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14


    明澄是有碰运气接人的打算, 可她没想到还真接到了人,而且是这样凶险的接法。


    眼看着云舒已经跑了过去,她也等不住了,紧跟着上前。到了近前正好看见满身狼狈的定国公闭眼的一幕, 差点吓得她以为对方死了, 忙喊:“大夫……不对,有会医术的吗?”


    这当然是有的, 随行的绣衣卫里连会做饭的都有, 应对突发情况的医者当然也不会少。立刻便有人上前查看情况,所幸检查一番得出结论,定国公只是太过疲累, 心弦一松之下昏睡过去。他本人倒是没受什么伤,就是身体透支得厉害,得好好养些日子才行。


    这结论一出, 云舒和明澄都松了口气。


    云舒看看周围的绣衣卫, 又看向明澄:“还请陛下令人帮我把父亲搬去车上。”


    明澄当然没有异议, 一摆手就有绣衣卫上前,从云舒怀里接过了昏倒的定国公, 再将人送上马车好生安置。另外两个护卫了定国公一路的绣衣卫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紧跟着也被送上了另外的马车。一行人开始收拾行装,只等皇帝一声令下就打道回府。


    事已至此, 明澄自然也没想逗留。让出马车后, 她干脆拉上云舒准备去其他马车,结果云舒难得拒绝了她:“陛下, 我父昏迷未醒,我想留在他身边照顾。”


    明澄皱了下眉,不太好拒绝, 于是转头冲绣衣卫吩咐道:“那两个绣衣卫还没昏吧,让他们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捉住的那两个活口,也一并拷问了,回宫后朕要听到答案。”


    绣衣卫中有人专司审讯,回京这一路的时间紧够了,自是干脆应下。


    云舒本来都打算走了,一听这话脚步又顿住——她爹已经昏迷,放在马车上也有医者照料,并不需要担心更多。可她实在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让有两旗绣衣卫保护的父亲如此狼狈?毕竟绣衣卫的厉害,她前不久才刚见识过。


    明澄一直偷偷关注着云舒反应,见她脚步停顿就知她改变了心意。当下也不开口劝说,只是上前牵起云舒衣袖,后者便也顺从的跟着她上了马车。


    回程的车是绣衣卫准备的,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内里布置并不比国公府的马车差。


    两人坐上马车,车上一应事物俱全,还有不少空余的地方,可以容纳绣衣卫入内禀报。而这提供第一手消息的人,自然就是还保持着清醒的王二。


    王二大名不叫王二,他名王勋,原就是皇帝身边最近的那批绣衣卫。明澄将他派出去,自然也是因为这些人本事更好,可明澄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再见到对方时竟是如此狼狈。


    小皇帝已经收敛好了情绪,此时不紧不慢倒了两盏茶,顺手推给云舒一盏:“说说吧,怎么回事。”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但王勋要说的可就太多了。他不顾身体身体虚弱,单膝跪在车厢内,将事情从头说起:“禀陛下,年前我等奉命出京,前往单阳保护定国公。彼时定国公在鲁王封地已经调查许久,查出了些许眉目。及至月前,终于查到实证,鲁王确有谋逆之心。他在单阳城外养了私兵……”


    明澄抬手,忍不住打断:“等等,养私兵,他哪儿来的钱?”


    先帝可不是个和善的人,他在位期间屡兴战事,开疆拓土是没错,但也打空了家底。别说国库和内库空虚,亲戚们的库房也没少被他打劫——今天秦王公子作奸犯科,明天晋王家奴仗势欺人,后天燕王用度逾制,这样的把柄总是少不了的,抓住了就得出钱赎罪。


    几十年下来,没有哪家王侯没被先帝收刮过,而且大多不止收刮了一轮。王侯们看着日渐单薄的家底,再看看先帝手下兵强马壮,最终也只能选择偃旗息鼓。


    这倒也意外的约束了宗亲,没让他们过多祸害百姓,也让百姓有了喘息的余地。


    王勋倒真知道其中内情,当下答道:“单阳附近有金矿,当地并未上报朝廷。鲁王私下掳了人,一直在挖矿,几十年下来积累不小。”


    这就是外快了,就连喜欢收刮亲戚的先帝,也料不到还有这一笔。


    明澄也不问金矿之外的事了,地方藏匿矿产绝非孤例,鲁王能瞒下金矿,肯定就有人能瞒下铁矿。双方私下里一交易,鲁王的私兵也就能武装起来了。


    她摆摆手示意王勋继续说,后者便接着说了下去:“鲁王养了私兵,这已是谋逆的铁证,定国公当即就要带着人回返京城。消息上禀,朝廷自可派兵前往平叛。”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又道:“定国公谨慎,将证据分做两份,一份随身携带,另一份则走绣衣卫程序直送入京。”


    绣衣卫是皇帝鹰犬,并不止在京城势大,地方上自然也有其衙署势力。而且这股势力是和军政两方分割开的,奏疏有直达天听的特权。


    而此刻明澄和云舒一听就知道,定是绣衣卫那边出了问题,因为明澄根本没收到东西。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见王勋咬着牙说道:“绣衣卫驻守地方,一年一换岗,单阳卫的人更是才换了半年。我等以为单阳卫可信,哪知半年时间也足够鲁王将他们收买了。他们不仅藏匿了鲁王罪证,还仗着熟悉绣衣卫行事,在半路下毒伏杀。”


    王勋说到这里眼睛都红了,却还是继续说道:“我们一行百余人,在单阳城外就折损了大半。后来的追杀也没断,鲁王应是派出了私兵,沿途扮作山匪水匪,也不让我们入城。”


    百多个绣衣卫,基本上都是被耗死的,直到临近京城不好闹出太大动静,最后才只派了那十来个装作匪徒的壮汉来追杀他们。可如果不是恰好遇上了皇帝出行,身边跟着许多厉害的绣衣卫,定国公和这最后两个绣衣卫也活不了。


    明澄听罢只觉跌宕起伏,云舒却是听得提心吊胆。


    她心头涌起股怒气,竟是在皇帝之前开了口:“鲁王谋逆的证据还在吗?”


    王勋稍稍抬头,没见皇帝反驳,于是从怀中掏出个层层密封过的包裹:“证据尚在。绣衣卫死伤良多,就为了这一份证据,我又如何敢将它丢了。”


    明澄闻言看他一眼,接过包裹的同时说道:“绣衣卫护卫有功,今次死伤者,双倍抚恤。”


    王勋一听,绷起的心弦也放松了些。他带了那么多人出去,结果却只自己一个人回来了,总要为兄弟们争取些好处才能安心。


    而另一边,皇帝和侍中已经打开了包裹。


    其实听过王勋禀报后她们也不需要细看,只大致翻了翻确定情况,这就是一份足以给鲁王定罪的铁证。唯一的问题是已经打草惊蛇,而且鲁王还养了不知多少私兵。


    当然,就先帝给明澄留下的那些精兵,爆锤一个反王问题应该也不大。


    明澄心里其实没多少紧张,甚至开始盘算起该派哪位将军领兵,同时在磨合中建立新的君臣关系。结果下一秒她就见身边的人一个转身,单膝跪在了她跟前:“臣请命,诛杀逆贼。”


    明澄:“……”


    她看着忽然矮身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她跪我不是为了求婚!


    好吧,这念头太过不合时宜,明澄自己都差点被逗笑。可旋即她就笑不出来了,脸色甚至有点黑:“朝中多有将军,不需卿前往涉险。”


    这话是真的。虽然先帝在钱财方面有点不是人,国库内库都掏了个精光,但在其他方面他留给后人的政治遗产还是可圈可点的。比如能征善战的将军,比如令行禁止的军队,再比如尚算得用的文臣,以及被收拾的服服帖帖的宗亲……鲁王这刺头除外。


    眼下不说别的,光鲁王养私兵谋逆这消息传回朝中,都不知有多少将军摩拳擦掌,等着捡军功。云舒也就是在私下里请命,不然她能被武将们捂嘴拖走。


    云舒显然也反应过来了,可她还是想去:“臣……”


    王勋不知什么时候退下了,马车里只剩下明澄和云舒两人,没有武将在场明澄就亲自捂嘴。这次她毫不客气,伸手将云舒的嘴捂个严实不说,还瞪了对方一眼:“朕不许。”


    很好,一句话绝杀,皇帝的命令没有人能忤逆。


    云舒和明澄对视一眼,确定对方没有松口的余地,也只能悻悻收回了愤慨。而此时的云舒大概没有发现,她早已经没了最初面对新帝时的谨小慎微,甚至有点恃宠而骄。


    明澄也没察觉到,她见云舒放弃继续请命了,就干脆伸手把人拉了起来。还能耐着性子安抚两句:“好了,别生气了。定国公此番遭了不少罪,正是需要在家安心修养的时候。你家中人丁又不丰,难道要国公夫人一边操心夫君身体,一边担心女儿安危吗?”


    这话有理,云舒也听进去了,心中的怒火才渐渐消退几分,又挂念起另一辆车上的父亲。


    马车辘辘前行,绣衣卫驾车极稳,哪怕走在城外的土路也没有多少颠簸。不知行了多久,车身忽的轻轻一晃,接着彻底平稳下来,却是到了城门附近,马车碾在了青石板路上。


    耳听到城门热闹,车内的云舒脸上担忧愈甚:“陛下,臣想先送父亲回家。”


    明澄知道她的意思,并不是邀请自己一起,却说道:“我与你一起去吧,再叫个御医来看看。”


    云舒听到后半句就不好拒绝了,眼下她挂念着父亲,也没心思拒绝皇帝的纠缠,便默认了明澄的安排——


    作者有话说:明澄(满意):虽然她没向我求婚,但她带我回家了。


    第62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15


    云舒一行人回到定国公府上的时候, 国公夫人正在屋中小憩。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卧房而来,还没到门口就被人拦住了。拦人的是国公夫人身边的高嬷嬷,她瞪了眼莽莽撞撞的小丫鬟:“这么着急做什么?夫人在休息, 扰了夫人好眠有你好看的。”


    小丫鬟先是瑟缩了一下, 接着却顾不上对方的警告了,急道:“嬷嬷, 国公回来了。”


    高嬷嬷一听, 顿时也顾不上打扰了,扭头就要往屋里去。只是一只脚还没迈出去,却被身后大胆的丫鬟拉住了衣袖:“嬷嬷先等等。国公是和世女一起回来的, 但国公爷好像有些不好,是被人抬进府里的。现在正往这边来呢,一会儿就到。”


    此言一出, 不仅高嬷嬷惊了, 旁边的丫鬟小厮也各个脸色大变。高嬷嬷更顾不上其他, 转头闯进了卧房,扑倒床前便喊:“夫人, 夫人快醒醒。”


    国公夫人其实没睡多一会儿,被突然叫醒眼中还有些迷茫:“怎么了?”


    高嬷嬷赶忙道:“国公回来了,好像有些不好, 正被人抬过来呢。”


    定国公和夫人伉俪情深, 猛然听到夫君出事,刚还迷迷糊糊的国公夫人立刻清醒过来。她一掀被子下了床, 匆匆套了件衣裳就要往外跑,还是高嬷嬷追上去喊道:“夫人,夫人您先收拾收拾。这般模样, 若是让外人见了可如何是好。”


    国公夫人却顾不上那么多了,她一边走一边匆忙整理衣衫,连散乱的发丝都顾不得理。饶是如此,她刚出院门没走几步,就看到一行人正抬着昏迷不醒的定国公往这边走。


    听人说是一回事,等亲眼见到定国公那瘦脱了相的模样,国公夫人还是忍不住心里一慌。她连跟在旁边的女儿都没看到,满心满眼都是定国公,疾走几步扑到近前:“夫君,夫君,你怎么了?!”


    云舒见状赶忙拦下母亲,解释道:“阿娘别慌,爹没事,他就是累坏了。”


    国公夫人眼中已浮起一层水光,连夫君重病垂危都想到了,没想到女儿居然给出了个这样的答案。当下呆了一呆,但好歹稳住了情绪,抹把眼泪追了上去,同时吩咐左右:“快,把府医叫过来……不够,再去外面请几个大夫,高嬷嬷你去。”


    说话间,人就被抬回了主院,国公夫人连女儿都顾不上,自然也没看到后面跟着的明澄。


    云舒见状倒也不觉意外,只落后了几步,替母亲向明澄请罪:“臣母担心父亲安慰,一时忘形还未见礼,还请陛下恕罪。”


    明澄是自己跟来的,当然不会怪罪国公夫人没瞧见自己,当下摆摆手示意没关系,然后又说到:“绣衣卫已经往宫城去了,约莫再过一刻钟,就能把御医带来。你们要是不放心,也能让府医先看看……你别担心,定国公定会没事的。”


    云舒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目光却忍不住追随父母而去。


    ……


    事实证明,绣衣卫里没有草包。


    他们服务于帝王,哪怕医术没有御医精湛,但一般的诊治却并无问题。国公府的府医来瞧过之后,果然得出了和绣衣卫同样的结论。


    再过一刻钟,宫中的御医和高嬷嬷请来的大夫陆续赶到,诊断之后得出的结果一般无二。


    云舒和国公夫人到这时终于放了心,国公夫人还拉着大夫们询问之后调养的事,云舒却很清楚这时候父亲最好的修养方法就是好好的睡上一觉。


    于是她率先离开了卧房,出门来一看,却不见明澄的踪迹。


    不知为何,云舒心里竟有一瞬间的失落,但这股情绪还没持续多久,便见主院的丫鬟上前来禀报道:“世女,客人还在花厅里等着您呢。”


    今日的客人还能有谁?


    云舒心弦一松之余,莫名好笑——小皇帝对外称得上杀伐果断,但在她跟前却总是粘人的紧。方才一意孤行跟着自己回了家,又怎么会一句交代都没有就离开呢?


    世女点点头,一转身,脚步轻快的往花厅走去。


    国公府待客的花厅布置得漂亮雅致,云舒到时看见明澄正站在窗边看花。她抬步走了过去,轻盈的脚步几乎落地无声,结果刚走到明澄身后就见她转过身来,看见她毫不惊讶的问道:“怎么样,定国公没事吧?你可放心了?”


    明澄这一转身,两人间的距离便拉得极近,云舒心跳蓦地乱了一拍。接着她故作镇定的后退半步,这才开口说道:“多谢陛下关心,臣父只是劳累过度,修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云舒一派镇定的应付着小皇帝,明澄却发现她耳尖有点红——相处几个月,明澄当然见过云舒各种模样。气恼的,害羞的,又气又羞的,这些明澄都不陌生。可从前只有她主动撩拨,才能看见云舒羞窘模样,今日她还什么都没做,对方怎么就羞了?


    明澄有些不解,但不妨碍她心情变好:“无妨,那就让定国公多休息些时日。”


    云舒还不知道自己情绪暴露,她看一眼窗外天色,毫不留情的开口赶人:“臣替父亲多谢陛下。不过今日天色已然不早,陛下可是时候回宫去了?”


    明澄的好心情一下子没有了,她垂下眼,哀怨的看了云舒一眼:“云卿这就要赶朕走吗?”


    云舒有点受不了小皇帝撒娇,但更多的还是无奈:“陛下不想回宫,留在这儿又能做什么呢?再说鲁王那事,陛下莫不是忘了,还是尽快召集朝臣商议为好。”


    别说,明澄还真没怎么上心。毕竟现在的朝廷军队是真能打,鲁王再是养了私兵也不可能敌得过朝廷的镇压。而且原主的记忆里都没有鲁王造反一事,也不知道是对方底气不足,没敢轻举妄动。还是原主作死的速度太快,鲁王没赶得及造反?


    不过云舒既然提醒了,明澄当然也得把这当件正经事办。她有意想叫自己的侍中一起,瞧见云舒眉宇间未散尽的担忧,到底没好意思把人从亲爹病床前叫走。


    偷偷伸手牵住云舒的手,见对方没有避开,明澄就摇了摇手臂:“那朕走了?”


    云舒有点嫌她腻歪,但又有点习以为常的无奈:“陛下回去吧,路上小心些,政务也别处理得太晚。”


    明澄得了她一句关心,眉眼又舒展开:“那云卿,明日你可还来当值?”


    云舒倒是想要告假,但定国公又不是重病垂危,她也只好点点头。


    明澄依依不舍,又拉着云舒说了会儿话才不情不愿的走了。


    ……


    鲁王谋逆的事明澄不太上心,却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自古以来谋逆都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更何况鲁王谋逆一事还是在皇位更替的敏感时刻被发现。想表忠心的,想立功的,想借机行事心怀叵测的,一下子便都冒了出来。


    明澄撑着下巴看着臣子们吵得不可开交,目光却已经锁定了心中平叛的人选——武威将军左潇,今年才十八岁的小将,蒙父荫得的官职,至今还没上过战场。但有原主记忆的明澄知道,这是一位天生的将才,只可惜原主没有给他发挥的余地,让他早早便陨落了。


    听劝准备好好休养生息的明澄没打算主动兴起战事,但这不代表她就不需要有能力的武将了。趁着如今难得的平叛机会,她打算让左潇先露个脸,今后才好继续培养对方。


    明澄盯着左潇看了几眼的功夫,刚才便吵得不可开交的臣子们居然已经撸袖子上演全武行了。抓头发,扯胡子,拿着笏板照脸糊……没见过世面的小皇帝看得目瞪口呆。


    待反应过来,明澄拿起手边的茶盏便扔了下去。


    “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四溅的瓷片终于将怒气上头的众人唤醒。刚还和同僚打得面目狰狞的朝臣们理理衣衫,整整头发,又一派风度翩翩模样:“臣等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明澄懒得和这些人纠缠,抬手像是随意一点,点中左潇说道:“就你,朕给你三万兵马去单阳把鲁王给朕抓回来,你可敢应?”


    左潇年轻,又没有军功做底气,之前众人争相领兵时他都没敢往前凑。这会儿冷不丁突然被皇帝点出来,就像是被天降的馅饼砸中了,他整个人都是懵的。接着小将军眼睛就亮了,赶在其他人反应过来前,立刻上前一步应道:“臣遵旨,定不辱命。”


    这会儿其他人才反应过来,惊讶于皇帝居然把平乱这样的大事交给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可还不等他们劝皇帝收回成命,就见小皇帝已经不耐烦的起身离开了。


    留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无奈之余,又齐齐将目光投向了左潇。


    左潇之前确实没底气,但这会儿他都已经被皇帝委以重任了,自然不可能再将到手的好处往外推。但他也不自傲,没等其他人说什么,就冲众人拱拱手,然后迅速离开了。


    他得去京郊大营点兵,然后尽快赶去单阳把鲁王抓回来,不能给对方反应过来出兵的机会……功成名就的机会就在眼前,小将军才没心思和这群人纠缠呢。


    两个正主都走了,其他人再次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道:“这就定了?陛下是否太过儿戏?!”


    户部尚书这时候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从前先帝出兵和朝臣商议,是因为需要户部出钱出粮。可现在户部有什么?夏税收上来之前,咱们可都靠着陛下吃饭呢。”


    是的,明澄只把自己的小金库填满了,国库还空着呢——


    作者有话说:明澄(数钱):听说娶皇后光聘礼就要黄金两万斤,不攒点钱,老婆本都不够


    第63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16


    端午刚过,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明澄便不爱待在皇宫里了。


    好在京城附近宫苑众多,除了占地最大的永寿宫以外还有清泉宫、瑶华宫、云影宫等等。其中清泉宫以清泉闻名,园囿之中多水泽, 正是避暑纳凉的好地方。


    明澄不打算做个昏君暴君, 但也没打算委屈自己,刚入夏便直接带着人搬去了清泉宫居住。这倒也不算费事, 至少比起先帝时动辄几十个嫔妃儿女随行, 明澄这个孤家寡人只需自己一个人搬家就好。顶多是给云舒在清泉宫留一处住所,对方也不一定会领情入住。


    果不其然,刚到清泉宫云舒就拒绝了:“臣家中在清泉宫附近置了别业, 骑马半刻钟便到,比在京中还要更近些,实在不必留宿宫中。”


    明澄闻言顿时哀怨, 可云舒说的也是事实, 让她无从反驳, 只能眼巴巴看着对方离开。


    好在这哀怨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随着一个好消息传来, 清泉宫中的气氛都跟着轻快了不少——两月前奉命领兵平乱的左潇已经抵达了单阳,并在旬日内击败了鲁王叛军,将鲁王府上下尽数羁押, 如今已押解着这一群逆贼返回京城。


    不出意料的胜利, 但这也是新帝登基之后第一次主动出击的捷报。尤其左潇年纪轻轻,头回领兵就大获全胜, 算是新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崭新将才。


    这场大捷无疑为新帝提升了威望,明澄自然也十分高兴。


    又过半月,天气越发炎热的时节, 左潇率领大军回到了京城,同时向皇帝献俘。


    明澄心里并不觉得惊喜,但表面功夫自然要做足。尤其她深知左潇的本事和忠心,眼前的一场小胜不过是他统战生涯的开端,便更不吝惜表达看重了。


    因此在左潇凯旋当日,明澄便下令在清泉宫设宴,为他庆功洗尘。


    这场宫宴办得颇为盛大,明澄特地选了处凉爽的地方,宫殿临时而建,一半建在陆上,一半建于水中。远远看去像是一处巨大的水榭,却比寻常水榭更为精致华美。


    丝竹之声自偏殿响起,宴上气氛和乐,觥筹交错间只听那少年将军对此番战事侃侃而谈。征战多年的老将对年轻人的些许战绩不以为意,文臣们也听多了各种捷报,奈何上首的小皇帝兴致颇高,时不时接着小将军的话问上两句,席间自然不会有人破坏气氛。


    一场庆功宴在皇帝的主导下气氛颇为放松,以至于云舒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席来到她身边的,明澄竟也没有留意。等她察觉对方来到身侧时,却是被对方伸手,轻轻压住了她举杯的手腕。


    明澄侧头看去,就见云舒抿了抿唇,轻声提醒:“陛下,您喝得够多了,再饮就要醉了。”


    小皇帝眨眨眼,身子微倾靠近了云侍中,几乎贴在对方耳畔说道:“放心,我这杯中不是酒水,只是清水而已,喝不醉的。”


    云舒只觉得耳廓微热,稍稍有些不自在,但好在这些日子早已经习惯了明澄时不时的靠近。她定住身子没有避开,直到听清明澄的话,眸中忍不住露出些许诧异来——皇帝酒量不好她是知道的,可庆功宴上以水充酒,这可就太不给面子了。


    当然,皇帝的作为无人能够指摘,云舒当然也不会多言。只是她抿唇退下时,扫一眼殿中意气风发的小将军,心情莫名舒畅了几分。


    云舒的席位距离天子不远,一来是她定国公世女的身份品阶颇高,二来则是侍中的身份本就是天子近臣。再加上新帝明晃晃的偏爱,此番云舒的座次还在许多老臣之前。


    当云舒回到自己的座位时,她旁侧的两位尚书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陛下看来对这小将颇为看重啊。”


    “可不是,陛下钦点的人,大胜归来自是可喜。”


    “可惜了,今日诸位同僚带来的后辈,陛下竟是连一眼都没看。”


    “我看是各家的儿郎没能入陛下的眼。她许是爱英武些的,不然怎么当初一眼相中了左潇?”


    “也是。那你说左潇这人,可能拉拢过来?”


    “不可,先帝便已十分偏爱武将了,若新帝依然如是,这朝堂上哪里还有咱们文臣立足的地方?再说如今正是该休养生息的时候,万一武人贪功,在陛下耳边吹枕头风怎么办?”


    两人谈话的声音不大,再加上殿中舞乐之声不小,寻常人根本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可云舒离得近,再加上自幼习武耳聪目明,便将两人的对话一五一十全都听进去了。不过一开始她没多想,只当是两人闲聊,直到最后一句“枕头风”,终于让她意识到了什么。


    云舒嘴角刚刚上扬的弧度立刻耷拉下来,她皱皱眉,先看了眼上首的皇帝,再看了一眼对面的左潇,发现小皇帝的注意力果然都在对方身上。


    这还不算,她又看了看殿中,这才发现今日带着子侄一同前来赴宴的大臣着实不少。这些儿郎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一些人衣着华丽气质张扬,只往宴上一坐就是副孔雀开屏的模样……可惜,这屏白开了,上首的小皇帝根本连看都没往他们身上看一眼。


    云舒倒是将这些全看在了眼里,心里莫名气闷的同时,又有种怪异的快慰——女帝登基,为子嗣传承自然是需要择选皇夫的,充盈后宫对每个帝王来说都是一样。可惜满殿群臣大概都没想到,新帝根本不爱儿郎,她爱的是女郎!


    举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云舒压了压心头翻滚的情绪,却很难分清其中几分期待,几分踌躇,几分担忧,几分窃喜……大概是有窃喜的吧。她把目光投向对面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目光在对方俊朗的脸庞上多转了两圈,不由想起小皇帝告诉自己以水充酒时的狡黠模样。


    对了,她刚才忘了多问一句,皇帝最先敬小将军的那杯,到底是水还是酒?


    ……


    明澄不爱饮酒,哪怕是自己举办的庆功宴,全程喝的也都是水。


    当然,水喝多了也会涨肚,因此“酒”过三巡之后,她也有了离席更衣的打算。起身时下意识往云舒方向瞥了眼,却发现平时不爱饮酒的人,今日似乎喝了不少。


    明澄皱了皱眉,离开时特地绕到云舒面前,想像上次那样使个眼色示意对方跟上。


    然而这次云舒是真喝了不少酒,醉意朦胧间根本没发现面前多了个人。她垂着眉眼,自顾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事,直到玄色广袖拂过脸庞。


    云舒呆了呆,抬头一眼,就见小皇帝从她跟前进过,往殿外去了。


    好在云舒酒后虽然反应迟钝,却不是喝傻了,意识到皇帝的示意连忙起身跟上。临走前又往殿中扫了一眼,对面的小将军已经和左右同僚喝起酒来,倒是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郎君,不少目光都追随着皇帝离开,却没几个敢起身跟上的。


    呵。云舒在心头轻笑一声,抬步跟了出去。


    云世女的酒量并不算差,奈何今日是给武将准备的庆功宴,宴上准备的都是宫中储存多年的佳酿。一两杯下肚,只是品尝微醺,可云舒刚才走神多喝了几杯,这会儿倒真有些醉了。


    出了殿门,被凉风一吹,云舒只觉一阵晕眩,身子摇晃间险些撞上护栏掉入水中。


    所幸旁侧及时伸来一条手臂,一把揽住她纤细腰肢,将人往后一带,非但没有往前跌入水里,反倒直直撞进了个柔软怀抱。


    云舒身体本能僵硬一瞬,旋即就在熟悉的熏香气息中放松下来。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到明澄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怎么了?之前还劝我不要喝,自己怎么醉成这样?”


    云舒确实有些醉了,所以她没像往常那样急不可耐的逃离明澄的怀抱,这会儿她反倒安心的靠在了对方怀里,皱了皱眉辩解:“我,没喝多少,就是酒劲有些大。”


    明澄今日一口酒都没喝,还真不知道酒劲如何,但这不妨碍她看出云舒醉意——惯常逃避她的女郎这会儿软软靠在她怀中,一张如玉面庞也染了红霞,醉眼朦胧间更添三分可爱。看得明澄心里止不住一动又一动,很想亲近一二。


    可惜,人已经醉了,她不能乘人之危。


    无声叹了口气,明澄也不和云舒争辩什么,看对方醉态也知道她不可能陪自己走动。而醉倒的人她也不放心交给别人,想了想干脆一弯身,将人打横抱起。


    刹那间,明澄似乎听到周遭传来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她也懒得去管被惊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将人稳稳抱入怀中之后,她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梁英,后者立刻意会上前:“陛下,前方不远有处阁楼,可供云侍中暂时休憩。”


    明澄一抬下巴示意,梁英立刻上前领路。至于皇帝怀里抱着的人,当然没人敢上前主动表示要帮忙抱,大多宫人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纷纷侧身避开到路旁。


    所幸梁英说的阁楼离得不远,明澄的体力臂力也并不差,一路上倒也稳稳当当将人抱了过去。其间云舒倒也没有完全醉倒,她或许是知道明澄做了些什么的,却只勾住明澄脖颈,闭眼靠在了对方肩头。


    这处阁楼本来也是供皇帝与后妃临时歇脚用的,阁中软榻被褥齐备,更有宫人现行一步收拾妥帖。待明澄抱着人踏入阁楼,将人轻轻放在软榻之上,欲撤走时才发现云舒不知何时拽住了她的衣襟。


    明澄抬眼看了看醉倒的人,只考虑了一瞬,便果断放弃了开口提醒的打算,直接一个翻身挤上了榻——


    作者有话说:明澄(自我提醒):她喝醉了,不能乘人之危……机会放弃一次就行了,总不能每次都放弃!


    第64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17


    窗外骄阳似火, 习习微风穿堂而过,带来几许清凉。


    阁楼临时歇脚的软榻并不大,向来只供一人使用,可今日这窄小的软榻上却挤进了两个人。哪怕两人都是身形纤细的女郎, 要一同躺在榻上, 也必得紧紧相贴才行。


    明澄穿越过来大半年了,穿越前的记忆不知为何消失了大半, 可穿越后的生活却都是皇帝的标准。别的不说, 光是她的龙榻就相当宽敞,上面躺上四五个人都不会觉得拥挤,如今挤在这小榻上看着着实委屈。好在她本人并不介意, 相反心中还有些窃喜。


    榻小才好,周转不开,正好给了她将人拥入怀中的正当理由。


    明澄抬手将人揽入怀中, 拍拍云舒后背, 轻声哄她:“好了, 你要是犯困,睡会儿也无妨。”


    云舒没回应, 只将脑袋抵在她颈边。温热的呼吸打在明澄颈下,在这炎炎夏日本该让人厌烦,可那一呼一吸却似撩动了心弦, 让人忍不住心猿意马。


    明澄呼吸乱了些, 可低头看看怀中人,到底还是没再做什么乘人之危的事。


    她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睡去。本应十分困难的入睡,却因为嗅到怀中人熟悉的气息,让明澄渐渐放松下来。不知过了多久, 她呼吸渐渐平稳绵长,竟真拥着人睡着了。


    又过了一阵,被明澄抱在怀里的云舒忽然睁开了眼睛。


    此刻的云舒算不得多清醒,她眸中仍有醉意留存,却并不像一般人那样醉了倒头就睡。她还醒着,脑袋微微后偏,目光上移落在了明澄脸上。


    一代代美人入宫,皇室里就没有丑人,明澄自然也一样。少女五官精致,肌肤瓷白,长长的眼睫垂落,遮去了醒时亮如星辰的双眸。视线再往下移,是高挺的鼻梁,红润的唇瓣……云舒的视线忽的顿住了,像是被什么吸引一般,定定盯着那红唇瞧了半晌。


    睡着的人自然不知有人正在打量自己,更不知道那人看着看着身体前倾,几乎就要贴到她唇上。可也只是几乎,云舒的鼻尖只在明澄唇边停留片刻,便又退了回去。


    挺好的,没有酒气,只有少女熟悉的暖香。


    云舒终于满意了,像是放下一桩心思,醉酒带来的困倦霎时席卷而来。她只眨了两下眼睛,便不再正在,脑袋往明澄肩头一靠,便紧跟着睡去。


    ……


    午后时光散漫,醉酒的人浓睡不醒,小憩的人却准时睁开了眼睛。


    明澄恍惚的眨了两下眼睛,眸中睡意消退,渐渐恢复清明。正要动作,忽的感觉怀中压了一人,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云舒靠在她身上睡得正沉。


    短暂的惊喜过后,早先的记忆争相回笼,明澄揉了揉脑袋才想起正事——宫宴未散,她原本只是临时离席,结果却这样抱着人离开了。现在宫宴那边如何了?没人替她善后,那些朝臣是自行散去,还是仍在席上?看眼天色,时间应该也不算晚。


    明澄心里想着正事,也知道自己应该起身回返,至少也得传句话回去才是。可想归想,行动上却是半点动作没有,她全然被怀中沉睡之人拖住了脚步。


    过了好一会儿,明澄才恋恋不舍的挪开手臂,打算缓缓起身。


    可就在她起到一半时,怀中人似有所觉,忽的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这还是云舒第一次对她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哪怕对方睡着了,明澄的心跳还是不可抑制的加快了许多。她有点舍不得起身了,更想看看怀中人醒来发现抱着自己,会是何种表情?


    想到这里,明澄不动了,甚至还想躺回去重睡。


    不过皇帝的举动总是格外引人注目的,哪怕宫人们存在感并不高,但她们确实存在。因此当有人发现皇帝欲起身,却被无意阻拦,便有人缓步上前等候吩咐。


    明澄自然也看到了上前的宫人,她压低了声音吩咐道:“去传话给梁英,让他去宴上看看。若那边还未散,便传话说朕醉了,让他们自行离去。”


    宫人轻声应是,脚步无声的退了出去,于是皇帝又能心安理得的抱着心爱之人浪费光阴了。


    ……


    云舒一觉睡到了日暮,醒来时醉意已经消退。


    当然,就算刚睡醒时她还没完全清醒,等一睁眼看到小皇帝近在咫尺的脸,她也被吓醒了。


    受惊之后身体本能后退,险些从软榻上滚落,索性一条手臂及时揽住她腰身,又将她拉入了熟悉的柔软怀抱中……莫名的,这一幕有些熟悉。


    小皇帝也被她吓到了,紧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样,没事吧?”


    云舒的脸忽然涨红了,因为刚才熟悉的一幕,让她倏然找回了醉酒时的记忆——醉酒之后站不稳,被人抱一下是小事。可就在举行宫宴的殿外,皇帝亲自抱着她离开,还不知被多少人看在了眼里。这也就罢了,她趁人睡着凑到人嘴边闻她有没有喝酒,这又算什么事儿啊?!


    云侍中是个端方持重之人,至少比起轻挑的小皇帝来,她一直是这样以为的。可几杯酒下肚,仿佛原形毕露,让云舒自己都有些不敢认。


    于是不明所以的明澄就见证了一场难得的变脸,看着云舒脸色忽青忽白,险些以为她病了:“阿舒,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可是酒醒之后有哪里不舒服,我让人去请御医可好?”


    着急的询问完,小皇帝扭头就要下令,却被云舒匆忙间拽住了衣襟:“不必请御医,我没事。”


    明澄回头,目光落在云舒手上——这人醉酒时拽自己衣襟就算了,可现在人都醒了,还这样顺手。尤其她俩现在挤在这样一张窄小的软榻上……


    与此同时,云舒也感觉到了手下柔软的触感。


    意识到自己碰了哪里后,云舒飞快收回了手,一张脸也从脖子红到了头顶。这下她再想变换脸色也难了,更不敢继续在软榻上躺着,当下一个翻身下了榻:“臣,臣……”


    她有些慌张,但冒犯两个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当然明澄也不想听,所以她也起身理了理衣裳,一派无事发生的模样:“既然无事,那走吧,时辰也不早了。”说完顿了顿,又道:“或许卿今日可以留宿宫中?”


    云舒一听这话心慌的不行,哪里还敢留下,当即找个借口就跑了。


    明澄看着她好似落荒而逃的背影,难得没有失望,反而翘起了唇角。回寝宫的路上,她侧首冲着随行的梁英吩咐:“今日宫宴用的酒不错,让人再备些来。”说完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吩咐道:“对了,还有偏殿那边的布置,也都撤了吧。”


    偏殿的布置原本是给云舒准备的。虽然她拒绝了入住清泉宫,但明澄总想着万一,还是让人将桌椅床榻甚至合体的衣衫都给备齐了。


    可现在皇帝改了主意,窄小的软榻都能挤得下两个人,她的龙榻当然也睡得下云舒。


    ……


    云舒离开清泉宫时,却是算得上落荒而逃。


    可她今日的运气确实算不上好,刚出宫门就撞见了左潇——明澄让人去宴上传话时确实还早,但因是庆功宴也没强行遣散众人。于是有人早早就离席了,也有人吃吃喝喝忘了时间,一直拖到了宫门下钥前才离开。而左潇正是后者,离宫时人已微醺。


    两人原本并不熟悉,但今日庆功宴左潇算是半个主角。此时遇见,云舒便冲着左潇拱了拱手,也不打算和对方多谈,面上糊弄过去转身就走。


    可直到走出老远,云舒还能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久久不曾挪开。


    她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各种念头自脑海中滑过,却不料对上了一双古怪的眼神。她一时没分清那古怪的眼神代表着什么,对面的人却已然收敛。小将军冲她扬唇一笑,同样拱了拱手,算是回了之前的礼,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直到回到自家别院,云舒也没想明白左潇那眼神到底什么意思?不过她也没思量太久,毕竟和这不相干的外人相比,云舒更想理清自己的思绪。


    究竟是她喝了酒变得大胆了?还是醉后显露真心,真对小皇帝有了点不明不白的心思?


    从未对人动过情的云舒,一时半会儿理不明白。回到家后心中烦躁不减,索性连晚膳都没用,就回房蒙头睡了,期望着睡醒之后头脑能更清明些。


    翌日一早,云舒还没有清明的醒来,冷不丁房中闯入个不速之客,一把掀了她的被子。


    云舒受惊之下弹坐而起,睁眼一看才发现,来的人竟是她母亲郑夫人——说不清这一刻心里是松口气还是失落,她刚才还以为闯进来的人会是明澄。


    当然,想想也是不可能的,皇帝特权无人敢拦,也不可能闯她卧室掀她被子。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云舒拥着被子看向亲娘:“阿娘,这一大早的,你怎么来了?”


    定国公还在家中养病,国公夫人自然陪着他留在了京中。说来这一大早就登门,国公夫人怕不是守着天亮城门一开,就快马加鞭赶了过来。


    想到这里的云舒一激灵,彻底醒了过来:“阿娘,你这时候过来,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说着掀被而起:“我这就随你回去,要不要再请上两个御医?”


    国公夫人看着女儿难得的一惊一乍,却憋不出看戏的闲情。她神情复杂的拉住了女儿,一开口就把云舒惊在了原地:“舒儿,你和陛下,到底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云舒(眼神飘忽):也没什么,就……可以睡一张榻的关系


    第65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18


    云舒不知道的是, 随着昨日宫宴散去,有关于她和明澄的消息就已经传开了——小皇帝一点没避着人,就在举行宫宴的殿外将人打横抱走了,这举动怎么看怎么暧昧。


    此时尚有不少人盯着新帝后宫的位置, 却不料满殿儿郎都没能吸引皇帝半分主意, 反倒是同为女郎的云舒得了青睐,朝臣们心中自然有许多思量。年长沉稳的大人们或许还有几分顾虑, 可年轻气盛的小郎君可不会想那么多, 以至于一夜之间消息竟从清泉宫传回了京城。


    定国公府是昨夜得到的消息,有亲近的勋贵人家专程派人传的话。国公夫人当时就坐不住了,今早也确实是等到城门一开, 就直奔别院而来。


    她的质问掷地有声,也在女儿面上看到了罕见的慌乱。


    国公夫人的心当即咯噔一下,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舒儿, 你和陛下当真……”


    云舒终于回过神来, 不等母亲说完就赶忙打断道:“没有, 我和陛下只是君臣,其他什么都没有。”


    这话她说得果断极了, 换个人来立刻就要信了。可国公夫人不同,都说知子莫若母,云舒果断之余过于急切的反应, 恰恰说明了她的心虚。


    国公夫人只觉得自己提了一路的心终于死了。她脸色变得难看, 很想说些什么——今朝传承特殊,女帝并不罕见, 可一直以来皇帝们为了传承都不会断了子嗣。历代女帝都有册立皇夫,今上应当也不会是例外,那么与她纠缠不清的云舒又算什么?


    能记上史书, 为女帝添一笔风流韵事的佞幸吗?!


    一想到这些,国公夫人感觉自己的整颗心都揪了起来,拧得生疼。


    她早该发现的,当初定国公回京时遭遇追杀昏迷,皇帝低调的亲自将人送回了府。这事乍一看可以说是新帝对重臣的看重,可仔细想来定国公其实是先帝旧臣,因为出京查案的原因,他甚至都没赶得上新帝的登基大典,也没赶上新年改元。


    这荣宠来得突然。当时国公夫人以为其中有五分是看在先帝旧臣的面子,剩下五分大抵是托女儿这天子近臣的福。可现在再看,天子亲送的待遇,怕有九分都是为了云舒。


    然而国公夫人并不想要这份“殊荣”,她一把抓住了女儿的手:“舒儿,你……”


    话说到一半,竟不知如何开口,毕竟云舒已经否认了。而且就算云舒愿意听母亲的话,做臣子的难道就真能拒绝君王吗?不可能的,云舒一直以来的拒绝从未成功过。


    国公夫人并不傻,自然也能想到这些,因此她迟疑着转了话锋:“舒儿你能不能辞去侍中之职?”


    云舒几乎能看到母亲眼中的希冀与乞求,可她最终也只能无奈摇头:“阿娘,即便我要辞官,也得陛下愿意放人才行。”可她毫不怀疑明澄不会同意。


    ……


    清泉宫里的明澄并不知道自己的墙角差点被挖。昨夜她睡得极好,一觉醒来更是神清气爽,只可惜这样的好心情却并未持续太久。


    今日恰好逢五,朝会也随天子御驾改到了清泉宫。


    朝会开始的第一件事就是论功行赏,昨日的宫宴只是庆贺,正式的封赏此时才开始——左潇领兵平乱自然有功,虽然这功劳在许多大臣眼中不过寥寥,但到底是新帝首次用兵。小皇帝有意抬举左潇,让他连升三级,朝臣们劝上两句,见皇帝一意孤行也就认了。


    到此时,朝中气氛还算平静,之后又有人上奏了一些杂事,都被明澄有条不紊的下令处置了。按照往常惯例,之后就该无事退朝了。


    可就在此时,礼部尚书站了出来,咬文嚼字说了好一通话。


    明澄一开始耐心的听,然后心不在焉的听,最后百无聊赖的听。直到她像听夫子讲课般听到差点昏昏欲睡了,忽的从礼部尚书的话中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对方终于图穷匕见:“如今皇室子嗣单薄,还请陛下早日迎娶皇夫入宫,诞下储君以定国本。”


    明澄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再看礼部尚书那写满严肃的一张老脸,就很想扔点什么砸对方脸上——这老家伙什么意思?她昨天才和云舒有一点点进展,这人就迫不及待想往她后宫塞人。万一云舒误会了怎么办,她可对所谓的皇夫没有半点兴趣!


    下意识的,明澄目光往云舒所在的方向看去。却见那人低垂着眉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般漠不关心,就更别提生气或者吃醋了。


    明澄自己心梗了一下,赶忙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礼部尚书,语气微妙:“卿可有皇夫人选?”


    礼部尚书都没想到小皇帝会如此配合,当即精神一振,将目光投向了这两日大出风头的少年将军:“臣荐云麾将军左潇。左将军年少有为,丰神俊朗,可堪为配。”


    这人选多少有些出乎明澄意料,毕竟拥有原主记忆的她,根本就没把左潇和后宫联系在一起。左潇是天生的将帅,更有难得的忠心,他就该驰骋沙场,为自己建功立业。把人纳入后宫简直就是折断雄鹰羽翅,说句暴殄天物也不为过。


    明澄是这样想的,可还不等她开口拒绝,左潇自己就已经迫不及待的站了出来:“还请陛下恕罪,臣已有未婚妻,恐怕要辜负尚书厚爱了。”


    礼部尚书闻言惊讶的看了过去,显然没料到左潇会这样说——虽然时间紧急,但他显然是调查过左潇的,确定这人身家清白才敢向皇帝推荐的。可这才过去一夜,这人哪儿来的未婚妻?总不能是昨晚临时定下的吧?说谎可是欺君,只要左潇不傻应该也不敢乱说。


    明澄将两人反应都尽收眼中,眼底终于浮现出一抹笑意。她当然没因左潇的拒绝而生气,相反觉得这人足够聪明,当下点点头:“无妨,朕也无意让将军入宫。”


    礼部尚书还想说些什么。他心里其实还有许多个人选,可奈何其他人昨日都没入皇帝眼,现下就算说出来皇帝也不知道他们谁是谁。于是一个踌躇,还没想好怎样劝皇帝开选秀,上首就传来梁英宣布退朝的声音。再抬头一看,小皇帝已经甩袖离去,显然是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了。


    老大人长长一叹,收起笏板,转身还没来得及出殿,就见有宫人已经到了云舒身边请人。


    霎时间,云舒只觉许多道目光落在身上,刺得她如芒在背。可面对眼前相请的宫人,她当然也不能拒绝,便只能硬着头皮跟对方离开。


    ……


    云舒已经从母亲那里得到了消息,知道昨日之事已将两人推上了风口浪尖。再加上今日朝会上发生的事,想必以明澄的聪慧,也能想明白如今形势。


    在这样的情况下,云舒以为明澄散朝后找自己会有什么正事相商。无论是借机表白,又或者解释昨日“误会”,都算是明澄的一种态度——国公夫人担忧的事,她当然也有想过。正是因为想过,且不相信帝王的深情,她才从没想过要接受。


    可云舒无论如何没想到,明澄将她叫来,只准备了一堆吃喝招呼她,却根本没有要说正事的样子。仿佛今日朝会无事发生,昨日的暧昧点滴也不曾有过。


    说实话,云舒有点心塞,仿佛在意那些的人只有她自己。


    明澄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恍若不觉,她熟练的将一杯蜂蜜薄荷水推到云舒手边,关切问道:“昨日你喝了不少酒,回去之后有没有头疼?不舒服的话便与我说,我让御医给你看看。”


    云舒看她这若无其事的模样,心情越发复杂,有许多话到了嘴边又被她憋了回去。


    接下来的半日,两人如常相处。明澄照常处理奏疏,照常与云舒商议问策,到了用膳的时候也照常邀云舒一起,并且在饭桌上将人照顾得妥妥帖帖。


    这一天过得甚是寻常,和以往的每一日都没什么不同,以至于到了后来,连云舒都忘了母亲和早朝带给自己的焦虑。


    直到日暮时分,云舒照常踩着点告退,要赶在宫门下钥前离开。却忽然被明澄叫住,少女眉眼舒展,笑着对她道:“今日闲暇,正好出去走走,不如朕亲自送你出宫吧。”


    云舒想要拒绝,可小皇帝似乎从来不在乎她的拒绝,已经上前牵住她往宫门走去。


    面对任性的皇帝,妥协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渐渐地也就习以为常了。而云舒和明澄相处数月,显然早已经到了习以为常的阶段,所以最后她还是乖乖被明澄牵走了——比起昨日众目睽睽之下被抱着离开,现在的牵手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一路上两人都未多言,默契的保持了沉默,直到宫门遥遥在望,明澄才渐渐止了步伐。她也没松手让人离开,而是望着那宫门忽然说道:“宫门就在那里,但朕不想放你出去。”


    她话是这样说,牵着云舒的手却很松,是对方随随便便就能挣脱的程度。


    云舒却因为这句话陷入了怔愣,她心跳好像快了两拍,也不敢去看明澄:“可是我要回家了。”


    明澄目光下垂,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见云舒没有挣脱忍不住弯了弯眸子,语调也轻快几分:“宫里也可以是你的家。”说罢转身,终于正对着云舒,与她四目相对:“朕欲聘卿为皇后,不知阿舒意下如何?”


    后位只有一个,小皇帝心里没有皇夫,只有皇后。


    第66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19


    熟悉的殿宇与记忆中有些许不同, 往日威严沉肃的陈设,今日添了三分喜庆。偌大的宫室也无宫人侍立在旁,空荡荡的却不显冷清。


    云舒有些茫然的起身,有些不记得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她想出门查看情况, 哪知脚下刚迈出步子, 忽听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循声回头,看到的却是穿着一身红色喜服的明澄, 正笑盈盈望着她。


    云舒呆了呆, 下意识低头,却见自己身上亦是一身红色嫁衣,这分明是她们大婚的模样……


    正值夜深, 房中昏暗一片,床上沉睡的人蓦地睁开眼睛,弹坐而起。


    云舒额头上都是汗, 哪怕睁眼看到的是漆黑一片, 但梦中嫁衣那醒目的红却仿佛还历历在目。她心跳得厉害, 说不出是惊慌还是其他,梦中的一切荒唐至极。可等时间推移, 心跳渐渐平缓之后,却又有种难以言说的空虚渐渐漫上心头,让人无端失落。


    云舒得承认, 黄昏时明澄的一番话确实搅动了她的心湖。让她哪怕逃出宫门逃回了家中, 那声“皇后”依旧在她耳畔徘徊,甚至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可娶皇后, 多荒唐的事啊,新帝又非儿郎,她是女帝!


    本朝从来不少女帝, 因为太|祖皇帝只有一个女儿,皇朝的第二任帝王就是女帝,所以从那之后皇子皇女都拥有了同等的继承权,传到明澄这一代已有五位女帝诞生。可前四位女帝再如何特殊,在子嗣传承的问题上也从来没出过问题,她们都循规蹈矩的娶了皇夫,诞下皇嗣。


    因此到了明澄这一代,虽因皇子皇女们自相残杀,让她这个最没存在感的皇女捡漏成了皇帝,朝臣们也没有任何排斥。


    可这也不代表她就能离经叛道,为所欲为——说句不夸张的话,明澄娶皇后可比她灵前杀兄严重多了。杀兄的血溅在先帝的棺椁上,擦干净也就是了,娶皇后却可能让先帝把棺材板都掀了!


    云舒深知其中厉害,所以夕阳下对上小皇帝期待的眼眸,她头也不回的逃了。她不敢深究那话中的真假,也不敢去想小皇帝为了实现诺言得耗费多少心力,更不敢面对所有人或谴责或愤怒的目光……可夜深人静时,荒唐梦境中,些许的真心还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眼前还是一片漆黑,身上惊出来的冷汗渐渐凉了,在这炎热的夏夜竟生出几分冷意来。


    云舒撑着额头呆坐良久,渐渐从梦境中挣脱,思绪却还是一片昏沉。


    她看着眼前的黑暗,却忍不住想到天亮——天亮之后她该怎么办?昨日她仓皇而逃,还没给小皇帝一个答案,天亮之后再进宫,见了面她又该如何面对对方?


    ……


    明澄昨晚睡的有些迟。她端着铜镜坐在榻上看了良久,怎么看都觉得自己生得眉清目秀,不说人见人爱,至少也不会因为一句求婚,就把人吓跑吧?!


    答应还是拒绝,云舒该给她个回应的,虽然拒绝的话她也不会听。


    自我怀疑到了半夜,明澄才抱着铜镜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把镜子一扔,又恢复成自信满满——就算云舒拒绝她也没关系,追老婆总是要有耐心的。只要她没娶,对方未嫁,她就有的是时间和机会继续追求,早晚有一天她能抱得美人归。


    当然,这是后话了,当下的日子还是照过,每日的相见相处依旧让人期待。


    然后明澄期待着期待着,就等到了个不太好的消息,她放下看到一半的奏疏扭头问梁英:“你刚才说什么?云侍中告假了?!”


    梁英昨日跟得有些远,并未听到两人对话,却看到了云舒甩开小皇帝的手落荒而逃的画面。当下心头有些打鼓,却还是认真的重复了一遍:“云侍中病了,遣人来告了病假。”


    虽然在梁英看来,这病未必是真,说不定只是对方请假的借口。可明澄听了这话却不淡定了,连忙把手中奏疏一扔,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问:“什么病?可有请御医了?”


    梁英再一次见证了云舒在小皇帝心中的地位——皇帝都是唯我独尊的性子,哪怕她的所为再是强人所难,也不容他人拒绝。可云舒不仅拒绝了,小皇帝显然也没什么芥蒂——他忙抬步追了上去,一边走一边答:“国公府那边有府医,世女并未请御医。”


    明澄闻言脚步未停,当即下令道:“叫几个御医去看看。”


    梁英连忙应是。又见皇帝脚步不停的往外走,猛地意识到对方这是要去哪儿,当即劝阻道:“陛下可是想去别院探望云侍中?您如此前往,恐有不妥。”


    明澄脚步终于停顿,又顺着梁英目光看向自己穿着,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样大大咧咧的跑去云家的别院确实不妥。她脚步一转回了寝宫,又令宫人拿了套不起眼的常服换上,然后再次风风火火的出了门。路上也不让人备车,直接让人备了马,出门之后直接上马疾驰。


    清泉宫没有京城的皇宫规矩森严,又因园囿众多,在宫内跑马也是常事。明澄有时候跑着跑着也会“顺路”拐去云舒家的别院晃两圈,因此她是认路的。


    此时策马一阵疾行,明澄赶到别院时,甚至比御医还早了一步。


    所幸梁英早年跟着先帝东奔西跑,习惯了皇帝的风风火火,也练就了一身好骑术。当下追着明澄到了别院门口,率先下马与别院护卫表明了身份。


    皇帝驾临自然不是小事,哪怕明澄算是微服而来,消息传入别院后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生病的云舒自然没法来迎接,索性昨日刚来的国公夫人还没回京,当下便领着人出门来迎。只是她还没走到门口,就已见气势凌然的女郎疾步而来。


    说实话,国公夫人没太认出那张脸。之前两次见面要么离得太远,要么她心思不在,都没好好看过新帝的长相。可皇帝那一身气势她认得,因此匆忙扫一眼对方容貌后,她连忙止步行礼:“臣妇见过陛下。未能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明澄脚步一顿,因担忧而沉凝的脸色好转几分,抬手扶人:“夫人不必多礼。”


    国公夫人顺势站了起来,又听明澄问道:“听说云卿病了,这是怎么了,可有请大夫看过?”


    说到这个,国公夫人也发愁,却不敢尽言:“劳陛下挂心,舒儿她……还好。许是昨夜入睡没关窗,她有些着凉了,今日一早便有些发热,因此不便入宫当值。”


    明澄隐约听出了些不对,毕竟只是着凉发热的话,云舒听到自己登门不会不露面迎接。但她也顾不上追究,一面走一面道:“朕去看看她。还有御医,一会儿就到。”


    国公夫人心里有一瞬间的紧张,但看着皇帝已经从面前走过,便是想拦人也不敢。她有些发愁的皱皱眉,长叹一声,也只能跟上去了——她能有什么办法?她连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昨晚女儿回来就有些恍惚,一夜过后更是高烧不退,人都烧迷糊了,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说什么。


    帝王的心意无法违逆,她只能寄望于明澄别太狠心,陷她女儿于不义。


    走在前面的帝王并不知道身后岳母的思量,她让别院仆从领路,一路大步流星赶到了云舒的院门外。抬眼正见一个小丫鬟端着药碗进了房门,应是府医给开的药已经煎好了。


    明澄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原以为能看到云舒喝药的样子,结果进了门才发现人根本没醒。


    丫鬟把药放到了床头的案几上,正要去扶床上昏睡的人,然后设法把药喂进去。只是她手还没碰到云舒,就听身后有人说道:“行了,你出去吧。”


    陌生的声音,理所当然的吩咐。丫鬟回头见是个陌生人进了门,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见国公夫人跟在后面进了门,又冲她摆了摆手。于是连忙听命退开,连一眼都不敢多看。


    明澄也没管这人,三两步赶到榻前。就见病床上的云舒闭着眼,面上被高热烧得一片绯红,眉头还紧紧皱着,好像在忍耐什么。偶尔唇瓣翕动,像是在呢喃,可等明澄把耳朵凑过去也没听清她到底在呓语些什么。


    只是一夜没见而已,人怎么就病成这副模样了?!


    明澄有些心惊,可她毕竟不是大夫,也不知道国公夫人那着凉发热的话有几分真假。可她还是没忍住,再次问对方道:“云卿怎么病得这般重,大夫怎么说的?”


    国公夫人闻言有些发愁,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所幸就在这时御医到了。


    于是也不需要她回答了,匆忙赶到的御医被小皇帝拉到榻前,后者又亲自拉出云舒手腕让诊脉。不多时便有了结果,御医好一翻“虚火”“内热”的说辞,直说的人一头雾水。


    明澄终于忍不住打断,皱眉道:“不必和朕绕圈子,直说便是,再说说该怎么治。”


    御医顿了顿,话锋一转直言道:“侍中这是思虑过重,再加上昨夜受了风寒,这才引起高热不退。臣有一方可以缓解症状,但思虑之事,还需侍中自行疏解。”


    明澄这回终于听懂了,唇瓣一时抿得死紧,过了会儿才开口道:“知道了,去开药方吧。”说完顿了顿,想起什么又端起矮几上的药碗递过去:“对了,这是府医开的药,已经煎好了,你先看看合不合用?”


    御医闻言接过药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去问府医开的药方了——


    作者有话说:明澄(委屈):朕长得也不丑,她至于愁病了吗?!


    第67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20


    御医开了新的药方令人去煎, 可等药煎好还需得些时候。


    明澄看着云舒绯红的脸有些担心,伸手过去试了试,温度高的有些烫手。这让她有些担心会把人烧坏了,御医也说最好先降温:“可用烈酒擦拭额头、手心、腋窝等处。”


    额头和手心还好, 一听腋窝这等私密的位置, 国公夫人眼皮就是一跳。


    可还不等她开口揽活儿,就听小皇帝已经吩咐道:“去拿些烈酒来……算了, 让人去清泉宫取, 要最好的酒。”吩咐完又觉得要等的时间太久,担心耽误云舒病情,于是又吩咐屋中侍女:“你, 先去端盆热水来,再拿条布巾。”


    众人一听这话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今日来的御医还是男子, 干脆借口煎药退了出去。国公夫人倒是想拦, 可小皇帝满心满眼都是病中的心上人, 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她。


    国公夫人一时有些无奈,又忍不住暗中观察小皇帝的态度——挺上心的, 那眉眼间的担忧遮都遮不住,倒不像是对待玩物。可话又说回来,以云舒的出身, 皇帝要是真将她当做玩物看待, 恐怕也是个昏君。只是除此之外到底有几分情意,几分坚持, 那又很难说了。


    只在旁观察了一会儿,国公夫人就对女儿为何病倒有了些了解。毕竟要是小皇帝真不上心,做臣子的陪她玩玩也就是了, 可她要真上了心,反倒让人左右为难了。


    思虑间,那被吩咐的侍女也端着盆清水回来了,铜盆边搭着一条干净的帕子。


    明澄见状直接开始挽袖,分明是要亲力亲为的作态。


    到了这时,国公夫人反倒不去拦她了,反正也拦不住,不如看下去。


    明澄似乎也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在场。她让侍女将铜盆放在了之前放药的矮几上,然后便自己亲自浸湿了帕子拧干,侧坐在床沿,开始替云舒擦拭起来。


    先是额头,再是脸颊,接着一路擦到颈项……明澄眼神明亮专注,手中动作也十分有分寸,并未有什么出格之举。等察觉到手中帕子已经变热,于是又将帕子浸入水中晃上几晃,等帕子重新变凉之后再度提起拧干,然后重复之前的动作。


    小皇帝年纪不大,但此刻却耐心极了,一遍遍替云舒擦拭降温。从额头到颈项再到发烫的手心,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好意思去扒心上人的衣裳,替她擦拭腋窝。


    时间流逝,屋中的其他人不知何时都退了出去,只剩下一躺一坐的两人。


    明澄暗暗紧绷的脊背也渐渐放松下来,她沉沉吐出一口气,这才将全部心思用在替云舒擦拭降温上。如此过去不知多久,清泉宫的烈酒送来了,于是盆中清水又换做了酒水。


    “哗啦啦”酒水入盆,浓烈的酒香在房中蔓延。


    小皇帝酒量不好,饮宴时几杯清酒就能放倒,如今整盆的烈酒放在面前,哪怕一滴酒都没有入口,明澄脸上也渐渐泛起了红晕,被酒气熏得有些醺醺然。


    好在只是闻着酒香,到底没醉,明澄屏住呼吸缓了缓,便又继续之前的举动。


    同样的拧帕子、擦额头、擦脖子、擦手心……只是这一套动作做完,她又想起了御医之前的话,总觉得不擦腋窝到底做得不够。犹豫间伸手试了试云舒额头,昏睡的病人这会儿倒是不皱眉呓语了,但她额头上的温度依然烫手,说明之前的降温还是不够。


    既然如此,明澄倒不纠结了。她拿着重新拧干的帕子,看了看云舒的衣袖,又看了看她薄被下微敞的衣襟。拿帕子的手比划两下,终于轻咬着下唇掀开了薄被。


    此时正值盛夏,晌午的温度已然很高,空气中都是燥热的气息。


    正常来说,这样的天气只会让人觉得热,基本上是不用担心受凉的。也就是云舒病了,国公夫人才在她身上多盖了一层薄被,此时掀开倒也无妨。


    薄被下的人静静躺着,雪白的中衣穿得整齐,只有明澄之前替她擦拭脖颈,才将整齐的衣领弄乱了几分,连带着衣襟也有些散乱。但一眼看去,也并未露出些什么,昏睡的人也如醒着时一般端正素雅,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明澄的手顿了顿,自顾嘟哝了一句:“我没想做什么,只是担心你高热烧坏了,想替你降降温。”


    这话与其说给昏睡的人听,不如说是给自己听的。明澄就这样说服了自己,伸手过去扯开了云舒中衣的系带,接着深吸一口气,将遮掩的衣襟缓缓掀开。


    也不知是被屋中酒气熏的,还是被入目的雪白晃花了眼,明澄原本就染着绯色的脸顿时红透了。乍一眼看去,倒是比床上的病患更像染病发热的人。她慌慌张张移开了眼,可心跳还是不可抑制的“砰砰”直跳,鼓噪得像是要从心口跳出来。


    明澄知道自己并不是在占云舒便宜,她是有正事要做,也知道不能把病人就这样敞开衣襟放着。可她还是忍不住的口干舌燥,心慌意乱,好一会儿才勉强镇定了心神。


    “阿舒病了,我得帮她治病。”明澄又喃喃自语了一句,像是在提醒自己。


    做好了心理准备重新看去,便发现其实也没有很出格——虽是盛夏,但云舒衣衫穿得很规整,入睡时不仅穿了中衣,里面的小衣也规规矩矩穿着。此时中衣衣襟敞开,便露出了其下鹅黄的小衣,将胸腹都给遮挡了严实。真正露出的不过是肩颈锁骨一片,却也是雪白细腻,让人忍不住目光留恋。


    明澄便不由得多看了一眼,然后又在理智的自我唾弃中迅速回神。她依然红着张脸,眼眸却略垂,不去看那吸引人的雪白,终于将心思放在了正事上。


    将中衣剥落,再略微抬起手臂,沾染着浓重酒气的冰凉帕子终于擦在了腋下。冰凉的酒水在滚烫的肌肤上迅速蒸腾,不一会儿便带走了大量的热量,使得温度稍稍降低。


    明澄也不清楚要擦多少回才够,反正御医开的药还没煎好送过来,她多重复几遍降温总没有坏处。于是等擦过腋下,她将帕子重新洗了洗,又要继续去擦云舒的额头脖颈。


    当然,在动作前,她照例先试了试温度。


    也不知是之前几次擦拭终于有了反应,还是烈酒擦身效果就是这样显著,这次明澄试过之后竟发现云舒额头上的温度降低了些。


    她正有些高兴,冷不丁一垂眼,就对上了一双朦胧眼眸。


    云舒被她折腾了这么久,终于醒了,明澄肉眼可见的惊喜:“阿舒,你醒了?”


    陷入高热的云舒今早就没醒过,所以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昨夜的辗转反侧,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竟然病了一场。冷不丁听到明澄的声音,她还有些恍惚,小皇帝怎么出现在她家了?


    可下一秒,感觉到身前的凉意。云舒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就见自己衣衫凌乱,衣襟大敞。再看旁边一脸高兴的小皇帝,云舒只觉脑袋“嗡”的一下,热血瞬间上了头,本能的惊怒让她都来不及多想,抬手就一巴掌打了过去。


    “啪”的一声,颇为响亮,打傻了屋里的两个人。


    明澄没料到会有这一巴掌,所以也根本没想躲,被打个正着,眼睛里的惊喜顿时就被委屈取代了。她一手捂住脸,一边仍旧盯着云舒,瘪着嘴就要哭出来一样。


    而另一边,动完手的云舒才从怒火中回神,终于意识到自己打的是什么人了。她惊慌的起身,散乱的中衣却在这时滑落下来,露出她两条雪白手臂,于是惶恐又被羞怒取代,竟使得云舒打完人还质疑了一句:“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小皇帝捂着脸,真委屈哭了:“你生病高热,我只是想帮你降温罢了。”


    云舒这时已经拉扯上衣襟,将自己重新裹严实了,闻言愣了愣,这才闻到空气中过于浓郁的酒气。可她还是脸烫得厉害,低着头不去看对方:“此事可交由侍女来做。”


    侍女照顾她是理所当然的事,云舒出身富贵,自幼便习惯了这些,也不会生出误会。


    可明澄显然不乐意,她也不捂脸了,想要去拉云舒手腕,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拉住她衣袖:“可我不许。你这般模样不愿意让我看见,难道我就愿意让别人看见吗?”


    过去的事明澄无法计较,但只要想想云舒衣衫不整的样子被别人看去,哪怕那是照顾她多年的侍女,明澄也觉得嫉妒。她像是刚获得宝藏的恶龙,只想把宝贝藏起来独自欣赏,旁人别说觊觎,就算是多看一眼都是不许的。


    云舒听罢却皱了皱眉,对于小皇帝的霸道有些不喜。她想要说些什么,可一抬头就看到了小皇帝白嫩脸上的巴掌印,于是瞬间没了底气。


    明澄也察觉到了云舒的态度变化,心里委屈还是委屈的,倒不怎么生气。她顶着巴掌印凑到云舒面前,正要为自己讨点补偿,冷不丁房门就被敲响了。


    御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药煎好了,现在送进去吗?”


    一听这声音,屋内两人都慌了神。云舒低头急匆匆整理衣裳,明澄则转了个方向坐,务必要把巴掌印朝里,免得让人看见了生出更多麻烦来。


    云舒见她如此反应,心忽的就软了,坚冰的一角也开始无声塌陷——寻常人挨了巴掌都得生气,更何况是皇帝,偏这时候对方的第一反应还是替她遮掩。


    她不确定帝王的偏爱能持续多久,但至少在这一刻,对方应是真心。


    第68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21


    御医亲自送来碗药, 就被打发出去了。


    明澄全程侧坐着没有转头,直到房门再次被关上,这才轻轻吐出口气。然后她就像是忘了刚被打的事,端着药碗就凑到了云舒面前:“阿舒, 你还病着, 先喝药。”


    云舒顿了顿,还是接过了药碗一饮而尽, 明明很苦的药她也没尝出什么味儿来。


    哪知明澄还怕她被苦到, 不知从哪儿掏出颗松子糖来送到她唇边,明亮的眼中满是期待。


    云舒有些不适应,但松子糖几乎碰到她的唇, 让她想拒绝都张不开嘴。最后无可奈何,还是把糖吃了下去。说来也奇怪,之前喝药时她没觉得苦, 这会儿吃糖她反而尝到了甜味儿。


    明澄见她吃了糖, 也偷偷松了口气, 仿佛对方吃了糖就原谅了她之前的唐突一般。但心里放松归放松,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明澄拿着空药碗期期艾艾:“刚才,刚才是我孟浪了。你之前烧得有些厉害,我帮你擦了手脸也没什么用, 所以就……总之对不起, 没经过你的同意就乱来。”


    小皇帝一点没在意自己的面子,看着云舒的眼睛, 说出了这番诚恳至极的话。她一双眸子明亮有神,让与她对视的人忍不住就生出了几分信任来。


    当然,此刻的云舒本也信她七八分, 听了这一番解释之后也彻底释怀了。


    只是这样一来,之前那一巴掌就打得有些狠了。


    云舒眸光微垂落在明澄脸上——小皇帝生得细皮嫩肉,白皙的肌肤上红彤彤的巴掌印分外显眼。再忆起之前对方惊慌委屈的小眼神,云舒忽的就有些心疼了。


    于是不知不觉间她伸出了手,同样白皙的手掌抚上明澄的脸颊,轻声问她:“疼吗?”


    明澄眨眨眼,乖巧坐着任由她摸,闻言摇摇头:“没有,已经不疼了。”


    这话云舒不太信,毕竟那巴掌印那么明显,哪这么快就好了?不过看着明澄说完话就偷偷往她掌心蹭两下的举动,她的心渐渐软得一塌糊涂——从前她只看到对方的身份,皇帝带来的强权让她望而却步。可现在抛开这层身份不提,皇袍包裹下的少女其实柔软异常,像只爱撒娇的小动物。


    云舒心软了,可就和之前明澄道歉一样,该说的话她也得说:“应该是我道歉。陛下万金之躯来照顾我,却是我误会了,还请陛下恕罪。”


    这番话中真诚不作假,但此刻云舒的姿态却是放松的,没有从前的诚惶诚恐。


    明澄敏锐的察觉到了,她心中不免一动,生出些喜意来。但这股惊喜她不敢表现出来,只偷偷藏在心里,面上依旧小心翼翼:“那,那你帮我揉一揉。”


    说话间都没等云舒动作,她就主动抓住了云舒的手,按在脸颊上又蹭了蹭。


    云舒的目光越发柔和起来,也没有挣扎,反倒是细细感受着掌心下传来的触感——少女脸庞娇小,肌肤细嫩,在她掌心轻蹭的触感柔嫩异常,不知不觉就把人心都蹭软了。


    明澄一边小小的撒娇,一边偷偷观察着云舒的表情,见她表情渐渐柔软,很快就发现了和往日的不同。这让她心中窃喜更甚,又生出些贪心来,于是趁着对方态度软化时,忽然旧话重提:“阿舒,我心悦你,做我的皇后好不好?”


    比起上次略显强势的恳求,这次表白的话说出来更像是在撒娇。


    云舒本来已经对明澄心软了,再加上刚打了对方一巴掌,也有些想要补偿的心理。可一听明澄提起皇后的事,那柔软的心肠瞬间就软不下去了,面上也只抿着唇不答话。


    明澄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有些不解的看向云舒——她刚才分明感觉到了对方的心软愧疚,甚至有种自己说什么对方都会答应的错觉,可怎么这会儿就又变回去了?是她之前感觉错了,还是对方太善变,亦或者自己说错了话?


    小皇帝百思不得其解,但第一时间就排除了最后一个猜测。毕竟她想要对方做皇后是真,说出这番话是的真心更真,怎么可能是说错了话?


    可在对方善变和自己感觉错了之间,明澄又选不出个答案来,想了半天只好开口问:“阿舒,你怎么不回话,是我的求婚太唐突了吗?”


    话说出来,仔细想想似乎也没错,毕竟谁家求婚不带戒指只带张嘴啊?就算这里是古代,结婚用不着婚戒,她也该准备个信物的……明澄忽然懊恼,然后就还是在身上翻找,试图找出个合适的物件当成两人的定情信物。


    腰间的香囊不合适,那都是宫人做的,她寝宫里还不知有多少只,一点不特殊。玉佩看着还行,但她记得类似的玉佩她也有不少,偏又凑不成对。另外还有什么?帕子、印信,前者不必提,后者倒是够特殊了,可这东西给出去还真不太合适。


    明澄纠结得脸都皱起来了,云舒却被她这一系列举动弄得摸不着头脑。过了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陛下在找什么?臣这里或许会有。”


    这是她家,要用什么东西都好找。


    哪知明澄听了这话先是一愣,接着眼睛就亮了起来,脱口而出:“我想找件定情信物。”


    这答案云舒属实没想到,也不知道这话该如何接了。可明澄一直看着她,明亮的眼神里先是期盼,然后渐渐被疑惑和忐忑取代,最后化作了浓浓的失望,不得不接受现实:“不是定情信物的问题,你只是不想答应我,对吗?”


    云舒不知该如何回答。如果在今日之前,她或许会直接请罪承认,可现在她却有些迟疑了。不是对方不好,而是她顾虑太多,不能答应。


    可云舒的沉默在明澄眼里就是默认的意思,她眼神一下子暗淡下去,整个人看着都不如之前活泼了。呆坐了一会儿之后,她缓缓起身:“抱歉,是我唐突。卿还病着,好好修养吧,朕先回去了。”


    说完这话她转身向外走去,也忘了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


    云舒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能开口将人叫住,把人叫回来她又能说什么呢?


    可云舒忍着没有开口拦人,明澄也已经走到门边了,却忽的又转过身跑了回来。她一口气跑回床边,双手撑在床沿上与人对视,年轻的女郎脸上写满了不甘,眼中又藏着极深的委屈:“我有哪里让你不满意的,你告诉我,我改行不行?”


    感情的事当然不是一句“我改”能改变的,明澄说出这番话也只是因为她看到了云舒的松动,知道对方对自己并非全无感情。她已经有些心动了,但或许心动的程度还不够,那么只要自己变得更让她喜欢,云舒应该就会答应了吧?


    少年人的感情赤城又热烈,好似烈阳炙烤着冰块,再厚的坚冰也免不了缓缓融化。


    云舒嘴唇动了动,像是踌躇着如何开口,最后在明澄执着的目光下终于缓缓说道:“可是陛下,历代女帝从未有过皇后。”


    明澄闻言愣了一下,然后强势道:“那可自我而始。”


    云舒得承认,这话真霸道,霸道得让人有些喜欢。可她却不能顺着这话应下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明澄,让冲动的小皇帝自己冷静下来。


    等了片刻,明澄果然冷静下来了,细细一琢磨就明白了云舒的顾虑。


    她在心里撇了撇嘴,本能的不以为意——她已经翻过史书,也知道历代女帝的故事,她们并不像寻常女郎一样耽于情爱。或者说皇帝不分性别,单纯可以用政治生物来概括。娶皇夫纳后宫,也不过是女帝们平衡权力的一种手段,甚至就连子嗣问题都不过是顺带的。


    毕竟和男人比起来,女帝自己怀孕生子是要冒很大风险的。而与自己的性命安危相比,所谓的子嗣传承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死人什么都不会拥有。


    明澄身在其位,一眼就看透了女帝婚姻的本质。正好先帝给她留下的底子不错,正好她也没有那种把所有权力都握在手中的权欲,那么过得随心所欲些又有何妨?至于皇位的传承问题,宗室子弟那么多,应该没谁会不想当皇帝的吧?


    冷静的考虑一番,明澄便心平气和了,甚至胸有成竹。她私心里已经把云舒当成了爱人,这些考量便也不瞒她,都细细与对方说了一遍。


    云舒也认真听了,不得不说明澄的想法其实没多大问题——历朝历代都有绝嗣的皇帝,可从来也没有因为哪个皇帝绝嗣,就使得皇朝灭亡——可她现在的身份不仅仅是担心皇位传承的臣子,更是被皇帝表白,可能致使对方绝嗣的“妖妃”!


    只这样一想,云舒又觉得头痛起来:“陛下的考虑都没错,可大臣们不会让你这样做的。”说完顿了顿,语气愈发示弱:“便是他们针对不了陛下,难道还针对不了我吗?”


    明澄一噎,刚因前一句话生起的其实,又因后一句话降了下来,显然有了顾虑。


    云舒见她这样心里也更软了,因此原本不敢出口的话,也脱口而出了:“以色侍人,并非长久。陛下今日喜欢我,愿冒天下之大不韪,焉知来日情薄,不会生出后悔之心?若真到了那一日,你我又该情何以堪?不如便算了,如今这样也很好。”


    明澄的脸涨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气到眼圈通红泛着泪光:“你就是这样想我的?你以为我会喜新厌旧,喜欢你也只是因为你这张脸吗?!”——


    作者有话说:云舒(理直气壮):不是吗?


    明澄(一见钟情):虽然但是,我真不是这样肤浅的人啊。


    第69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22


    明澄愤怒的质问只得到了云舒的沉默以对, 而此刻的沉默与默认又有什么区别?


    这场探望最终还是以不欢而散作为了结局,明澄气得摔门而去时,眼睛都是红的。不过就算是这样,她也没忘了替云舒遮掩, 抬袖挡住了脸上的巴掌印。


    大多数人并不敢直视皇帝, 但躲在一旁观察的国公夫人显然是个例外,所以她不仅看到了小皇帝气红的眼, 还看到了她脸上明晃晃的巴掌印。她心里当即就咯噔一下, 等人走远之后立刻进了屋子,一眼就看到了倚在床头失神的云舒。


    国公夫人先是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定云舒身上没什么损伤这才松了口气。可这口气只松到一半便又提了起来——什么情况下, 皇帝能顶着巴掌印出去,她女儿还好好的?!


    云舒终于自思绪中回神的时候,对上的就是母亲满含担忧的眼。


    母女俩之前也算是开诚布公的谈过了, 此时不必多言云舒就知道母亲担忧的是什么。她勉强扯了扯嘴角, 露出个难看的笑:“阿娘放心, 没事的。”


    国公夫人见她如此却是心疼极了,上前两步将女儿抱入怀中, 安抚片刻后终于没忍住问道:“舒儿,陛下她刚才……”


    云舒眼眸微阖,靠在母亲怀中, 紧绷的心弦也似缓缓松懈下来:“我们没什么。”


    国公夫人显然不信。没什么她女儿能动手打人?没什么小皇帝被打了也不发怒?哦, 她是气红了眼没错,可不也没拿她女儿如何, 走的时候还要遮遮掩掩?


    云舒自然是了解自己母亲的,对方此刻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她也大致猜到了母亲的欲言又止。她想解释些什么, 又觉得疲累,索性就闭上眼什么都不说了。


    过了会儿,国公夫人终于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带着试探:“舒儿你说,我给你定个亲如何?!”


    云舒放松的脊背一下子僵硬起来,但她能猜到母亲的想法——定国公府传承多年,并不需要皇帝的额外青睐增光添彩,相反皇帝那般青睐对她来说还是负累。既然如此,便趁着皇帝还没开口,干脆定下亲事断了对方念头。哪怕公府衰落,也好过把女儿的一生都搭进去。


    这想法云舒也不是没有过,尤其最开始察觉到小皇帝态度时,她是有想过借婚事逃避的。可思来想去,并无合适人选,放到现在云舒还忍不住拿旁人与明澄比较。


    身份地位这些外在且不提,就明澄对自己的宠爱包容,云舒不觉得轻易就能找到第二个人如此。更何况她娘从前有句话说得挺对,她确实不爱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她私心里更喜欢香香软软的女郎……哪怕从前这份喜欢很单纯,遇到小皇帝之后好像也单纯不起来了,


    云舒沉默,无声表达着拒绝。


    国公夫人见状忍不住心中失望,可同时还想再争取一二:“你年纪不小,娘也一直有留意京中才俊。英国公家的次子还不错,人生得俊朗,性格也活泼爱笑,看着就是个好相处的。还有吴尚书家的长孙,知书识礼温文尔雅,相处起来也不差。还有还有……”


    她一连说了四五个,果真都是青年才俊,也不知国公夫人从哪儿找出这么多适龄未婚青年的。不过云舒最后还是打断了她的话,并且一句话绝杀:“前两日宫宴,这些人都去了。”


    国公夫人:“……”


    她就说京中这些个才俊怎么这把年纪还没订婚,原来也是打着待价而沽的主意——先帝子嗣众多,皇子们优秀,皇女也不遑多让。虽然最后皇位落在十二皇女身上是个意外,但女帝上位也让这些人看到了希望,都想将自家子孙送进皇帝后宫。


    现在不说别的,这些人参加了那日宫宴,便也亲眼看到过小皇帝待云舒的态度。现下不提入宫的事,借他们十个胆,他们也不敢跟皇帝抢女人啊!


    眼看着计划不成,国公夫人憋了憋,还是憋出一句:“那就不在高门大户里找。今年恩科刚过,明年还有会试,滞留在京的举子不少,总能找出几个俊杰人物。”


    所以说,那些一只脚还没迈进官场的举子,就敢跟皇帝抢女人了吗?!


    ……


    明澄回到清泉宫时,气还没消。


    她承认自己第一眼看到云舒时就有些心动,但她自觉那不是因为对方的脸。毕竟她可是穿越的,好看的人见得多了,又怎么会仅仅因为一张脸就对人动心?


    可话又说回来,真要明澄说清楚自己为何心动,她也是说不出来的。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种感觉,让她认定了这个人。与其说她是喜欢云舒的脸,不如说她就是喜欢这个人,哪怕旁人长了这张脸也不行!


    明澄心里这样认定着,可这话说出来实在难以取信于人,尤其云舒显而易见的不信任,就让她更难把这肉麻的话说出口了。于是她只能憋着,一路憋回了宫,憋到胸口发闷也忘了继续遮掩脸上的痕迹。所幸宫人比国公府的人更守规矩,一个个低眉垂首根本不敢去看皇帝的脸。


    因此直到回了寝殿,梁英才在不经意间看到了皇帝脸上的巴掌印,一时间惊的话都说不利索了:“陛陛陛下,您您您……脸上,这……”


    明澄才想起这茬,但她也懒得照镜子看自己此刻的狼狈,敷衍的摆手:“行了,没什么大事,取点伤药来就是了。”说完顿了顿,还是补了句:“别声张。”


    梁英哪里敢声张?也不看小皇帝刚从哪儿回来的,这都被打了还替人遮掩,他可得罪不起。


    低眉垂眼,不敢看也不敢问,梁英忙不迭取了活血化瘀的药膏送到小皇帝手上。


    明澄摆摆手挥退众人,也知道自己顶着脸上的巴掌印实在有损威严。她不打算让人替自己上药,可等拿着药膏坐在梳妆台前,看着京中自己脸上的痕迹,忽然又不想涂药了——凭什么啊,云舒打了自己也不说两句软话哄哄,还那样气自己,不就仗着自己喜欢她吗?!


    忍一时,气上加气。退一步……不,她凭什么退一步?!


    小皇帝越想越生气,捏着药瓶起身,就在寝殿中踱起步来。来回转了三圈之后,她又来劲了,转身就往外走,风风火火的样子像是要去找人干架。


    梁英就守在殿门外,见小皇帝忽然出来吓了一跳。偷眼往上一瞟,发现小皇帝脸上干干净净并未涂药,倒是那巴掌印还明晃晃摆着,让人不敢多看。


    他刚收回目光低下头,想要问皇帝有何吩咐,就感觉面前的人跟风一样刮了过去。


    梁英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忙不迭带人跟了上去。没跟两步又听小皇帝吩咐人把马再给她牵来,梁英还没想明白前因后果,就见这刚回宫的小皇帝又策马出了宫门。


    走的还是原来那条路,去的也还是之前去过的地方。


    小皇帝一早上两次登门,云家别院的门房都懵了,正想让人回去通报主人,却被拦下了。门房当然不敢置喙什么,更不敢拦人,只得老老实实退去一边。


    就这样,小皇帝风风火火的走了,又风风火火的回来了,云家两母女还不知道。


    这处别院虽是云家的产业,但小皇帝早晨才来过一趟,还是国公夫人亲自迎接的。此时再见这一行人,仆从们也知她们的身份并不敢冒犯阻拦,想要通风报信的人也都被拦下。于是等小皇帝再次来到云舒的卧房时,国公夫人还在里面喋喋不休的劝说女儿。


    国公夫人为此也算是费尽了心思。她一开始介绍的各家青年才俊,确定这些人没戏之后,又提起了那些等待会试的举子。等云舒以前程为由,把这些人也给否决了之后,她不知怎的话锋一转,又说起了京中传闻的美男子们……容貌是天生的,总有出身微贱,想要博一番富贵的人。


    因此当明澄来到卧房门外,一门之隔里,国公夫人正喋喋不休的说着:“这宋家二郎生得俊美,人都称他面若好女,娘也远远见过一回,确实……”


    话还没说完,房门就被敲响了,敲门声略重,不似府中仆从规矩。


    国公夫人皱了皱眉,云舒本就听得烦了,赶忙说道:“阿娘,许是家中有事寻您,您快去看看吧。”


    女儿明显不想听,国公夫人失落又无奈,只得听话的亲自过去开门。只是房门一开,她就被门外的人惊道了:“陛陛下,臣妇见过陛下。”


    明澄路上还知稍稍遮掩,这会儿却是没遮没掩的露着巴掌印,脸色也冷得让人心里发虚。她憋着气看了国公夫人一眼,到底没有为难她,硬邦邦开口:“朕有事寻云卿,夫人且先退下吧。”


    这话说得就不如早前客气了,但国公夫人也不敢多言,因为她听得出对方正憋着气。


    当娘的难得心虚,下意识回头往房内看了一眼,可皇权当前她也不敢违逆。最后还是期期艾艾的出来了,本想在院子里等等,哪知皇帝一直盯着她,驱逐的意思相当明显。国公夫人无奈,也只能在那目光逼视之下,一步三回头的出了院子。


    她前脚踏出院门,后脚就听“砰”的一声,房门终于关上了。


    明澄关上房门插上门栓,转头就迈开步子直奔榻前。然后不等云舒问她怎么又回来了,就把对方之前对她的“指责”又原封不动扔了回去:“原来世女所谓的喜欢,也是看脸啊。”——


    作者有话说:明澄(酸唧唧):所以老婆是嫌我生得不够好看,比不上那什么宋家二郎吗?!


    第70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23


    云舒有点头疼。


    她知道明澄多半听到了母亲的话误会了, 但这误会她却不是很想解释。反正她俩之间不过是场看不到希望的孽缘,既然如此还不如让误会继续,正好断了对方的心思。


    这样想着,云舒就没解释, 却不知她那低眉垂眼仿佛默认的样子有多招人恨。


    明澄就恨得咬牙切齿, 她一把掐住了云舒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 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问话:“我就生得这么丑, 入不得世女的眼吗?”


    云舒眸子动了动,目光不可抑制的落在了明澄脸上,然后又迅速移开——明澄当然长得不丑, 前几日她也曾细细观摩过。闭眼沉睡的人安静内敛,怒目而视的人鲜活灵动,其实都是她喜欢的模样。如果对方不是皇帝, 如果她只是个躲在对方羽翼下的小姑娘, 表达爱意的人或许会是她。


    可惜, 没有这个如果,她也不想让对方为自己冒天下之大不韪。


    云舒的一再沉默终于激怒了明澄, 她眼睛都气红了,说出的话也不过脑子:“好好好,你真这么想的?你喜欢那宋二郎是不是?朕这就让人将他驱逐出京, 让他去西北吃沙子, 去东北喝冷风,去岭南挨虫咬, 去……去哪儿都好,我让他这辈子都回不了京城!”


    明澄说这话不假,她真能做得到, 而且还能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对方没犯罪又如何?她可以破格提拔对方为官,专管传信甚至是传旨,总之让他一年四季往外跑,把人磨个半死对方还得谢恩。


    这当然不算威胁,至少云舒没被这话威胁到,她看着小皇帝气急败坏的样子,甚至忍不住有点想笑。


    不过好歹是混迹官场的人,云舒当然不敢真的笑出来,她憋得一本正经。换个人来可能看不出她的破绽,然而面前的人是明澄,是偷偷喜欢了她很久,也观察了她很久的明澄。云舒的一点点情绪变化,她都看在眼里,而现在她显然因为对方忍笑破防了。


    云舒还想装下去的,可对方不装了。小皇帝气红的脸迅速在眼前放大,然后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唇瓣便贴上了另一片柔软。


    脑子里“轰隆”一声,云舒瞪大眼,呆住了。


    可明澄显然没发呆,她贴上了云舒的唇瓣,原本很想咬她一口的。可等触及到那片神往已久的柔软,她又舍不得太过粗暴了,于是只贴着细细品尝。


    唇齿相交,辗转碾磨,满腔的怒火也在这一刻化作了温柔的春水。


    明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无师自通了,总之她相当熟练的撬开了云舒的唇齿,入侵到对方的领域。舌尖轻扫过上颚时,被她扣在怀中的人身体明显一颤。


    云舒也在这一颤中终于回了神,她伸手抵住明澄肩膀,试图将人推开。奈何这会儿手上力道全无,再加上明澄难得的强势,根本不理会她的推攘,于是半分效果也无,明澄还扣着她吻得更深了,几乎将她的呼吸尽数掠夺。


    之前心神恍惚还能换气自如,现在云舒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也喘不过气了。她抬手又在明澄肩膀上捶了两下,奈何小皇帝赌着气,根本不肯放过她。


    没奈何,云舒一狠心,收紧牙关咬了下去。


    明澄顿时被咬的闷哼一声,终于松开了她,可即便如此,她最后也还要在她唇上舔一下。于是淡淡的腥甜漫入口腔,让云舒知道她之前那一口咬得有多重。


    舌尖抵了抵腮帮,明显的刺痛随之传来,但明澄反而没有之前的生气。她没好气的看了云舒一眼,眼波流转间却带着几分亲昵暧昧:“这么用力,你可真够狠心的。”


    云舒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却不是憋气憋的。她有些害羞,还有些不知所措,见明澄依旧扣着自己不放便再次伸手去推。只是她推攘的手还没用力,就被明澄一把抓住了,对方不退反进,把她压在了床头上,两人近到呼吸可闻:“怎么,还是嫌我丑?”


    小皇帝显然有些耿耿于怀,那双黝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像是听到不爱听的话后,她就会再次压上来,把不爱听的话堵回去一般。


    云舒耳尖通红,别过眼,终于开了口:“没人说你丑。”


    这是事实,因此明澄听了也不觉得有多愉快,又追问道:“不说别人,你呢?你如何看我?又如何看我这张脸?喜欢还是讨厌?”


    当皇帝的,脸其实是最不重要的,但明澄固执的要从云舒嘴里听到一个答案。


    云舒对于她的固执显然也无可奈何,终于叹了口气,转回头来正视明澄:“你很漂亮,没有人能说你丑,我也一样。”说话间目光描摹过明澄姣好的脸庞。


    明澄对这个答案满意又不满意,因为云舒终究回避掉了最重要的那个问题。她一直以来也都是耐心等待答案的,可今天情绪几番起伏,她却是不想再等了。于是压在云舒身上的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迫近了几分:“还有个问题你没回答我,喜欢,还是不喜欢?”


    再一次的提问,答案显然就不仅仅限于容貌了。


    云舒看着明澄的眼睛,显然也读懂了这一点,于是又开始踌躇。


    明澄今天的耐心已经耗尽了,她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答案,便再次压下去吻住了云舒的唇。这次略略收敛,只含了含云舒的唇瓣便将人松开了,然后再问:“喜欢,还是不喜欢?”


    问题还是那一个,但这次因为时机不对,免不了让人想入非非,云舒的耳朵也更红了。


    明澄又等了等,见云舒只顾着害羞心也软了些,但这并没有妨碍她接下来的动作。她又亲了云舒,亲完之后还是那个问题:“喜欢还是不喜欢?”


    云舒已经发现了她的无赖,伸手用力推她:“好了,别闹了。”


    明澄把她的手抓住,压在了床头,继续按着人亲。不过到了这时,她心里其实也有数了,就这样几次三番的冒犯,云舒要是真一点不喜欢她,哪怕她是皇帝也早该伸腿踹她下床了。可云舒没有,她的情绪一直很平稳,除了害羞一点没有怒意。


    察觉到这一点的明澄也彻底忘了之前的怒气,但她看着无奈推拒的心上人,却有点舍不得收手了。


    依然是亲一下问一句,明澄的吻渐渐从唇瓣落到了唇角,再从唇角落到了脸颊、耳根、颈侧……再要往下的时候不用云舒拒绝,她自己就停下了,因为再不停她可能就停不下来了。


    两人呼吸急促的相拥,缓缓平复着情绪。


    云舒被亲晕的脑袋也渐渐恢复了清明。到了这时她哪里还不知道对方是故意的,可现在再把人推开也迟了。她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明澄肩头,不知接下来该如何面对。


    明澄再次敏锐的察觉到了云舒的情绪,一时间有点想笑——云舒比她大三岁,平常也一副稳重可靠的模样,此刻躲在她怀里逃避现实的模样就显得有些幼稚了。但明澄一点没嫌弃,反而觉得这样的云舒有点可爱,让她想抱着人哄。


    这样想的,明澄也就真这样做了。她揽着云舒的肩膀将人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云舒肩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答案我知道了。放心吧阿舒,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云舒耳朵动了动,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明澄不再咄咄逼人也让她松了口气。


    明澄抱着人留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人放开了:“好了阿舒,你的病还没好,就乖乖在家养病吧。别的事都交给我,你不必操心。”


    云舒从始至终没说过“喜欢”,但之前的亲密显然也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她有些担心小皇帝莽撞,忍不住伸手拽住了明澄衣角:“你别冲动。”


    明澄确实准备走了,被云舒拽住衣角又坐了回去:“我知道,不会冲动的。”


    这话明澄说得认真。今天一整天闹下来她大概也猜到云舒的心结了,她担忧的无非两点,一是君心易变,二是世人口舌。前者她只能用时间证明,后者只要她坐稳皇位掌控权柄,总不会护不住自己的心爱之人。而这两者都非一朝一夕之事,更不是冲动就能解决的。


    云舒不知明澄所想,却能看出她态度认真,不是敷衍自己,终于松手放人离开了。


    明澄倒也不是不想留下,但她今日两次来到云家别院,尤其后一次气势汹汹而来,万一让有心人看见了多想,对云舒来说可算不上好事。再说国公夫人说不定也吓坏了,可不能让对方继续提心吊胆。


    站起身后脚步未迈,又回头在云舒脸上飞快亲了一口,明澄这才快步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叮嘱一句:“乖乖养病,别想什么宋二郎了,不然我真送走他。”


    云舒捂着脸,闻言哭笑不得,赶人似的挥挥手:“走吧你。”


    明澄却笑弯了眼,也忘了自己之前过来还想让人替她上药来着,转身就打开了房门。


    她出去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但任谁都看得出,与刚才进去时的满腔怒火不同,出来的小皇帝周身气息平和,甚至带着点喜意,明显是被哄好了。


    随行而来的侍从们不敢直视圣颜,却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只有梁英壮着胆子偷偷往小皇帝脸上瞧了眼,那巴掌印还在,似乎也没涂药。这次出来皇帝嘴唇好像还有点肿了……啧,不敢深想,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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