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24


    闹过一场之后,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云舒的病原本就是因为心中郁结才生的,被小皇帝胡搅蛮缠一番之后,病反而好得快。她又担心小皇帝嘴上说着不冲动,实际做些什么, 休息没两天就急匆匆回去当值了。


    好在明澄之前说那话并不是糊弄云舒, 她确实也没打算做些什么。即便这几天上书请她选妃的奏疏越来越多,她也只是将那些奏疏留中不发, 权当是没看见。直到有人试探着上书弹劾云舒,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小皇帝这才有了动静,直接让绣衣卫拿出罪证将那上书的大臣送进了大理寺。


    这并不难,毕竟朝中做官的没几个干净。哪怕她们本人不贪不腐, 可也难防家族之中良莠不齐,更有仆从仗势欺人。反正找一找,朝中没有哪个官员身上是挑不出毛病的。


    小皇帝这雷霆一击着实吓到了不少人, 同时也让人众人心中确定两人关系果然不清白。


    不过试探出这结果之后, 朝中反倒平静了——先帝穷兵黩武确实留下了烂摊子, 但开疆拓土更是竖立了皇权威严,以至于他人都没了, 留下的余威依旧震慑着朝廷,连带着明澄这个继任者也跟着受惠。朝臣们不敢挑衅皇权,同时也不信帝王长情。


    反正皇帝年纪还小, 她爱玩就玩个几年, 他们又不是等不起。大不了让原本准备入宫的儿孙都各自成婚,等皇帝想要开枝散叶了, 他们家也会有新的适龄儿郎。


    明澄不是不知这些人的心思,但她并不在意。她刚登基不久,所谓的帝王威严都还是先帝留下的遗泽, 她正好也需要时间竖立自己的威信。


    就这样,一场风波在君臣的默契下,无声无息的平息了。


    云舒回来当值时都已经准备好面对众臣攻讦了,结果居然什么事都没发生。倒是小皇帝那日亲了她,好像就越过了某条她自己划定的界限,相处起来越发粘人了。


    这日午后,两人一起用了膳,又出门在湖边逛了逛消食,回来后明澄便拉着她进了寝殿:“时辰还早,小睡一会儿,下午还有的忙呢。”说完又嘟嘟囔囔的抱怨:“也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多奏疏,日日批也批不完,歇一天更是能把人埋了。”


    这不是纯粹的抱怨,因为明澄真被奏疏埋过,之后苦巴巴加了三天班才勉强处理完。至于直接摆烂不处理什么的,她想都没想过,毕竟还得攒权娶媳妇不是?


    云舒也知道她只是嘴上抱怨,可还是安抚了一句:“国土广阔,每日的事务自然就多,辛苦陛下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寝殿,明澄一挥手,梁英就十分有眼力见的领着其他宫人退了出去。梁英走在最后,还顺手帮两人把门带上了。


    偌大的寝殿一下子只剩下两人,明澄也就不必收敛了。她上前一步贴近云舒,拉着她的手轻轻晃着,撒起了娇:“既然知道我幸苦,阿舒补偿我一二可好?”


    云舒听得好笑又无奈,食指轻抵着明澄下巴将人微微推开:“这是陛下的国家,何须我来补偿?”


    明澄却不依不饶缠了上来,似许诺又似戏言:“可来日你嫁我做了我的皇后,咱们共享天下,我的国家难道就不是你的了吗?”


    云舒怔了怔,没想过明澄会这样说——自古以来帝后不知凡几,可关系再亲密的夫妻,帝王也不会容许任何人染指他的权柄。所谓的共享天下,也不过是把皇后拘于深宫之中,让她管理那方寸之地罢了。就这还算是好的,宫权的多寡也不过是皇帝的一句话。


    想想那样的日子,云舒竟有些恐惧。


    明澄不知她所想,见她发怔便凑上前去,对方不主动那她来就是了。当下在云舒唇上啄了一口,愉悦的弯起眼眸,然后又贴了上去。


    唇齿纠缠,暧昧渐生,不知不觉云舒就被明澄抵在了门上。


    殿门上的雕花咯得她后背有些疼,但更要紧的是小皇帝的纠缠不休,渐渐将她的呼吸掠夺。气息越来越不稳乃至感到缺氧的时候,之前的种种忧虑便都顾不上了。


    云舒一手勾着明澄脖颈,另一只手在她肩头推了推。


    这次明澄很听话,微微后撤留出空隙让云舒得以喘息。但她也不是全然的听话,时不时还要凑过去啄吻两下,顺便哑着声音提醒一句:“可以换气的。”


    云舒脸通红,心里不知怎的还有点酸,一偏头躲过了明澄的吻:“你怎么这么熟练?”


    明澄答不出来,她不知道,毕竟穿越前她也是母单,歪头想了想:“或许是天生的,天赋异禀?”


    云舒不太相信,可对上明澄的眼眸,又看不出对方说谎的痕迹。心里那一点点的酸意好像也要消除了,旋即她又被柔软的吻封了口,并在明澄的指点下慢慢学会了换气。


    两人黏黏糊糊纠缠了好一阵,云舒嘴唇都被亲肿了,终于想起什么将人用力推开:“不是还要小睡吗?缠着我做什么?!”


    明澄现在一点不想睡了,她精神的很,下午要是犯困了,心上人亲她一口肯定比午睡更有效。


    她眨眨眼睛,怕说出来对方会恼,终于选择见好就收:“那好……”


    话说到一半,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隔着关闭的殿门都能听见。这显然不合宫中的规矩,但竟没人阻拦,想必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明澄和云舒的耳力都很好,明澄话音一停,云舒也听见了动静。她心中猜测刚起,把又黏上来的人推开,身后的殿门就被叩响了。


    叩门声不大,但有些急。


    云舒知道耽搁不得,转身就要开门,却又被明澄一把拽了回来。还没等她问“怎么了”,小皇帝就掏出帕子在她唇边擦了擦,雪白的帕子立刻染上了口脂的红。


    这时云舒才发现,明澄唇边也是一片乱七八糟的红,不用猜也知道她俩刚才做什么了。


    云舒耳尖通红,好在不必她提醒,明澄收回帕子顺手就给自己擦了擦。之后也没耽搁时间,她把帕子往袖袋里一塞,就示意云舒可以开门了。


    门外站着的人不出意外是梁英,他垂着眼没看两人,生怕看到小皇帝黑脸。他像以往同先帝禀报一般,直接开口:“陛下,西境急报。”


    明澄并没有黑脸,但听到这话表情也一下子严肃起来,因为这样的急报只会是军情。她一把抽走梁英递上来的军报,打开来一目十行的看着,嘴里同时问道:“传信的人呢?”


    这是明澄第一次收到紧急军报,但她的第一反应却很正确——军报有限,上面所书的信息只是寥寥,真正想要弄清楚情况还得问传信之人。


    梁英从前跟在先帝身侧,对此十分熟稔,见小皇帝主动询问也是松了口气,立刻应道:“就在殿外,老奴这就将人叫来。”


    不多时,人便到了,风尘仆仆的军士看上去狼狈极了。


    明澄这时已经看完了军报,坐在御座上接见来人,开口便问:“西境如何,你细细说来。”


    这人是平西军中一员,镇守西境多年,正巧前两年还来京郊大营轮值过,没见过新帝却见过威势更盛的先帝,因此面对皇帝询问也能面不改色:“回陛下,自月前起,西边的黎国便异动频频。至月初时,西境便已集结了十万兵马,初七日,黎国主动出兵攻打了安西城。”


    这些都是军报上写过的内容,明澄也不着急,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果不其然,对方的下一句就让她惊了:“黎国打出了鲁王的旗号,宣称陛下得位不正,迫害宗亲……”


    说到这里,那军士也不敢继续说下去了,怕年轻的皇帝怒火冲天,迁怒于他。


    事实上明澄倒不怎么生气,毕竟这皇位怎么来的她比谁都清楚,鲁王做了什么她更清楚。胡说八道的话没必要上心,也动摇不了她的地位,她只是惊讶于鲁王怎么和黎国扯上了关系——黎国既然打出鲁王的旗号,证明人就在黎国,那左潇平叛带回来的那个鲁王又是谁?!


    明澄想到这里不淡定了,她倒不是怕鲁王一个丧家之犬,而是左潇刚受封不久。作为她看好的未来将帅,作为左潇崭露头角的第一战,要是真鲁王跑了只抓回来个假的,怕是不好收场。


    云舒立在一旁,一眼就看出了明澄的忧虑,便开口道:“不如请左将军过来问问。”


    明澄点头,看了梁英一眼,梁英立刻会意出去传话。


    军士见皇帝没生气,便又说起了军情。他出来送信的时间早,路上快马加鞭也跑了七天,七天前的军情还不错,安西城虽是骤逢袭击,但还是守住了。


    发动突袭的黎国不强也不弱,它是西边游牧民族建立的国家,在先帝一朝都是被按着打的存在。但话又说回来,就先帝那开疆拓土不知足的性子,黎国还能好端端在西境外待着,本身就证明这个国家并不弱。至少攻下他们需要付出的代价,绝对比那块土地更重要。


    而现在对方突然发起战争,明澄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因为先帝已逝,他们自觉压在头顶的大山没了。再加上鲁王的挑拨离间,认为她这新帝软弱可欺,来掂量她的成色了。


    这一场战争或许只是试探,以平西军的实力绝对能打回去,但明澄摩挲着拇指沉思,心里忽然生出些想法来——


    作者有话说:明澄(严肃):打扰我和老婆贴贴,总是得付出些代价的


    第72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25


    左潇接到传召很快赶到了清泉宫。他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规规矩矩行完礼,目光还偷偷往旁边瞟了瞟——平西军的军服他认识,再加上对方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不用猜也知道有紧急军情传来。难不成是西境又生了战事, 陛下宣自己来, 难道是要他去西境?


    心里正盘算着,就听御座上的小皇帝开了口, 说的却是和他所想完全不同:“左将军, 当日你擒拿鲁王是何情形,与朕细说。”


    左潇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将当日情形仔细说了一遍。其实也不复杂, 无非就是破城之后擒贼擒王,鲁王还是他带着人亲自从逃跑的巷子里抓回来的。


    明澄听完若有所思,又问他:“没人指认你捉回来的鲁王是假的吧?”


    左潇一听这话就懵了, 但他也不笨, 很快就猜到自己的俘虏出了问题。可现在说这话有些晚了, 因为被捉的鲁王无论真假,都已经和鲁王府众人一并处死了。说来鲁王问斩那一天, 还有不少人去看过,也没人指认说那不是鲁王。


    想到这里,左潇稍稍安心, 因为他看得出皇帝是有意培养自己的。既然如此, 在能遮掩的情况下,陛下应该也会选择保下他, 不让他落个骗取军功,甚至是欺君的罪名。


    接着左潇又想到了什么,目光往旁侧一扫, 接着开了口:“不曾有人质疑。鲁王问罪行刑,不少大人都有见过,也无一人说他是假。”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今鲁王已死,若是有人打着他的旗号行事,必定是不怀好意,其心可诛。”


    这些都是实话,但其实鲁王作为宗室藩王,常年待在藩地,京中熟悉他的人并不多。包括明澄这个亲戚,她翻找了原主的记忆才发现鲁王上次入京都是五年前的事了,之后都是借病让世子替他入京朝贺的。以至于殿前问罪,明澄看着那满身狼狈的人,也没认出对方是个假货。


    当然,现在有了左潇的话,死的那个就算是假鲁王,现在也得是真的。


    明澄心中早有了主意,当下面不改色,顺着左潇的话说道:“鲁王已死,如今黎国却打着他的旗号寇边,确实其心可诛。之前既是左将军领兵,如今这烂摊子你也去收一收吧。”


    左潇自然领命,年轻人绷着一张严肃面孔,浑身却写满了跃跃欲试——武将都是期待建功立业的,更何况新帝眼看着没有先帝那样的开疆拓土之心,只想着休养生息,这样的机会就更难得了。所以他现在一点不气恼鲁王逃了,还得多谢他给了自己这个立功的机会。


    君臣两个事先沟通完,明澄又让梁英宣召其他重臣入宫。


    今日并非休沐,重臣们来得也很快。其中有些消息灵通的,已经知道了军报和左潇被宣入宫的事。他们都是经历过先帝一朝的老臣,对这动静熟悉极了。


    果不其然,一行人入了宫,皇帝二话不说将军报给了众人传阅,又说道:“黎国入侵西境,恐是欺朕年少,以为朝中无将。诸位有何想法?”


    说实话,经历过先帝那样善战又专制的皇帝,满朝臣子的骨头都挺硬的。这会儿众人看完了军报也是各个义愤填膺,根本没想过退让求和,就连病歪歪即将致仕的老丞相也斩钉截铁的开了口:“此一战不可退,当大胜以挫其锐气。”


    新帝登基不过半载,先是北地又是西境,已经被挑衅过两回了。可上一回定北军的胜利并没能彻底震慑群狼,这才有了黎国突袭寇边之事。


    这种时候他们最好的选择就是一拳头敲掉狼牙,让那些虎视眈眈的家伙知道厉害!


    君臣都是这般想法,因此对于出兵一事很快达成了共识。


    唯一对此不满的人大概就只有户部尚书了——户部已经守着空荡荡的国库半年了,好不容易才等到夏税逐渐入库,这银子还没焐热呢,大战一起又得撒出去,说不定还不够。战胜之后还得封赏,秋税要是也搭里头了,那接下来的一年又要怎么过?!


    户部尚书在心里拨着算盘,越打心越凉。可要他出言阻拦又不行,毕竟这一次要死选择了退让,今后的麻烦恐怕会更多。


    到了最后,户部尚书也只能提醒一句:“陛下,此战结束,切记休养生息。”


    明澄表面应了,一本正经的点头:“朕知道,卿可放心。”


    等将这些大臣都送走了,她扭头又对左潇吩咐:“黎国野心勃勃,只是击退恐怕难以震慑。朕许你带兵反攻,能打到哪儿就打到哪儿,若是能提着黎国皇帝的头回来就更好了。”


    黎国和北地的胡人不同,后者是彻底的逐水草而居,草原上连个城池都没有,追击他们实在是费时费力又难以建功。可黎国不一样,黎国既然已经建国,京城的位置也是固定的。有了目标不管多远,总是能打的,虽然西境外的土地寒冷又贫瘠,也不是不能要。


    左潇的眼睛顿时更亮了,单膝跪下领命道:“臣领命,定不负陛下所托。”


    ……


    左潇领兵出征,一走就是数月。


    其间西境不时有战报传来,但都是好消息,朝中也就渐渐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比如说户部尚书的黑脸,以及依旧空荡荡的国库——打仗烧钱是真的,先帝能打几十年都是历代积累,偏他把钱全花完了,如今明澄这里支撑一场战事都很艰难。


    这日户部尚书又在朝堂上哭穷:“今次秋税又送了近半去西境,国库之中越发空虚。明年各部的拨款,官员的俸禄,各军的军费,还有可能出现的灾情……这些该如何处置,还请陛下示下。”


    明澄一听就知道对方这不仅是在哭穷,还是想从她内库里掏钱——先帝的灵柩早在几月前就送入皇陵了,陵墓一封也算是盖棺定论。曾经被送进皇陵又被拉出来的那些财物,大家心知肚明在哪里,户部尚书就差明摆着让她把钱吐出来了。


    当然,对明澄来说,吐钱是不可能吐钱的,她像往常一样敷衍了过去。


    散了朝,回到寝宫,云舒跟在她身后,接过明澄随手递来的冠冕,又转手交给了梁英。她全程没说什么,但明澄却敏锐的察觉到了她有话要说,于是一边张开手臂等着宫人替她更换常服,一边开口问道:“阿舒有什么想说的,直说便是。”


    云舒目光却在那宫人身上顿了顿,见她正伸手替明澄解开腰封,唇角便抿直了一些。但很快她就收回了目光,转而说起了正事:“国库空虚,前些日子便有人上疏,提议增税。”


    明澄嫌宫人动作太慢,自己解开了系带,三两下把厚重的朝服脱了下来。下一刻替换的常服便披在了她的肩头,云舒清冷的嗓音随之传来:“天气渐冷,陛下当心着凉。”


    其实寝殿内一点不冷,但明澄还是很受用,嘴角扬起了明显的弧度。她拉过衣襟,很快将衣裳穿好,嘴上倒是没提这事,接着之前的话说:“那奏疏我已否了。先帝一朝用兵太多,看上去武功赫赫,却也压垮了太多人。我查过,只先帝一朝,二十年间税就番了数倍,再增就要官逼民反了。”


    云舒其实也知道这些,所以她也是不赞同加税的,可国库空虚也是事实。


    她倒也想过皇帝内库的事,可内库里到底有多少钱她并不知道,也不好开口。思来想去没什么好办法,最终提了个笨主意:“国有危难,定国公府可带头捐献银钱。”


    明澄知道她的意思,定国公府差几乎是勋贵之首,她家带头捐了钱,其他人家就不好意思不捐。可这事显然有些得罪人,而且就算朝臣捐献,也不过杯水车薪。明澄从没有过这种想法,此刻便打断了云舒的话:“不必,我自有办法。”


    说完这话,也不必云舒追问,她拉住她的手就带着人出了寝宫。


    两人登上御辇,横穿过大半个皇宫,最终来到了一处偏远官署。云舒下了辇车抬头一看,只见那官署上挂一牌匾,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将作监。


    云舒知道这地方,上至宫室建筑,下至金玉首饰,皇室所用统统出于此处。毫不夸张的说,整个国家最巧手的匠人都在这里了。云舒也收到过明澄送的将作监小礼物,可她不明白明澄把自己带到这里来是为什么,总不能是皇帝穷疯了,打算把宫造的东西拿出去卖钱吧?!


    她满腹狐疑不好开口,就这样被明澄牵进了将作监。然后云舒就发现小皇帝对这里熟悉极了,应该不是第一次来,都不用人领路就熟门熟路的带着自己穿庭过院。


    将作监的人看到常服的皇帝也一点不慌,只退至一旁恭敬行礼,等人走了又去做自己的事。


    云舒跟着明澄不知穿过了几道门,又经过了几处院子,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眼前院门紧闭,跟随而来的宫人这才上前叩响了门扉。


    “叩叩叩”几声响过,眼前的院门便开了,开门的是个穿着褐衣的匠人。


    明澄也不等对方行礼便开口问道:“怎么样,东西做好了吗?”


    匠人便让开路,示意两人进门:“回陛下,已经做好了,正在房中。”


    两人进了院子,云舒这才发现这院子比之前路过的那些院子都大得多,院子一角还有几个特殊的窑。只是还不等她细看,就被明澄带进了院中唯一的屋子。


    阳光自大门倾洒入内,只见屋里几排博古架,上面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琉璃,晃人眼目。


    第73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26


    透明的笔山触手光滑, 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云舒一手托着笔山,细细观察一阵,发现这琉璃丝毫杂质也无,可称得上是极品。而这样的极品还并不止她手里这小小的一只笔山, 而是整整几排博古架。


    明澄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 笑着问她:“如何,这些东西可还值些银钱?”


    云舒端详着手里的笔山都有些爱不释手, 闻言毫不迟疑的点头——本朝其实也有琉璃, 但这东西十分难得,算是传家的手艺。而且一般的琉璃都有杂质,还多是绿色, 像她手中这样晶莹剔透的算是绝无仅有。云舒不用想也知道,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卖,肯定价值千金。


    想到这里, 云舒心中一动, 又将笔山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这才发现上面没有宫造的印记。这样一来,透明琉璃卖出时也就不必有太多顾虑, 寻常富商也买得。


    云舒心里便有了数,目光往博古架上一扫:“陛下这是打算怎么卖?”


    明澄想了想,扭头从博古架上拿出两块玉珏样的透明琉璃, 又将其中一块分给了云舒:“自然是上行下效最快。能入宫见到皇帝衣饰的人, 大抵也不缺买琉璃的钱。”


    这话很有道理,只是云舒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明澄一见她这模样就知她有顾虑, 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想想又觉得手里的玻璃骗骗大户的钱就够了,拿来给老婆当定情信物就太廉价了。于是也不坚持要送, 收回来之后见云舒还是喜欢那笔山,便说道:“衣饰你不喜欢,那笔山你就拿去吧。还有其他的,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


    博古架上的琉璃样式着实不少,从文房用具到杯盏饰品,一眼看去几乎能挑花了眼。不过云舒并不贪心,她甚至将手里的笔山放了回去:“不必了,这些还是留着卖钱吧。”


    明澄被她这严肃的模样逗笑,指了指门外:“工匠已经会烧制了,这东西今后想要多少有多少。”


    云舒知道她的意思,她向来聪慧,甚至从明澄和匠人的态度中看出这琉璃的产量不会小。但她还是摇了摇头,说道:“物以稀为贵。透明琉璃难得,还是要卖出高价才能尽快充盈国库。”说道这里她顿了顿,又迟疑道:“陛下,这钱你是准备入国库的吧?”


    明澄也没瞒着云舒,抬手五指张开:“五成,剩下五成入内库。”


    云舒欲言又止,很想劝谏两句,但想了想又免不了有些私心——小皇帝自己费心找到的发财路子,朝廷什么都没做就能分五成,和白拿也没什么区别?


    偏心的云侍中立刻说服了自己,却不知小皇帝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她弄出琉璃赚钱固然是为了国库,为了让大臣们不再提加税的事。但她也不是全然的大公无私,毕竟她都还没成婚呢,内库也是越用越少,她为将来娶皇后攒点聘礼怎么了?


    小皇帝理直气壮,顺手打包了一套琉璃送给云舒,让她下值之后大大方方带回家。


    ……


    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云舒得到皇帝赏赐,带着一堆琉璃回家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琉璃难得,但也不是那么难得,至少对于传承多年的豪富人家来说,想要寻几件琉璃并非难事。可御赐的琉璃难得就难得在品相上,小到手上的珠串,大到国公夫人炫耀时展示出的宫灯,竟是样样剔透完美,让人见了便忍不住心生向往。


    夫人们在定国公府见到了完美的琉璃饰品,大臣们也不遑多让。他们看到了皇帝腰间的剔透琉璃佩,也看到了皇帝御案上晶莹的笔山笔架,更看到了一整套的琉璃茶具。


    本朝传承至今也有一二百年了,朝中高官大多出身富贵,谁家都不缺钱,也都见惯了好东西。看到宫中那漂亮的琉璃制品,心动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们当然也不好意思直接开口向小皇帝讨要,但私下里让人找一找,总不是难事。


    然后这些人就发现,他们找到的琉璃都是绿色的。品质再好,看着再剔透的琉璃也带着绿意,和宫中那全透明的剔透琉璃完全没法比。


    见过了更好的,用惯了最好的,次一等的东西便再难入这些人的眼。


    也就在各勋贵世家千方百计寻找透明琉璃的当口,一家小店悄无声息在京城开业了。店里其他商品都没有,只卖琉璃,每一件都晶莹剔透,不染丝毫绿意。


    当第一个侯府家仆自小店中买回了主人心心念念的透明琉璃后,这家小店就出名了。每日都有人带着大箱的金银进店,然后心满意足的抱着礼盒回家。京中贵人们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将那原本就不大的小店搬了个空,还有许多人为迟来一步感到后悔与懊恼。


    三天之后,云舒再进宫时,就被小皇帝拉去了偏殿。


    明澄一挥袖,指着殿中那一箱箱的金子冲云舒笑道:“看,我把聘礼赚回来了。”


    云舒听到这话脸上就是一红,忍不住心头乱跳的同时,眼波流转横了明澄一眼:“陛下慎言。”


    话是这样说,但有明澄这一句话,她大概也知道那一屋子琉璃卖了多少钱——三万斤黄金,比琉璃本身的重量不知重了多少倍。她都不知道该感叹京城有钱人多,还是该感慨这些人的钱好赚。而且三天之后透明琉璃卖断了货,想买的人还更多了。


    明澄被云舒这一眼看得心都软了,但她也知道现在并不是两人谈婚论嫁的好时候。所以她也没继续纠缠,反而叹了口气:“可惜,这些钱也就先看看,回头还要送一半去国库的。”


    当然,也不急着现在就送,毕竟京城才刚掀起透明琉璃热,她才卖了一批琉璃出去。这时候明晃晃往国库里抬钱,基本上就是明牌了——虽然有心人都能猜到那铺子是她的,宫中用琉璃就是为了带货,但东西这么贵,“偷着买”和光明正大的买还是有区别的,总有人会因顾虑放弃。


    云舒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也没问这些金子什么时候送去国库,她转而问明澄:“铺子里的琉璃卖完了,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再补?要是来不及的话,可以将我那里的琉璃拿去。”


    云世女没做过生意,她只想趁着众人追捧尽快赚钱。


    明澄却不着急,她摆摆手说道:“不急。将作监那边已经又烧好了一批,不过我不打算让他们现在就卖。你说过的,物以稀为贵,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也就不值得追捧了。”


    这倒也是,云舒被金子晃花的头脑也逐渐冷静了下来,便不再过问琉璃的售卖问题。


    明澄赚了钱,倒是很想与她分享,便自顾自说道:“琉璃本是用沙子烧制的,成本并不高,匠人们做惯之后产出也不少。京城这边不好卖得太快,免得让人觉得这东西不稀罕,也就不值钱了。所以我让人组了个商队,准备等这股琉璃热从京城传开,就往外地去卖琉璃。”


    这时候先帝喜欢开疆拓土的好处就出现了,至少国土面积够大,只一个将作监的产量往四处一撒,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也不至于拉低了琉璃的价格。


    当然,琉璃这样的“奢侈品”本身实用价值并不高,早晚有饱和的一天。但那时候西境的战事早就结束了,如果左潇够听话够能打的话,说不定能把黎国打穿。黎国土地贫瘠不宜耕种不要紧,回头开一条商路,可以把琉璃卖到西域以外去,又是一条源源不断的生财路。


    明澄没瞒着云舒,把自己的想法都说给她听了,最后总结道:“琉璃不能吃也不能喝,但要是一切顺利的话,等明年就可以开始减税了。”


    想要休养生息,减税当然是最快的法子。百姓有了余粮就不会饿死,家里有了余钱也能放心的养育儿女,而不是因为交不起丁税,不得不将刚出生的儿女舍弃。而等人成长起来,就是国家最大的资源,如此只需一二十年,整个国家的面貌都会焕然一新。


    年轻的皇帝眼中闪烁着野心,云舒听她细细说来,一时间竟有些看痴了。


    明澄察觉到她的视线,眨了眨眼,周身的气势立刻收敛起来。她伸手过去牵住了云舒的手,又放软了语气与她解释:“当然,娶皇后肯定不会等那么久的,我一定会尽快。”


    云舒的耳尖红了,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可惜小皇帝抓的太紧。无奈只能由她牵着,嘴里小声反驳一句:“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又不急。”


    明澄一听这话,眼睛“唰”一下就亮了,喜道:“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两人这些时日相处越发亲密,偶尔也会亲亲抱抱,可关于婚事的话题从来只有明澄在说。云舒像是默认,但心有顾虑的她也从来没有正面承认过。明澄一直记得,但她有耐心也不催促逼迫,现在乍然听到云舒接话,简直有种喜出望外之感。


    云舒别开目光不去看她,半晌后才小声说了句:“答不答应,那要看你如何表现了。”


    不是表现在如何喜爱追求她,而是如何实现明澄自己对未来的规划——她要打穿黎国,自然就不缺武功。她要减税养民,自然就有民心所向。做好了这两点,只要皇帝不在其他地方胡作非为,她总能收揽权柄,做个明君的。


    云舒不想做蛊惑君王的祸国妖姬,但做一对明君贤后也不是不行——


    作者有话说:云舒(挥舞皮鞭):快,搞事业去,不然别想有老婆


    第74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27


    左潇不是个蠢人, 少年人还有着建功立业的心,所以明澄的话他听进去了。抵达西境之后的反击战也不像定北军那样,只把来犯的敌人击退便罢,而是追着人一路打去了黎国。


    战报传回京城, 已经是年底了, 而彼时左潇也已经带着俘虏的黎国皇帝踏上了凯旋之路。


    朝臣们对此有些惊喜,但总体来说还算平静, 毕竟先帝一朝开疆拓土取得的胜利太多了, 以至于让这些大臣们早就拔高了眼界,对于俘虏一国皇帝丝毫不觉意外。不过鉴于先帝已经作古,新君登基前看似温吞却还能继承这般本事, 众人还是欣慰居多的。


    当然,也因为大家见怪不怪了,左潇大胜归来时也没引起朝堂太多的震动。众人只是按照过往规矩, 派了礼部的官员去城门口迎接, 又派了鸿胪寺的人顺手接管了俘虏的黎国皇帝。


    明澄照常上着早朝, 并在议政殿见到了出征数月的小将军。


    此番出战显然和上次平乱的小打小闹不同,左潇只是去了短短数月, 回来时整个人的气质已经截然不同了。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未经磨砺藏于鞘中的宝剑,现在就已是利剑出鞘,身上透着股难以忽视的锋锐之气, 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刺伤。


    当然, 到了君前,再锋锐的宝剑也得乖乖收敛。左潇进入大殿之后不敢有丝毫骄矜之色, 行至殿中便单膝跪地,高声道:“臣左潇,幸不辱命, 已将黎国皇帝带回来了。”


    明澄闻言略一扬眉,猜到了左潇想法,嘴角稍稍上扬:“不错,将人带上殿来吧。”


    命令传出去,不消片刻人就被带进了殿中。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左潇俘虏的黎国皇帝并非预想中年富力强的中年人,而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仔细一看怕是比自家新帝还要年少几分……就这样一个小皇帝,居然还敢趁着新帝登基来试探,他到底哪儿来的底气?!


    朝臣们百思不得其解,以至于看向左潇的目光中都带上了几分怀疑——别不是左潇好大喜功,没抓到黎国的正经皇帝,就随便抓了个人回来顶包吧。


    明澄倒是不觉意外,要是这人没什么问题,左潇也不会选择在这时将人过了明路。不过她得给对方一个解释的机会,于是说道:“这人便是黎国皇帝?看着比朕还小几岁。”


    左潇是被上回真假鲁王的事搞怕了,闻言立刻解释道:“回陛下,这确实是黎国皇帝没错,臣这里还有缴获来的黎国玉玺。只是当时发动战争的黎国皇帝两月前暴毙了,这是黎国新皇。除他之外,黎国皇室臣也全都带回来了,目前尚在军营之中。”


    好嘛,一锅端,也是够干脆的。


    朝臣们没话说了,只觉得这黎国新皇有点倒霉。当初贸然开战的不是他,好不容易当了皇帝没两个月,人就沦为了阶下囚,年纪轻轻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明澄接受了这个解释,目光扫过有些瑟缩的黎国新皇,暂时还没想好要如何处置对方。她倒是想起了另一个人,于是又问道:“那假冒鲁王的人现在何处?”


    朝臣们闻言耳朵竖起来了,有关真假鲁王的事一开始她们是不知道的,但后来西境的消息陆陆续续传回,有关于鲁王投敌的消息也就不胫而走了。当时就有人参左潇冒领军功,好在皇帝将这事压了下去,并且给出了假鲁王的说法。


    当然,投敌的鲁王究竟是真是假,众人心里也自有称量——单阳距离西境比距离京城近许多,要是鲁王当真来了出金蝉脱壳,也确实是能够做到的。


    不过皇帝既然已经下了定论,这“些许小事”大家也不是非抓着不可,便只当是默认了。


    左潇闻言却是心中一紧,知道这事是自己的疏忽,不过他也已经弥补了:“回陛下,假鲁王已在黎国国都被破时,死于乱中。只是路途遥远,臣未能将之带回。”


    事实上人确实是死了,不过在左潇看到对方尸体的时候,他就决定不能把人带回来了。因为这真假鲁王长得真的很像,绝不是黎国随随便便拉个人出来凑数的,带回京城只会给他自己找麻烦。


    明澄盯着左潇瞧了两眼,便将事实和他的小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她倒也没说什么,只用意味深长的眼神多看了左潇一眼。


    换做旁人或许不会发现相隔甚远的御座上,小皇帝那一个眼神的变化。可左潇不同,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几个月,如今感知敏锐极了,一点没错过小皇帝眼中的意味深长。以至于当明澄若无其事的揭过了这个话题时,他不仅偷偷松了口气,后背甚至浸出了一层冷汗。


    好在接下来一切顺利,这次既然碰上朝会,明澄也就没再拖延,直接在朝堂上对左潇进行了封赏。加官进爵是理所应当的,此外财物的赏赐也不少。除了没像先帝那样动不动就赏赐土地,倒是赏了左潇许多琉璃和一处府邸,也算是些许弥补。


    户部尚书对此没话说,毕竟这些钱全由皇帝内库出,他既然掏不出来也就管不着。


    ……


    西境战事有了结果,新帝在朝中威信便日益沉重,短短一年时间便已坐稳了皇位。


    明澄着急也不着急,她一面有条不紊的收拢权柄,一面又期盼着能早日娶到皇后。不过因为云舒日日陪在身侧,积累实力等待回应的日子也不算难熬。


    这两日将作监那边又传来消息,明澄便又带着云舒去了一趟,却是将作监终于烧制出了结实的大片琉璃。只是这琉璃没先烧成花瓶之类的摆件,反倒制成了平平整整的一块,让人想不到能拿来做些什么。这样毫无美态的玩意儿,卖也卖不出去吧?


    云舒看着新琉璃不语,但眼中明晃晃写着迷惑。


    明澄少见她如此情态,瞧热闹似的多看了两眼,直到见云舒收回目光,也立刻摆出了正经姿态。然后不等云舒询问,她便揭开了答案:“这东西做窗户,你觉得如何?”


    云舒一愣,立刻又将目光转了回去,眼中也渐渐亮了起来:“甚好。”


    此时房屋大多是砖瓦混合木制的,富贵人家的屋舍都修得宽大,可越是宽大的屋子采光越是不易。窗纸或者明瓦所能提供个光线显然不足,尤其冬日门窗开得少,室内就更是一片昏暗。像皇帝长居的宫室,到了冬日不开门窗,殿中的灯烛几乎是整日不灭的。


    可透明琉璃就不一样了,这东西剔透似水晶,尤其云舒还知道这东西的成本。到了冬日将这东西镶在窗上,不仅挡风透光,甚至还能坐在屋中赏雪。


    当然,这样好的东西,推广出去必然又是一场热卖——云舒日日跟在明澄身边当然不是做摆设的,事实上许多政务两人都会商量着来。明澄大多做决策,而云舒则是那个帮她把决策变成可行性计划的人,包括琉璃的买卖,云舒后来也都有插手,现在就忍不住开始计划起来。


    明澄见状挥退了带路的匠人,屋中便只剩下了她们俩,她也不在收敛。


    当下趁着云舒分神来到她身边,伸手抱住云舒的腰将人揽入怀中,脸颊还在对方颈边蹭了蹭:“温室殿外景色颇佳,不知何时才能拥着朕的皇后一起欣赏雪景?”


    聘礼钱她早就攒够了,于是理直气壮的进入了日常催婚模式。


    云舒不是第一次听她明示暗示各种催了,但靠在明澄怀里的她,耳朵尖还是忍不住红了。她自己看不到,明澄的位置却看得一清二楚,一时没忍住就贴在她耳朵上亲了亲。


    柔软的触碰带着几分痒意,云舒从耳朵尖一路红到了脖颈,她伸手轻轻推了推明澄:“别闹。还有温室殿是皇帝的寝宫,就算你有了皇后,也不住那里。”


    皇帝的居所例来随心所欲,整个皇宫她住在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寝宫。夏日有清凉殿,冬日有温室殿,不冷不热的时候住在宣室殿正好方便接见群臣。可皇后就不同了,皇后只有长秋宫,而且帝后一般也不会同住。说来云舒要是真当了皇后,怕是还没那么多时间陪在明澄身边。


    明澄却不管那么多,她也没想过云舒当了她的皇后,就得拘束在后宫里。要真如此,她和原主折断云舒羽翼,将人强取豪夺有什么不同?


    所以她侧过头在云舒发烫的颈侧吻了吻:“朕是皇帝,朕说了算。”


    温热的气息,暧昧的亲吻,扰得云舒心跳纷乱,腿都有些软了。不过她还是坚定的按着明澄的脸,把人推开了:“那等你有了皇后再说。”


    明澄看着云舒的目光顿时带上了哀怨与控诉,像是在说:还不是你不肯答应,不然朕早就有皇后了。


    云舒却已经在对方一次次的催婚中磨硬了心肠,她抬手虚虚遮住了明澄的眼睛,然后比对方更理直气壮的反问:“群臣不应,你忍心让我被众人攻讦,背负满身骂名吗?”


    好吧,她真不忍心,这怕是比原主做得更糟,至少云舒在原主那儿是纯粹的受害者。


    明澄沉沉叹了口气,不死心一般在云舒颈边轻咬了一下,这才松口道:“好吧,你说得对。最多三年,我肯定能收拢权力,到时就再也没人敢质疑我要娶皇后了。”


    云舒伸手过去揉了揉小皇帝的脑袋,轻轻应了一声:“我等你。”


    第75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28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却是足够新帝收拢权柄,彻底坐稳皇位了。而数年间,除了皇帝威严日盛,朝野的变化也是极大。


    首先便是朝局, 病歪歪的老丞相眼看着新帝坐稳了皇位, 终于放心的告老还乡了。曾经占据朝堂一席之地的太傅严桂在新帝这里也没有发挥的余地,很早就被皇帝寻了个借口安置在了闲职上, 她的弟子们也被打散, 去了偏远之地为官,再难联合起来。


    朝堂上最大的两股势力没了,勋贵们还指望着在新帝手下建功立业, 一如既往的老老实实。定国公自那次告病修养之后,也没有出现在朝堂过,仿佛早将家族希望传到了女儿手中。


    空出的官位和权力也没有落空, 全被明澄拿来培养这几年入仕的学子了——恩科一科, 常科一科, 明澄登基三年已经举行过两次会试了,也为她收揽了不少的天子门生。如今再到朝堂上看一看, 就会发现朝臣们的平均年龄比起三年前至少减了十来岁,整个朝堂都显出几分年轻的朝气来。


    朝堂都有如此变化,民间便更不必说了。


    新帝说减税是真减, 自从琉璃开始在京中盛行, 百姓们的赋税便是一减再减。一开始国库靠着“收刮”勋贵世家填充,等这一波韭菜割完之后, 又冲商户富户下手。等京城卖得差不多了,琉璃引发的风气就开始像全国刮,全国刮完就开商队往国外卖。


    如今三年过去, 从黎国通往西域的上路早已经打通。商贾们带上货物来往买卖,朝廷收到了大笔的商税不提,少府组织的商队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已经在商税方面攫取到了足够的利益,对百姓的压榨自然就可以缓一缓。于是田税和丁税一降再降,从前巧立名目的各种杂税也被免空。


    这两年明澄偶尔兴致来了拉云舒出行,便发现街头的幼儿都多了不少。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国家的发展蒸蒸日上,距离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也只是时间问题。所有人都认为新帝是个励精图治的明君,她已经将先帝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了个七七八八,再过几年继续开疆拓土也不是不行。


    可就在所有人对皇帝寄予厚望,心态日渐放松的当口,憋了三年的皇帝忽然放了大招——她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突然在朝会上宣布自己要迎娶皇后。


    朝臣们听到这消息先是愣了愣,下意识觉得这话没毛病。毕竟皇帝都二十了,后宫总是空着也不是那么回事。就算是为先帝守孝,这都已经三年多,早出孝期了。然后想着想着,他们猛然惊醒过来:不对啊,他们陛下可是女帝,娶什么皇后?!


    朝堂上的新人恍恍惚惚,以为自己听错了,老臣们则是反应一致的将目光投向了云舒。


    云侍中低眉垂眼,和以往每一次朝会没什么两样,仿佛皇帝口中的皇后人选不是她一样。以至于有人会错了意,还偷偷戳了戳她:“侍中,陛下此举于礼不合,您劝两句。”


    新入朝堂的臣子们并不清楚皇帝和侍中的瓜葛,她们只看到云舒执掌权柄,对皇帝的劝谏后者八成都会听从。于是以为这次也一样,竟想让她去劝皇帝……附近听到这话的老臣表情微妙极了,看向后辈的目光仿佛在看自家不懂事的儿孙。


    那人被看得一头雾水,有些不自在的收回了手。而被她寄予厚望的侍中却仍旧站得笔直,一言不发,仿佛根本没听到她的话。


    御座上的皇帝威势日重,稍稍等待见没人开口,便冲礼部吩咐:“礼部开始准备大婚事宜吧。”


    礼部尚书欲言又止,虽然皇帝大婚的规制早有定数,可女帝娶皇后还是破天荒头一回。有些东西注定是要修改的,而且皇帝只让他准备大婚,却连皇后的身份都没有明言……不止是礼部尚书,朝中许多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的落在了云舒身上,猜测皇帝的心意有无改变。


    明澄自然也注意到了众人的目光,但她没打算立刻就把云舒推出来。于是吩咐完也不等众人再说些什么,就扔下“退朝”两个字,起身离开了。


    议政殿里诡异的沉默,直到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后殿,才猛的炸开了锅。


    三年时间励精图治不是虚言,不仅明澄和云舒在为此努力,朝臣们也跟着忙得团团转。今日精简军队,安置老兵残兵。明日打击豪强,整顿吏治。后日治水修河,赈灾安民。毫不夸张的说,整个朝堂没有闲人,皇帝更是带头卷,以至于根本没人还记得后宫那点事。


    今日皇帝冷不丁丢出娶后之事,着实是把人砸懵了。老臣们知道当年旧事还有些心理准备,新臣子们则是一头雾水,连个皇后人选都想不出来。


    她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商议一阵也没得出个结果,最后倒是默契的想到了请云侍中劝谏。可等她们想起来回头一看,殿中哪还有云侍中的影子?


    ……


    此时的云侍中正走在御花园里,被皇帝拉着欣赏秋日风景。


    梁英很有眼色,带着人直接侯在了御花园外,根本不敢跟上去打扰二人的闲情逸致。以至于两人毫无顾虑,越走越近,半边身子都挨在了一起。


    明澄的心情显然很好,三年前的许诺今天终于开始实现,哪怕之后还有波澜她也不怕。


    走着走着,她忽然笑了出来,扭头问云舒:“刚才我看见成颖在后面戳你了,她和你说了什么?”


    云舒知她明知故问,但白了明澄一眼之后还是没绷住,忽的笑了出来:“她让我劝谏,请你别娶皇后。”


    明澄自是猜到了,可听到这话还是笑弯了眼,然后手臂一伸直接把云舒揽进了怀里。她抱着人蹭了蹭,然后在云舒耳边笑道:“这可不行,皇后都等了朕三年了,朕可不能负她。”


    云舒已经很习惯这样的拥抱了,只是过往多少还有些顾虑,因此总不会主动。可今天明澄在朝堂上宣布了娶后的事,就仿佛打破了某种桎梏,让云舒悬了三年的心终于有了着落。她于是闭上眼睛,轻轻靠在了明澄怀里,有些贪恋这片刻的温存。


    明澄似乎察觉到了,于是也不再说话,只静静拥着云舒。


    这几年两人总是待在一处,一起处理正事很好,偶尔亲密很好,现在这样静静依偎也很好。秋风吹拂而过,枯叶沙沙作响,这片刻的安宁让人眷恋。


    过了好一会儿,云舒才按着明澄肩头问她:“怎么突然宣布要娶后了?”


    是的,今日这事明澄没和云舒通气,更没与她商量。可这事明澄其实已经惦记好几个月了,今日宣布当然也不是一时冲动,她理所当然的回答:“时机已至,我也不愿意等了。”


    什么时机?哪儿来的时机?


    云舒没想明白,脑子在朝政大事上过了一遍,也没发现最近有什么特殊的。于是猜测道:“什么时机?总不会是哪里又闹祥瑞了吧?”


    祥瑞的事还得从先帝说起,先帝除了开疆拓土外的另一大爱好就是神鬼之说了。他信神鬼求长生,因此对于祥瑞之说也颇为推崇,以至于先帝一朝几乎年年都有祥瑞降世。先帝全盘接受,欣喜之余也借着祥瑞的由头做了不少事,云舒才会以为明澄也学了先帝借机行事。


    明澄闻言想了想,倒也没否认:“也算是祥瑞吧。”


    云舒听罢顿时皱眉,显出两分不赞同来——祥瑞的事真假不论,先帝一朝也没少为此劳民伤财。她不喜此事,明澄好像也不热衷,以至于这几年各地上报的祥瑞已是少了又少。


    这风气就很好,可要是皇帝想借此为由达成自己取皇后的目的,今后再有祥瑞又该如何处置?总不能这次信了,下次就不信吧,那也太功利了些。不然就是自己和祥瑞一词绑定,可云舒并不愿意,她不想来日史书上记的不是自己辅佐帝王建立盛世,而是一笔祥瑞带过。


    明澄向来知道云舒的心思,此刻一见她皱眉,就把她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她轻笑一声,把人抱得更紧了些:“放心,我这祥瑞不会拖累你的。”


    云舒闻言有些羞赧,又忍不住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我日日与你在一起,竟也不知。”


    这话一点不掺假,明澄对云舒可谓是毫不设防。两人日日相对,无论是接见臣子还是批阅奏疏,明澄从不避着云舒,甚至许多奏疏她都会主动拿给云舒看。如祥瑞之说不是大事,但因为明澄不信这个,每次收到消息都会拿给云舒吐槽一下,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明澄眨眨眼,很想继续保持神秘。可面对云舒的询问,她就像是藏不住话的愣头青,憋了会儿终于还是没憋住,拉着云舒就走:“走,我带你去看祥瑞。”


    云舒被明澄拉着,风风火火的穿过御花园,隐约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不过不等她细思,很快就顾不上分神,只一味加快脚步追随着明澄前行。两人也没离开御花园,只是穿行过种植着各种奇花异草的花圃,很快来到一片枯败的角落。


    云舒见状皱了下眉,没想到宫人精心照料的御花园里,还有这样枯败的植株。正想要说些什么,就见明澄指着那片植株问她:“阿舒,你认识这个吗?”


    枯黄的植株上顶着朵朵白团,如云如絮,颇为奇特。


    别说,云舒居然真认识,只见她点点头:“我见过,这是白叠子。”


    明澄闻言怔了一下,她在原主记忆里没找到这个,也没听说过之前有棉布。因此这棉花种子还是她特地让人从西域找回来的,以为是独一份,没想到云舒从前就见过。


    这让她略提起心,顺手扯下一朵棉铃,又问道:“那你知道这东西能织布,塞在衣裳里还能保暖吗?”


    云舒这次却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又从明澄手里取过棉铃在手中捏了捏,确实柔软暖和:“这,我不知。当初我也只是在别家花园里见过一回白叠子,只是当做花卉欣赏,并未听说它能织布保暖。”


    明澄闻言又放了心,她可不止让人寻了棉花种子回来,还让人买回了纺织机。如今那机器都已经被将作监改良过了,等回头拿出来推广开,今后百姓冬日也能穿暖,又如何不算是一桩祥瑞呢?


    再不然,她也还有别的,别管是功绩还是祥瑞,总能堵得住朝臣们的嘴。


    第76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29


    皇帝堵嘴的想法并不多余, 因为在朝会上短暂的发懵过后,反应过来的朝臣们就没一个消停的。一封封奏疏如流水一般送到了皇帝的案头,大多数都是痛陈利弊的劝谏,还有少数已经开始针对云舒进行弹劾, 显然都是无法接受女帝娶皇后的。


    明澄对此早有所料, 面对铺天盖地的奏折也是不急不缓。


    她唯一做的事就是把云舒留在了宫里,免得她一出宫就被朝臣们堵了, 到时候朝臣们给的压力就全落在云舒身上了, 万一把人压垮了当真心生动摇,她哭都没地方哭去。


    云舒对此倒是哭笑不得,她看了眼禁锢在腰间的手臂, 无奈道:“陛下不必如此。你为今日准备了三年,难道我就一点没有准备吗?放心吧,我不会被说动的。”


    三年时间确实已经够长了, 明澄忙于励精图治的时候, 云舒除了配合她工作之外, 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的。至少这三年里她已经看得很清楚,也想得很明白, 她看到了小皇帝的真心,就不会轻易被旁人言语动摇。甚至定国公和国公夫人那里,她也已经说服了两人, 此时国公府定是闭门谢客了。


    明澄听她这样说有些开心, 也并不想质疑云舒的坚定,但她依旧没打算放人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谁知道那些朝臣有多少说辞手段?再说今日也是难得有机会让人留宿,她当然不想放人走。


    在外威严甚重的皇帝,在心上人面前撒起了娇:“那你留下来, 就当是陪我好不好?”


    她声音软软的,说话间捉住了云舒的手轻轻摇晃。显然撒娇撒得不太熟练,但就凭她在云舒面前如此放软姿态,也让云舒不得不软了心肠。


    明澄见她眉眼舒展,便知她态度软化,于是变本加厉的在云舒颈边蹭蹭,活像是只撒娇的大狗……当然,大狗是不会一边蹭,一边偷亲的。


    云舒推也推不开,被闹得实在没了办法,只好松口留下。


    说来两人表明心意都已经三年了,私下相处也常有亲密,但云舒却从未在宫中留宿过。除了私人场合,她在外总是表现得正直无私,以至于新入朝的臣子们完全没看出来两人间的暧昧。甚至就连一些知道旧事的老臣也被迷惑,以为两人当初只是一场误会。


    两人如往常般一同用了晚膳,天色也逐渐暗沉下来。云舒忍不住往殿外多看了几眼,转头就被明澄捉住了手:“走吧,今天的政务还没处理完,咱们继续。”


    加班并不是件让人愉快的事,但对于心神不定的人来说,投入工作显然能稳住心神。


    果然,云舒被明澄拉着一心扑到了政务上,也就忘了出宫的事。等她再从一堆奏疏中抬头,外面的天色早已经黑透,宫门也已经下钥了。


    那一刻,云舒心里也说不出是对未知的不安,还是对尘埃落定的放心。


    直到明澄搬着一摞奏疏来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就这些了,处理完咱们就可以休息了。”


    云舒借着殿中灯火,盯着她侧脸瞧了一会儿,心里隐约的不安终于彻底被抚平——她当然不是惧怕留宿宫中,只是今日的留宿于她而言,仿佛是另一种生活的开端。


    人本能就会对未知生出不安,可有熟悉可靠的人陪在身侧,这股不安也就渐渐沉寂了。


    两人又忙活了一阵,很快就把政务处理完了。事实上最近国家风调雨顺,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需要两人处理的事情也并不多。不然明澄也不敢挑在这当口冲朝臣们放雷,她还想安安稳稳把皇后娶回宫呢,可不想让天灾人祸的麻烦打扰了这场婚事。


    正常的奏疏处理完,劝谏弹劾的奏疏扔到一旁,明澄搁下笔揉揉肩,总算放松下来。她一扭头看到云舒就在身边,又忍不住嘴角上扬,笑得有点傻。


    云舒被她感染,也跟着露出个笑,嘴里却问道:“你笑什么呢?”


    明澄便侧着头,一手托腮撑在案上,眼睛一瞬不瞬的瞧着她:“我笑当然是因为高兴。佳人在侧,日夜相伴,想想我就能乐出声来,更何况还是真的。”


    这话云舒听着有点不对劲,她耳尖红了起来,同时横了明澄一眼:“什么日夜相伴,别瞎说。”


    明澄便往殿外瞧了一眼,玻璃窗外漆黑一片,说入夜了完全没毛病。看完之后她身子就是一歪,毫不客气的靠在了云舒身上:“阿舒,有件事好像还没和你说。”


    云舒下意识把人接住,揽在怀里:“什么事?”


    明澄便忍着笑,一本正经说:“宫中没有多余的寝殿,今晚你得和我一起睡了。”


    云舒揽着明澄的手一松,把人从怀里推开:“胡说八道。以往朝臣留宿宫中都是住在西阁的,哪有人会住在皇帝寝宫?”


    明澄也不挣扎,顺势扑在了云舒膝头:“阿舒没听过君臣相得,抵足而眠吗?再说西阁都是先帝朝的事了,如今空置数载,没有清扫也没有准备,哪里还能住人了。”


    云舒闻言哑然,仔细想想发现小皇帝不爱让人加班,西阁还真很久没住过人了。可等想完之后她就意识到自己被骗了,顿时又没好气道:“那这偌大的皇宫,总不会找不着一张容我安身的榻。”


    明澄在她膝上趴了会儿,翻过身改成半躺了,又指了指自己如今住的后殿,理直气壮道:“宣室殿的榻就很大,别说一个你了,就算两个三个一起也睡得下。”


    这是床大床小的问题吗?云舒被这人的无赖弄得简直没脾气。


    明澄也不给她太多反驳的机会,闹过这一阵后终于舍得起身,一伸手将云舒也给拉了起来:“好了,时辰不早了,要不然先去沐浴?”


    云舒脸“唰”一下就红了,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死死盯着明澄。


    明澄摸摸鼻子,倒也知道见好就收,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你先去就是了。我,我去给你找两件换洗的衣裳。”


    ……


    宽大的汤池里水汽氤氲,云舒靠在池壁上,双眼微阖,享受着热水浸泡的松弛。


    她也说不清自己留宿宫中的决定是否草率了,但至少目前来说明澄还算老实,并没有找借口跟进汤池。至于今晚到底会不会发生些什么,她并不敢确定。


    直到皮肤泡得微红,云舒才从汤池里起身,擦拭干净换上中衣,便发现这衣裳竟有些大。她扯着衣襟又闻了闻,闻到一股熟悉的熏香,终于确定这衣裳原是明澄的——曾经的十二皇女被宫人苛待,生得也没她高,但这几年小皇帝却像是喝饱了水的小树苗,噌噌往上蹿了一截,倒是比她还高半个头了。


    云舒也没多想,宫中本也不该准备她的衣衫,便拢拢衣襟收拾好,穿上外袍出去了。一开门,正对着的就是寝殿,小皇帝也不知等了多久,撑在桌边昏昏欲睡。


    直到一股水汽扑面而来,明澄便倏然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就是云舒被水汽蒸得微粉的脸。


    她一时有些看呆了,愣了好一会儿才眨眨眼回了神:“你,你洗好了?”


    云舒点点头,有点不自在,目光不自觉往自己身上扫了一眼——看得出小皇帝还是颇照顾她心情的,沐浴完也给她找了件外袍穿,不然只穿着中衣出现在对方面前,她怕是更加不自在。


    明澄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另一处,她伸手在云舒肩头撩起一缕发丝,看得出来对方已经仔细擦拭过了,可湿透的长发慢慢积蓄水滴,又滴滴答答落了下来。只这一会儿功夫,云舒的肩头就被打湿了一片,再过一会儿她肩头衣衫都得湿透。


    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明澄很快找来一张干布巾,拢住了云舒的长发:“你这头发还没擦干,小心一会儿着凉,我来帮你吧。”


    云舒没想过让明澄做这些,忙伸手去抢布巾:“不必,我自己来就好。”


    明澄却没松手,反而推着云舒的肩膀,将人一路推到了梳妆台前坐下:“你自己又看不见,哪里那般周全。”她一边说,一边将发丝包进布巾了,稍稍用力挤干水分:“再说擦头发这种事,从前都是侍女帮你做的吧,如今交给我你也放心。”


    说这话时明澄低垂着眉眼,目光都落在云舒身上,手上的动作也十分轻柔。云舒看向眼前的琉璃镜,镜子清晰的映出了她身后之人,那垂落眉眼间的温柔让人不舍移开目光。


    两人就这样,一个低头擦发,一个专注镜中,殿中气氛竟也显出几分温馨来。


    直到明澄慢慢将云舒披散的长发绞干,又以指为梳,轻轻梳理过对方乌黑的长发。冰凉的发丝在她指尖穿过,她竟生出些不舍来。


    想让此刻的温馨继续,想把心上人拥入怀中,想将这长发的主人据为己有。


    可明澄什么都没做,她慢慢梳理着长发,只有眉眼中的温柔又多了几分……这是除了云舒之外,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明澄。而也正因为这份特殊,越发让人心动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云舒觉得今晚就算发生些什么也不错。


    念头一闪而过,明澄也没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来。她恋恋不舍的替云舒整理好了头发,只趁机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便撤身离开了:“好了,阿舒你自己晾一晾头发,我先去沐浴了。”


    她走的挺快,得用凉水浇一浇心火,不然明澄也不确定自己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第77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30


    这一晚两人相安无事。


    明澄三年都等了, 自然也不介意再等上一段时间,等到两人大婚。云舒当然也不会主动做些什么,于是两人最后只是睡在了一张榻上,睡着之后的相拥也不过是本能寻找温暖。


    可当云舒留宿宫中的消息传出去后, 却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没人相信皇帝将人留在宫中是为了不让人打扰她, 他们觉得皇帝这般举动更像是挑衅。前脚刚宣布了要娶皇后,后脚就把人留在了宫里, 仿佛根本不在乎群臣的态度。


    不少人因此气愤, 但又碍于小皇帝威严日盛不敢轻犯,于是这些人便挑了个软柿子,齐齐往定国公府去寻定国公。别人不好置喙的事, 他作为云舒的父亲总能开口的。


    可惜,这般想法却落了个空。定国公人精一样的人物,在先帝手下都能混成心腹, 如今总不会突然失了智——和皇帝作对能有什么好下场?再则别看小皇帝如今一派温和模样, 当初灵前杀兄的事可没几个人敢忘, 想也知道是个心狠手辣的主。


    除此之外最让定国公夫妻无奈的是,三年时间足够他们看清女儿的心思。既然云舒和皇帝是你情我愿, 甚至是互有爱慕,那旁人还插手做什么?!


    因此昨日朝会的消息一出,定国公府就直接闭门谢客了, 这些日子不论是谁登门都被拒之门外。大臣们都不敢去皇宫和皇帝闹, 总不能就欺负老实人,在定国公府外闹得不可开交吧?大家都丢不起这个人, 于是也只能悻悻而归。


    一日两日三日,皇帝案头的奏疏堆积成山,又有了昔年盛况。


    小皇帝的态度一如往昔, 根本不将这些奏疏放在心上。她让识字的宫人直接将这些劝谏她遵守纲常,或者弹劾云舒魅主奸佞的奏疏统统挑拣出来,堆在一旁准备留着冬日生火用。偶尔有遗漏的落在了她手里,她也干脆扔开,更不让云舒被这些弹劾坏了心情。


    云舒将这些看在眼里,心头熨帖的同时也不无忧虑。她总觉得躲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也曾向明澄请辞,想回家看看。


    明澄每次都耐心安抚她,告诉她国公府现况,之后再交给她更多的政务处理。


    当然,这样的平静日子也并不能持续太久。本朝惯例逢五逢十举行朝会,哪怕明澄在扔下大雷之后就不肯再接见朝臣,也不让云舒出宫回家,但等五日一过,该出现在朝会上的人也依然会出现。而那时朝臣们积攒了几天的怨气,也将一并发泄出来。


    终于,朝会日到了,明澄和云舒一早便醒了。


    这几日两人都睡在一起,从一开始故作避嫌般的隔上一臂距离,到后来肩挨着肩。再到如今,云舒睁眼从明澄怀中醒来时,已经不会感到惊慌,相反对这温暖的怀抱还生出了几分眷恋来。


    只是今日的朝会注定不平静,云舒窝在明澄怀里醒来,甚至有些不想起身。


    明澄几乎和她同时醒来,察觉到云舒的依赖,不免有些心软。她搂着人拍拍云舒的肩,轻声安抚:“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不会让他们为难你的。”


    云舒靠在明澄肩上,轻轻“嗯”了一声,忐忑的心倒是逐渐坚定下来。


    两人起身,洗漱,换上朝服,走出寝宫时外面还是漆黑一片。明澄握住云舒的手,不容置疑的将人拉上了御辇:“和我一起去吧,不必出宫走流程了,免得有人找你麻烦。”


    云舒没有反驳,顺从的踏上了御辇,手却不自觉反握了回去。


    如今天气还不算冷,皇帝常居温室殿,距离举行朝会的议政殿很近。御辇抬过去只用了一刻钟,云舒坐在御辇上,远远就看见朦胧夜色中,官员们早朝排列的队伍。


    这些官员比皇帝来得更早,也确实如明澄所料,一大早就在寻找云舒的身影。找来找去没找到,众人的脸色就更黑了,伸手入袖摸了摸那厚厚的弹劾奏疏,只觉得自己写的还是太少。或许他们应该更大胆些,将任性妄为的小皇帝也一并骂上一顿!


    不管众人怎么想,朝会的时间还是渐渐临近了。


    众人如往常一般排成两列,有序的踏入了明亮的议政殿中。


    稍等片刻,皇帝便到了,众人俯身行礼的当口,有人眼尖的瞥见了另一道身影跟随。


    明澄和云舒一前一后进入殿中,这时候两人当然就不能再并肩,云舒也不可能跟着明澄走到御阶之上。她在朝臣队列中寻到了自己的位置,走过去时,旁边的人下意识给她让出了位置。但很快,她察觉到几道微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只做不知。


    皇帝踏上了御阶,拂袖转身在御座上落坐,一声“平身”叫得行礼的众人直起了身子。侍立在旁的梁英与以往一样,高声宣告着:“有事起奏。”


    朝臣们精神一振,他们等这一刻已经等了许久,立刻就有人迫不及待的掏出了弹劾奏疏,打算上前弹劾云舒。可有人比他们动作更快,众人瞧着那穿着青袍的身影只觉得眼生,想了许久才有人想起这是司农寺的人,却想不明白这人冒出来做什么?总不是这小官也来弹劾皇帝的心头宠吧?


    直到司农寺的小官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禀陛下,去岁商队自西域带回的棉种,如今皆已种成。新棉亩产一百三十斤,足够一家五口冬日保暖之用。”


    能站在朝堂上的都是聪明人,尤其领头的皇帝并不昏庸,那么她的臣子大多也是干练的。此刻听了这样一番话,他们便竖起了耳朵,敏锐的抓住了关键词——什么棉种?什么新棉?这东西和保暖有什么关系?穿衣保暖,所谓的新棉,是不是也与纺织有关?


    衣食住行,衣为首,众人的心思立刻就被小官吸引了去。


    不仅文官,武将们更是沉不住气,毕竟边关的冬日有多冷,他们最清楚。当下便有人忍不住问了出来:“什么棉种?什么新棉?你倒是说清楚啊。”


    青袍小官不过六品,朝会排队都得站到殿外去,但此刻面对高官的质询他也不着急。当下从伸手从袖袋里掏出几团雪白的棉花,摊开在手心向众人展示:“这便是棉花,轻柔保暖,可填充在夹衣之内保暖。虽不如皮裘暖和,却轻便许多,也易得许多。”


    众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他手里的棉花上,有人和云舒一样认出了那是白叠子,但更多的人却都不曾见过。之前问话的武将心急,当下上前几步一把抓了过来。


    他捏了捏棉花,又细细拽开来看:“咦,还真是,这东西从地里长出来的,确实比皮子好得。”


    小官闻言一笑,又道:“这东西还能织布,织出的棉布也比一般布料更柔软。”说着又在袖子里掏啊掏,又掏出一张白色帕子,正是棉布所制。


    底层的百姓或许不在乎什么棉布,毕竟他们穿衣只在乎衣料耐不耐磨,能不能多穿几年。可稍有余钱的人总会提高生活品质,价高的绫罗绸缎他们穿不起,这轻便柔软的棉布便正相宜……户部尚书脑子转了一圈,立刻意识到这新商品将有何等广阔的市场。


    一时间,众人的注意力全被棉花吸引了去,哪里还记得弹劾云舒的事?


    众人开始围绕着司农寺小官问东问西,偶尔有几个摸着袖袋里奏疏的人想要说些什么,又被这股气氛堵的说不出口。最后甚至还有人提议去棉田里看一看。


    皇帝也没扫兴,允了这请求,于是满殿群臣转战去了司农寺。


    司农寺的棉田比御花园里那一小片大多了,此刻棉花都已成熟,一片片云朵似的白色棉铃挂在枯败的枝头上,显得十分可爱。


    户部尚书让人当场采摘了一亩地的棉花,然后称重、去籽、纺线、织布,一整套流程司农寺居然早已备齐。众臣看完了全程,也将一整天的时间都耗在了司农寺里。等他们回过神来,都已经是半下午了,皇帝赐膳过后,直接便让众人散值回家了。


    不少人稀里糊涂回了家,摸到袖中的奏疏才想起来,准备的弹劾一句都没说。他们懊恼过后很快又想明白了,今日司农寺这一出,多半是小皇帝为了堵众人的嘴闹出来的。


    不过没关系,这次不行就下次,反正朝会五日一次也不会耽搁什么。


    ……


    另一边,明澄也正携手云舒回宫,小皇帝仰着下巴得意洋洋:“怎么样,我说没事就没事吧?你看今天谁还顾得上你,不都看棉花去了?”


    云舒嘴角抿出抹笑,看着明澄得意的样子,心里也十分喜欢,嘴上却不忘给人泼冷水:“今日是混过去了,可五天后呢?他们还是会上书的,到时候又得闹一场。”


    明澄听了也不急,冲她眨眨眼:“阿舒可听说过一句话,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云舒当然知道这话,但她想不到明澄还有什么法子继续分散众人注意。毕竟像棉花这样的好东西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明澄大概看出了她的想法,一时间笑得有些神秘:“我明日再带你去看样好东西。”


    云舒越发好奇,但也没有追问,应了一声“好”,然后又问:“那十日之后呢?你总不能还有。”


    明澄便笑了,举起一根手指冲她摇了摇:“五日前我就令礼部准备大婚事宜了,要是十天后他们还没拿出个章程,便不是他们弹劾你,而是我问罪他们了。”


    没错,皇帝就是这样的,有权任性。


    第78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31


    五日后, 同样的朝会,同样的君臣,同样藏在袖子里的弹劾奏疏,还有同样抢先冒头的司农寺……恍惚间, 众人感觉时间仿佛倒流, 又回到了五天前。


    当然,不同的地方还是有的, 比如这次司农寺拿出的不再是棉花, 而是产量极高的新粮种。


    粮种的重要比之棉花更甚,原本出门前信誓旦旦要参人的大臣们,终究还是顾不上皇帝后宫那点事了。他们尝过了新作物, 再次被引去了司农寺,并且亲自下地收获了数倍于前的粮食。于是什么皇后,什么弹劾, 通通被众人抛之脑后。


    这日散朝, 众人三三两两回去时, 不少人便抛开了袖中的奏疏,搓着手开始期待:“你们猜, 五日后陛下还会拿些什么好东西出来?”


    又五日后,皇帝在众人的期待下什么都没拿出来。


    她在朝堂上先发制人,直接向礼部问罪, 并且再次强调了大婚之事。


    满怀期待而来, 已经把弹劾奏疏扔掉的朝臣们:“……”


    行吧,皇帝威严赫赫, 想要做什么又哪里是臣子们能够劝住的?他们已经努力阻止过,皇帝也拿出了好东西来哄人,君臣之间拉扯过一回, 也就够了。


    大多数朝臣选择了妥协,剩下的那些便也不成气候了。即便有人反应过激,可明澄努力几年也不是吃素的,如今的朝堂早在她的掌控之中——他们拗不过皇帝,即便告病罢工,也丝毫不会影响政务的运转。最后见闹不出结果,又舍不得辞官,这些人又都灰溜溜回来继续做事了。


    就这样,来来去去磨蹭了近两个月时间,礼部终于拿出了大婚流程。朝堂上再无人反对,也意味着两人的婚事终于得到了所有人的默认。


    消息很快昭告天下,但绝大多数人对此也是毫不关心——底层百姓甚至不清楚皇帝是谁,更不知道她是男是女,娶个皇后怎么了?又不加他们的税!反倒是棉花和新粮种的消息传出来,惹得不少人心动期待,也更感激皇帝的轻徭薄赋。


    事情解决的出乎意料的顺利,以至于云舒终于能踏出宫门时,还有几分恍惚。


    明澄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将心上人的注意力拉扯回来:“怎么了?你在想些什么?”问完忽的一笑,又冲云舒眨眨眼:“难不成,是舍不得出宫了?”


    云舒抓住了明澄乱晃的手,无奈看着她:“你都陪我出来了,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舍不得的人明明是小皇帝,她今日不过提了一句想回家,这人就巴巴的跟来了。不让她跟出宫,她还拉着自己的衣袖撒娇,说什么没人陪着晚上会睡不着……当时还有满殿宫人侍立在旁,云舒生怕小皇帝还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便只好捂嘴妥协将人带上了。


    云舒语气无奈,但眼里藏着笑,明澄自然看得清楚。她也不觉得自己粘人有什么不对,甚至相当理直气壮:“我还未正经登门拜访过长辈,婚期定下前,总该去一趟的。”说完她又向身后示意,让云舒看到随行侍从们手中的各式礼盒:“看,我还带了礼物的。”


    求亲之人登门所送的礼物,自然和皇帝赏赐的意义不同。


    云舒知道这是明澄对自己的看重,但看着那些包装精致的礼盒,她不知想到什么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你拿的什么,总不会都是琉璃吧?”


    小皇帝抠门又大方,琉璃在外买卖价值千金,但将作监烧制成本却低廉到可以忽略不计。于是小皇帝这些年除了向外卖琉璃,平日里给大臣们的赏赐也多以琉璃为主……虽然收到礼物的人大多惊喜感激,但知道其中内情的云舒却总觉得小皇帝是舍不得花钱才送这些易碎品的。


    明澄一下就听出了云舒的话中深意,倒也没恼,趁着牵手的机会挠了挠云舒手心:“你笑什么?我只是想多攒点钱,给你做聘礼而已。”


    伴随着明澄似抱怨似邀功的话语,手心传来的痒意似乎直入心间。


    云舒一下子收紧了手,将明澄指尖撰住,耳尖却有点红:“好了,知道了。但其实也不必将钱都花在聘礼上,依照旧例便可。”


    明澄却不愿意,认真反驳:“不行,我要给你最好的。”


    皇帝大婚不是小事,本朝尤其看重皇后,例来求娶都是以万金为聘。后来随着国力日盛,万金就变成了两万、三万,明澄一开始也是朝着三万斤黄金准备的。可谁让两人情况特殊,她攒钱攒了三年,还是卖琉璃这样的暴利,小金库里的聘礼早就攒了不止三万了。


    小皇帝昂首挺胸,底气很足。云舒也不问她究竟攒了多少钱,只是看着明澄那骄傲的小模样,就很想揉揉她的耳朵,最好让那张傲气的脸染上红晕。


    ……


    皇帝的突然驾临自然是出人意料,但念及她和世女未婚妻妻的关系,国公府众人的一颗心似乎又稳了下去。尤其定国公和国公夫人,对这一遭更是早有预料。


    明澄没有摆开仪仗登门,定国公夫妇也就没有大张旗鼓,两人收到消息只在门口迎接。


    双方见面,定国公夫妇先行君臣之礼,明澄随后回以晚辈之礼。老两口见状便知道了对方态度,再请明澄入门时就变得亲切随意了许多。


    这次明澄登门送的礼物也果然不是琉璃,而是珊瑚玛瑙、绫罗绸缎这类的正常礼物。云舒看得失笑,国公夫人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云舒之前时常带些琉璃回来,再加上外面都传皇帝爱赏赐琉璃,她还以为今天的礼物也会以琉璃为主呢,结果居然一件也没有。


    抛开礼物的事不提,国公府设下筵席,几人吃喝谈话气氛倒也十分和谐。


    话题的中心当然围绕着大婚,明澄倒没说什么一心一意的保证,因为这在大多数人看来都是不可能的事。定国公鼓足勇气也只说了句:“若陛下有朝一日厌弃,还请将舒儿送回云家。”


    明澄闻言心里很不舒服,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


    还是旁侧的云舒伸手过去抓住了她的手,安抚似的捏了捏,她才勉强收拾了心情,硬邦邦答道:“国公放心,不会有那一日的。”


    这话落在定国公耳朵里,就是被明确拒绝了,下意识看向云舒的眼中都是担忧。


    云舒如今的胆子却很大,她轻轻掐了掐明澄手心,表达对她态度的不满。然后不等明澄冲她露出委屈表情,就先发制人的问道:“国无储君,朝堂不稳,若百官请你立储呢?”


    关键的问题不是立谁,而是没有人选——这几年看下来,众人大概也明白小皇帝是真心喜欢云舒的,一心想要立后也无可厚非。但与此同时大家也看到了她对权力的把控,理所当然的以为她不会愿意把皇位传给外人,那后宫进几个妃子,甚至只是有几个男宠,对皇帝来说也不算什么出格的事。


    明澄听懂了,却不是这样想的,她甚至有点嫌恶:“宗室人多,选一两个贤能之人培养就是。我都娶皇后了,他们难道还指望我自己生?!”


    啊这……


    头一回听到如此言论的定国公夫妇震惊当场,然后齐齐将目光投向女儿。却见云舒正端着杯花酿轻抿,神色平静,仿佛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老两口对视一眼,然后也跟着平静了下来:“如此,如此也好。”


    他们不知道皇帝这话能不能当真,但想必也犯不着欺骗他们,至少此时此刻她应该是真心的。那么将来如何,便也只能等将来再看了。


    而此时此刻放下豪言的小皇帝根本不在意自己说了什么,她已经凑到云舒身边,鼻子动了动:“好香啊,这是什么酒,看上去挺好喝的样子?”


    云舒熟练的按着她的脸把人推远了些:“你案上也有,想尝就自己喝去。”


    明澄丝毫不以为忤,又眼巴巴凑了上去:“可我觉得你杯子里的更香,更好喝。”


    云舒简直哭笑不得,拗不过明澄,也只能让她抢了杯中半盏残酒。然后她就把人推开了,相当不客气的管束道:“好了,你酒量不好,尝尝味道就行了,别喝太多醉了。”


    明澄咂咂嘴,她其实不喜欢喝酒的,觉得酒味刺激还易醉,宿醉的感觉更是难受。可云舒杯子里的花酿就不同了,花香好闻,酒也好喝,才尝了半盏她有些不满足。于是一边去拿云舒手里的杯子,一边说道:“这花酿酒味不重,应该不太醉人,再不然醉倒的话,今晚大不了就不回宫了。”


    云舒就猜到这家伙不老实,什么醉酒都是借口,她就是不想自己回去罢了。可明澄酒量不好也是事实,她只能拦着:“别闹,真喝醉了难受的还是你。”


    两人拉拉扯扯,丝毫没有避讳,对面的老两口都看呆了。


    不过围观了一会儿之后,定国公和国公夫人倒是放心了不少——别管小皇帝将来会不会变心,但就此时此刻两人的相处而言,与寻常爱侣无异。她们笑笑闹闹,为一杯酒争来抢去,这本身就代表着对彼此的宠溺与纵容。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倒也不失为一段良缘。


    老两口再次对视一眼,这次却都看到了对方舒展的眉眼。他们相视一笑,也不打扰小辈的亲密,举杯共饮一盏,转了心态笑看两人闹成一团。


    最后明澄还是喝到了花酿,也如愿“喝醉”,今夜留宿在了定国公府——


    作者有话说:明澄(棋差一着):失策,怎么忘了国公府不缺客房啊?!


    第79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32


    夜深, 云舒送走了寻她说话的母亲,时间也已经到了入睡的时候。


    她捏了捏鼻梁打起精神,又去洗漱了一番,这才躺在了榻上——今日发生了许多事, 从早朝明澄一锤定音定下婚事, 到下午她终于出宫,顺手还把心上人带来见了父母。再到之后应付母亲的询问, 关于她婚事的一切, 好像都在这一天之内有了定论。


    云舒这一整天都没有空闲的时候,也没有细细思量未来的机会。现在夜深人静,疲惫汹涌而来, 她以为自己会像往日般很快入睡的,却偏偏睡不着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转个不停。一会儿想到终于定下的婚事,一会儿想到明澄的承诺, 一会儿又想起娘亲方才和她的话——定国公夫妇今日看到了明澄的态度, 但他们并不相信帝王的长情。所以国公夫人给了她一个忠告, 哪怕再喜欢也只能给九分真心,剩下一分要留下爱自己。


    云舒觉得她娘的告诫有些多余, 毕竟她从始至终也都有为自己考虑。可听了这番话后,她的思绪还是不可避免的被扰乱,以至于原本困倦的她竟然有些失眠了。


    辗转反侧许久, 云舒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她今晚满脑子想的居然都是明澄。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云舒很快就发现了其他问题——自己睡了多年的床榻没有龙床柔软, 屋子里的熏香闻惯了也不如明澄身上的熏香好闻,更重要的是深秋之夜的床榻上少了另一个人的温度,哪怕锦被温暖也总让人觉得不够。


    云舒又想起了明澄, 越发睡不着了,甚至有点想去客房看看她。


    今晚明澄借口醉酒留宿在了客房,客院离她居住的院子其实挺远,但爹娘也怕怠慢了皇帝,于是便将距离云舒最近的一个空院收拾了出来。


    认真算一算,其实也不过一墙之隔……


    云舒正想着,忽然就听“叩叩”声响,像是有人在敲门。再仔细一听方向又不对,声音传来的方向更像是窗户,于是满心疑惑的起了身,心中又冒出个不切实际的猜测。


    掀被穿鞋,披衣起身,云舒寻着声音往窗边走去。


    自从将作监烧出整片琉璃之后,云舒自然也用上了琉璃窗,只不过她不想招摇,便只在家中正厅以及书房之类的地方换上了。卧房的窗户倒还糊的窗纸,于是还没走近,她便瞧见一道人影轮廓投在了窗纸上,显然是有人在她窗外。


    云舒的心“砰砰”直跳,她已经猜到窗外的人是谁了,于是快走两步过去直接拉开了窗户。窗外果然是明澄,她穿着中衣,外袍只是胡乱披在身上,一副刚从床上起来的样子。


    “你……”云舒望着那人,不知道说什么。


    月色下,明澄可怜巴巴望着她:“我睡醒了,发现身边没有你。”


    今晚明澄醉酒留宿是借口,但国公府的人大概也没想到,小皇帝的酒量是真差。她三分的醉意装成七分,哪知被扶去客房休息后,躺着躺着竟真在酒意的催发下睡着了。


    一觉睡醒,便已经夜深,明澄一惊之下清醒过来,她赖在国公府又不是真想睡她家客房的。于是大半夜踌躇了两秒,她就披上衣裳出门了——国公府她并不熟悉,但好在梁英就守在她门外,后者也相当清楚皇帝的小心思,都不用问就给她指明了道路。


    明澄就这样找过来了,看到云舒窗户一片黑暗时,心里还有些失望。不过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思,她还是过去敲了敲窗户。声音很小,如果云舒睡着了的话应该不会吵醒她。


    好在夜虽深,云舒却还没睡着,便有了当下两人隔窗相望的场面。


    云舒听出了明澄在撒娇,心不由软了几分,也顾不得对方大半夜跑来找她有多出格。她扫了眼对方单薄的衣衫,忙开口道:“你先进来吧,夜里冷,小心着凉。”


    明澄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手在窗台上一撑,便干脆利落的翻窗进了屋。


    云舒看得一呆,忙后退两步给她让了位置。刚要指一指旁边的房门告诉她,可以给她开门不必翻窗,就被柔软的身躯撞了满怀。


    也不知明澄在外面站了多久,撞入云舒怀中时,她便觉一阵凉意入怀。于是原本想说的话也顾不上了,赶紧一手将人揽入怀中抱着,另一只手忙伸过去关了窗:“你身上真凉。便是要来寻我,也该多穿两件衣裳的,真着凉了怎么办?”


    明澄比云舒高了半个头,此刻却乖乖缩在她怀里,听着她碎碎念的抱怨,只觉得整颗心都满了。伸手抱住心上人纤腰,明澄在她怀里蹭了蹭:“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没有下次了,今后她都要跟她的皇后一起睡!


    明澄美滋滋的想着,然后蹭着蹭着忽然发现有些不对,云舒熟悉的怀抱今晚好像格外柔软?带着几分疑惑,她又往云舒怀里蹭了蹭,然后就被云舒推开了。


    屋里漆黑一片,明澄也看不到云舒脸色,却从对方语气中听出几分羞窘:“好了,别闹了,先去床上躺着吧。暖一暖身子。”


    明澄眼睛微眯,及时伸手抓住了云舒衣角不让她走,于是云舒也只能引着她一起去了床边。


    自己卧房的布局,当然只有云舒自己最清楚,哪怕屋里漆黑一片她也顺利将明澄带到了床边。她伸手压着明澄的肩膀把人按到床上,又扯过被子给人盖上,正要转身却被明澄一把抓住:“你要去哪儿,不躺下一起睡吗?”


    云舒欲言又止,脸都涨红了,也不好意思开口。她站在床边和明澄僵持片刻,终于还是放弃挣扎,翻身躺下了,下一秒明澄便熟门熟路的滚进了她怀里。


    坏心眼的家伙闯进她怀里不说,又凑到她耳边低语:“阿舒,你怀抱今天好软。”


    云舒闻言,耳朵顿时烫得不行——两人同床共枕不是一日两日了,可往日在宫中她总免不了拘束,因此哪怕睡觉她也穿得整整齐齐。可今晚她是在自己家,睡在自己最熟悉的卧房里,自然就放松了许多。她现在只穿了中衣,连小衣都没穿,当然很软。


    明澄显然猜到了,见她不语,在黑暗中轻笑了两声。她又贴了过来,嘴唇若有似无从云舒颈侧蹭过,然后又逐渐往下……云舒赶忙伸手把人按住了。


    漆黑的夜色中,明澄听到云舒的心跳声一阵快过一阵,“噗通噗通”如小鹿乱撞。云舒也听到了明澄的呼吸声,虽不沉重,但也比往常急促些许。


    空气中的暧昧无声滋长,引得两个有情人乱了心神。


    云舒的手不知何时松了,明澄的吻又落了下去。只是方才有意逗弄对方,她才往下亲,可这会儿她却不敢了。于是吻又逐渐上移,从颈侧到脸颊再到唇角,最后稳稳落在云舒唇上,熟练的敲开齿关掠夺呼吸……好在云舒早学会了换气,应付得倒也游刃有余。


    两人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明澄夜行沾染的寒意尽数散去,连周遭空气的温度似乎都上涨了几分。明澄这才恋恋不舍的放开了云舒,最后还不甘心的又在她下巴上轻咬了一口。


    云舒被咬得轻哼一声,拍拍明澄手臂,不满道:“你咬我做什么。”


    明澄哼哼了一声,没答话,转而伸手把云舒揽进了怀里。过了半晌才听她凑到云舒耳边低语:“司天监挑日子也不知要挑到何时,好想明天就大婚,把你娶回家。”


    云舒听到这话心里一软,捏捏她脸颊:“三年你都等了,这几日你倒等不得了。”


    明澄又哼了一声,撒娇似的在云舒颈边轻蹭,此时此刻想些什么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辗转反侧了整晚的云舒终于感到心安,接着铺天盖地的困意便席卷而来,压得她眼皮沉重几乎睁不开。


    睡着之前,云舒抱住了明澄的腰,语气含糊的问她:“你大半夜跑过来,明早还要回去吗?”


    明澄知道她问的是回不回客院,但这其实无关紧要:“你睡吧,我明早就在你这里。反正也没人敢说什么,不是吗?”


    被困意席卷的大脑反应有些迟钝,云舒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明澄的话没毛病——她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当然想睡哪儿就睡哪儿,谁都说不了什么。更何况她们的婚事已经过了明路,早晚要在一起的,被看到也没什么吧?


    乱七八糟想了没一会儿,云舒就彻底睡着了,绵长的呼吸打在明澄颈边。


    明澄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毕竟她之前已经睡过一阵,这会儿又有美人在怀蛊惑着她。可她抱着云舒,听着她平稳绵长的呼吸,不知不觉也跟着睡着了。


    两人这一觉睡得香甜,再加上夜里睡得迟,醒来时竟难得起迟了。


    云舒眼一睁,屋里已是一片明亮,不用看都知道外面早已经天光大亮。好在熟悉的帐顶让她意识到自己是在家里,于是刚绷紧的神经又松懈下来,然后她就发现了身旁的另一道呼吸声。


    昨晚的记忆瞬间袭来,云舒身子一僵,忽然生出许多窘迫来——糟糕,这里不是宫中,小皇帝昨晚还被安排在了隔壁的客房。可今早人却要从自己屋里出去,还不知会被多少人看见。


    云舒捂脸,忽然觉得明澄昨晚说得很对,要是她俩今天成婚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云舒(破罐子破摔):半夜爬墙搞得像偷情,还不如赶紧成婚,名正言顺。


    明澄(明知故问):名正言顺的爬墙吗?


    第80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33


    明澄最后还是光明正大的从云舒院子里出去的。看到的人不少, 但或许是早有预料,也或许是国公府的规矩不错,总之没有人露出什么大惊小怪的表情来。


    两人又在国公府里混了顿早饭,这才与定国公夫妇告辞, 然后回宫去了。


    回宫的路上两人同乘一扯, 明澄拉着云舒的手问她:“今晚你还打算出宫回家吗?”


    云舒沉默,要是昨天问她这个问题, 她肯定会选择回家住。可昨晚的经历告诉她, 她已经习惯了枕边有这人陪伴,今晚再回去的话说不定还会失眠。


    明澄其实也一样,习惯了身边云舒的温度之后, 夜里拥被独眠她是真睡不着,不然昨晚她也不至于大半夜还跑去找人。此时见了云舒沉默,她便也猜到了七八分, 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唇角的笑意更是压都压不住:“你不回答, 那我就当你默认留宿了。”


    云舒白了她一眼,明澄毫不在意, 顺手把人拉入怀中抱着:“别瞪我。这都快入冬了,夜里两个人睡比一个人暖和许多,不是吗?”


    行吧, 这不走心的理由也算是理由。


    马车辘辘而行, 两刻钟后来到了宫门,皇帝的马车自是无人敢拦, 于是直入禁中,行到了宣室殿前才停下。等明澄两人下了马车,还没踏进宣室殿, 便有留守的宫人上来禀报:“陛下,礼部尚书与司天监前来求见,已等候多时。”


    明澄一听是这两人一起来,便眉梢一挑,带出两分喜意来:“快宣。”


    宫人领命而去,明澄也根本没时间回后殿换身衣裳,就这样拉着云舒进了接见朝臣的前殿书房。之后也没让两人多等,宫人很快就带着礼部尚书和司天监回来了。


    两人照常行过礼,而后司天监率先开口道:“禀陛下,司天监已测算出几个适宜大婚的黄道吉日,还请陛下择选。”说罢递上一封奏疏。


    一旁宫人上前接过,然后转递到了皇帝手中。


    明澄打开来细细一看,发现司天监算出的吉日竟有不少。最近的日子就在下月月初,而最远的甚至有两三年后的时间——明澄穿越过来也有几年了,当然知道这时候的婚礼流程繁琐,身份越高的人婚礼越麻烦。寻常公侯嫁女,准备个一两年也是常事,更何况是皇帝大婚了。


    司天监算到两三年后的日子没毛病,可明澄的目光落在最前方那个最近的日子时,眼中还是不可避免的生出了期待与心动。


    下方两个臣子不好直视天颜,身旁的云舒却是看得分明。两人日常相处也没太多拘束,她便大着胆子凑过去看了看奏疏上的日期,然后一眼就猜到了小皇帝在心动些什么……下个月啊,虽然她也有明澄已经迫不及待的心理准备,但下个月真的太赶了。


    云舒勾了勾明澄手指,引她看过来后,便一脸严肃的冲她摇了摇头。


    明澄显然知道她的意思,眼中顿时生出许多失望来。她凑到云舒耳边,与她小声低语:“我听说嫁妆都是从女儿出生起就开始攒的,聘礼我也已经准备了三年,走流程应该很快的。”


    这是快不快的事吗?婚礼要是举行得太过“仓促”,是会引人轻视和猜测的——虽然也没人敢轻视帝后,但她俩在一起本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就没必要再给自己的名声雪上加霜了吧?!


    云舒的态度很坚定,明澄眼见无法动摇,便只好失望的瘪瘪嘴,然后食指点了点第二个吉日。


    这日子便是在三个月后了,说来时间不算太赶,一切准备好的前提下走流程倒也足够。只是明澄显然忘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当下真值深秋,三个月后就是隆冬。帝后的礼服都是有规制的,不好随意增减,到时候顶着风雪大婚,可不是什么轻松惬意的事。


    云舒心里便有些犹豫,目光又往后挪了挪,这一挪就得挪到初夏,小半年后了。她自己都觉得时间等得太久,想必明澄就更不会答应了。


    心中犹豫再三,云舒还是点了头,同意了三月后的吉日。


    明澄见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迸发出许多惊喜来,然后迫不及待就向臣子宣布:“下月初的日子太赶,大婚还是定在三月后吧。礼部尽快处置。”


    礼部尚书闻言着实松了口气。他和司天监同来,自然已经看过了对方测算出的吉日,当时看到还有下月初的日子时,眼皮就是猛地一跳——小皇帝的脾气有时候和先帝很像,都是想要什么就要立刻得到的霸道,她可不会在意时间赶不赶,反正事情都是吩咐臣下去做。


    奏疏送上去,小皇帝看着最近的日子果然心动了,好在云舒将人劝住了。虽然三个月的时间对于皇帝大婚来说依旧匆忙,但至少还有操作的余地。


    从容领命,礼部尚书看向云舒的目光中,甚至带了几分感激。


    ……


    时间总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尤其有了目标之后,时光更是走得飞快。


    九月中,皇帝大婚的流程开始。与寻常婚礼的六礼略有些不同,圣旨送到定国公府,正式宣告婚事落定。然后由司天监为帝后测算吉日,选定婚期。


    十月初,皇帝开了内库,几乎搬空了库房,搬出五万斤黄金作为聘礼,送去定国公府。


    接下来整个十月礼部、皇宫,以及定国公府都在为这一场婚礼忙碌。


    礼部制定婚礼流程,因为女帝立后是头一遭,一些细节处的礼节总要进行调整。宫里也没闲着,空了好几年的长秋宫被重新修整打扫,皇后的一应服饰用品也需重新准备。最后定国公府为了女儿的婚礼自然也有许多事情要忙,更何况云舒这婚事还是入宫当皇后,更是马虎不得。


    十一月同样过得兵荒马乱,就连明澄也没什么心思处理朝政了。她得试穿新制的礼服,得去长秋宫看着宫人布置宫殿,还要把自己住的温室殿也腾出一半的位置留给云舒——成婚之后她当然不打算放云舒单独去住,长秋宫是皇后的宫殿云舒自然得有,但平常两人肯定是要住在一起的。


    时间到了十二月,婚期将近,云舒终于放假回家开始待嫁了。而这隆冬时节,早已习惯了另一人体温的两人,骤然分开只感觉万分的不习惯,一连失眠数日。


    好在婚期确实近了,十二月初十,宜嫁娶,正是司天监为二人测算的吉日。


    宫中天不亮就忙碌了起来,只是与往日准备朝会不同,今日忙起来的却是后宫。宫人们换上了喜庆的新衣,琉璃宫灯挂在檐下,映出悬挂的红绸。有人忙着洒扫庭院积雪,有人收拾宫殿准备迎接新主人,还有人伺候着小皇帝起身洗漱,为今日的婚礼做准备。


    按照常例,迎娶皇后并不需要皇帝亲自出宫接人,而是会有专门的迎亲使带着皇后的金印宝册前往国公府。而皇帝只需要在宫中等待,等皇后被迎入了宫,便按照礼部定下的礼仪完成一应流程,最后带着皇后祭告天地,再接受群臣朝拜,大婚的典礼便算是彻底结束了。


    明澄早听礼部的人说过婚礼流程了,可她并不想和以往那些皇帝一样,只在宫中等候而让旁人代她去迎皇后。她想亲自去迎接她的妻子。


    于是这日她早早便收拾整齐,换上了隆重的礼服,然后在迎亲的吉时亲自出了宫。


    今日的京城也沾染了几分喜庆,道旁树梢积雪未消,已被人挂上了喜庆的红绸。三三两两的百姓不顾严寒,聚集在路边等着看这难得的盛况。


    皇帝乘着辇车出了宫门,便有禁军在前开道。


    明澄坐在车中,腰背挺得笔直,表面上一派威仪,搁在膝头的手却偷偷攥紧了礼服的衣摆。攥了一会儿又怕把衣裳捏皱了让人看出她的紧张,于是又赶忙摊开手掌抚平。


    这般周而复始,明澄一颗心又是期待又是紧张,头一次觉得皇宫距离定国公府如此遥远。


    至于辇车外的景色,围观的百姓,她都没心思去看。不过她们大抵也是能够分享几分喜气的,毕竟小皇帝对这场大婚并不小气,一筐筐铜钱糖果夹杂着金银裸子撒了一路,时不时就能听到有人抢到金子发出的惊呼,然后就是一连串的吉祥话,伴随着车马前行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缓缓前行的辇车终于停下,定国公府到了。


    听闻皇帝亲迎,国公府众人早早等在了门口,只等明澄一下车便齐齐行礼。明澄赶忙上前两步扶起了定国公夫妇,而后有些羞赧道:“朕来接阿舒入宫。”


    定国公夫妇看着明澄心情有些复杂,但面对皇帝亲迎,显然不能像是面对寻常女婿一样百般刁难。两人恭恭敬敬让开了路,定国公主动在前引路:“陛下且随臣来,殿下已经在等着了。”


    皇后当然不会在闺房里等着人来念什么催妆诗,按照惯例她是应该接到一封圣旨,然后带着刚到手的金印宝册入宫的。但皇帝亲自过来迎亲,当然又有不同了。本该出来接旨的她回到了闺房,怀着忐忑的心情,等着心上人亲自过来接她回家。


    并没有等待太久,人便到了,隐约的热闹声传入房中。


    云舒心跳蓦地快了许多,带着期待望向门边,很快便有一片玄色衣角映入眼帘。她目光顺着那衣角往上,略过垂落的珠玉配饰,略过女郎纤细的腰肢、婀娜的身形,最后落在对方熟悉的脸庞上。


    明澄满眼都是笑,眼中带着和她一样的期待,冲她伸出了手:“阿舒,我来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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