还是回忆?毕竟他们俩只有一面之缘。
唯独不应该是恐惧。
证人本杰明,在对上纲吉目光那瞬发出了尖叫。
他面部扭曲,瞳孔放大,仿佛见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地狱。你很难想象这声音是一个老头发出来的,又尖又利。连续不断的尖叫吸引了所有犯人的目光,也令纲吉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可这仍未让恐怖散去。
在风太慌乱地制止中,本杰明的恐惧越来越高,越来越激烈,他的尖叫声却在逐渐减弱,到最后张着嘴,像是发出了无声的哀嚎。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一头栽向地面。
尖叫、动乱、还有警卫挥舞警棍的声音,探视者突如其来的倒地令整个探视大厅乱成一团,位于人群正中央的少年,像是一头受伤的幼兽,他脸上残存着不可思议,浓厚的悲伤正在降临。
他或许在哀悼悲剧,又或者意识到他今天注定无法得知任何真相。
不,不只是今天。那些真相伴随本杰明倒下的身体下沉,被埋在了土里。
一切生命都会终结,一切人心都会破碎。
这副乱象映照在那对浅紫色的瞳孔中。
很少有囚犯知道探视大厅还有二楼,甚至他们头顶那块灰突突的天花板都是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
这是间宽敞、温馨的会客室,中间摆了一张能容纳十人同时进餐的长桌。没有警卫,没有手铐,没有发毛起球的沙发。
长桌上只坐了两个人,分列在一头一尾。中间空开的距离,像是一道无形的探视窗。
一楼的骚动慢慢平息,白兰看到夏马尔拎着救护包进场,而狱警也抬来了担架。今天的通讯日到此为止,最后一幕是少年游魂般离开大厅。
“你在看什么?”长桌另一头问。
“一场好戏。”
白兰叹息着说,他收回目光,正视尽头的少女。
少女梳着蓝绿色公主切,眼下有花一样的胎记,白裙蜿蜒落在脚踝,大概十六七岁,这种年纪的小姑娘不应该出现在男子监狱里。但她却展现出超乎同龄人的镇定与成熟。
“好久不见,尤尼。”
白兰笑着和她打招呼。
“正一君同我说,白兰把杰索家族的事物都甩给了他。他忙得苦不堪言,正在攥写辞职信。”尤尼深深叹了口气。
“小正不可能辞职的。”白兰无所谓地摊开手。
“事情不要说得这么绝对,还记得当初白兰怎么哄骗正一君加入杰索家族吗?你给他的研发项目投了大笔资金和员工,令正一君感激涕零,可是这么久过去了,那个项目连个像样的成品都没有,因为他的开发者完全没心情泡在实验里,他总是在为你收拾烂摊子。”
“‘告诉白兰那个混蛋,我受够了’这是正一委托我向你说的话,他现在大概已经坐上前往法国的飞机。”
尤尼苦恼地再次叹息。
“不,不会有法国也不会有飞机。”白兰安静地交叉双腿。
“正因为正一如此热爱他的科学与研究,在我动身前往辛亚拉前,我把他全部研究手稿与项目计划藏了起来,离开杰索家族他需要从零开始,他现在多半在我的办公室里疯狂翻找,但当小正费尽心思打开保险箱,只能看到一张纸条。”
“请拨打罪魁祸首电话xxx-xxx。”
话音刚落,偌大空间里响起手机疯狂震动的声音。
白兰看着屏幕上跳跃的熟悉名字,径直按下挂断。
如此同时,一封提前设定好的短信内容自动飞往杰索家族华盛顿特区本部。
那是一笔钱、一瓶香槟、一场为期24小时的限时假期,更是吊着入江正一的一口气。
即便远隔千万里,他仿佛也能听到正一在办公室尖叫哀嚎。
“白兰,你真是……”
尤尼和这人已经认识很久,但仍忍不住为他鬼魅般的智商感到惊叹。
“坏得离谱,我知道。”白兰笑眯眯地抓了把棉花糖。
他面对尤尼时很放松,毕竟他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他们从杰索家族近况谈到世界黑手党的格局,又猛地窜到哪种口味的棉花糖最好吃,尤尼最近有没有买新裙子。
空间内响起两个人悉悉索索的声音,可明明谈论的内容都是双方感兴趣的事情,随着时间流逝,尤尼脸上浮了一层淡淡的焦急。
白兰对此视若无睹。
终于,在白兰开始讨论是否要投资波维诺少主的创业计划,开一间最大的糖果店,尤尼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白兰,我还有一个问题。”
白兰顺从地闭口,房间内那温馨的气氛一收,所有家具表面都染上了利光,这代表他们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今天的重点。
“你还在做那个梦吗?”
尤尼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裙摆,棉布裙子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还在做每晚都被彭格列十代目杀死的梦吗?”
白兰笑了。
“小尤尼,你我心知肚明,那不是梦。”
“并且那也不是彭格列十代目,那是沢田纲吉。”
他念沢田纲吉四个字时,牙尖齿利,仿佛能咬碎生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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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一开始写这本书时,和朋友讲了下核心梗。
关于白兰的内容非常简单,一句话就能概括:
也该轮到你在八兆亿次死亡中里求取一线生机了。
换句话来讲——
每晚体验真实的死亡,还要挣扎着醒来,不太好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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