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04


    一顿还算和谐的晚膳结束, 两人漱口净面过后,终于也到了说正事的时候。


    明澄倒是不怎么着急,虽然她将事情交给了云舒去办,但事实上也并不缺少消息来源。因此早在云舒入宫之前, 她就听说了秦家被围的消息, 至于之后有没有找到秦家谋反的证据,她其实并不在意——就和云舒的想法一样, 皇帝已经认定秦家谋反了, 他家就必定不会少了谋反的证据。


    小皇帝不急,可云舒还是着急的,当下便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叠书信递了过去:“这些都是臣自秦府书房暗格中得来, 还请陛下裁夺。”


    明澄伸手接了过去,目光还往云舒袖子上瞥了一眼——这么厚一叠书信揣袖子里,吃饭的时候她就没觉得沉甸甸的不方便吗?


    好在云舒垂着眼, 并没有看到小皇帝好奇的目光。


    明澄也只是偷瞥了一眼, 很快收回目光放到手中书信上。她随手拆开一封查看起来, 字是繁体字,她看得懂是正常的, 可奇怪的是某些咬文嚼字的语句她读起来也毫不费力。简直让她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错,穿越前她难道不是什么体校学生,而是学文学的?!


    只是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 等看清书信内容之后, 顿时就气得顾不上其他了。


    “砰”的一声,手中书信被她重重拍在了桌案上。周遭低眉垂首的宫人一听皇帝发怒, 立刻屈膝跪了一地,训练有素一般喊着:“请陛下息怒。”


    正生气的明澄被弄得挺无语的,她抬头一看, 好在世女没有跟着一起跪下。她像是早料到了皇帝的反应,这时候垂首立在一旁,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说来也奇怪,明澄本来满腔怒火,一抬头看到对面的云舒,心里的火气便烟消云散了。她目光不由被对方吸引,哪怕云舒只垂眸站着不动,她也像是能从那张脸上看出朵花来。于是不知不觉失神良久,直到云舒被看得不自在蹙眉,这才慌张的收回目光。


    明澄抬手揉了揉脸,总觉得自己今天有点奇怪。不过她也没深想,很快又将注意力放回了正事上。这次她皱着眉把所有书信都看完了,也忍着怒气没再发作。


    云舒见状上前半步,双手呈上皇帝中午给的虎符:“陛下,骁骑营已将秦府围住,虎符当归。”


    明澄哪里听不出云舒这话里的试探,她一抬手把虎符又推了回去:“此事不急。如今南北军中都有人涉及叛逆,还得劳烦世女再行处置。”


    带来的那些书信,云舒当然都看过,但说实话禁卫将军虽然都有把柄捏在秦家手中,目前来说却还没有人应承叛逆。皇帝当然可以大肆牵连,可新帝才刚登基,此前在朝中又没有什么根基威望,这时候轻易处置禁卫,恐怕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云舒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陛下,臣以为可以其他罪名问罪,叛逆尚不可及。”


    同样是抓人,可换个罪名就名正言顺多了,毕竟把柄罪证早就在秦家手中。现在秦家又被云舒抄了,东西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君臣二人手里,以此问罪有理有据。


    明澄倒也是个听劝的人,再则事情的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于是点头道:“依你。”


    云舒一顿,莫名觉得这两个字有点亲昵,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君臣对话。再忆起今日小皇帝待自己的种种不同,云舒心里顿时一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过预感归预感,云舒并不敢点破,更何况她看小皇帝自己好像还有点糊里糊涂的。于是趁着这个机会直接开口告退:“陛下,今日时间不早了,臣也该出宫了。再晚些宫门下钥,出入的动静太大,也不方便今晚行事。”


    明澄看一眼殿外天色,确是暮色四合时辰不早,不过她没料到云舒办事这么急。上午哭灵,下午抄家,晚上天黑了还要去南北军拿人,简直堪称劳模了。


    小皇帝有点心痛,她觉得可能是自己的良心在隐隐作疼,犹豫一下说道:“倒也不必这么急。”


    云舒却摇头,不赞同道:“京城消息传得快,哪怕身处军营,至多晚上南北军那些人也该知道明澈身死,秦家被抄的消息了。为防他们趁机逃脱,更甚者狗急跳墙,还是早些将人拘捕入狱的好。”说完又行一礼:“还请陛下允臣趁夜行事。”


    面对主动加班的臣子,明澄能说什么?她也只能按捺下自己微痛的良心,在袖子里掏了掏,又掏出块令牌递给云舒——这东西倒不能调兵,但持令去南北军拿人,也没人会拦。


    云舒自己都没想到,小皇帝对自己会如此信任,各种印信随手就给。她看向明澄的目光都复杂起来,但到底什么也没说,接过令牌行了礼,便告退了。


    明澄先是目送她离去,可等云舒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她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忽然缺了一块。脚步不知不觉就追了上去,一路追至殿前,才看见那人在宫道上大步远去的背影。


    而就在这时,旁侧响起宫人小声的询问:“陛下可是还有事与世女说?奴婢可将世女追回。”


    明澄闻言眉头一皱,转头看了过去,就见身侧一内侍正讨好的看着自己。他大概是看出了皇帝舍不得云世女,并自以为是的出言帮忙,却不料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朕要如何,不必你来揣测。行了,朕看你长得不顺眼,今后也不必来御前听令了,哪儿闲着哪儿待着去吧。”


    内侍闻言脸色大变,可根本不等他说出什么求饶的话来,皇帝已经转身回宫去了。而旁侧其他宫人更不会让他惊扰圣驾,直接把人捂嘴拖走了。


    明澄回到寝殿,心情不是太好。今天是她第一天穿越,也是她第一次处置别人,于是顺口问了句:“方才那内侍叫什么名字?”


    自有宫人上前答道:“回陛下,他叫钱福。”


    挺常见的名字,明澄没怎么在意,刚想把这名字从脑海中抛开,忽然灵光一闪——等等,这名字挺耳熟。她又仔细想了想,终于想起这人居然是原主身边一大佞幸,成天撺掇着原主吃喝玩乐不干好事,就连原主抢要云舒入宫,也是被这人鼓动的。


    明澄有点生气,又有点心动……怎么办,她也有点舍不得云舒出宫呢。


    ……


    已经出宫的云舒,对于小皇帝此时的危险想法一无所知。她赶在宫门下钥前大步出了宫门,手拢在袖中,细细摩挲着刚到手的令牌。


    在宫门外等候已久的国公府护卫见她出来,忙迎上前去:“世女。”


    云舒被这一声喊得回神,抬眼就见护卫牵来了马儿。正好她也不想耽搁正事,抬手接过缰绳之后,直接干脆利落的翻身上了马:“走。”


    护卫们见状也赶紧上马,跟着云舒跑出几步才问:“世女,咱们这是回府吗?”


    云舒摆摆手,答道:“不急,先去调兵,再往南北军走一趟。”


    护卫闻言顿时一惊,国公府出来的人自然知道轻重,这一天之内世女就跑遍了三大营,京城这是要出大事啊!不过他看了眼自家世女沉稳挺拔的背影,刚生出来的那点不安,很快又烟消云散了。反正他只是个护卫,天塌下来有上面的人顶着。


    踏踏的马蹄声叩击着地面,穿行在暮色渐深的京城街巷中。


    一行人避开人多的主道跑了约莫两刻钟,终于赶到了下午才来过的骁骑营。


    云舒手里虎符还在,自然见到了骁骑将军,对于她要再调兵的事,对方验过虎符也没多言。


    这次云舒调的兵不多,只二百人,浩浩荡荡出了骁骑营后便往更近的南衙卫军驻地赶去。到了地方一亮令牌,南衙将军也没为难她,任由她带人抓走了军中几个偏将校尉。之后又去北衙禁军驻地,这次抓的人更多,十来个有官职的军官被捆成一串,也一起带走了。


    跟着云舒转完了三大营的护卫们提心吊胆了一路,好在中间没发生什么意外。直到顺利从北衙禁军的地盘出来,才有人上前小声询问:“世女,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云舒回头看了眼身后骂骂咧咧的一串人,扬了扬眉:“官员犯事,自然是给大理寺送去。”


    护卫们闻言越发摸不着头脑,他家世女也不是大理寺的人,好端端的管什么抓人?而且谁家犯点事还要调骁骑营去南北军抓人的,这些人怕不是犯了天条吧?!


    众人心里嘀嘀咕咕,就连被借调的骁骑营众人也摸不着头脑。但最后云世女果然没有瞎说,当真是把人送去了大理寺,顺便还把这些人的罪证也一并交了出去,都省得大理寺的人调查取证了,妥妥是白送上门的业绩……如果不是大半夜送来的,那就更好了。


    做完这些,又遣退了借调的骁骑营众人,忙了一天的云舒才终于打道回府。


    回到国公府已是半夜,国公夫人等不住已经睡下。云舒直接回了自己院子,洗漱完躺回床上的时候,饶是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也生出了许多疲惫。


    云舒放松身体,闭上眼哄自己赶紧睡觉,毕竟明天天不亮她还得进宫,继续给先帝哭灵呢。


    疲累的身体很快陷入了沉眠,只是意识消失前,脑海里迷迷糊糊总有道人影晃来晃去。她觉得有些熟悉,可还来不及细想,意识就彻底陷入了黑甜梦乡——


    作者有话说:明澄(失眠):穿越的第一天,总感觉枕头旁边有点空


    PS:二更~


    第52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05


    明澄一晚上都没睡好。


    也不知道是刚穿越的原因, 还是因为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又或者是她单纯认床。总之入夜之后她躺在宽大的龙床上辗转反侧,却怎么也睡不着。


    “肯定是这床太大了,不然我怎么会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呢?”


    明澄在床上翻腾了一晚, 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第二天一早也只能顶着两个黑眼圈起了床——没办法,先帝刚驾崩不久, 她还得去灵堂哭灵。而且昨天又是杀人又是抄家, 大晚上还让云舒去南北军抓人,闹出的动静可不小,今日的灵堂可不一定安宁。


    然而事实证明, 明澄可能是想多了,今日的灵堂分外平静,除了正常哭灵的声音根本没人提昨天的事。就好像一夜之间, 与九皇子和秦家相关的人全都销声匿迹了似的。


    别说, 还真有这种可能, 毕竟以十二皇女当初的情况,可能根本不知道九皇子党有哪些人。


    明澄的目光扫过殿中哭灵的群臣, 人人脸上都是哭先帝的哀色,没有一个人对她审视的视线做出反应。好像心虚不存在,仇恨更不存在。


    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 但隐隐有点如鲠在喉的不快。


    明澄眉头轻皱, 又在视线落在云舒身上时松开……那种感觉又来了,好像只要看到这个人, 她心里所有的负面情绪就会消失不见,本能甚至驱使着她靠近对方。


    这就是白月光的威力吗?那原主后来做的那些又算什么?揽月入怀就不珍惜了?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的明澄感觉心里堵堵的, 更不快了。只是这份不快明显不是冲着云舒去的,而是冲着已经消失不见的原主去的。


    她轻轻吐出口气,强迫自己挪开了目光,按规矩带头哭灵。


    流程走完,上午的时间也过去了大半。眼看着众臣就要告退,明澄还是没忍住开口喊人:“云世女留下。”说完顿了顿,又不甘不愿似的补了句:“大理寺卿也留一下。”


    群臣退走,殿中便只剩下了被留下的两人。


    明澄想了想,还是没带人去后殿——她已经记起来了,原主登基之后顾不得先帝孝期就抖起来了,后殿的布置已经按照她的心意全换了一遍。旁人不好说,大理寺卿从前是肯定进过后殿的,回头瞧见了少不得要在心中腹诽。更或者传出消息,惹来更多麻烦。


    至于云舒,明澄根本没考虑过她,仿佛天然就对她多出几分信任。再说昨日她就已经带人去过后殿了,云舒若有什么不满的话,消息也早该传开了。


    抛开这些不谈,明澄倒也不介意在先帝灵前说些正事,于是便问大理寺卿道:“昨日云卿送了些人去大理寺,崔卿可曾见过了?”


    云舒昨晚是半夜才把人送去大理寺的,彼时官署早就下衙了,而今早入宫哭灵更是天不亮就来了。正常来说,大理寺卿根本没来得及去官署,不知道云舒送人的事都是正常的。


    可偏偏大理寺卿还真知道,当即俯身行礼:“京中时有不法,多亏世女明察秋毫。”


    显然,这也是个人精,很清楚云舒把人送去大理寺还随上罪证,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也没提谋反这样暂时没有实证的罪名,只拿南北军中那些人已经犯下的定罪——这其实也是君臣双方的默契,小皇帝没有扩大事态的意思,臣子们也该顺着她的心思处置了该处置的人。


    明澄听到这话就挺满意了,她点点头说道:“如今虽是国孝,但官署之内事务也别堆积太久。像有些案子,该处理就早些处理了。对了,昨晚送进大理寺那些人,关押在了何处?”


    这还用说,当然是关在大理寺监牢了。


    不过大理寺卿很快意会过来,忍着没抬头去看小皇帝脸上是否露出促狭,答道:“大理寺牢房都是按顺序关人,昨晚入狱那些,大概是关在秦尚书隔壁了吧。”


    大理寺卿没敢抬头,云舒却是抬头看了的,自然没错过这一刻小皇帝眼中露出的笑意。


    云舒很快又低下了头,虽然很不应该,但她真感觉笑起来的新帝身上多了股鲜活。不像昨日看到明澈跪在灵前时,那种裹挟着杀意的暴怒,令人望之心惊——昨天明澄刚睁眼时为什么会以为周围没人,当然是因为所有人都被她吓得安静如鸡了。


    ……


    大理寺卿很快就被打发走了,而在小皇帝的暗示下,她也很清楚该怎么处置秦家。


    等人走了之后,灵前就只剩下明澄和云舒两人了。后者只想赶紧说完了正事,然后跟大理寺卿一样立刻告退。可明澄显然不这么想,她一抬手捉住云舒手腕,直接带人去了后殿。


    云舒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拉走了,还拉着她的小皇帝嘀嘀咕咕:“灵堂还是太冷了,阴森森的,咱们说话还是去后殿吧,也自在些。”


    这借口找的有点不走心,可也轮不到云舒反驳。


    而更有意思的是,两人刚进后殿不久,宫人端上茶水,打开茶盏一看,里面居然是一杯姜茶……该说这些宫人是太把皇帝的话当圣旨了,还是太不懂察言观色了?!


    云舒有点无语,但等她发现新帝不知不觉皱起脸时,无语又变成了好笑。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明澄有点羞赧的盖上茶盖,把茶盏也推远了些:“朕,我不太爱吃姜,太辣了。姜茶也是,闻着都刺鼻。”


    她说这话时,活像是个挑食的小孩子,有意无意冲人撒娇。


    云舒却没注意到这一点,她眼角都染了笑:“昨日一同用膳,臣见陛下与臣口味多有相似,还以为陛下也不讨厌姜味呢。不过陛下之前说得不错,灵堂确实阴冷,喝些姜茶驱寒也是好的。”


    明澄瞥了眼茶盏,蹙着眉抿着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从前姜吃的太多了,实在不喜。”


    其实不爱吃姜的人不是明澄,而是原主——小透明当然能躲过夺嫡的风波,但小透明的日子也确实不好过。宫里捧高踩低的人太多,原主皇女的待遇常被人克扣不说,更糟糕的是她生病时也很少能请来御医诊治。于是风寒着凉这样的小病,她都是靠着一碗碗姜汤熬过去的,姜汤不管用甚至直接嚼姜驱寒。


    小时候受的委屈,很容易就会影响人一生。所以原主一朝翻身之后,就再也没碰过姜,甚至一点姜味都闻不得。也是明澄来得早,不然宫人绝对不敢往她面前送姜茶。


    云舒显然是不知道这些内情的,但她是个聪明人,对于人的情绪又分外敏感。因此明澄虽然说得不多,但她多多少少也猜到了些内情。


    这就不太好接话了,尤其两人还是君臣之别,安慰的话也轮不到她来说。


    可不等云舒绞尽脑汁转开话题,就见刚还一脸嫌弃的明澄拧着眉端起姜茶一饮而尽了。她显然还是嫌弃的,却对云舒说:“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喝,你也喝点驱寒吧。”


    先帝驾崩的日子不太好,十一月底,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灵堂里更是森寒。


    云舒心情有一瞬间复杂,但她什么也没说,只从善如流的端起姜茶,慢慢喝完了——其实在灵堂里待了半日,她不仅冷,还又渴又饿又困。这一杯姜茶下肚,正是驱寒解渴,再加上里面加了糖,一杯茶下肚连饥饿也减退了几分。


    明澄察言观色,看出云舒还挺喜欢这姜茶的,也不多说什么,只默默提壶给她添了一杯。


    云舒却没再喝,她从袖中掏出虎符和令牌,一同呈递上去:“昨日之事已有了结,大理寺和骁骑营自可善后,还请陛下收回虎符令牌。”


    明澄盯着她看了良久,再三考虑后还是接过了虎符,握在掌中细细把玩:“云卿觉得,昨日之事已经过去了?”想了想又补了句:“你不觉得今日朝堂太过安静了吗?”


    云舒欲言又止,很想和新帝说说朝臣们胆子真没那么大——灵前杀兄是一重震慑,拿秦家开刀又是一重震慑,而调动骁骑营,随便一块令牌就能从南北军中拿人,更是震慑中的震慑。不怕皇帝性情暴戾,也不怕皇帝手握兵权,可怕就怕在手握兵权的皇帝她真敢杀人啊!


    若说新帝初继位时,众臣还有心思掂量掂量这位“怯懦”的十二皇女,甚至放任秦家做了那些“小动作”。昨日过后,朝中就再也没人敢这般轻视于她了。


    当然,这些话作为臣子,是不好说给君王听的。


    可明澄不知为何,总是能轻易看懂云舒的想法。她恍然大悟的点点头,也不避讳云舒听见,便大咧咧说道:“看样子君臣之间的第一轮交锋,这就算是过去了。”


    云舒:“……”


    小皇帝是真没拿她当外人啊,还有拿走虎符却留了令牌给她,又是什么意思?


    这次明澄也一眼看穿了云舒的想法,她上前两步自然而然的靠近云舒,两人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有些暧昧:“令牌留给你,自然是拉拢的意思,云卿不愿受我招揽吗?”


    说实话,这是好事。新帝名分已定,眼下想投效的人不知凡几,此时受她招揽说不定能保云家几十年富贵。可云舒在明澄靠近的那一刻身体就僵住了,昨天那不好的预感似乎又翻涌而来,让她隐约觉得其中藏着莫大风险。


    直觉在疯狂示警,可云舒能做的也只是退开两步,躬身行礼:“能得陛下赏识,臣不胜荣幸。”——


    作者有话说:明澄(盘算):君臣相得,抵足而眠……不过分吧?


    第53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06


    皇帝的拉拢没人敢拒绝, 而选择顺从的云世女当天也没能出宫。


    明澄留人的理由很正当,她一手托腮看着云舒,语调闲适的说出了当前困境:“云卿也知我这皇位如何得来的。之前阿兄阿姐们争得厉害,我既不想出头也不敢出头, 如今坐上这皇位属实意外。可宫中我无亲信, 朝中我亦无近臣,甚至对如今朝中人物也是一知半解。”


    是的, 十二皇女之前的日子就是这么糊涂。哪怕明澄已经继承了她全部的记忆, 可暴君登基之后的日常只管杀不管埋,朝中官员换代的速度前所未有,如今的朝堂她记得的人可不多。


    明澄当然有办法弄清楚这些, 但眼前就有个合适的解说人选,她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云舒显然听懂了,皇帝这是想要让她介绍一下朝中官员。这倒也不算为难, 云舒想了想便开口:“先帝驾崩前, 朝中接连发生了几桩大案, 朝臣牵连着甚多。如今朝中大多也是新晋上位,陛下自可掂量众人能耐, 再做定夺。


    “只是有几人还需注意,一是老丞相庄清源,他是元兴年间入仕的老臣, 至陛下已经三朝, 门生与威望都不可小觑。不过老丞相年迈,数月前便已递上了致仕的奏折, 想必之后也不会在朝中久留。


    “其二是太傅严桂,当初陛下与臣在太学读书的时候,严太傅虽然少有露面, 但她于陛下确实有师生名分。严太傅入朝三十年,在朝中也有不小势力。如吏部侍郎钟子平,鸿胪寺卿叶展先,都是严太傅的学生。这两人还只是在朝中居高位的,官职不高或者外放的,更是不少。


    “最后一人……是臣父定国公。他奉先帝之命南下,至今未归。”云舒说到自家还是犹豫了一下,这才又缓缓说道:“定国公府勋贵出身,虽久不掌兵,也还留了几分旧日情分。”


    明澄静静听她说完,脑子转得却不慢,自动将云舒的叙述一一翻译过来。


    首先是先帝晚年诸子夺位,斗得太厉害,以至于朝中官员动辄牵连贬谪。现在她这皇帝是新登基的,朝中那帮大臣也未必就坐稳了位置。


    其次朝中大致分了三股势力。一股是老丞相为首,但他年迈即将致仕,而且观他这两日言行,多半是偏向自己的帝党。一股的严太傅为首,立场暂且不明,但手中权势不容小觑。最后一股则是勋贵武将势力,定国公府有多少能量不好说,但百年公府却是连接众人的中心。


    明澄一边梳理云舒的情报,一边翻出原主那没什么用的记忆做参考,渐渐面无表情——原主一登基就灵前杀兄,什么都没交代还不按规矩治丧。老丞相日日谏言还得替她收拾烂摊子,再加上年老体弱还要哭灵,国孝未过就直接病倒了。


    再看严太傅,这人就油滑许多。原主行事狂悖她也会上书劝谏,但每次都只走个过场,绝不会有实际行动阻拦。如此倒也让她在朝中混得如鱼得水,可惜最后国破家亡时她也没落到什么好下场。


    最后是定国公……等等,原主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定国公的形象。从登基开始她就没见过定国公,据说他是奉命出京了,可三个月后传回京的却是他的死讯。也是因为定国公死了,国公府暂时没了顶梁柱,原主才会大胆的强逼了云舒入宫!


    想到这里,明澄一改之前闲适之态,倏然起身吓了云舒一跳。


    原本坐在明澄下手的云舒赶忙起身,有些不明所以的问道:“陛下,怎么了?”


    明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实在说不出“你爹再过三个月就要死了”这种话。她想了想改口问道:“定国公去了何处?先帝让他做什么去了?”


    云舒不明所以,实话实说:“臣不知,只知家父去了南边。”


    明澄皱了下眉,又仔细翻了翻原主记忆,居然也没有定国公为何出京的答案。她扭头看了看旁侧宫人,一溜儿的年轻面孔,于是吩咐道:“梁英呢,让他过来。”


    梁英是先帝身边的内侍总管,曾经也是炙手可热人人巴结。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再加上原主尤其不喜先帝身边旧人,他便也顺理成章的被人排挤,沦落到为先帝守灵的边缘位置。谁也没想到小皇帝会忽然找他,但好在离得不远,把人找来也不难。


    约莫过了半刻钟,面容憔悴的老内侍就被人带了过来。梁英倒也乖觉,知道新帝不喜欢自己,入殿之后二话不说就屈膝下跪,行了大礼:“老奴梁英,拜见陛下。”


    明澄其实知道原主为什么不喜欢对方,当年处境尴尬的皇女面对父皇身边的内侍,也是得用仰望的姿态对待的。可她是君,他是奴,两人身份生来就不对等。原主一朝登基哪里还想看见当初的黑历史,要不是梁英乖觉躲的快,原主的第一刀肯定得冲他去。


    不过那是原主的想法,明澄并不在意,她看着跪拜的梁英也没有叫起的意思,直接问:“定国公奉命出京究竟所为何事,你可知晓?”


    梁英伏跪在地,闻言顿了顿,还是说了:“定国公去了单阳,鲁王或有不臣之心。”


    明澄翻了翻原主那贫瘠的记忆,终于想起单阳正是鲁王的封地。可除此之外,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定国公的死似乎掩盖了一切……对了,因为原主讨厌先帝身边旧人的缘故,像梁英这些人也根本没机会来到她身边,和她说出这些安排。


    这可真是,内忧外患啊。


    ……


    定国公出京是为了查谋逆案,云舒此前虽不知情,但不知未来的她也并没有太过担心——先帝别的不说,当皇帝还是够格的,既然派了定国公出京就肯定做好了安排。虽然现在皇帝变了,但她都已经投靠新帝了,想必影响也不大。


    云舒很是稳得住,但明澄显然不能和她一样坐等事态发展。于是在召见了梁英之后,她又召见了绣衣卫统领苏毅,下令道:“你速派些人马去定国公身边,护他此行安全。”


    苏毅闻言犹豫一下,还是提醒道:“禀陛下,先帝当初已派了二十绣衣卫保护定国公。”


    明澄眼也没抬,直接下令:“人太少,再多派些人去……就派两旗去。”


    两旗就是一百人,而此时的绣衣卫才经过先帝的磨砺,正是一把锋利的尖刀。随便抽调一百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用来保护一人简直大材小用。除非鲁王敢直接用兵,而且是大批兵马包围,否则根本不可能伤到定国公一根汗毛。


    苏毅有些惊讶,定国公这么重要吗?可旋即他就注意到一旁的云舒,眼中的惊讶立刻便被了然代替了。新帝要拉拢勋贵武将,摆出这点姿态倒也正常,于是干脆领命而去。


    不止苏毅这样想,云舒也是这样想的,等人走后便上前一礼:“臣替父亲谢过陛下。”


    明澄抬手扶住了她:“何必谢来谢去,我可不爱看你这般客气。”说完见云舒惊讶抬头,她还冲人眨了眨眼睛:“我在拉拢你,不是吗?”


    云舒手臂有点烫,耳朵也有点烫,莫名想要逃走。


    明澄见好就收,也没有抓着人手臂不放。她又坐了回去,然后冲云舒抬抬下巴示意她也落坐,这才说道:“好了,继续吧。你之前只说了老丞相几人,其他人如何,我也想听你说说。”


    云舒坐回了原位,还有点心不在焉,嘴上倒是如实讲述起来。


    这一说起来话可就长了,朝中文武百官只是概述,不提那些五品以下没资格参加朝会的,光大朝会上有资格入殿的官员人数就不止百人。


    明澄愿意细细的问,云舒就得细细的答。比如一个户部,就得从尚书说到两个侍郎,再从两个侍郎说到下辖十三司的郎中,之后还有员外郎、主事等等。再往下的小官就不提了,可要把这些人从职权说到本人,哪怕只是每人一句点评,等说完户部也已经到下午了。


    小皇帝倒是大方,又留云舒在宫中吃了顿饭。只是她使唤起人来也不客气,说完户部还有礼部、吏部、工部、兵部、刑部等着,六部说完还有大理寺、鸿胪寺、太常寺等等。


    云舒说着说着就感觉眼前发黑,扭头一看殿外,原来是天黑了。


    明澄顺手把手边的茶盏往云舒那边推了推,眼底的精光却像是意犹未尽:“先喝点水歇一歇,我让人去看看,晚膳准备得怎么样了。或者可以先用膳,晚点再说也不迟。”


    云舒:“……”


    嗓子都说哑了的云世女犹豫再三,还是委婉提醒:“陛下,传道受业解惑之事,可寻严太傅。从前太傅忙于正事,无暇教导陛下,如今肯定不会了。”


    严太傅那人精于世故,从前哪里是忙于正事没时间教导十二皇女,分明是她看不起这小透明。可谁又能料到,原本最没机会登位的人,还偏就捡了漏。要是现在明澄去向严太傅请教,后者不仅会尽心竭力的教导她,同时也能弥补两人的关系。


    可明澄显然没这样的打算,她相当任性的开口:“不了,我爱听你说。”


    云舒端起茶杯抿口茶,润润喉咙,平淡的表情下像是透出了些生无可恋般的无奈。


    明澄见状有一点点心虚,可她真的很喜欢听云舒说话,光听到她的声音就感觉心平气和——昨晚她一夜没睡好,但她感觉要是睡前能听到云舒声音的话,她今晚或许能做个好梦——


    作者有话说:云舒(生无可恋):要我给你说个睡前故事呗?


    明澄(心虚轻咳):当皇帝,是有那么一点点特权的。


    第54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07


    明澄舍不得放人走, 想把云舒留下,并不是有意为难她。是以两人用过晚膳,明澄又听她说了一会儿,眼看着宫门已经下钥, 云舒今晚是走不成了, 便没有继续让人说到半夜。


    入夜后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明澄当然也没有把人留在寝殿, 而是另指了一处偏殿让人安置。


    云舒有些心神不宁, 但一夜过得很是平稳,小皇帝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之举。于是她又以为是自己想多了,或者小皇帝仍旧懵懂, 留她下来只是本能想要亲近,并没有多余想法……暂时来说,她倒也想得不错, 但有时候皇帝任性起来也是让人招架不住的。


    之后几日, 云舒有时能出宫回家, 有时又会被小皇帝借故留在宫中。一来二去,不仅乾元殿的宫人看得习惯了, 就连朝臣们也对新帝的偏宠习以为常。


    直到乾元殿哭灵结束,先帝的梓宫移往寿德殿继续停灵,隆重的国丧才算是告一段落。


    当然, 国不可一日无君。之前新帝也只是在灵前草草继位定下名分, 眼下腾出手来,第一紧要的就是新帝的登基大典了。于是众人把身上的丧服一脱, 又欢欢喜喜的筹备起典礼来——新帝看着脾气暴戾,不是很好糊弄,但她登基前身边并无党羽势力, 想要趁机投效的人可不少。


    明澄倒是随遇而安,每日里除了随大流的走治丧流程、登基流程之外,对于明里暗里投靠的人暂时都没有动作。她开始翻阅先帝留在宫中的各种奏疏手札,一点点摸索着这个全新的王朝,同时从先帝留下的只言片语中窥探他对众臣的看法。


    别说,明澄的学习能力还挺强,不过短短几日便对这些都有了了解。甚至就连新送来的奏疏,她试着批阅了一些发下去,也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私下独处时,穿越而来的少年天子也不免自得:我可真是个天才,天生就能当皇帝的!


    玩笑一句,该做的正事明澄一点不敢懈怠。登基大典隆重而繁琐,她顶着冬日凌冽的寒风,穿着端庄威严却单薄的冕服,依旧稳稳当当走完了全程。


    从祭天的高台上下来时,明澄看见站在百官之首的老丞相摇摇晃晃,几乎就要被寒风吹倒了。她忙上前扶了一把,关切道:“丞相可还安好?大典既已结束,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


    老丞相忍着哆嗦谢了恩,可惜回去就病倒了,吓得明澄派了半个太医院的人过去诊治。


    不过这是后话,当下明澄令人护送老丞相归家之后,一转头却是精准的将目光落在了云舒身上——世女在朝中也挂着个不大不小的闲职,登基大典她当然也来了,只是站得有些靠后。但皇帝才不在乎这些,自然而然的冲她招招手,示意她近前。


    云舒对此已经麻木了,越过站在她前面的一众官员来到新帝跟前。对方果然没让她失望,一把抓住她的手,就带着她往御辇而去。


    上了辇车,冬日的寒风立刻便被阻隔在外。


    皇帝的御辇很宽敞,基本上就是个可移动的小房子,里面桌椅卧榻俱全,就更别提炭盆茶水之类随时可以添加更换的物什了。而此时的御辇之中,宫人早已备好了暖炉热水,小小的炉火上正放着一只银壶,里面茶水滚滚,水汽蒸腾。


    云舒一进御辇就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生姜味儿,不用猜也知道那茶壶里煮着的肯定是姜茶。她奇怪的看了明澄一眼,这人上回不是才说过不喜生姜的吗?


    可明澄却误会了她这一眼的含义,出言解释道:“天太冷了,典礼又繁琐,我已令人给诸位大臣都备了姜茶。这会儿应该已经有人去送了,这一壶是我们俩的。”


    她一边说,一边当着云舒的面解开了系带,将头上沉重的冕旒取了下来。


    今日是明澄的登基大典,她穿得很是隆重,玄色的冕服威严深重,十二旒遮掩帝王神色,使得她看上去越发莫测……只是这些都没必要在云舒面前维持。明澄只觉得头顶的冕旒太重,身上的冕服一层又一层,既繁琐还不够保暖。


    随手将腰侧悬挂的帝王剑也取下放到一边,明澄这才在御辇中落坐。然后一边招呼云舒坐下,一边提起茶壶倒了两盏姜茶出来,趁热推了一杯到云舒手边:“太烫,等会儿再喝,可以先捂着暖暖手。”


    这叮嘱没什么意义,毕竟云舒又不是三岁小儿,但小皇帝似乎过于体贴了。


    云舒一边心惊胆战,一边习以为常,忍不住说道:“陛下上回还说不爱吃姜。”


    明澄点点头,并没有否认,若有似无看了云舒一眼:“现在倒也没那么不喜欢了。”


    云舒不去想新帝看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她转开话题问到:“陛下今日留下臣,是为何事?”


    明澄闻言看一眼云舒身上袍服,国公世女的品阶不低,身上礼服自然也繁琐华丽。可爵位只代表品级,不代表官位权力,云舒这个伴读在十一皇女薨逝之后,早已经失势了。明澄倒也没想让她一步登天,托腮想了想,说道:“朕欲予你侍中之位,你觉得如何?”


    云舒听了真是一点不觉得意外,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高兴的——侍中品阶不高,却能随侍帝王,一般都由皇帝心腹担任。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只要不犯大错,基本上就代表着前程远大。


    别看这些天明澄总是召见云舒显得亲近,但在封官之前这些都是虚的,毕竟陪着皇帝吃喝玩乐的佞幸和朝中倚重的心腹,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云舒则更有危机感一点,她害怕小皇帝对自己心思不纯,万一皇帝一个发疯把自己弄进后宫,那就全完了。


    她掩下心思,赶紧谢恩:“能得陛下信重,臣万死不辞。”


    明澄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并没有错过云舒那一瞬间的放松——明澄不是傻子,一开始她以为自己是受原主影响才会不自觉被云舒吸引。可这种想法并没有持续多久,她很快就弄明白了自己的心思,明明白白的喜欢出自真心,才不是被渣女影响的。


    可显然,原主已经给她示范出了一条错误道路,仗着权势把人弄进宫是不可取的。而云舒这人也意外的敏感,她分明没做什么,对方却已经警惕得像只炸了毛的猫。


    ……还挺可爱的。


    小皇帝忍着嘴角上翘的冲动,语气平淡的开口:“用不着你万死,乖乖当朕的侍中就好。”


    云舒俯首领命,耳根酥酥麻麻的,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小皇帝这口吻不像是要自己乖乖当她的侍中,倒像是要自己乖乖当她的爱妃,莫名暧昧。


    不待她多想,装着姜茶的茶盏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已经不烫了,快喝点去去寒。过两天就是十五的大朝会,也是朕第一次上朝,云卿可别因病缺席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云舒当然只能从善如流,更何况对方也是好意。


    一杯姜茶下肚,暖意便自腹中升起,往四肢百骸而去,渐渐驱散了刻骨的寒意。她不由听从了明澄的话,喝完杯中姜茶还又添了一杯,捧在手心中取暖。


    明澄也抿了两口姜茶,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云舒身上,在她察觉之前又迅速移开。


    ……


    十五的大朝会如期而至。


    今日本该由丞相率领百官拜谒新君,商议政事。可惜老丞相体弱,在登基大典吹了冷风,回去后就病倒了。于是同为一品的太傅严桂便代替了老丞相的位置,站在了文臣之首。


    明澄随着内侍通传踏入议政殿,百官立于两侧,恭敬的俯首行礼。


    云舒当然也在朝上,只今日她站的不是文官一列,而是勋贵武勋一边。这倒让她所站的位置靠前了许多,皇帝行过面前时,玄色的广袖似乎在她眼前多晃了一圈。但对方脚步却未停,一步步踏上御阶行至高出,然后传来女子沉稳嗓音:“众卿平身。”


    众人于是谢恩起身,稍稍抬眼,便见新天子已经高坐明堂。而这也是对方第一次上朝,彻彻底底的第一次,从前的十二皇女连上朝听政都没经历过。


    按照惯例,没谁会在新君继位的第一次朝会上找茬。正常流程就是见一见朝臣,听一听众人歌功颂德,维持朝堂太平无事,显得君臣相得就好。


    明澄知道这惯例,她上次召回梁英之后就把人留在了身边,对方提点她颇多。


    可谁知新帝只是按照惯例问了句:“诸卿可有事启奏?”


    太常都已经打好了腹稿,准备上前滔滔不绝了,冷不丁竟真有人站了出来,举着笏板启奏:“回陛下,臣有本要奏。”


    明澄扫了眼那人,脸生不认识,看官袍品阶也不高,都不在云舒的讲解范围。不过她也只挑了下眉,好整以暇等着对方下文:“何事,说来听听。”


    那人便据实说了起来,却是前些日子接连大雪,压塌了京城不少房屋。只是先帝治丧接着新帝登基,朝中众人的心思都不在这些“小事”上,所以一直未有处置。可官员有豪宅暖屋,陛下有宫殿暖阁,不惧风雪,那些失去房屋的百姓却要冻毙于风雪了。


    一番话说完,朝堂上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哪里来的刺头,新帝第一次早朝,说这晦气事就算了,言辞居然还这般锋利,真不怕被砍了脑袋吗?!


    明澄倒没有很生气,只隔着旒珠,若有所思的视线扫过了下方众人——


    作者有话说:明澄(无辜):我又没做什么,她怎么这么警惕?


    云舒(炸毛):就差留我在床边给你讲睡前故事了,你还没做什么?!


    第55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08


    今冬雪灾的事是早就发生了的, 不论明澄有没有穿越过来都一样。只是回忆一下原主的第一次朝会,却并没有人这样大胆的说出来,原主是后来才听说有雪灾,还冻死了不少人的事。不过这对于一个杀人如麻的暴君来说, 也并没有那么重要就是了。


    可现在怎么回事?是她杀兄的姿势不够干净利落, 还是秦家的人头没有及时收取,这才让人觉得她好欺负, 跑来给她找不痛快了?


    明澄的目光微沉, 冷冷扫过朝中公卿,尤其在为首的严太傅那里顿了顿。


    严太傅今年不过五十,保养的也不错, 年轻时的风华尚可窥见几分,再加上一身气度雍容沉稳,光外表来说绝对令人赏心悦目。此刻她低眉垂眼, 像是没发现小皇帝大量的视线, 也没有往殿中进谏官员脸上看过一眼, 活像个杵在朝堂上的漂亮木桩。


    明澄略看两眼,也就收回了目光, 转而开口道:“京兆府何在?”


    今日是大朝会,京兆府尹官居四品,自然是在朝堂上的。此刻一听皇帝质询, 立刻抬步行至殿中, 举着笏板躬身一礼:“臣在。”


    明澄便问她:“京城天子脚下,出了雪灾为何不赈?”


    京兆府尹一听这话就感觉头皮发麻, 目光下意识往旁侧瞟了一眼,却没得到任何人的目光回应。她只好一咬牙,说了大半实话:“禀陛下, 此非京兆府懈怠,实无奈之举。今冬雪大,从半月前起陆陆续续便不停,压塌百姓屋舍足有数千……京兆府实在无力赈济。”


    数千户百姓招灾,受难人数就有上万,这么多人要吃要住,京兆府拢共也才一二百人手,哪里处置得过来?再则不提人手,赈灾的钱财物资也不是小数目,就更不是京兆府能出的起的。


    眼下京城之中尚算安定,也不过是因为京兆府把受灾的百姓都管束了起来。京兆府尹也还算有些良心,哪怕国丧其间找不到户部出钱,也努力游说各家施粥祈福。就这么稀里糊涂糊弄着,事态倒也没有扩展,可要是接下来再下大雪或者时间长了断了粥水,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明澄也不是什么不知人间烟火的人,她旋即便将目光投向了户部:“户部可收到京兆府的赈灾文书?何以至今没有调拨钱粮?”


    户部尚书黑着张脸走了出来,一开口就是绝杀:“陛下不知,国库空虚,恐无力调拨。”


    此言一出,算是彻底撕破了朝堂的遮羞布,就算是继承了原主记忆的明澄都给惊呆了——什么鬼?国库没钱了?可秋税收上来这才多久啊?!


    小皇帝身子往后一倾,面前的旒珠晃动,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不待她追问,户部尚书干脆破罐子破摔了:“先帝一世英名,唯爱开疆拓土。三十年征战,以至国库空虚,臣请陛下休养生息,勿要再启战端。”


    啊这……


    明澄好像明白了,原主那暴君除了杀人为乐,为什么还有轻启战端这样的罪名。多半是跟她爹学的,打没打赢暂且不论,再鼎盛的王朝也顶不住两代帝王的不断征战。不过话又说回来,先帝临终前传位原主,大概也没想到这个柔弱怯懦的女儿不仅不守成,还想学他开疆拓土。


    思绪发散了一瞬,明澄面对臣子的忠心劝谏,还是乖乖点头:“朕知。”说完一顿,还是不死心:“那如今国库尚有多少银钱?”


    户部尚书脸更黑了,嘴一张吐出个冷冰冰的数字:“三十万两。”


    这数字听着不少,但于一个国家来说,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尤其先帝喜欢开疆拓土,留下来的国土面积已是例来之最,偌大一个国家就这点钱,连官员俸禄恐怕都不够发的。


    果不其然,朝中众臣听到这个数字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殿中不可避免的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明澄终于忍不住扶额,追问道:“怎么会这么少?!”


    户部尚书的黑脸上终于露出微妙表情:“先帝今岁身体有恙,尤重后事。”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穷兵黩武了一辈子的先帝觉得自己身体撑不住了,可还想在死后保持生前的尊荣,于是掏空了国库给自己修陵寝去了……糟糕,国库都被掏空了,少府那边的内库难道就能幸免吗?她怕不是接手了个空架子!


    ……


    下了朝,明澄都不必开口,已经做了侍中的云舒自然而然的跟在了她身后。


    小皇帝连身上的冕服都没来得及换,回到乾元殿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少府来问话,末了还强调了一句:“记得让少府带上账本,朕要看看内库里还有多少盈余。”


    旁人不知内情,领命就去了,随侍在侧的梁英却是欲言又止。


    明澄一眼就看到了,心里不好的预感尤甚:“梁英,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梁英只得站出来,同皇帝禀报:“回陛下,内库那边……那边可能没什么钱了。”说完眼睛一闭,又补了句:“先帝把心爱之物都抬去皇陵了,如今只等封陵。”


    明澄:“……”老登是真不顾后人死活啊!


    不对,先帝现在还在寿德殿停灵,皇陵那边也还没封,也就是说东西还好端端放着。她要是让人重新拉出来……听起来是挺不孝的,但她好像知道原主为什么没有缺钱的记忆了。


    明澄也不是什么不知变通的人,心里的小算盘当即打得劈啪作响。


    虽然让什么人去办这事还需斟酌,但心里既然有了主意,明澄也就不慌了。到了这时她又觉得冠冕沉重了,压得脖子酸,干脆伸手去摘。


    梁英见状忙上前帮忙,却被小皇帝伸手挡开了,她不喜欢旁人近身。


    明澄自己除了冠冕,活动活动脖子,这才想起云舒还在旁边——世女虽然为了前途跟在她身边,但还是太安静了。或者说事关先帝陵寝,皇帝内库的事,她本也不该开口。


    心情好转的明澄倒没在意这个,她指了指旁侧的案几:“云卿一早上朝,还没用膳吧,要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小皇帝似乎尤爱投喂,且投喂对象只有云舒一个。


    云舒自己也发现了,可面对新帝的好意,她自然也不能推辞。更何况明澄也没说错,朝臣们为了不在朝会上出意外,晨起基本上是不吃不喝的。今日早朝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这会儿也早过了辰时,云舒还真觉腹中有些饥饿……万一再在皇帝面前饿到腹鸣,让对方听见可就不好了。


    犹豫不过几息,云舒便自觉领命了。她看了眼桌案上的点心,枣泥糕、桂花糕、红豆糕,全是甜口的点心,倒不似当初明明是治丧其间,皇帝的点心盘子里还有肉点心。


    她倒是全然没想过,因为皇帝误以为她爱食甜,才有了这一碟子点心,随手捏了块桂花糕送入口中。


    明澄这时候不仅摘下了冕旒,还在宫人的服侍下换下了冕服,换上了一身素色常服。她看了眼云舒,察觉炸毛小猫对于今天的点心还算满意,自己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来。


    宫人适时奉上茶水,明澄顺手摸了摸,杯盏微烫,于是提醒一句:“茶有些烫,你喝的时候小心些。”


    云舒:“……”


    云世女斟酌再三,还是开了口:“陛下,臣今岁已二十。”


    二十岁的人不是三岁的孩子,连喝口茶都需要人提醒冷热。再联系皇帝动不动就爱投喂自己的举动,云舒真是怀疑对方是在把自己当孩子养!


    哪知明澄眯着眼笑了笑,应道:“我知。世女与皇姐同龄,比我年长三岁。”


    听她提起十一皇女,云舒便越发不自在起来——当年三人同处,还是在太学读书的时候。彼时十一皇女还未崭露头角,但野心勃勃志存高远,根本不在意身边的小透明皇妹。还是云舒心软,偶尔会对明澄维护照料一二,可如今双方的立场倒像是对调了一般。


    云舒有点不习惯这样的身份转变,但好在明澄待她从无恶意……那,喜欢投喂就投喂吧,多大点事?或许她以后就习惯了。


    唯一让云舒有点担心的是,皇帝这般待自己,若是让旁人看见了,她恐怕少不了一个佞幸之命。


    好在明澄不是那样不靠谱的人,在发现身边有钱福那样的佞幸之后,她就把乾元殿的宫人都梳理了一通。后来有梁英这个先帝总管的帮忙,如今她身边已算是铁通一块,消息根本传不出去。而等少府领命带着账本来到乾元殿时,小皇帝早已经收起了嬉笑,恢复一派威严正色。


    少府也是先帝用了多年的老臣,捧着一叠账本入殿时,可见他面上带着几分忐忑:“臣周免,参见陛下。此乃少府近一年的账本。”


    账本暂时只需要这一年的就够了,因为双方都很清楚,皇帝这时候关心的只是自己接手了多少财产。至于之前的账目有无差错,那都是先帝一朝的问题,新帝还没时间管。


    但只一年的账本也很可观了,厚厚一叠不知要看到几时。好在少府还算细心,早就写好一份条陈列了个大概。


    明澄也没心思查账,便干脆将账册放于一旁,自己拿着条陈看了起来……很好,各种奇珍异宝、金银器物列了整整几十张纸,看得出皇帝的小金库有多富有了。


    当然,如果这些东西的最后没有写着归处——先帝皇陵——那就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明澄(拍案):决定了,老登的坟一定得挖!


    云舒(迟疑):需要臣递锄头吗?


    第56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09


    北风呼啸, 天色暗沉,似有大雪将至。


    国公府的马车缓缓驶在狭窄的道路上,不时碾过一处坑洼,带得整辆马车都要跟着晃上一晃。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行驶到了荒郊野外, 哪知这是在京城之内, 天子脚下。


    云舒也没来过这般偏僻的地方,马车每一次的摇晃都来的猝不及防。好在自幼习武底子不错, 倒依旧能在车内坐得端端正正。可她是坐的端正了, 身旁的人却不一定,偶尔一个颠簸,那人身子一歪就要倒在她身上。云舒提心吊胆, 每一次都匆忙但及时的扶住了。


    明澄便有些可惜,当再一次被云舒按肩扶住之后,也没了继续的打算。她正了正身子, 随手先开身侧车帘, 便能透过车窗瞧见外间破败情形。


    只见冬雪覆盖之下, 房屋低矮处处残破,不时便可见到被积雪压塌的破壁残垣。


    有衣着单薄的男子站在屋前, 正举着根竹竿去戳屋顶上的积雪,以免积雪太过厚重压塌了房屋。可这也并非良计,只因这片里巷住的都是穷人, 泥糊的墙壁草搭的屋顶, 积雪落在屋顶固然难以承受,可把雪戳下来就不免带下几根茅草。一两次也就罢了, 次数多了屋顶就得漏风漏雨。


    明澄怔怔看了片刻,忽的吐出一口气,凝结的白雾几乎模糊了她的面容:“原来京城之中, 还有这样破败的房屋,难怪连一场大雪都扛不住。”


    云舒转头看她,欲言又止,可话又说回来,金尊玉贵的皇女没见识过人间疾苦,她这国公府的世女难道就见识过吗?回想过往二十年,她读书习武步入朝堂,做的最多的竟是争权夺利。便是这一件事,她也没做好,十一皇女早早就薨了。


    马车内的气氛有些压抑,过了会儿,才听见云舒浅浅安慰:“至少如今陛下看到了她们。”


    明澄倒也没有什么圣母心,更不会把不是自己的责任背在身上——老登穷兵黩武关她什么事?官员治理不佳又关她什么事?她才穿过来几天啊,能想着善后就不错了。


    只是善后这事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她皱起眉头,有些发愁:“那现在该怎么办?便是有钱有粮,要盖屋子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行的。看这天气,近两日恐怕又有大雪。要是没有遮风避雪的住所,一场雪下来,都不知要死上多少人。”


    云舒闻言想了想,试探提议:“国公府在京郊尚有几处庄子,或可收容些灾民。”顿了顿又道:“此乃京城,多有公卿之家,或可求助于诸人。”


    京城公侯富贵之家颇多,这些人家吃喝多有讲究,几乎家家都在城外置办了庄园。虽然这些庄子的主要用处是给主家提供新鲜的果蔬食材,但打理庄子的人总要有个住处,偶尔主家过去小住一段时间,也不能没有落脚的地方。是以大半庄子都修有不错的屋舍,而且平时都是空置的。


    此番雪灾受灾人数足有数万,把人全安排到庄子里是不现实的,但能安置一些是一些。更何况云舒的话也打开了明澄的思路,她接着这话说道:“我记得城外还有一片宫苑。”


    云舒闻言看了她一眼,旋即点头:“是永寿宫,先帝晚年所建。”


    正如明澄所言,永寿宫其实是一片宫苑,除了几座殿宇之外,大部分地方其实是园林。先帝晚年身体不佳,嫌弃乾元殿住着不舒服,就常在永寿宫住。偶尔兴致来了,还会如年轻时一般跨马引弓,在宫苑**猎行乐。被他看中的官员皇嗣,大多也都在永寿宫住过。


    十二皇女除外,她是连夺嫡都会被兄姐们遗忘的小透明。于是留给明澄的记忆里也少有永寿宫相关,只隐隐约约记得有这么一片宫苑,登基后原主也没去过。


    于是明澄理所当然的说道:“既然有宫苑,空着也是空着,腾出来安置灾民也可。”


    云舒再次欲言又止,毕竟宫苑是皇帝居所,就连朝中重臣想要留宿都难得,这下放这么多灾民进去住,明日各种劝谏的奏疏恐怕就要淹没皇帝的御案了。可劝谏的话她也说不出来,毕竟和所谓的皇家威严相比,数万条人命的重量也不是她一句话就能轻飘飘揭过的。


    马车辘辘前行,这时又颠簸了一下。云舒正走神没留意,身体的反应便不那么及时。于是等她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的向一旁歪倒过去。


    明澄见她要撞上车壁,赶忙拉了一把,正巧云舒反应过来也在努力平稳身形。这一下力道相加,平衡彻底被打破,云舒便从东倒变作了西歪,直直倒进了明澄怀里。


    ……


    小皇帝开放宫苑容纳灾民的举动相当出格,果然如云舒所料,政令一下便有大堆的奏疏淹没了她的书案。明澄随便翻了两本,劝谏的内容几乎一致,都是劝她不可坏了天家威仪,就算要放那些灾民进永寿宫避雪,也决不可让他们进入宫室。


    可不进宫室的话,那些灾民又能去哪里避雪?总不会是那些四处透风的凉亭水榭,亦或者高大的林木底下吧,那和待在外面有什么区别?


    明澄烦躁不已,只觉得这些劝谏的大臣一点不在意人命,干脆让梁英把这类奏疏全都挑拣出来。


    云舒进入乾元殿时,正瞧见皇帝案边随意堆着一大摞奏疏。正提笔写字的人或许是觉得有些冷了,随手就从那一摞奏疏里抽出一本,看也没看就扔进了手边的炭盆里。纸张**则燃,不一会儿就腾起一片火光,冻僵的手便在那火旁烤了烤,大概觉得暖和了就继续提笔。


    大概猜到那摞奏疏都写了些什么,可云舒还是没忍住眼皮抽动。她缓步上前并未发出什么动静,可正埋首批阅的人还是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她。


    明澄落笔写完最后一字,抬头看她:“回来了?”


    云舒赶紧收回目光,俯首行礼:“臣,幸不辱命。”


    明澄点点头,想了想又问她:“如今京城粮价几何,卿可知晓?”


    云舒还真知道,她入宫前特地去了趟粮铺看过:“回陛下,如今正是年底,粮价稍涨,每斛需八十钱。”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往年贵些,但不算离谱。”


    明澄正不清楚这时代的钱币购买力,闻言稍稍松了口气。想来也是,雪灾不比其他,房屋倒塌固然损失颇大,可灾民家中的银钱粮食还在,都是能挖出来的。只是冬日失温得快,需要更多食物补充热量,没了房屋庇护之后人就需要食物补充,粮价因此上涨些是正常的。


    不过明澄也没打算买粮,国库内库里的金银财物被先帝拉去陪葬确实所剩无几,但库存的粮食倒还剩下了大半。这些粮食原本有一部分是要充作禄米发给百官的,明澄就打算把米留下,今年官员的俸禄全换做银钱……咳,她的内库刚刚重新丰盈回去了,这点钱还用不了九牛一毛。


    云舒在明澄的示意下落坐,伸手放在炭盆上烤了烤。正好上一本奏疏烧完了,明澄见状就又拿了一本扔进盆中,火很快又大了起来。


    小皇帝当着自己的面,明目张胆的烧奏疏,云舒觉得自己还是该劝一劝:“陛下……”


    她话没出口,就被小皇帝食指按唇堵住了:“嘘,朕不想听。”


    云舒脖子都僵了,自然乖乖闭嘴,等了会儿才等到对方收回手。她肩膀缓缓放松下来,可指尖抵在唇上的触感还在,让她心跳都乱了几拍。


    偷偷抬眼看去,却见小皇帝神色如常,还报复似的又扔了一本奏疏进炭盆里。


    云舒终于有些恍然,别看新帝肯为灾民上心,好似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可从她灵前杀兄、搬空皇陵、火烧奏疏就能看得出,对方骨子里其实是个离经叛道的人。这让她稍稍不安,因为离经叛道的人最难揣测,谁也不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明澄敏锐的察觉到了云舒的情绪不对,终于收敛了几分,出言问道:“你在想什么?”


    云舒当然不能如实说,所幸她脑子转的快,立刻找到了话头:“臣在想赈灾的事。就算陛下大度,把人全部安排进了永寿宫,可冬日长久,将人白养着也不太好。”


    明澄深深看她一眼,也接话道:“说得不错,人是不能太闲的,否则容易生事。所以等雪停了,就让他们回去修屋子,自家的房子修起来,总不能再向朝廷要工钱。至于房子修好之后的事……朕暂时没想修新宫殿,就看看公卿们,谁家需要人力做事吧。”


    再不济,让灾民把家门前那条路修一修也行。只等熬过了寒冬,到了开春万物复苏,人也就有办法活下去了。而朝廷赈灾只是兜底,可不会让人发家致富。


    云舒看她考虑周全,便也放了心,这朝堂扔给新君的第一个难关眼看着是要过了。


    明澄望着炭盆里跳跃的火光,也在想这事——小小雪灾根本没在原主的记忆里占据多少位置,但她记得开春之后不久,真正的大事就来了。北方草原雪灾比京城严重得多,于是雪一化就开始南下寇边。不过因为先帝底子打得好,定北军正是兵强马壮的时候,铁拳一挥就把人揍回去了。


    当然,事情发生到这里都还是好的,坏就坏在原主刚愎自用,觉得北胡寇边是因为看不起她这个新皇帝。于是一怒之下令定北军深入草原追击,一心想将北胡灭族。


    定北军倒是能打,可战争一起就是烧钱,原主还不懂收手,自此将整个国家都拖入了战争漩涡。


    这些都是未来大事,明澄一晃神,倒是又想起一件小事来——原主记忆里,定国公的死讯就是在开春后不久传回来的。只是原主一点没在意失去股肱,反而在身边人的挑拨下,觉得定国公府失去顶梁柱是件好事。都没等云舒为父守孝,直接就找了个借口把人宣入宫中,然后就再没把人放出去。


    啊这……虽然定国公这次肯定不会死了,但明澄还是有点心虚。因为她想把人留在宫中的心是一样的,只是她不会像原主那样不择手段,还不知珍惜就是了。


    云舒发现皇帝偷瞥了自己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道:“陛下可是有话想与臣说?”


    明澄下意识移开目光,又意识到心虚,故作无事的转了回来:“没什么,就是快年底了。等封笔之后,云卿是不是就不来宫中了?”——


    作者有话说:云舒(……):想什么呢,好不容易过年放假,谁想见领导啊。


    明澄(期待):宫中寂寞,我能不能去你家过年啊?


    第57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10


    除夕当天, 议政殿举行了今岁最后一次朝会。


    显然,过年放假是天大的事,再头铁的也不会在这档口惹皇帝和同僚不痛快。于是一场朝会平平淡淡结束,皇帝随后宣布封笔, 大家的新年假期也就正式开始了。


    内官刚一宣布退朝, 刚还一片安静的大殿里立刻热闹了起来。三三两两的大臣们聚在一起,或者说些过年的打算, 也或者干脆相约玩乐——国丧只有二十七天, 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再加上小皇帝也没有特别“孝顺”,自然也不耽误大家过年吃喝玩乐。


    忙了一年才得的七天假, 大家兴致自然很高,御史都不会在这时候跳出来找茬。只有散朝后独自回到乾元殿的明澄觉得身边空落落的,有些孤单。


    明澄不记得穿越前的事了, 但她觉得自己应该不是孤家寡人, 至少不会一个人过年。


    她百无聊赖的在殿中转了两圈, 忽然问身旁的梁英:“以往宫中过年,都是什么样的?”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是说, 父皇过年都做些什么?”


    梁英闻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在明澄的注视下实话实说:“先帝上午会去陪皇后,下午会去陪贵妃, 晚上宫中举行宫宴, 也颇热闹。”


    明澄听完顿时面无表情,合着就她是孤家寡人, 才会觉得过年无趣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先帝的皇后比先帝薨得还早,太妃们也在先帝驾崩后移去了西宫, 因此腾出来的大片宫殿都是空荡荡的。可即便如此,明澄也没有和这些人一起过年的意思——谁想和一群丧子的太妃们一起吃吃喝喝啊,那些人看着她这捡漏的皇帝,怕不是想把她吃了。


    明澄想想那场面都摇头,一点不想大过年的给自己找不痛快。这时候明澄就发现原主也不是全无优点了,至少她会选择做让自己高兴的事。


    于是小皇帝犹豫不到两秒,转头问梁英:“往年宫宴人多,才显热闹。朕如今却是孤家寡人,连皇兄皇姐都不在了,实在孤单。不如请重臣携家眷前来赴宴,也多几分热闹。”


    啊这,谁家过年不想自家人团圆热闹,还要来宫里哄皇帝啊?


    梁英这个长于宫廷的人都忍不住心中腹诽,可面上却不露分毫:“老奴这就去传旨。”


    明澄愉快的挥挥手,示意他快去,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知道那群刚出宫的大臣们得知消息,会露出怎样表情?大概是能忍住不骂人的吧,反正骂了她也听不见。


    心情好转的明澄也不觉得宫室寂寥了,她想了想,干脆起身亲自去了内库一趟——大过年的,叫这么多人来宫里陪她过除夕,当然不能让人空手回去。她得去内库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可以拿来赏赐众人。尤其云舒那份得特殊些,她要亲手挑件好的。


    ……


    云舒回到国公府时,家里早已经布置得一派喜气洋洋。


    国公夫人今日也换上了一身喜庆的红衣,见到她回来先是高兴,可闲话没说几句又免不了抱怨:“你爹也真是的,这一出京就去了几个月,过年都没回来也不知道传个信。”


    云舒成天跟在小皇帝身边,精神总是紧绷着,如今好不容易过年放假回了家,紧绷的心弦也终于放松下来。她随口附和着母亲的话:“就是,阿爹虽然是去办公,可这么久没回来都不知道送信,还让阿娘这般担心。要是回来时他礼物带少了,阿娘你可别让他进门。”


    国公夫人被她说得“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嗔道:“胡说什么呢你。”笑完话锋就是一转,凑到女儿身边问道:“舒儿你今岁双十,过了年就二十一了,可有什么相中的小郎君?”


    云舒的情况有些特殊,因为定国公和夫人伉俪情深,府中便只有她一个孩子。定国公早早请立了世女,也就没想过让女儿早早嫁人……事实上当了国公世女的云舒也嫁不了人,定国公和夫人替她规划的人生是招赘,小郎君出身什么的都不重要,只要云舒喜欢就好。


    可惜,老两口左等右等,等到如今云舒都二十了,也依旧没见女儿开窍。


    云舒果然听了这话就皱眉,嫌弃道:“什么小郎君?京中那群纨绔子弟,我哪个都看不上。”


    国公夫人想了想,和云舒同龄的郎君大多都已经订婚,甚至成婚了,剩下的确实都是些歪瓜裂枣,女儿看不上也是正常的。于是说道:“新帝登基,来年会开恩科,届时……”


    云舒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我可不想给那些酸书生当踏脚石。”


    国公夫人立刻在她手臂上拍了一下:“瞎说什么呢。”


    云舒便不再说话,哪怕后来国公夫人绞尽脑汁找出几个人选,也被她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最后当娘的都被磨光了耐心,瞪她一眼:“从小就挑,现在还挑,我看你就是不喜欢男人。”


    这话云舒还真接了,她赞同的点点头:“男人有什么好的,硬邦邦臭烘烘,还喜欢自以为是。”


    国公夫人翻着白眼应承:“是是是,男人哪有女儿家娇软,香喷喷软乎乎,还会抱着你胳膊喊姐姐。我看你就爱在姑娘里扎堆,可那有什么用,你能找个姑娘成亲吗?”


    这恐怕真不行,至少京城没有这样的风气。


    可云舒听到这话,脑海里却莫名闪过了一道身影……所谓上行下效,要是皇帝喜爱女子娶了皇后,京城的风气恐怕很快就要跟着变了。


    等等,她都在想些什么呢?!


    云舒忽然有些慌张,忙打断了话题:“好了娘,大过年的别说这个。”


    国公夫人却有些不依不饶:“你和你爹一样,成天不着家,不趁着过年说一说,平时我上哪儿和你说这事去?再说你这年纪也真不小了,即便招婿也该考虑……”


    话没说完,这次却不是云舒打断的,而是宫中来人通知晚上宫宴的事。


    云舒照例塞红包送走宫人,心情复杂极了——她是一点不想听她娘念叨了没错,可进宫陪小皇帝过年什么的,她也一点不想去好吗。


    ……


    和云舒一样满心不愿的人大概不少,但敢表露出来,甚至直接拒绝的就没有。


    才到申时末,天色就已经暗沉下来,天边尽是乌云,像是在酝酿一场大雪。忽的一阵寒风迎面刮来,寒气凛冽似刀,直剐在人脸上生疼。


    这实在不是个出门的好天气,尤其大家都已经做好了窝在温暖室内的准备。可皇帝一开口,早晨欢欢喜喜回家过年的众臣,就不得不顶风冒雪再次入宫……哦,这次还不是他们一个人进宫,而是携家带口,带着全家一起吃冷风。


    云舒扶着她娘行在宫道上时,还能听见旁边新任礼部尚书在劝家里人:“哪年除夕不都在家里过,吃吃喝喝也就那么回事。今年可不一样,参加宫宴不说涨见识,那也是陛下对咱们的看中。”


    他夫人小声反驳了一句:“怕是涨不了见识。先帝驾崩才一个多月,虽说国丧已经过去了,但今日宫宴能有舞乐?我都担心今晚的吃素。”


    礼部尚书闻言脱口而出:“那不会,陛下不是那样的人。”


    陛下不是哪样的人?是不会亏着自己,还是不会那么孝顺?这话可不能深想。


    礼部尚书说完也知失言,忙闭了嘴,慌张的左顾右盼。看到云舒就在旁侧不远,顿时露出个尴尬的笑容,眼里还多有恳求——求她不要去皇帝面前告黑状。


    云舒显然没这爱好,回了个同样尴尬的笑容,算是应承下来了。


    接下来礼部尚书一家也不再说话,大家默默前行,气氛感染得周围都跟着安静下来。


    宫中设宴的地方在承德殿,比举行朝会的议政殿还要远些。臣子们在宫中不能乘车坐辇,只能顶着寒风靠两条腿走过去,到地方的时候人都快被冷风吹麻了。


    所幸大家都不是傻子,小皇帝虽然准许他们带着家眷前来,却没人敢把七老八十的老娘带来宫中赴宴。否则人还没走到承德殿,恐怕就得被冷风吹个够呛。回头出宫再大病一场,皇帝就得担上欺老的恶名,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饶是如此,云舒扶着她娘踏进承德殿时,她娘的手都是抖的——纯粹冻的,国公夫人的朝服也没那么保暖,外面裹件斗篷也一样。


    云舒对此很是无奈,小声和她娘说:“和您说了今日不必前来,万一冻病了如何是好?”


    国公夫人白她一眼,哆哆嗦嗦开口:“你爹不在京城,咱们家又只有这么几个人。要是我不来,今晚宫宴你打算自己一个人来吗?”


    云舒觉得没问题,毕竟皇帝也不会在意这点小事,她更不会羡慕别家热闹。


    母女俩嘀嘀咕咕说着话,好在承德殿内早已经烧起了地龙,殿中温暖如春。没一会儿国公夫人也就缓过来了,两人随着宫人指引,很快就在靠前的位置找到了自家坐席。


    大臣们差不多都是踩着时间来的,因此不多会儿便到得七七八八。


    云舒目光在殿中扫视一圈,倒是真热闹,偌大的宫殿几乎都坐满了。有的人安静拘束,坐在位置上研究桌案。也有的人大大咧咧,早就和左右攀谈起来。于是原本空旷的殿宇也热闹起来,倒真像是一场别样的团圆饭。


    当然,这般热闹也只是暂时的,随着小皇帝的到来,热闹的宫殿霎时恢复了安静——


    作者有话说:云舒(吐槽):穷折腾


    明澄(委屈):我这不是想和皇后一起过年吗


    第58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11


    宫宴的流程大抵如此, 敬酒恭贺、吃吃喝喝,欣赏歌舞。


    明澄一开始还挺新鲜,直到她发现满殿臣工都想冲自己敬酒,顿时就有些敬谢不敏了。喝酒也从一开始的一杯, 到后来的一口, 再到最后的沾沾唇。


    许是看出了皇帝渐渐不耐,还没敬酒的大臣们都自觉的收回了酒杯。


    到这时终有乐声响起, 也有身姿婀娜的舞者缓步上殿——果然, 小皇帝的孝心也就那样。不过天子守孝以日代月,现在确实算是出了孝期,所以谁也无法指责什么。哪怕有御史想要开口说两句什么, 也被身旁的妻儿迅速扯住了衣袖,于是殿中一派和乐景象。


    一开始大家还挺拘束,都只安安静静的吃喝看歌舞。但时间久了, 见皇帝懒懒的倚在隐囊上, 姿态放松眉目舒展, 于是殿中的气氛也渐渐松缓下来。


    有人开始与旁侧的同僚交谈,有人隔着大殿与对面的友人敬酒, 还有人开始在席间做点小游戏。明澄见了也不开口阻止,反而饶有兴趣的看着大家玩闹。后来还有个小郎君,也不知是看她态度和善, 还是喝多了酒一时冲动, 竟跑到大殿上说要予她献艺。


    明澄扫了眼那小郎君的家人,瞧见他们脸都吓白了, 这才挥挥手说道:“你有什么技艺?要是不够精彩的话,朕可得罚你。”


    小郎君一点没看见他爹在旁使眼色,使得眼睛都快抽了, 挺一挺胸膛说道:“陛下放心,臣可不是绣花枕头。”说罢目光往殿旁一扫:“臣擅舞剑,一人可做剑舞,两人可做技击。只是进宫时不得身带利器,还需向禁卫借一柄长剑才好。”


    此言一出,小郎君他爹终于死了心,脸色灰败的倒在妻子身上。而后又迅速反应过来,垂死挣扎般一跃而起,冲着上首的皇帝请罪:“犬子莽撞,还请陛下恕罪。”


    明澄摆摆手,倒没在意有人要给她舞剑,但说实话这剑舞她也没打算看——她都不认识那小郎君,也不知道对方想法,万一对方舞剑舞着舞着就把剑掷向她怎么办?可以预见的危险,她没必要尝试,除非舞剑的人是她能够信任的。


    视线不经意般往云舒方向瞟了一眼,不料正和对方目光对上,云舒迅速收回了目光。


    明澄的心情忽然就不太好了,她也没让禁卫拿剑来,挥挥手示意那小郎君可以回去坐着了。他爹倒是大大松了口气,可小郎君本人却是蔫头耷脑,活像是只斗败的公鸡。


    皇帝没有生气,这个小插曲倒也没影响什么,殿中气氛依旧高涨。


    明澄之前喝多了酒,这会儿吃了点东西想要压压酒意,可惜没什么用。相反随着时间推移,酒的后劲上来了,再配上殿中软绵绵的歌舞,明澄的脑袋逐渐昏沉起来。


    醉意袭来,可宫宴才开始没多久。


    明澄眨眨眼,显出几分困倦来。随侍在旁的梁英发现了,俯身劝道:“陛下,时辰还早,今晚还得守岁。您若是醉了,不如出去醒醒酒,或者老奴这就让人送解酒茶来?”


    宫中的解酒茶明澄没喝过,但十二皇女喝过,滋味儿着实算不得好。


    醉意上头的明澄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恶,摇头拒绝了,但对于梁英的话她也听进去了一半——没办法,不说守岁的事,今夜这满殿的人可都是自己叫来的。现在宫宴开始还没多久,她要是就这样醉倒退场的话,可就白白浪费大家团圆的机会了。


    明澄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撑着案几站了起来。梁英见状本想上前搀扶,结果发现小皇帝步子还挺稳,也就收回了欲伸出去的手。


    群臣饮宴,气氛虽然轻松,但总有人会将大半注意放在皇帝身上。


    云舒就是其中之一。因此小皇帝起身时她就看见了,等对方迈着步子经过她案前,身子醉酒般晃了晃,她也在第一时间伸出了手。


    明澄一点不客气,立刻伸手握住了那只手,然后就不松开了:“陪朕出去走走。”


    大庭广众之下,云舒当然不能拒绝,只好扭头冲母亲交代一句,然后就跟着明澄出了承德殿。迎面的冷风一吹,不知明澄酒醒没醒,反正她是被吹得一个激灵。


    ……


    先帝是个明主不假,但也是个爱好奢侈的人。


    云舒作为定国公世女,从前也不是没来宫中赴宴过。彼时承德殿如今日般一派热闹,出了殿宇外间也是灯火通明,可现在故地重游,目之所及却是一片黑暗。


    明澄走在前面,却仿佛能看到落后半步之人的心思,抬手指了指远方暗处:“那边是长秋殿,那边是临华殿,那边是永宁殿……皆是先帝后妃居所。如今太妃都迁居去了别处,朕后宫空空也没有人,所以这些宫殿全都空置了。”


    云舒不是很清楚后宫格局,毕竟这些天她跟在皇帝身边,大多数时候不是待在议政殿就是待在乾元殿。不过对方似乎也没必要和自己解释这些。


    世女心中惴惴,想要去看皇帝脸色,奈何不敢逾越走到前方。


    好在明澄像是随口一说,之后就没再提后宫,更没说什么暗示之类的话。


    宫人在前提灯引路,两人一前一后行在宫殿外的回廊里。云舒知道这条路,再往前走是片花园,然后是假山,穿过假山就是片池塘。夏日里池中荷花盛放,荷叶田田,偶尔微风拂过,是片大好风景。池中还有个小小水榭,在承德殿饮酒醉了,过来吹吹风醒醒神也是极好的。


    小皇帝一身的酒气,出来也是醒酒的,可现在是冬天。最近天气又格外的冷,云舒不用过去都能猜到,那片池塘肯定已经结冰,池上水榭更是四面透风,凉得很。


    于是一路走,云舒一路都在犹豫,要不要劝劝小皇帝改道?


    走在前面的人却没有半点停步的意思,她不紧不慢的前行,偶尔回头来和云舒攀谈,可所走的方向果然如云舒所料,往花园、假山、池塘去了。


    终于,眼看着就要穿过假山,云舒一点不想在大冬天去水榭上吹冷风:“陛下……”


    话刚开了个头,两人就已经从假山中走了出来,眼前的景象也豁然开朗——云舒没有猜错,寒冷冬日的池塘果然已经结了冰。只是和她所料的一片空荡不同,眼前的冰面上已是另一片风光,大大小小的冰灯立在冰面上,百福灯、荷花灯、龙凤灯,在橙色灯光的映照下一片晶莹剔透。


    这是宫中巧手匠人所制,冰灯里是真点了灯火,只是灯火生出的热量不足以将冰层融化。于是一盏盏造型各异的冰灯驱散黑暗照亮了夜色,相互掩映之下光彩照人,远远望去美轮美奂。


    明澄走了一路,这时才悄悄牵上云舒的手,轻声问她:“怎么样,漂亮吗?”


    云舒吹了一路冷风,手已经有些凉了,可明澄的手却很暖。在这凛凛寒夜骤然被温暖覆盖,饶是云舒警惕排斥,这时也不免生出些眷恋来。


    当然,她也不敢甩开皇帝的手,犹豫一下还是随对方去了。她又看了眼远处的冰灯,宽阔的池塘上错落有序,至少放了百十盏冰灯。这些冰灯当然不能一直点着,里面的灯烛会烧完,所以也只能是在她俩前来的路上,有人提前过来布置的。


    云舒不确定这些灯是小皇帝布置给自己看的,还是她自己想看,想了想还是没有自作多情,只顺着皇帝的话夸赞了一句:“很漂亮。”


    明澄于是高兴起来,牵着她的手走出假山:“走,去水榭里看更漂亮。”


    云舒这次没有拒绝,她被明澄牵去了本不打算去的水榭。水榭立在池塘正中,从这个视角看过去,各色冰灯正好将她们包围,远看近观果真景色非凡。


    唯一可惜的就是有点冷,云舒本想伸手去提一盏冰面上的冰灯,手伸出去又被冷风吹回来了。


    隐约间,她好像听到有人轻笑了一声,回过头又看见小皇帝一本正经的脸。当然,如果周围的灯光没有那么亮,没能将她眼中的笑意映出来,那就更可信了。


    云舒嘴角往下压了压,显而易见的不开心,看向明澄的目光中都似带了几分幽怨。


    明澄见状没忍住,眼眸弯了弯,然后赶在对方生气之前忙道:“你喜欢哪盏灯,我帮你拿。”


    冰面上的灯都是才点不久的,冰层显然很厚,足以承担人在其上行走。可明澄身份不同,云舒当然也不敢让皇帝为自己涉险,于是不改初心的指着距离水榭最近的宫灯说道:“这一盏就很好。”


    说出这话的云舒显然忘了,无论支使皇帝取哪一盏灯都不是臣子该做的,她该说的是拒绝。而明澄显然也不觉得帮云舒取灯有什么不对,当下答应一声,松开了牵着云舒的手。然后一手扒着栏杆,一边探出半个身子,顺利将水榭外的宫灯提了回来。


    晶莹剔透的冰灯绕绳旋转,橙红的灯火映照出少年人明媚的脸庞,也映得她黑眸晶亮:“看,我帮你取回来了,你要如何谢我?”


    云舒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一时怔愣,竟说不出话来。


    明澄等了等,没等到云舒的谢礼,心里隐隐有点失望,想了想干脆自食其力。她又去牵云舒的手,作势要把手里的宫灯递给她,握住手的时候却轻呼一声:“你手怎么又这么凉?”


    说完不等云舒反应,她就低头冲着云舒的手呵气,热气驱散凉意的同时,温软的触感在指尖一触即离——


    作者有话说:明澄(叹气):等不到老婆的亲亲,只能我自己来了


    第59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12


    正月喜气未散, 二月冰雪融化,三月鸢飞草长。


    明澄穿过来几个月了,也渐渐习惯了新身份,每天和朝臣们斗智斗勇, 偶尔抽空撩拨一下越来越不经逗的云侍中, 日子过得倒也平静。


    三月刚至,北境的战报果然送到了京城——定北军本来就能打, 再加上明澄一早送信过去提醒, 这次北胡几乎是撞枪口上了。战报送回来自然是大胜,朝臣们听到这消息满脸的波澜不兴,只有户部尚书格外活跃了点, 无声提醒着新帝应该休养生息。


    明澄又不是原主,她既不好大喜功,也很看重人命。当即定下了定北军此番大胜的封赏, 完全没有下令追击的打算, 也不随意插手边疆事务。


    至于小皇帝封赏的钱是哪儿来的, 或者说小皇帝这段日子的富贵生活是哪儿来的,朝臣们默契的没有多问。毕竟许多人的俸禄也是从这里面出的不是吗?


    日子看似依旧平静, 不过明澄没忘记另一件事,于是等散了朝就对云舒说:“这两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正是外出游玩的好时候。”


    云舒一听这话, 立刻警惕道:“陛下是想要行猎,还是其他?”


    明澄觉得她明知故问, 踏前一步将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而后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不必,我没打算兴师动众, 只是想和你一同出行罢了。”


    云舒的身子有些僵硬,温热的气息吐在她耳廓上,很快晕染出一片绯红。


    明澄看得眼睛眯了眯,被吸引般微微前倾,几乎就要亲上那发烫的耳朵。可惜慢了一步,云舒和以往许多次一样,及时后退躲开了。


    周遭的气氛似乎有些暧昧,可云舒却一意打破了明澄刻意营造的氛围,她一本正经的劝谏:“不可。陛下万金之躯,怎好白龙鱼服,将安危托于我一人?”


    明澄本能想说自己挺能打的,她不需要人保护,还能保护云舒。可话出口之前,关于原主的记忆就抢先一步把她的话噎了回去——好吧,原主文不成武不就,天选捡漏人。虽然云舒不一定清楚原主的全部底细,但万一自己说错话暴露了什么就不好了。


    眼下自保的话不提,明澄眼睫微垂,想了想做出让步:“令绣衣卫暗中保护就是。”


    云舒闻言怀疑的看着她,小皇帝有时候任信起来,说的话并不可信——这家伙对自己心怀不轨,占有欲还挺强,每次做出亲近之举都是在无人之处。比如偷偷牵手,偷偷搂腰,或者装作不经意的偷亲。要是有绣衣卫跟着的话,岂不都让人看了去?


    至于小皇帝规规矩矩什么出格的动作都没有,云舒是不信的。


    云侍中眼里的不信任太明显,明澄想装看不见都难。可她非但不心虚,看回去的眼神还有点哀怨,毕竟撩拨了这么久,完全撩不动也是让人心累。


    两人四目相对,最终还是云舒受不了,率先移开了目光。


    ……


    皇帝一心想要做的事,总是没人能拦得住的,更何况明澄又不是要做什么劳民伤财的事,她只是想趁着天气好出宫走走罢了。


    此时的宫规并不森严,尤其先帝还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他年老了都不忘在永寿宫行猎,年轻时更爱跑马游猎,或者在京城中四处游玩——皇宫只是他的家,并不是禁锢他的地方。到了明澄这里也是一样,绣衣卫都习惯了陪天子出宫,一声令下便安排得妥妥帖帖。


    三月三,上巳日,朝中放假,明澄便拉着“加班”的云舒出宫去了。


    这次出宫明澄依旧坐的国公府马车,和冬日出宫那回不同的是,这次马车没再往破败处走。车轮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走的一直是京城主道朱雀大街,一路能从皇宫行至城门。


    马车行得平稳,坐在车厢内也不必再担心颠簸,明澄也能抽出心思和云舒说话。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香囊递了过去:“宫中新制的香囊,我闻着味道不错。”


    云舒不是很想收,可皇帝给的东西哪容她拒绝,只好接过:“多谢陛下。”


    明澄先是摇头,一脸严肃道:“出门在外,换个称呼,你可以叫我名字。”说完不等云舒婉拒,便一指她手中香囊:“要我给你戴上吗?”


    云舒一听哪还顾得上拒绝称呼,见香囊上的绣样正常,就忙不迭低头把香囊戴在了腰间。


    只是等她一抬头,却发现皇帝腰间也有只香囊,和她的一模一样——宫中内造的香囊自然十分精致,无论布料还是绣工都是绝无仅有的,所以旁人见了也不会以为她俩的香囊是恰好买到一样的,只会认定这香囊就是一对。


    云舒顿时就感觉腰间的香囊烫手起来,她倒是忘了戴着同样香囊的不一定是情侣,也可能是姐妹。当下脸一红,举袖遮遮掩掩盖住了香囊。


    明澄见了也不以为意,嘴角勾起个若有似无的笑——别管撩没撩动,反正对方知道她在撩了。


    接下来谁都没提香囊的事,马车行过街道,陆陆续续倒能听见外间喧嚣人声。于是出门不多的小皇帝干脆掀起了车帘,将外间的热闹彻底放了进来。


    上巳节的京城十分热闹,街上人来人往,笑语不断。


    人们脱下厚重冬衣换上了春衫,有人在街边叫卖兰草,也有人干脆煮了荠菜鸡蛋来卖。但更多的人还是顺着这条宽敞大道,三三两两结伴,往城外而去。


    明澄此行的目的当然也在城外,她和云舒说是要出城踏青。当马车不紧不慢出了城,春日的青翠便彻底映入了眼帘,让人观之可亲。


    云舒可不打算让皇帝出京太远,于是主动提议道:“臣知郊外有片桃林,这几日天气晴好,桃花应是开了。陛下可想过去看看?”


    明澄又伸手按住了她的嘴唇:“别说了别叫陛下,叫我名字。”


    云舒眼神里都是无奈,比起偷亲搂腰之类的,明澄手动噤声的动作简直熟练极了。而且相较起来没有那么亲密,云舒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到现在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不过这话云舒不敢应,于是等明澄恋恋不舍的收回手,她立刻便道:“臣不敢。”


    明澄不高兴的鼓了鼓腮帮,见云舒怎么都不肯叫自己名字,只好退而求其次:“行吧,那你可以叫我十二,这总不算冒犯了吧。”


    云舒犹豫了一下,终于喊了声:“十二娘。”


    明澄:“……”好像也不怎么好听,不过算了,总比叫陛下亲近。


    略过称呼这茬,明澄对云舒说的桃花林还真有点心动,如果她单纯是带着喜欢的人出门踏青的话,肯定就听话的去了。可这时她想了想,还是找借口拒绝了:“时间还早,这时候桃花就算开了,也不是盛放。阿舒你要是想去,可以再等几日,我再陪你一起去。”


    云舒耳朵动了动,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个亲密的称呼。可她抬眼看去,却见小皇帝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她顿时也就失去了反驳的底气。


    算了算了,随她叫吧,只要不叫自己“爱妃”就行。


    云舒被明澄撩拨了整整两个月,多少有点破罐子破摔了,更何况小皇帝虽然喜欢撩拨她,但每次动作都是点到即止。比如她会偷偷亲自己指尖,却绝不会强吻她。再比如她会借站不稳楼自己的腰,却绝不会抱住不放。她总是伸出试探的触角,可那触角触碰起来却是柔软的。


    如果,如果对方不是皇帝……


    云舒发散的思维一顿,立刻收敛起来。她放松的腰背一瞬间挺直,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一本正经的劝谏:“陛下当以国事为重,怎能时常出宫,虚耗光阴?”


    明澄听了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她喜欢的云世女又不是古板的谏臣,平时说话也不是这个腔调啊?她狐疑的盯着云舒看了好一会儿,直把人看得脸都红了,这才满意的收回目光。


    两人说话间,马车也在不断前行,缓缓驶过京郊,处处都能瞧见游玩踏青的人。不过上巳节这样的日子,水边的人尤其多。有人沿河漫步,有人挽袖撩水,撩着撩着便友人相互撩水嬉戏,被水溅到的路人也不会恼。上巳节本就有祓禊的旧俗,只是如今已不会有人在河边沐浴了。


    明澄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但她也一直没有叫停马车,她和云舒说:“这里距离城门太近,人也太多了。咱们还是走远一些,找个清净点的地方吧。”


    云舒一想也是,人多眼杂更不好保护皇帝安危,于是也就默认继续前行了。


    马儿踢踢踏踏迈着步子,行过城郊路过桃林,每一处的人却都不少。家中没有车马的百姓几乎都留在了近郊,而家中富裕些的人骑马驾车出行,却也不愿意和一堆人挤一片河岸。于是各自沿着河流越行越远,跑出了京城十里地,都没见河边少了人。


    云舒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明澄也是见好就收:“行了,这边人少些,就在这里走走也行。”她说着向马车外张望一眼,又笑道:“看,对面还有几株杏花,这里风景也不错的。”


    驾车的绣衣卫听到这话,终于轻轻一拉缰绳,让马车缓缓停在了道旁。


    不多时,明澄率先走出马车,踩着绣衣卫放好的车凳下了车。接着一转身,就冲着随后出来的人递出了手,一副要扶人下马车的姿态。


    允文允武的云世女并不需要人扶,可她看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犹豫一下,还是将手搭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云舒(嘴硬):她好歹是皇帝,旁边还有绣衣卫看着,总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吧


    第60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13


    春日游, 杏花吹满头。


    时值暮春,草长莺飞,郊野之景虽不如宫中精美,却别有一股野趣。


    游人下了马车, 举目远眺, 便见碧草如茵,山花点缀, 浓烈的绿意轻易便驱散了出行的疲惫。


    明澄小心牵着云舒的手, 和她一起在河边漫步。一阵风过杏花吹落,三两朵落于肩头,但更多的花还是落于水中。然后随着河水流动, 渐渐去了远方。


    此处风景确实不错,再加上明澄一路老老实实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云舒绷紧的心弦也渐渐放松下来。她迎着拂面的春风眯了眯眼, 有些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明澄也不打扰她, 就这样静静和喜欢的人携手踏青, 直到午时方归。


    当然,并不是直接回城, 而是回到了两人下车的地方。此时那里已经成了另一幅模样——早说过绣衣卫常伴天子出行,一应事务都处置得妥帖又熟练。两人离开时除了几个身手好的绣衣卫远远跟随,其他人就留在了原地, 拉屏风, 设案几,摆上茶水点心。


    久等人不归后, 案几上的茶水点心又换做了酒水菜肴。也不知这群绣衣卫是有什么特殊的保温手段,亦或者单纯有人专擅烹饪现做的,总归等明澄二人归来时, 桌上的菜肴还是热的。


    明澄一见便觉体贴,正好笑眯眯冲云舒献宝:“此处风光不错,便在这里用膳,如何?”


    云舒心情也正不错,闻言点点头,应了好。不过她目光在桌案上扫了一眼,还是提醒一句:“陛……十二娘酒量不好,出门在外还是不要饮酒了。”


    明澄盯着她改了称呼,听完后就是一愣,转念明白过来眼中笑意愈深——她不是好酒贪杯的人,哪怕云舒日日跟在她身边,见她喝酒的次数也不多,喝醉更是只有除夕宫宴那一回。可她当时以为云舒在照顾母亲,根本没留意自己喝了多少,如今开来却是未必。


    这不是什么大事,可一想到喜欢的人也在暗暗关注自己,明澄就觉得心口鼓胀得厉害。她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只点点头笑道:“好,都听你的。”


    旁边的绣衣卫闻言偷偷瞧来一眼。他们都是先帝留下的旧人,某些时候也还保持着旧有的习惯,比如先帝好酒,每次出行都要备上宫中好酒,所以这次他们也准备了。不过考虑到新帝酒量好像不太好,贴心的绣衣卫已经把从前的烈酒换成了果酿,酸酸甜甜小孩子都能喝的那种。


    准备这些的绣衣卫有心想要提醒一句,可一抬眼瞧见皇帝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又觉得自己的提醒对方未必想听。于是乖觉的闭上了嘴,权当没这回事。


    果然,收起酒水之后,那两人相处起来有说有笑,气氛比之前在马车上好了不知多少。


    绣衣卫准备的菜肴滋味儿还不错,再加上有好景,有佳人,明澄这顿饭吃得也颇开心。饭罢来人收拾了桌上碗碟,转眼又摆上了茶果点心,样样精致漂亮。


    明澄随手拿了个柑橘来剥,嘴里闲聊似的说道:“这都开春了,定国公还没回来,他有往家里送过信吗?”说完想到什么,忽的一笑:“也不知他认不认得朕。”


    云舒闻言立刻说道:“没有,父亲在外办公,从不往家中送信。”


    至于后一个问题,云舒也不知道,毕竟从前的十二皇女实在是太低调了。她的兄姐都看不到她,那些朝臣恐怕也鲜少会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再想想亲爹出京一去数月,回来时改朝换代连皇帝都不认得了,还真有点一言难尽。


    明澄其实也没有收到消息,这点很奇怪。按常理来说,定国公查案有了结果就会向京城汇报,再不然跟在他身边的绣衣卫也有专属通道上报,可两边却都没有消息。


    这事明澄惦记好些天了,但她已经给定国公加派了人手保护,因此并不十分担心。


    云舒却很敏锐,说完就想到了上回明澄特地加派人手的事,于是皱眉道:“陛下觉得我父亲会有危险?加派的绣衣卫,也没传回消息吗?”


    明澄眨眨眼,信口道:“许是不便,我猜定国公近日当归。”


    这倒也不是胡乱猜的,原主记忆里定国公死讯就是这几天传回来的。不过明澄已经派了人去保护,死讯大概是没有了,人这两天差不多也该回来了——明澄选今天出行,踏青游玩是一回事,另外她也想碰碰运气,说不定正好就碰上了呢?


    当然,偶遇的几率太低,明澄也没太放在心上,出来过节本身也挺不错。


    说话间,明澄的柑橘也剥好了,径自分了一半递给云舒。后者也习惯了这样的分享,自然而然的接了过来,放了一瓣入口中,进贡的橘子果然很甜。


    两人分吃了一个橘子,明澄掏出手绢擦了擦手,指尖却还残留着黄色的汁水印记。


    云舒见她动作正准备倒点水给她擦手,却见明澄已经起身,向着河边走去。她犹豫一下还是跟了上去,虽然只是条小河,但她记得十二皇女好像并不会水。


    明澄只是去洗手,见她跟来也笑:“怎么,怕我掉河里啊?”


    云舒知她惯来口无遮拦,闻言还是没忍住瞪了她一眼:“陛下慎言。”


    明澄便不说话了,只是笑。


    待走到水边将手伸入水中,稍稍清洗便将手上的痕迹洗掉了,橘皮的味道也消散不见。她又将手在水中晃了晃,眼角余光瞧见云舒跟得紧,忽的抬手撩了些水就往对方身上泼去。


    云舒的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明澄偷瞧那一眼她就看到了,此刻迅速后撤两步,堪堪避开了。


    明澄也不追击,理理衣袖站了起来,面上还是一副笑眯眯模样。她向云舒走了两步,见她蹙着眉却毫无防备的模样,登时抬指一弹,将指尖的水滴弹在了对方脸上。


    云舒赶紧别国脸躲避,明澄也笑出了声。


    两人笑闹刚起,散落在周围保护的绣衣卫却忽然围拢了过来。


    云舒都来不及说明澄幼稚,见状立刻绷紧了心弦。她迅速环视左右,没见异常,于是侧耳细听动静,这下倒是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下一刻,她就听到明澄在旁说道:“有人来了。前后两拨,跑得还急,恐怕不是踏青的。”


    云舒听罢一怔,仔细一听还真是。可刚才匆忙之间她都没来得及分辨,也没见绣衣卫上前禀报情况,明澄怎么一下就听出来了?


    心里隐约有些疑惑,但明澄身份特殊,不仅绣衣卫不敢放松护卫,云舒也一样。一群人不知不觉就把明澄护在了中间,要是那两拨人是路过的还好,不然绣衣卫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踏踏”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急促的叩击着地面,像是在亡命奔逃。


    绣衣卫的人常做刀口舔血的事,对危险的感知比一般人更加敏锐,此刻光听这马蹄声都能听出气氛不对来。不过不管亡命奔逃的人是谁,追击在后的人又是谁,此刻却都与他们。他们此行只为护卫天子,旁的人旁的事与之相比都无关紧要。


    终于,马蹄声越来越近,道路尽头出现了人影。果然是前后两拨,前一拨只有三人,骑在马上摇摇晃晃看着都狼狈,后面却有十几个大汉追击。


    按着刀的绣衣卫眼看着两拨人距离越拉越近,正担心那些人不会正好在跟前追上吧。就听身后忽然传来小皇帝沉声命令:“救人。”


    绣衣卫乃是天子的近卫,也是天子的鹰犬,向来对皇帝惟命是从。


    此时明澄的命令一出,绣衣卫不问缘由立刻行动起来——此番出行没有禁卫保护,绣衣卫跟来的人就不少,明面上就有二三十人,一面充当护卫一面随行照料。暗处还藏了不知多少,此刻随着皇帝一言令下,便有七八人蹿了出去,另有人站在原地引弓搭箭。


    须臾,弓弦声响,箭矢破空,追在后面的领头人应声坠马。明澄和云舒的眼力都很好,清晰看见那一箭射穿了对方喉咙,人在坠马前就死了。


    而这不过是一个开端,得到皇命的绣衣卫就仿佛出笼的猛兽,露出獠牙扑向了敌人。


    前后不到半刻钟,追击的人就被绣衣卫解决了。考虑到皇帝的命令是救人而不是杀人,他们还特地留了两个活口,只等之后审问。


    云舒早知绣衣卫厉害,但这还是第一次见他们出手,当下有被震慑到。


    明澄倒是波澜不兴,已经将注意力从追击者转到逃亡者身上了——变故发生得太快,奔逃的人都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自己得救之后心气一松,险些跌下马背。


    好在已经有绣衣卫迎了上去,轻而易举控制住马,顺手把马背上的人揪了下来。


    这一看,竟是个熟人,饶是绣衣卫训练有素,也没忍住惊呼道:“王二,怎么是你?!”


    此言一出,周围的绣衣卫纷纷回头。因为王二就是绣衣卫中的一员,还是个总旗,前两个月被派去保护定国公了。他怎么忽然回来了,还这般狼狈?


    不对,既然被追杀的人里有王二,那另外两人是谁?!


    绣衣卫们脸色大变,只是还不等他们回去通报,皇帝就已经带着她的侍中过来了。


    云舒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不会认不出自己的亲爹,因此当她将注意力放在被救之人身上后,很快就认出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头狠狠一跳的同时,越过明澄就冲了出去:“阿爹?!”——


    作者有话说:明澄(胸有成竹):吃吃喝喝,等着老丈人来把媳妇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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