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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1章 风中的故事


    在街边扫雪的阿德里安神父,成为了魔法议会新任会长游历白鹭街的向导。信徒们为此很是担忧。


    “阿德里安神父怎么那么倒霉,刚巧就遇上了呢?对方那么多人,拒绝都拒绝不了。”


    “这么多人看着,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他吧?”


    “哦,灿金的主啊,请保佑善良的阿德里安神父。”


    “可你们不觉得那位会长很像、很像……那头灿烂的金发,天神眷顾般的容颜……”


    “你在想什么!”


    ……


    和米娜一样有同款恍惚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当查理逆着光走向苏黎耶大教堂的时候。不过转瞬间,属于魔法师的黑就占据了他们的视线,让他们迅速回神。


    那黑色的魔法议会制式法袍,与神父们穿的白袍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黎耶大教堂不止阿德里安一位神父,几日后的大弥撒也并不由他主持。在教会的所有神父里,年仅三十五岁的阿德里安算是年轻的,负责主持一些日常事务,譬如听信徒的告解、举办小型弥撒,等等。


    不过阿德里安仍是所有神父中相对特殊的一位,因为他是向日葵之家的负责人,而且他本身就在向日葵之家长大。


    这是查理从分会的魔法师嘴里,听到的情报。


    “尊贵的客人是为了几日后的弥撒来的吧?请跟我来。”阿德里安尽职尽责地为他们引路,沿着白鹭街来到大教堂前的广场,一路介绍着这里的风土人情,还有隐藏在那些建筑细节里的历史典故。


    最终,他们走进了那座宏伟壮丽的苏黎耶大教堂。


    有阿德里安在,其他的神父没有出面。查理不知道他们是不想出来趟这个浑水呢,还是故意冷落,没有人上前阻拦,说些不中听的话,那他就当不知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分会的魔法师们,驻扎苏黎耶那么久,其实也是第一次踏入这座大教堂。看着那高高的气派的穹顶,一个个对教会的富有有了新的认知。


    阿德里安开始为查理介绍弥撒的流程,查理也不跟他来虚的,直接问:“阿萨会在哪个环节出场?”


    “圣咏。”阿德里安指向了前方的高台,“我和阿萨先生都会随着唱诗班一块儿出场。”


    “唱诗班?”


    “是向日葵之家的孩子们。”


    话题顺理成章地转移到了向日葵之家上面去,查理也看到了那座巨大的管风琴。据说这是托托兰多现存最大的管风琴,整齐排列的音管直达穹顶,与其说是一件乐器,不如说已经成为了教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原先魔法还未普及时,这座拥有二十六个风箱的管风琴还需要多人配合才能演奏,但现在不用了。


    几日后,阿萨会成为它的演奏者。


    无人阻拦,查理便径直上前,抬手抚摸过那一排排琴键,问:“他以前演奏过吗?”


    阿德里安摇头,“没有。不过阿萨先生偶尔会来向日葵之家,带着里拉琴,教孩子们唱歌。孩子们都很喜欢他。”


    “我可以去看看吗?”


    “当然。”


    查理就这么顺利地来到了向日葵之家,当他真正踏进这里,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唏嘘吗?伤怀吗?


    原来的查理根本不记得自己来自何处,所以他没有生活在这里的记忆。现在的查理看着它,会想起纪白生活过的福利院,命运的奇妙之处在于——两个查理,其实都有相似的经历。


    “请跟我来。”阿德里安继续在前面带路,往里走,孩子们的歌声逐渐清晰。


    二楼的大客厅里,温暖的壁炉前,孩子们手捧蜡烛,正在哈珀修女的带领下,吟唱神圣的赞歌。


    那是教堂里常见的音乐,想必是为了几日后的弥撒做准备。


    看到陌生的客人出现在走廊外,孩子们的眼神里都流露出好奇与些许的紧张,但歌声并没有停。


    一曲结束,哈德里安这才带着查理等人走进去,为孩子们介绍贵客的身份。


    听到这是来自魔法议会的大人物,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难掩惊呼。即便是捂住了嘴巴,那惊讶的、欣喜的“声音”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从他们的反应来看,向日葵之家至少没有教导他们要敌视魔法议会。


    “阿萨先生还教过他们一些别的歌曲,听起来会更轻松、愉悦一些,会长大人要听一听吗?”阿德里安问。


    “当然。”查理点头。


    阿德里安这便接过了指挥的位置,让孩子们重新捧着蜡烛站好,“接下来我们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唱一首《维利蓝卡集市》,好不好?”


    在孩子们齐声的应答,以及哈珀修女拿出乐器的演奏声中,久远的熟悉的歌谣,便在查理的耳畔响起。


    区别于神圣的教堂音乐,这首歌的开始,是没有歌词的轻声的哼唱。童声特有的纯净与空灵赋予了这段吟唱独特的魅力,将查理的思绪,一下子拉回了几百年前的夏天。


    “阿耶。”


    “阿耶。”


    “阿耶。”


    查理豁然回头,旷野的风拍打在他的脸上,吹起他鬓角的头发。他看见草叶从他的眼前被风吹过,那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是他的朋友在叫他。


    他眨眨眼,眼睛竟被风吹得有些酸涩。


    “阿萨。”


    查理缓缓说出了他的名字。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阿萨又是谁呢?这是他记忆中的,生动、鲜活,永远年轻,永远热爱音乐的吟游诗人阿萨。


    “这是哪儿?通过声音的魔法构建的幻境?你在哪里?阿萨。”查理站在原地没有动,虽然阿萨离他只有几步远,但他依旧没有动。


    “阿耶,你很聪明,你猜得到的。”阿萨只是笑着看他。


    查理摇头。


    阿萨:“当你最终走到这里,看见我的时候,阿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你有很多的疑问,但只有一首歌的时间,请你先耐心听我讲完——我的故事。”


    查理心绪翻涌,难以平静。用了最大的力气,这才按捺下来,静静听他讲述。


    “我本是原水河畔最早诞生的一批人类,你也可以叫我:初民。”


    “预兆石板就诞生于我们的手中,而你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创世的故事想必你也已经有所了解,知道神灵其实最初也是人类。”


    “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原初的石板上,其实并未记载什么预言。那上面刻录的,是我们对于法则的理解,对于当下生活的记录,对于未来的期许。”


    “就像我,沿着原水的河流,去过亡灵界,也登上过圣丁山,最后又来到人间。我用吟游之歌记录下我所看见的一切,像一个时光的过客,始终游历于外,但又是最忠实的记录者。”


    “我之所以能活那么久,大概是因为我是亲手凿刻石板的那一个人吧。法则的力量眷顾了我,虽然没能让我获得强大的实力,却因此不朽。”


    “在过去的上万年时光里,我曾出现在无数个巨变的转折点,旁观过、也曾参与过。”


    “刚才我说,原初的石板并未记录什么预言,包括预兆石板这个名字,都是后来者命名。作为最初的人类,神灵也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祂们对于诸神黄昏的预言,向来嗤之以鼻。”


    “祂们认为,那是不甘于神灵统治者,编造的谎言。是后来拿到石板的人,通过石板可以变幻形态的特性,强行附加在石板上的,针对神灵的诅咒。”


    “傲慢又狂妄的神灵,甚至因此将预言中提到的毒龙,主动囚禁在世界树下,剥夺他的自由,看他日日遭受痛苦,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不可被打败。”


    “那时我就隐约有种预感,虽然原初的石板上并没有那则预言,但或许——预言终有一日会应验。”


    “而后我等到了那一天,圣子阿多尼斯出现在圣丁山上。”


    “我已然分不清,所谓预言,是命运使然,还是那些想要推翻神灵统治者,给神灵下的一个圈套,但一切就那么发生了。”


    “我也像从前那样,当命运的石子滚到我的脚边时,轻轻地将它踢到了河水里。”


    听到这里,查理明白了,这指的大概就是松果讲的——阿萨曾经在众神陨落之日,帮助过屠神者的事情吧。


    这并非特意帮忙,而是顺势而为。


    阿萨一直在顺着河流走,他是一个从河流源头走来的记录者,而不像弗洛伦斯,宁死也要做水中的顽石,妄图截断河流改变走向。


    “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屠神成功了,托托兰多又迎来了一个新的时代。我再次活了下来,行走于人间,遇见了你们,成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吟游诗人。”


    “可是——”


    阿萨的神情开始变了,变得罕见地严肃起来。


    “你的灵魂被撕裂,因此陷入沉睡。紧接着,亚契失踪。我开始寻找,寻找的过程中,逐渐发现了一些此前并未发现的端倪。”


    “从众神陨落之日活下来的,并不只有我一个。”


    “还有霜之旅人维特鲁,以及,另一位屠神者。”


    来了。


    查理立刻追问:“是谁?”


    阿萨:“很抱歉,我并不知晓他的名字。屠神的勇者们,几乎都抛弃了自己原有的姓名和来历,我当时也并未仔细询问阿多尼斯,他的同伴都有谁,只能确定他是个人类。而在我发现他的存在时,他已经有了一个新的代号,叫做——稻草人。”


    查理:“稻草人?黑镜眷属?”


    屠龙者终成恶龙?


    阿萨没有否认,“新历三百年左右,我在一处神界坠落的遗迹里遇见他,当时我们交过手,我受了重伤,侥幸逃脱,不得不回到原水河畔休整。”


    “没想到再回来时,卡文迪许覆灭,弗洛伦斯也死了。”


    说着,他定定地看着查理,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在心里,“那些年,我到处寻找,走得太久了,也走得太远了,回过头来才发现,要找的没有找到,原本拥有的,也失去了。”


    “这在过去的那上万年光阴里,都是难得拥有的体验。”


    “我的生命维度与你们不一样,阿耶。时间对我来说是个已经失去了概念的词,我也很少与特定的人类产生太多的交集。可是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光,虽然短暂,虽然对于我漫长的生命来说,只是一瞬,可那些交织着血与火的日子,真的让我感到……很充实,也很快乐,让我真实地有种作为一个人类,脚踏实地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感觉。”


    “也有可能是我独自走了太久太远了吧。”


    他又笑了笑,说:“我甚至开始遗憾,为什么我拥有的不是强大的力量,而是漫长的生命?我不再随波逐流,甚至想尝试着,主动做出改变。”


    “可是我失败了。”


    “我发现,我做出的改变,反而推动了命运。或者说,我本就是命运的一部分。”


    查理心中一紧,“改变,是指什么?”


    阿萨:“很多事。”


    旷野无声。


    昔日的友人对望着,不知是笑还是在哭。


    阿萨:“我第一次渴望拥有强大的力量,想要逆转时间去救弗洛伦斯,但我失败了。我又顺着守墓计划,顺着阿耶·布莱兹这条线,一路追踪到了苏黎耶,最终找到了在向日葵之家的查理。我发现康纳里惟士在利用卡文迪许的魔咒,掠夺天赋的事实,一旦诅咒完成,他们一定会杀人灭口,于是我想方设法,要把查理带走。”


    闻言,查理那异常活跃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补全当年的事情。他的推论,随着阿萨的讲述,现于人世。


    两者竟严丝合缝,毫无偏差。


    “如果没有我的插手,查理会死在苏黎耶,也就没有后来你和他互换灵魂的事情了。而如果没有你们互换灵魂的事情,也就不会有我的插手。”


    “所以,命运究竟是什么呢?”


    阿萨没有答案,但他在意识到这个闭环的那一刻,又释然了。也许答案不是没有,只是还没到被找到的时候,而他要做的,是确保这个闭环的成功。


    “康纳里惟士数百年来一直有掠夺魔法天赋,为王室所用的传统,而向日葵之家,就是罪恶的摇篮。但我不敢轻举妄动,因为稻草人已经知晓了我的存在,一旦他再次找到我,发现了守墓计划,查理必死无疑。”


    “为了能顺利将查理送走,也为了混淆视听,我化身乐师,进入了太阳宫。太阳宫里,有一块预兆石板,这是康纳里惟士在大陆战争时,悄悄藏下的。稻草人并不知道我初民的身份,也不知道我是勇者小队的一员,在他的印象里,我大概还是圣丁山上一位背叛了神灵的天使。天使侥幸存活,坠落人间,为了拿到石板而潜入太阳宫,更合理。即便被他发现,也能最大程度地守住秘密。”


    “也就是这时,我发现了一件王室秘辛。”


    “康纳里惟士代代累积的罪恶,最终在小国王这里发生了异变。他天赋极强,生而知之,但却拥有一颗残缺的心脏。”


    “我可以确定,他并非谁的灵魂轮转,他就是他自己,但幼小的灵魂,承载了不该拥有的天赋与智慧,足以将他那颗本就残缺的心脏和脆弱的身体压垮。”


    “他的父亲,表面上是一个励精图治的明主,但实际上是个一心想要壮大嘉兰的疯子。他用预兆石板的力量,强行绕过黑甲骑士团,将圣殿内属于康纳里惟士的英灵带出来,为他所用。”


    “这些英灵本就因为与恶魔做过交易的缘故,受到了‘暴怒’的影响,久而久之,走向极端是必然的,脑子里也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让嘉兰再度伟大。”


    “在国王病逝之后,这些口口声声要让嘉兰再度伟大的英灵,又将所有的希望强加在年幼的孩子身上。”


    “他们将预兆石板变作心脏,放入了小国王的体内,取代了那颗原有的残缺品。”


    “在预兆石板的支撑下,小国王活了下来。但他太过年幼,无法发挥出石板的力量,只能成为王座上的傀儡。”


    “他最恨的,不是总是将他当作孩子看待的黑甲骑士团,也不是那些妄图夺权的贵族和大臣们,而是康纳里惟士。”


    “是他的父亲和那些英灵,是那句让嘉兰变得再度伟大的口号,是那些深夜里不断地折磨他、强加在他身上的东西。”


    也许是时间不够,阿萨的语速变快了,而他话语里所陈述的事实,也在变快的语速中显得愈发沉重、压抑。


    阿萨也不由得叹了口气,“我对年幼的孩子动过恻隐之心,为他弹奏过安眠的乐曲。他与我做下约定,悄悄地放走查理,而我留在他的身边。”


    查理下意识想问,为什么被送走的原查理,还会遭到诅咒?下一秒,他又想起刚才提到的那个词:闭环。


    如果没有诅咒,原来的查理又怎会经历后来的一系列事情,最后在松塔与他交换灵魂呢?


    阿萨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说道:“刚开始我迟疑过,是否要主动促成闭环。这样对查理来说太过残忍,而且我不可能把守墓计划透露给小国王。明明救了查理,却又要让他遭受诅咒,太不合常理了,绝对骗不过他,所以我只提出要将他送走,保证他的安全。”


    “王室的探子,遍布各地。小国王的父亲培养了许多人,唐·米勒就是其中之一,这些人在他死后,自然由小国王继承。本来以柳利勋爵的爵位,他是没资格享有安插内奸的待遇的,但他娶了一位姓赫尔蒙特的夫人。”


    “当小国王选中南都郡作为查理的去处时,我就知道,命运已经回到了它该有的轨道上。”


    查理:“所以,你没有再多做什么,但诅咒还是发生了?”


    阿萨点头,“卡文迪许除了艾登之外,还有一些幸存者。这些人多是因为卡文迪许覆灭当晚,并不在族内,所以逃过一劫。他们不知道仇人究竟是谁,满心的仇恨无处发泄,所以盯上了其他的魔法传承。但他们力量微弱,无法实施有效的报复,甚至做不到大声质问,所以——”


    “用一个诅咒,去干扰银月的传承?”查理只觉得荒谬。


    因为找不到真凶,所以平等地仇恨所有人?是了,有能力屠杀卡文迪许的,整个托托兰多都找不到几个。而当时导致卡文迪许被覆灭的导火索,所有人都认为是预兆石板。


    为了夺取预兆石板,所以下此毒手。


    阿奇柏德、赫尔蒙特、嘉兰、魔法议会,等等,有一个算一个,谁说他们没嫌疑?


    无数荒谬又卑鄙的理由,就像一只只无形的手,造就了查理前十几年无法逃脱的可笑的命运。


    “时间快到了。”阿萨的声音,将查理的思绪猛然唤回,“查理,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查理陡然意识到什么,心往下一沉,“阿萨,你先告诉我,你还活着对吗?”


    “那只是我的炼金人偶,塞尔文提渴望的东西,小国王已经造出来了。他是个绝顶的天才。”阿萨却无情地将他的期望打破。


    “在我无法袖手旁观,尝试扭转命运,主动干预世界发展的时候,我就能预感到,我的生命就快要走到头了。那场跟稻草人的打斗,也让我元气大伤。我能够坦然接受我的死亡,但小国王将我的死去视为背叛,他不允许我的离开,强留我的一部分灵魂,放在炼金人偶里。我只能另作安排,在这里,用我最后的灵魂,为你留下最后的讯息。”


    “不要相信太阳宫里的那个阿萨。”


    “至少,不要全信。”


    “如果他不愿与你见面,说明,我残存的灵魂仍在保护你。”


    “我的朋友。”


    “阿德里安作为这个秘密的守护者,他顺利完成了这个任务,说明他大概率是可信的。还有更多的问题,时间有限,或许你可以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越到最后,阿萨的声音越轻,身影也越淡。


    查理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却只扑了个空。阿萨看到他的动作,既伤感,又忍不住想最后再对他笑一笑。


    就像从前坐在篝火旁,他弹琴,他听的时候,那样会心的笑。


    “不要伤心,我的朋友,当自由的风吹过旷野,当你听到吟游的诗歌时,你会想起我,我就在风里,在那诗歌里。”


    “在那永恒的流动的时光里……”


    “阿萨!”


    阿萨走了。


    查理眨眨眼,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又回到了现实。


    唱诗班的歌声已经到了结尾,悠扬的乐曲回归轻声的哼唱。无人知晓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查理的内心刮起了怎样的风暴,大家就只看见他定定地站在那儿,全程一动不动,却又在最后,好似被歌声感动了,落下泪来。


    他以为自己可以强求,他以为自己终于赶来了,但没想到还是晚了。


    人生啊,好漫长,但是又好短。


    只有歌声,刹那,永恒。


    第392章 稻草人


    对于查理的异样,即便是粗线条如露纳,都只在最初的诧异过后,闭紧了嘴巴。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感觉那一刻的查理好悲伤好悲伤,甚至透着股被时间发酵过的无力感。


    可怎么会这样呢?


    那么聪明,好像对什么事情都很有把握,又刻苦、又强大的查理,怎么会有这样的时刻?露纳一时间想不明白,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下意识地就往查理身前站了站,去遮挡他人的视线。


    本的小骨头和图钉也紧紧贴着查理,身后还有大卫,时刻戒备。


    好在查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似乎真的只是被歌声感动了,看着那些孩子的目光很温和。又转头看向阿德里安,说:“阿德里安神父为了向日葵之家,应该操了不少心吧?”


    阿德里安做祷告姿态,“赞美嘉兰,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查理顺势提出捐赠,并言明这不是仅限于向日葵之家。


    分会会长那边在跟贵族们周旋,所得钱财、物资都会陆陆续续发放到真正需要的人手上。人们可以认为魔法议会这是堂而皇之地在康纳里惟士的地盘上在收买人心,而查理没道理进了孤儿院,还什么都不做。


    在教会的地盘上播撒福音,不更像是种挑衅?是魔法议会不满嘉兰王室的行为,所作出的反应。


    既然涉及到捐赠,那势必就要详谈。


    阿德里安顺势请查理去会客室小坐,查理便让魔法小队的人在外等候,顺便跟哈珀修女了解一下向日葵之家的详情。


    会客室里,只剩下阿德里安和查理。


    图钉带着本去找孩子们玩了,露纳跟着前去,以免出什么事故。大卫依旧在门口驻守,防止任何人靠近。


    查理站在窗边看了眼外面的街景,回过头问:“这里只有我跟你两个人吗?”


    阿德里安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点燃了桌上的白色蜡烛。当烛火笔直向上,发出亮光时,他道:“这是灵魂蜡烛,有它照亮的地方,亡灵不会靠近。请放心,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有什么话,都可以问我。”


    “不应该是你有什么事情,是要告诉我的吗?”查理反问。


    “也是。”阿德里安看着查理,此刻他逆着光,那张脸看起来有些不真切,却反而能让人找到些模糊的影子,“好久不见,查理。”


    顿了顿,他又说道:“我知道你不是原来的那个查理了。虽然阿萨并没有告诉我,这中间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波折,但当我听闻你被称呼为最初的勇者时,我就知道,你已经不是他了。”


    守墓计划是机密,阿萨虽然信任阿德里安,拜托他留存着最后的信息,直到查理归来,但并不会把守墓计划的真正内容透露给他。


    阿德里安等啊等,十几年过去了,终于得见故人,但好像故人也不是当初的那个故人了。他的心有些空落落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他还好吗?”


    查理认真地回答他:“他与我互换了身份,回到过去,成为了高等魔法学院的一名老师,毕生走在研究魔法的道路上。交到了一些朋友,也实现了自己的一些愿望,最终病逝于新历288年的瓦舍里。在那段人生里,他叫阿耶,阿耶·布莱兹。”


    阿德里安一直在苏黎耶,对于外面的讯息了解得不多,此刻听到查理这样讲,心里有些安慰,但又有种说不上来的遗憾。


    不过他也知道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抬手请查理坐下来,为他倒上一杯水,跟他说起了以前的事情。


    在阿德里安的讲述里,查理来到向日葵之家时,还是个放在篮子里的婴儿。金发碧眼的模样很讨喜,大家都很喜欢他。


    彼时的阿德里安也才刚成年没多久,原本他有机会离开向日葵之家,去过新的人生的,但他留了下来。因为他发现,在他生活在向日葵之家的这十几年时间里,经常会有来历不明的婴儿被收容,长了几岁之后,又被领走。


    对于一个孤儿院来说,这本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阿德里安后来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些孩子。


    孩子们去了哪里?


    充满着欢声笑语的孤儿院,在他的眼里,忽然间就笼罩上了一层阴霾。而查理的到来,更是让他心生怀疑,因为查理身体很健康,又是金发碧眼的长相,并不像是会被遗弃的孩子。


    阿德里安因此把他看得很紧,旁人只以为他是喜欢查理,拿他当亲弟弟,但没人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他想查,但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小伙,无权无势,该怎么查呢?


    阿德里安左思右想,觉得这件事跟教会肯定脱不开关系,于是他决定成为一个神父。如果他能取代当时向日葵之家的负责人,接管它,那不就能知道真相了?


    在这个过程中,小查理一天天长大,孤儿院也暂时没有孩子被领走,这让阿德里安稍稍松了口气。


    可好景不长,有一天,一个名叫阿萨的吟游诗人,出现在了阿德里安面前。


    “刚开始,我和阿萨也曾互相怀疑,互相忌惮,谁也不信谁。不过随着调查的深入,王室秘辛的揭开,我不得不相信,他说的就是事实。”


    那对于阿德里安来说,也是一段风云变幻、提心吊胆的日子,他们像黑夜里的守夜人,保护着向日葵之家的孩子,只不过如今提起来,只剩下寥寥数语。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建立了一定的信任。”


    “他说要送走查理,我也答应了。我不知道他在太阳宫里究竟经历了什么,但自从他留在小国王身边后,向日葵之家的孩子,确实都安全了。即便有被领养走的,也都是去了普通的人家,过上了平凡的生活。我定期回访,也继续留在了向日葵之家,守护着其余的孩子。”


    “可有一天,阿萨又秘密找到我。那是新历603年,他说他快死了。”


    预感到死亡来临的阿萨,将最后的讯息寄存在音乐的魔法里,教会了阿德里安开启的方法。他似乎很笃定,查理一定会回来,请阿德里安一定要帮他把那首歌唱给他听。


    与此同时,为了让阿德里安能有个心理准备,也更郑重地对待这件事情,他将部分信息披露给了阿德里安。


    “他将小国王手上握有预兆石板、炼金人偶,以及稻草人的存在告诉了我。”光是这几个信息,就足以让阿德里安明白,等到查理归来那一日,或许,托托兰多已经大乱。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能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我感到很荣幸。”阿德里安有时也会想,可能阿萨当时已经找不到别人可以托付了,毕竟这样的大事里,一定充斥着阴谋与背叛。


    但他依旧感到荣幸,他守着最大的秘密,继续当着他的神父。在新的阿萨出现在他的面前,继续来教孩子们唱歌时,也装作浑然不知的模样,与他来往。


    “在你看来,现在太阳宫里的那位乐师,与最初的阿萨,有什么区别吗?”查理问。


    “几乎没有任何区别。”阿德里安摇头,“我甚至有时会恍惚,那天见到的阿萨、我所保守的秘密,是不是我的一个幻梦?毕竟他就在那里,鲜活、生动。”


    说着,他的神情又严肃起来,直视着查理的眼睛,说:“虽然为了防止秘密的泄露,我这些年刻意地不再去打探相关的消息,将一切埋藏于心底,但从现在的状况来看——查理,要小心。阿萨说,他曾被稻草人所伤,虽然过去这些年里稻草人似乎没有再出现,但现在你和他都已经走到了明面上,难保他不会找过来。”


    那是敌人。


    绝对的、可怕的敌人。


    阿德里安想起昨日的刺杀事件,就觉得不会是偶然。果然,查理告诉他,昨日的刺杀大概率就来自稻草人的同伙,现在的问题是——


    稻草人会不会亲自来苏黎耶。


    查理蓦地想到什么,追问:“那场弥撒,有什么内情吗?教会方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阿德里安:“我只知道这场弥撒的级别很高,规模是近十年来最大的,教会的所有人手几乎都被调动了。但如果涉及到什么内情,就只有教会的高层和太阳宫知晓了。”


    查理又问:“如果放宽时间限制呢,在这之前,教会有没有什么异动?”


    阿德里安面露沉思,就在查理以为又会一无所获时,他忽然想起来了,“如果非要说什么变化……苏黎耶大教堂,包括前面的那个喷泉广场,在几年前经历过一次大修。财政大臣和黑甲骑士团的阿芙雷团长都表示反对,但他们管不到教会头上,教会自己有钱,就修了。”


    “有前后对比的图纸吗?”查理眸光一亮。


    “现在没有,但我可以给你找。”阿德里安也猜到查理在想什么了,修缮过后的大教堂,可能做了什么布置?那这样的话,图纸说不定会被销毁,于是他又补充道:“如果找不到的话,我尽可能用记忆给你还原,画给你。”


    说着,他又想起什么,“你稍等。”


    阿德里安匆匆离开,片刻后,又快步回来。他带来了一张已经泛黄的画像,递给查理,“你先看这个,这是阿萨留下的,他记忆中的稻草人的模样。”


    这可称得上惊喜了。


    查理一手接过,看着画像上那张陌生的年轻男人的脸,另一只手二话不说地捏住了松果——醒醒,到你认人的时候了。


    松果:“……”


    它原想装死,但看一眼,再看一眼,咦?


    “朱利安。”


    这人他还真叫得出名字。


    第393章 朱利安


    “朱利安又是谁?”


    “他是《庞塞史诗》的主人公。”


    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查理从未听说过什么《庞塞史诗》,阿德里安倒是在轻“咦”过后,想起了这本在旧历时曾风靡一时,又被教廷列为禁书的小说。


    后来,大陆战争又摧毁了很多东西,珍贵的书籍、古老的建筑,甚至是部分文明。原本就是禁书的《庞塞史诗》,就更找不到了。


    幸运的是,教会出资建造的图书馆里,恰好就收藏有一本孤本。


    阿德里安做神父的这些年里,很爱读书,但他其实并不爱看宗教类书籍,而偏爱游记和各种奇幻故事。


    也许是因为他也向往外面的广阔天地,却为了向日葵之家的孩子们,永远困守在苏黎耶吧。


    “这本书其实就是个通俗的勇者故事。”


    阿德里安回忆着书中的内容,介绍道:“主人公朱利安是个年轻且富有冒险精神的少年,他渴望成为一个正义的骑士,于是离开了家乡,踏上了冒险之旅。一路上,他因为缺乏经验闹出过不少笑料,但也收获了很多的勇气与荣光。他揭穿过肮脏贵族的真面目,屠过恶龙,也打败过魔王,最终成为了传说中的勇者。”


    查理听着这个略显俗套但又很传统的故事,问:“它会被教廷列为禁书,是因为宣扬了反抗精神?”


    阿德里安想了想,点头道:“大约是的。毕竟教廷不需要屠龙的勇者,只需要虔诚的信徒。”


    “可是,那毕竟只是故事。”查理又捏了捏松果,“朱利安跟这个故事有什么关系?我希望你不会告诉我,是故事里的人活了过来。”


    被捏住了命运的后脖颈的松果:“…………”


    阿德里安早就注意到了查理在跟谁说话,但他没看见松果的本体,便也没多问。保守秘密的这些年里,他早已习惯了闭嘴。


    然后在告解室疯狂点评信徒的人生。


    “我的意思是,他和那个故事里的主人公很像,连名字都一样。至于现实中,他究竟来自哪里,我就不知道了。”松果不会告诉查理,那是他最爱看的通俗小说。


    别看它只是块板,它也是有爱好的。


    跟着维特鲁的日子,实在太无聊了,阿奇柏德的男人都该拖出去冻成冰雕。


    这时,阿德里安贴心建议:“那本书现在应该还在图书馆里,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可以去拿。连同大教堂的图纸一起,我会尽快给你。”


    “那就拜托你了,但是请务必注意安全,不要勉强。接下来几天我可能不会再过来,会安排另外的人来找你。”查理也不多废话,他和阿德里安已经聊了很久了,该起身离开了。


    最后,他又问:“查理的父母,还在吗?”


    查理显然在出生后没多久就成为了孤儿,以王室的作风,不会留下隐患,所以他的父母大概率是已经不在了。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万一呢?


    结果是,没有万一。


    阿德里安摇头,“只有父母双亡的人,才会成为孤儿。根据阿萨在太阳宫里的调查结果,王室似乎在近两百年里,一直在秘密寻找姓布莱兹的人。但布莱兹是个很常见的姓氏,他们要找特定的布莱兹,就像在一片森林里寻找特定的叶子。”


    “不过他们还是找到了,就是查理的父母。当时查理还未被害,所以关于他父母的线索还能找得到——他们在一个距离嘉兰很远的小公国里,父亲是一名小小的不起眼的政务官,母亲是一位民间的巫医。根据查到的消息,死于一场‘意外’的大火。”


    阿德里安并不知道“布莱兹”身上的恶魔血脉,但他也猜到了,这个特定的“布莱兹”或许关乎着什么血脉的传承。


    原来的查理或许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如果……不,没有如果了。


    得到了真相的现在的查理,转身离开了向日葵之家。


    图钉和本还有点舍不得,他们好久没有跟这么多孩子玩耍了,天真的孩子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脸,让他们回想起了在妖精之家和小妖精们、以及玛丽玩耍的快乐时光。


    大人们的世界却总是那么复杂。


    时间还早,回去的路上查理没有乘坐马车。


    他说他想走一走。


    雪花又落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抬手接住飘落的雪花,看着街上来来去去的人、陌生的街景,深吸一口气,感受到那刺骨的凉意,忽然——


    有点想念温斯顿了。


    “大卫。”


    “在。”


    “还没有温斯顿的消息传来吗?”


    “暂时还没有。”


    与此同时,南部。


    南部的战争,打得格外艰难,也异常惨烈。虽然卡拉肯和魔法议会的援军都到了,但第一批去的都是先遣队,人数有限,而人类要面对的敌人,却是整个托托兰多最难对付的——异族。


    他们不光拥有强大的实力,许多异族还拥有不输给人类的智慧,在上一次大陆战争中,一度将人类逼至绝境。


    这一回,历史再次重演。


    此时距离大灾变,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苍穹骑士团的阵线已经向后推移了大约十公里,收缩到了长夜石碑的后面。


    长夜石碑,是星夜亡国之后,苍穹骑士团在星夜的遗址上,沿着当年的国境线所建立的纪念石碑。说是石碑,更像是绵延的城墙。


    这堵墙的后面,就是苍穹骑士团的英灵殿。如果墙破,星夜王国的遗址恐怕都将会被推平,再不复存在。


    墙后,是一片忙碌场景。


    战争迎来了中场休息,人类也不知道那些狡猾又凶残的异族会在什么时候再次发起进攻,所以连休息,都得抓紧时间。


    指挥官的营帐内,苍穹骑士团的团长道格和他的副手,来自阿莱门的兰瑟以及贝尔小姐,魔法议会的代表,都赫然在列。


    道格看着面前的魔法沙盘,沉声道:“这场战争,刚开始的攻击虽然迅猛,但那时大灾变刚刚发生,异族也处于惊慌之中,还没能形成什么有效冲击。只要抵御住了第一波,后面就好办了。但现在,半个月过去了,我有预感,这次休整过后——他们就要来真的了。”


    “现在的问题有二,一,我们仍然不知道,丛林深处的情况如何。”


    “二,后方的情况并不乐观。”


    阿奇柏德依旧没有消息,而在苍穹骑士团的防线后方,有一些松散的流浪者聚居地,还有小公国。


    有人收到消息逃了,还有人在惴惴不安中固守原地,但难以形成什么有效战力。大陆战争过去太久,人们安逸了太久,一个个都忘了,这里曾是一片怎样的蛮荒之地了。


    思及此,道格指挥官再次看向兰瑟,“嘉兰,还没有回复吗?”


    作为人类霸主,嘉兰占据了托托兰多最中心的区域,最肥沃的土地。在立国之初,那位野心勃勃的雄主,就曾许下过诺言,将永远为人类而战。


    可现在呢?


    兰瑟没有隐瞒阿莱门是私自出兵的事实,而现在,传回去的信件迟迟得不到苏黎耶的回应,无疑导向了一个非常糟糕的猜测——康纳里惟士违背了当初的承诺。


    就像当初海妖犯境的事情一样,苏黎耶的应对,竟是派黑甲骑士团前去谈判。


    谈判?


    都打了几轮了,还谈判?


    黑甲骑士团的骑兵,应该是纵横沙场的铁血之师才对!


    道格的副手一想到这里,心中的怒火就在熊熊燃烧,但看着兰瑟和贝尔小姐,他又无法将怒火向他们宣泄。


    毕竟这是第一批前来救援的人,他们甘愿冒着被帝国律法惩处的风险赶来,骑士团上下都很感激。


    “我昨夜又进行了一次占卜。”兰瑟开口了,“占卜的对象是,温斯顿·阿奇柏德。”


    贝儿看着他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唇,有些担心,但现在说担心的话也于事无补,她定了定神,冷静地分析道:“温斯顿不光是阿奇柏德的首领,更是他们的精神象征。现在他们在丛林深处,只要温斯顿能顶得住,阿奇柏德就能顶得住。”


    兰瑟点头,“虽然星盘的预测非常凶险,但绝境之处也有生机。温斯顿的星很亮,证明他现在没有生命危险,而巨龙没有加入战场,异族的最强战力缺席,也说明情况没有到最坏的时候。”


    贝儿看向沙盘,“如果,阿奇柏德能稳住异族的大后方,而我们也能够在前线顶住,双方就能形成前后夹击的情况。”


    众人看看这位一身骑装的贵族小姐,又看向沙盘,被巨石压着的心,不由得又有些活络了起来。


    这时,传令兵匆匆而来。


    “传送阵修建好了,马上开始第一次传送实验!”


    魔法议会的代表眸光一亮,可算轮到他发言了,“走,我们去看看!”


    此刻的丛林深处,龙谷外围的古树群落里,一场谈判也正在进行中。


    与会的有温斯顿·阿奇柏德,黑龙戈利安和龙族长老,还有矮人国王,以及妖精族长。自然的魔法幻化出了绿藤的长桌,温斯顿和巨龙各自占据了长桌的两端,体型矮小的矮人,还有更小的妖精,则分坐在两侧。


    今日特意穿上了织雨披风,带着象征荣誉与地位的王之花环的尖耳朵妖精,紧张得直搓手。天知道它只不过是众多妖精族里的其中一支的小小族长,怎么就被推举到谈判桌上来了?


    巨龙一个鼻息就能把它掀翻了,它、它、它配吗?


    胡弭图大王啊,请一定要保佑我!


    第394章 新的同盟


    相比起妖精的紧张、忐忑,坐在对面的矮人国王,则浑身上下都沾满了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也是金属的味道。


    他引以为傲的大胡子被火烧掉了一半,手上到现在还沾着黑灰,渗透进粗糙的皮肤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那是他带着族人将永恒熔炉从王国废墟里挖出来之后,留下的。


    “关于你刚才说的,我没有意见。但具体要怎么做?”他说话,像在打雷,震得对面的妖精觉得整张桌子都在震。


    这个“你”,指的是温斯顿。


    温斯顿虽然年轻,但他仔细研读过族内留下的卷宗,也跟异族打过很多次交道了。他深知对于异族来说,不能用人类社会的那套来说服他们,所以他只提出了一个建议——用强大的实力,重构南部的秩序。


    南部不是乱了吗?


    原有的秩序被打破,那就再建一个。


    黑镜之主的阴谋,无非就是用盗猎事件、大灾变,再加上德鲁伊秘教的宣扬,等等,逼得异族与人类反目,展开厮杀。


    这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非人力可以阻挡。一件事失败了,还有另一件事在等着,可怕又阴毒。


    不过,阿奇柏德懂的,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秩序。现存的秩序,不就是在上一轮战争的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吗?


    “首先,我们要明确一个前提条件——黑镜之主必须死。”


    面对巨龙、面对矮人国王,温斯顿的声音比往常更显得浑厚,端坐的姿态收起了一些散漫,黑金异瞳彰显着神秘与强大,至少在气势上,绝不落于下风,“祂和祂的眷属,他们的阴谋不止针对人类,还针对地上的所有生灵。”


    “这不像上一次的大陆战争,说白了,是在抢夺领土、抢夺生存的资源。这一次,如果不掀翻那个所谓的神灵,那你、我,所有生灵,哪怕打破了头,都只会是神灵圈养在祂的领土上的,一只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虫子。”


    温斯顿说这些话的目的,连小小的妖精都听得出来,是在挑起大家对于神灵的怒火,是要让大家跟他站在同一阵营。


    可这些大家都知道了呀,看看对面的矮人国王,胡子又要气得翘起来了。


    巨龙长老稍有些不耐烦,“这些用不着你再来提醒,年轻的阿奇柏德的首领。”


    温斯顿也并不生气。说到底,巨龙孤傲,虽然是南部的无冕之王,但他们独来独往,平等地瞧不上所有的异族,包括人类。


    对巨龙来说,人类,不也是异族吗?


    他们没兴趣去领导别人,也不想管别人死活,只喜欢自己的强大,和那堆满巢穴的金银财宝。


    如果不是曾经出现在矮人王国里的骸骨巨龙,最终被证实就是由龙谷里被偷盗走的骸骨炼化而成的,龙族还不会轻易答应阿奇柏德,走出龙谷参与谈判。


    “既然不用我提醒,那就好办了。”说着,温斯顿站起身来。


    站立在他身后的一名阿奇柏德立刻会意,用魔法构建出托托兰多的地图来。温斯顿抬起占卜之杖,点在那地图上代表南部丛林的地方,再往左边划过一道清晰的弧线,朗声道:“我要你们——往这儿打。”


    那儿?


    妖精族长瞪圆了眼睛,终于发出了与会以来的第一道声音,“西部?”


    “是的。”温斯顿的信虽然还未能传递出去,但就在今早,他终于收到了族人们千辛万苦传递进来的消息。


    多亏了邦妮的飞行魔宠,吱吱,小家伙累得肚子都瘪了。


    “第一,释放出诸位合作的消息,用武力震慑,先对南部丛林里那些不安分的异族动手。各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阿奇柏德将全力协助。”


    “第二,各位要明白,自己的首要敌人是谁。南部这么乱,背后少不了黑镜之主的眷属们在搞鬼。而南部最大的祸端是谁?是德鲁伊的秘教。现在他们的大部队去了西部,辅佐羽衣王国的炼金术士,开始东进。”


    “从南部丛林去往西部荒漠的那条路,秘教的人已经替我们走过了。从那片黑湖,到死亡戈壁的广袤区域,如今也已经恢复成了绿洲。”


    “我想,南部那些因为大灾变失去了领地的异族,与其跟人类厮杀,妄图突破南部防线,换来伤亡惨重,为什么不到那里去?”


    “如果作为暂时的栖息地,那里最合适不过了。”


    如果查理在这里,他会清楚地知道温斯顿这一招叫做:祸水东引。


    一旦异族真的进入绿洲,就将成为新的“戈壁”,截断羽衣王国的进攻路线。这样一来,也可以大大缓解南线的压力。


    真是狡诈的人类。


    黑龙戈利安在心里如是说道。越是跟阿奇柏德打交道,他心里对人类就越忌惮,也不由得开始庆幸,没有在发现龙谷被盗的第一时间,与人类撕破脸。


    比起六百年前的勇武,如今的阿奇柏德,显得更有谋略了。


    那厢,长老还在蹙眉深思,矮人国王已经粗声粗气地发问了,“先前被掳走的我矮人王国的工匠,是不是就被送到了西部那群该死的炼金术士的手上?”


    温斯顿坦言:“不能完全确定,但大概率是。”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矮人国王暴脾气地一拳头砸在长桌上,“就这么办!不过在此之前,我要那些卑鄙、肮脏又丑陋的红帽子死!”


    矮人王国那一战,得益于阿奇柏德的及时来援,大部分矮人都幸存了下来。但活下来了,不代表仇就报了。


    那时的第一要务是保护尽可能多的族人,以至于让敌人也跑掉了不少。红帽子、堕落精灵、狼人、巨魔,等等。


    有一个算一个,都给矮人老爷我等着!


    还有西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听说西部的黄沙里富含黄金,到时候都给它倒进熔炉里炼了,通通炼了!


    看着已经在气头上,恨不得把敌人头颅砍下来喝的矮人,黑龙戈利安跟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戈利安得到准信,这便开口:“我们也可以答应你,但我们有条件。”


    温斯顿微微挑眉:“说。”


    戈利安:“一,我们要追回巨龙骸骨;二,人类不得再给我们的同族,强行绑定灵魂契约,成为魔宠。”


    “这两点我都可以答应你。如果发现有人违背龙族意愿,强行绑定灵魂契约,不用你说,我亲自去杀。不过——”温斯顿也不把话说得太满,“如果是像弗洛伦斯阁下和骸骨巨龙法夫尼尔那样的情况,需要详谈。”


    戈利安深吸一口气,“好。”


    一字落下,一个足以改变大陆格局的新的同盟就此诞生。这时,妖精族人小心翼翼地举起了自己的手,“那、那我呢?”


    温斯顿看向它,态度就不像面对另两位那么强硬,“妖精是深受自然喜爱的种族,你能坐在这里,当然有其他人不可取代的地方。”


    林野妖精是绝对的温和派,亲近自然,喜好和平。它们战力不详,有胡弭图那样的强者,也有棕仙那样只会做鞋子的胆小鬼,但它们胜在数量多,且无处不在。


    龙族有战力,矮人有武器,妖精提供情报,绝妙的搭配。而且,龙族一旦杀起来,凶性太过,难以掌控,温斯顿需要有这么一个温和派在里面。


    必要时刻,通风报信。


    是夜,苏黎耶。


    今天是个难得的平安夜。


    查理却辗转难眠,躺在床上躺了许久,最终又坐回了窗边的梳妆台前。


    他抬手把窗帘拉开,皎洁的月光便透过玻璃窗洒落。看见月亮,他就格外想念温斯顿——真奇怪,月亮在托托兰多,应该代表赫尔蒙特才对。


    也许也不奇怪。


    月亮也可以代表想念,代表爱情。


    查理心想,自己可能是因为阿萨的事情,还有原来那位查理的故事,而陷入了情绪的低谷。他又后知后觉,这样冷静的自我剖析,其实是非常危险且残忍的。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经得起日复一日的对自我的审判,对那些包含着“也许”、“如果”的故事的追索,越是想,就越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可查理要怎么才能放得下呢?


    当他回到托托兰多,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得知弗洛伦斯的死讯,冲击其实没有那么大。因为那时他还没有恢复记忆,在追寻记忆的过程中,也重新认识了一遍弗洛伦斯,在时间的流逝里,完成了最后的道别。


    阿莱、爱丽丝、金吉士,同样如此。


    后来遇见亚契,双方虽然大打出手,可至少亚契还活着。唯有阿萨,原以为他也是活着的,他们还会再见,还能说上几句话,可骤然告诉他,那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那种瞬间的失落与钝痛,言语难以形容。


    查理才发现,自己其实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洒脱。


    温斯顿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查理不知道,温斯顿现在正坐在篝火前,写信骚扰泽菲罗斯,企图用银月的特制信件,让泽菲罗斯再度成为他爱情的中转站,顺便再交换一些信息。他偶尔也会抬头看一眼月亮,丛林深处的月亮,看起来似乎要比人类的城池里看到的,更大、更亮。


    月亮不会说谎。


    月亮可以见证一切。


    温斯顿下笔如神,胳膊上还未愈合的伤口,也不影响他的动作。而他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彰显着他现在的心情。


    前路再难,敌人再恶心,只要想到查理,他的心情就会不错。


    可以不错地为族人们献上一道美味的创意料理。


    也可以不错地宰几个敌人来玩玩。


    相较之下,还扮作俘虏混在羽衣王国大军里的泽菲罗斯,心情就不那么美妙了。此时他还未收到温斯顿的来信,不过,眼前的现状就足以令人蹙眉。


    一度被弗洛伦斯废除的奴隶制,在羽衣王国死灰复燃了。


    他们这些俘虏,享受的不就是奴隶的待遇?


    旧历时,各国交战,亦或是贵族们起了冲突时,冲在最前方充当炮灰的,也就是被认为最下等的没有丝毫人权的奴隶。


    这无疑是个极其糟糕的信号,那些被羽衣王国吞并的战败国的臣民呢?泽菲罗斯去了西部后,几乎都在沙琴活动,还未去过偏远的地区。


    如果羽衣王国是这个做派,想必那些地方并不好过,所以才引得败军几次三番想推翻羽衣王国的统治。


    混入大军后不过半月,泽菲罗斯已经见证了无数死亡。有些俘虏因为饥饿、疾病倒下,倒下之后便会被迅速抛弃。


    还有些尚算健康的,却会在中途突然失踪。


    泽菲罗斯仔细观察,发现塞尔文提的那帮炼金术士,竟然在行军途中,还不忘钻研炼金术。而那些消失的俘虏,毫无疑问成为了炼金术的材料。


    这样的发现令泽菲罗斯感到愤怒,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出头的时候,只得按捺下来,悄悄将消息传递出去。


    根据副队长卡斯帕的回信,他已经成功和魔法议会的人接上头了。


    对方是海伦·墨洛温,查理如今的左膀右臂。


    经过半个月的行军后,羽衣王国的大军,也终于要在明日,正式跨越中部和西部之间的那条分界线,对上第一个横亘在前方的人类国度。


    那是个小公国,国王和许多贵族们都已经出逃了。城防失守,几乎可以算是不战而败。


    海伦以及与她一同前往西部的各方势力的代表,暂时入驻了这个小公国的边防要塞——阿兹克堡。


    公国很小,打掉阿兹克堡,就是王城。


    第395章 底线与试探


    查理枯坐良久,最终搞起了炼金术。


    当骨头小本从睡梦中悠悠转醒时,他发现偌大的房间的一角,已经摆满了各种炼金器具。查理坐在金色粉末勾画成的合成阵中央,面前是一口大锅,大锅里泛着绿油油的荧光,把他的脸都衬得发绿——像故事里的邪恶巫师。


    “查、查查查理?”骨头小本变成了小结巴。


    查理抬头看到它,昨夜怕吵到本,他还特意设置了静音结界,此刻看到它醒来,把结界撤去,顺势舀起一勺绿油油的汤,微笑发问:“喝吗?”


    “咚。”本从床上掉了下去,砸在地板,顺势滚进了床底。


    查理摇头,为他的不领情感到遗憾。


    片刻后他终于放下了他的长柄勺子,赤着脚踩过金色粉末,来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昨夜有个好月亮,今天果然就有了一个好天气。


    正是发放救济粮的好日子。


    分会会长是个人精,行动迅速,才短短一日就从贵族那儿搜刮来了不少钱财,不愧是仅凭大魔导师的实力就能稳坐苏黎耶分会会长之位的人才。


    查理一夜没睡,也不打算睡了,简单地洗漱过后,便下楼去。


    本又急忙从床底下滚出来,跳到查理掌心跟上。一路上,看着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稍显浅淡,但眼底的精神好像格外足、整张脸好像都变得格外美丽的查理,本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担忧。


    他忽然想起以前查理说过的一句话,是叫、叫什么来着?


    晚上睡不好觉,容易变态。


    本当时天真地问他,“变态”是什么意思。


    查理善解人意地回答道:“就是不做人了,转变物种的意思。”


    本不是很懂。


    现在好像有些悟了。


    整个分会都在有条不紊地高速运转着,看到查理出现,纷纷停下手头的动作,跟他见礼。查理找到分会会长,询问他事情的进展。


    分会会长告诉他,他们打算在平民相对集中的城南区域进行救济物资的发放。因为药物紧缺,所以分会特意安排了一些擅长治疗魔法的魔法师,在现场进行义诊。


    别问他们会不会看病,一个魔法不够,那就两个。他们可不打着什么“以灿金之主的名义”,只是想让大家都能见识见识魔法的奇妙罢了。


    “带几个能够检测元素感知力的水晶球过去。”查理叮嘱道。


    “是要当场检测吗?”分会会长心念微动,不等查理回答,便自动接上了,“这个好啊,苏黎耶虽然是王城,人口众多,但学习魔法的好苗子不是被送去了玛吉波,就是被教会垄断了,魔法议会在这里处处受限,现在可不一样了。”


    会长来了!


    太阳宫前的对峙已经把双方的态度都挑明了,那他们还顾忌什么?康纳里惟士很了不起吗?他们可是魔法议会!


    这时,查理又补充了一句,“再放出话去,告诉所有人,魔法议会的新任会长、最初的勇者,决定公开招收学生。不论出身、性别、年龄,都可以报名。”


    会长眼睛都亮了,那叫一个心动,恨不得当场喊一声老师。但他到底还记得自己也是一会之长,论外表也比查理看起来老了许多岁,不能干这么不要脸的事情,只能含泪忍住,然后兴奋地领命而去。


    很快,查理要收学生的事情就传开了。


    露纳兴冲冲地跑过来,看到查理正在吃早餐,迫不及待地在他对面坐下,问:“真的要在这里收学生吗?这里可是苏黎耶唉,康纳里惟士会答应吗?”


    查理喝着大卫准备的蜂蜜牛奶,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他们答不答应,重要吗?”


    露纳靠在椅背上,摸着下巴认真、仔细地想了想,“好像……也不重要?康纳里惟士不是从前的康纳里惟士了,魔法议会也不是从前的魔法议会了。查理,你是在故意挑衅他吗?”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小国王。


    露纳跟在查理身边,一直在思考,一直在学习,对于查理的一些行为,他如今自己揣摩着,也能稍稍明白他的用意了。


    查理就是在挑衅。


    不是不愿意离开太阳宫吗?不是端坐在王位之上,放任这个国家滑向衰落的深渊吗?那你能放任到什么地步?能躲到什么时候?


    距离弥撒活动还剩最后的三天,在这三天里,查理想大胆又疯狂地试探一下,小国王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如果他把苏黎耶搞个天翻地覆,小国王还能拘着那个长着阿萨模样的炼金人偶,躲在太阳宫里,只等最后的弥撒吗?


    查理不管小国王到底站在哪一方,是还保有作为人的良知,还是会倒向黑镜之主——总之,当他强行把阿萨的灵魂留下,炼制炼金人偶的时候,都注定查理会毫不犹豫地砍他一刀。


    阿萨评价小国王是绝顶的天才,绝顶可能就是没有头的意思。


    把头砍掉就好了。


    与此同时,里昂那边也开始发力了。


    昨夜是个难得的平安夜,无人死亡。里昂利用梦境之神的力量,连着两个夜晚,给特定的人选编织了梦境——这些人选都是他精挑细选的,身处在苏黎耶的各个位置,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奇效,又深得黑甲骑士团信任的人。


    他把英灵夜行的真相,刻印在了他们的梦境里,告诉他们,康纳里惟士已经疯了。


    他又挑选了另一部分人,王室的走狗、贪婪的贵族,随机选中,投放梦境。该梦境的内容没有真相,只有他们在黑夜的长街上,被幽灵追杀,死状凄惨的画面。


    堪称噩梦。


    除此之外,梦境之神还要跟着里昂在夜间巡视,及时地拯救那些大晚上的还要上街的倒霉鬼。这可把他忙坏了,才到里昂手里堪堪两天,灵体都小了一圈。


    这固然有因为之前的战斗、公审,他本身损耗太大的缘故在,但也足以证明,那个叫里昂的小子,是真的是把他当牲口使!


    梦境之神想跟查理告状,但想到告状后的下场——他又沉默了。


    就这样,里昂和查理,一暗一明两条线,在没有特意配合的情况下,就让整个苏黎耶变得暗流涌动。


    与此同时,外界的消息,也如雪片一样飞来。


    苏黎耶是禁止传送,但并未禁止消息的传递。许许多多的贵族们虽然仍然沉浸在人类霸主的美梦里,不愿意睁眼看现实,但不代表所有人都是自大的蠢货。


    街边的酒馆里、鱼龙混杂的佣兵工会里,大大小小的消息也在不断地传递、发酵。


    “按照智者的预估,羽衣王国的大军不日就将跨过中部跟西部的分界线了!”


    “真的假的?那不是西部荒漠里的国度吗?既无肥沃的土地,又无强大的骑兵,他们竟然真的敢入侵嘉兰?”


    “黑甲骑士团呢?他们还不回来拱卫王都吗?”


    “呵,你们忘了他们是怎么离开的了?”


    “维奈塔据说还是一团乱呢,我不相信你们都没有发现,不止是药材,集市上的货物较之以往都最起码少了三分之一。那可是维奈塔,上面不管,但影响的是我们所有人!”


    ……


    图钉也带回了亡灵界的消息。


    查理在离开向日葵之家后,就让分会的人护送图钉出城,在城外折返亡灵界。图钉虽然现在还帮不上太大的忙,但他毕竟手握死神的镰刀,对于亡灵界,图钉很有自觉,小小的身体肩负着大大的责任。


    它回去看了一眼,回来告诉查理,弗兰克和玛吉波的魔法师们,共同商议过后,做出了一个决定——既然因为大灾变的缘故,人间与亡灵界的屏障再次被打破了,不死生物都在拼命往外跑,那么他们为什么不趁机将一道裂缝据为己有,建立一道稳定的专门用于战时的通道呢?


    突然出现的裂缝,是大小不一的、结构不稳定的,不死生物不怕死,硬着头皮往里钻,人类可不行。


    但是在亡灵界的人类有谁?有最强大的黑巫师阿奇柏德,还有魔法圣都的老家伙们,依靠裂缝建立一个稳定的传送通道,有点难度,但还可以。


    将稳定的通道留给自己,将不稳定的留给敌人,并想办法进行修补,就是他们定下的方针。


    “他们还说,活人没有办法在亡灵界待很久,但有了裂缝之后,好像待的时间就可以更久一点了。”图钉仔细地回想着弗兰克交待的话,一五一十地掰着手指头跟查理转述。


    “还有,还有高等魔法学院,他们决定在瓦舍里建一个分校。说是要把亡灵界当作试炼场,然后、然后把亡灵界的妖精之家当作安全屋,还要进行扩建哩。”


    查理便问:“是一位叫做佩西·冯的教导主任提的吗?”


    图钉连忙点头,“是的是的,是叫这个名字,凶凶的,但是又笑眯眯的。”


    果然是你,魔鬼主任。


    查理莞尔。


    此时已经又过了一天,王室对于魔法议会的举动,果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任何反应。


    住在城南的米娜在领取救济物资的队伍里连续排了两天的队,从第一天的忐忑不安,到第二天的翘首以盼,她紧紧抱着怀里领到的东西,心里都不敢想自己对于我主的信仰到底纯不纯粹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明天,明天把父亲也带过来吧,请求好心又强大的魔法师为他施展一个治疗魔法,父亲的身体想必就可以痊愈了。


    这一天,查理也终于迎来了第一位上门求学的客人。


    他没有料到的是,第一个前来的不是改弦更张的贵族子弟,不是饱受压迫的苦难平民,也不是对魔法有着单纯向往的人,而是小国王的未婚妻人选之一。在数月前,抵达苏黎耶,为成为嘉兰王后作准备的,一位小国的公主。


    年仅十六岁的少女,穿着帝政裙,披着厚厚的披风站在查理的面前,向他行礼,“尊敬的魔法议会的会长,最初的勇者大人,乌丽儿·戴维斯向您问好。”


    戴维斯,查理记得这个姓氏。


    他今天才见过它,在海伦的密信上。羽衣王国进攻路线上第一个遭殃的小公国,它的王室就姓戴维斯。


    第396章 乌丽儿


    戴维斯的覆灭,几乎是板上钉钉的。


    阿兹克堡并不大,与其说它是小公国的边防要塞,不如说,是去往西部的商队会选择驻扎、休整的一个贸易点。小公国的国王在此征收关税,让自己赚了个盆满钵满,面对不同的人还收取不同的税额,以至于怨声载道,不得人心。


    如今大军压境,国王和部分贵族更是着急忙慌地逃了,底下的人有样学样,还留在公国里的,除了一部分不愿离开故土的顽固派,就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及时撤离的。


    海伦等人是到了,个个实力都不俗,可他们的人终究太少,仅凭这些人,拖延一些时间尚可,怎么可能真正抵挡得住羽衣王国的大军?


    想要在第一站就将大军拦截,无异于痴人说梦。


    戴维斯的公主殿下,在这个节骨眼上到访魔法议会,说自己要成为查理的学生,难道是想求魔法议会,去拯救她的国家?


    她是自己想来的,还是有人指使?


    查理坐在如今这个位置上,已经是实打实的高位者,面对来意不明的客人,他大大方方地坐着,问:“公主殿下想要做我的学生,为什么?”


    乌丽儿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听到他发问,这才抬头看向查理。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野心。她的声音,清脆之中,也带着一丝决然,“我想变强,勇者大人。”


    意料之外的回答。


    个人的野心,凌驾于她的王国之上吗?还是某种新型的骗局?


    查理没有说话,他好整以暇地坐着,那神情仿佛在说:我在等你的解释。


    乌丽儿从他那张精致的脸上,窥探不出一丝一毫的真实想法,恪守礼仪交叠着放在裙摆上的双手,掌心开始微微出汗。但她的眼神仍然没有动摇,深吸一口气,说道:“数月前,我的父王决定将我送到苏黎耶来,期望我能成为嘉兰未来的王后,为戴维斯谋取更大的利益。我知道,我只是政治联姻的工具——”


    “不,甚至连联姻都算不上,因为比起庞大的嘉兰来说,戴维斯所掌控的奇曼公国实在算不上什么,并不能为嘉兰带来多少助力。”


    “他们希望我能够凭借美丽的外表,甜蜜的话语,去俘获国王的心,哪怕他的年龄比我要小得多。”


    “如今羽衣王国的大军已经在来的路上,我听说,在行军路线上的公国,已经有人弃城逃亡,而我的父王——没有给我送来任何一封信件。”


    “我在苏黎耶,仿佛被弃于孤岛。”


    这是一位在需要时被当作棋子,在不需要时又被抛弃的,即将亡国的公主殿下的自白。她说着,语速有些不自觉地加快。


    查理却没有丝毫的动容。


    那张比乌丽儿还要美丽的脸,让乌丽儿刚才说要凭借美丽的外表去俘获国王内心的话,显得没有那么得具有说服力,而他的态度,从始至终没有上位者的倨傲,却又稍显疏离,让人完全摸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查理:“所以,公主殿下决定放弃成为王后,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的胜算已经渺茫,亦或是嘉兰已经并不可靠,所以选择了我,选择了魔法议会?”


    乌丽儿:“我从来没有想要成为嘉兰的王后!”


    这句话说得稍有些急促,却又那么得掷地有声。


    她说出口后,又自觉失态,再次深吸一口气,道:“我为什么不能成为强大的魔法师呢?我明明有魔法天赋,却受困于公主的桂冠。我不想要做一个听话的傀儡,命运将机会送到了我的面前,我为什么不能抓住它呢?”


    “勇者大人。”乌丽儿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向着查理跪了下来,姿态尽显谦卑,却又目光灼灼,“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成为您的学生。我没有什么能够给您的,能拿得出手的,好像只有我剖白的心,还有公主的虚名——后者在不久之后,也将化为乌有。”


    托托兰多的骑士,行单膝跪地的礼仪。


    每当人们双膝下跪,那通常发生在教堂里,在叩拜神灵。


    “如果有一天,你获得了强大的力量,你会想要复国吗?”查理问。


    “我不知道。”乌丽儿缓缓摇头,她的眼神里也有一丝迷茫,但复又坚定起来,“我只知道,思考这件事的前提是,我能够拥有强大的力量。否则,这一切都只是可笑的妄想。”


    如果连魔法都不能实现我的愿望,那还谈什么呢?


    如果连号称公正、自由的魔法议会都不能接纳我,那我又何去何从呢?


    乌丽儿想着这段时间以来在苏黎耶感受到的世态炎凉,看着查理的目光愈发恳切。她毫不掩饰地表露着自己的决心,或是野心,“请给我一个机会,尊敬的勇者大人。您可以测试我的元素感知力,也许没有那么卓绝,但也不比同龄的人差多少,我只是缺少——一个机会。”


    查理的回答,却像一盆凉水兜头泼下,“但你说的这些,还不足以打动我。苏黎耶住着十来位公主殿下,与你有同样处境的,不止一个。”


    乌丽儿的脸色有些发白,但这时,她反而彰显出了一位公主该有的体面来。她没有失态,没有垮脸,微微颤抖的手被她紧紧握住,“即便我是第一个鼓起勇气来找您的,也不行吗?”


    查理没有回答,那平静的目光,看得人心打颤。


    良久,无声的对峙结束。


    乌丽儿终于缓缓地站起身来,“那么,感谢您的聆听,勇者大人。”


    查理点头回礼,“你可以离开了。”


    “请再等一等。”乌丽儿说着,摘下了手上的魔法戒指。


    她有些留恋地抚摸了一下那枚戒指,但最终还是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了出去,“虽然您拒绝了我,但没有关系。那只是我作为乌丽儿,我个人的一点小小的请求。而作为奇曼的公主,我还有一个请求,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准许。”


    查理:“请说。”


    乌丽儿:“这里面是我从小到大积攒的财富,还有我从奇曼公国离开时,我的父王为我准备的,用于进献给嘉兰的一些宝物。我将它无偿地赠与魔法议会,希望——当我的国民流离失所时,魔法议会能够将这部分财物的一半,不,哪怕只是三分之一,转赠与他们。”


    听到这里,查理好像终于显露出一丝好奇来,“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乌丽儿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许苦涩,“我只是想知道,一无所有的我,究竟有没有能够打动他人的力量。我冲动之下的冒险,能否为我开启新的人生的篇章。我希望您看中的,并不是一位公主,而只是勇敢的乌丽儿。”


    查理审视着她,最终,他用魔法包裹着那枚戒指,将它收到了自己的掌心,“你的请求,我收到了,乌丽儿。”


    乌丽儿再次向他屈膝致意,然后转身,目光里有一丝颓然,但依旧挺直了脊背,迈步往外走。


    就在她即将走到会客室的门口时,查理的声音忽然又在背后响起,“你在这个时候到魔法议会来,不怕自己在苏黎耶的处境更加艰难吗?”


    那声音,落在装着沉重心思的乌丽儿耳中,恍若隔着很远的回音。


    她有些不确定地停下来,转过身,逆着光再次看向查理,确认他是在跟自己说话,这才回答道:“我仔细研究了勇者大人继任会长之后的行事作风,我想,您并不喜欢左右摇摆的人。不搏一搏,将更加无法打动您。”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您看得出来。”


    “那现在呢?”


    “您在问。”


    查理笑了,“我给你两天时间,加上今天,是三天。不论你用什么理由,用什么办法,为我取得康纳里惟士的一件贴身物品,当然,头发更好。只要你能做到,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乌丽儿眸光骤亮,即便是这么苛刻的条件,都压不住她内心的激动。豪言壮语在嘴里跌宕,最后只化作一个字:“好!”


    两人的对话,并不为外人知晓。


    乌丽儿从这里离开,旁人也只会以为她失败了,接下去的三天时间里,她将度过来到苏黎耶后的最为艰难的三天。


    命运总是垂青有准备的人,而她究竟能否抓住自己的命运呢?查理很期待。


    对于公主造访这件事,魔法议会的众人也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好奇。


    明眼人已经能预感到这件事将带来的影响——那可是小国王预定的未婚妻人选之一啊,就这么走进了魔法议会,想要拜会长为师,那不是在打小国王的脸么?


    而有乌丽儿开了这个头,已经在内心蠢蠢欲动的人,估计都快要忍不住了。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乌丽儿前脚刚刚离开,不过一个小时,就又有人登门了。这回来的,是一位贵族子弟。


    他的家族在苏黎耶处于中等水平,不上不下,不足以引起国王忌惮,遭遇什么全家灭门的惨案,但又没有太多的自保的能力。


    毫无意外地,他失败了。


    随着登门求学的人逐渐增多,查理不再亲自见客。他说要收学生,也不是说说而已,如果真的有合适的,招揽回魔法议会也不错。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是比别人多几分勇气,譬如乌丽儿。至于后面的人,他安排了其他人接待,先过一轮天赋测试,再行通知。


    与此同时,他将写有乌丽儿姓名的纸条,交给露纳,“今天由你去见里昂,跟他交换一下信息,再告诉他,请他帮忙盯着纸条上的人,不论她做什么,不需要刻意帮忙,但保证她不死。”


    露纳再次把胸口的盔甲拍得砰砰响,“包在我身上。”


    紧接着,阿德里安的包裹也终于到了。


    经过两天的努力,阿德里安找到了《庞塞史诗》的孤本,还有苏黎耶大教堂以前的旧图纸。图纸已经有些破损了,阿德里安将它进行了修补,又在上面进行了详细的标注,用以区分和现在不同的地方。


    查理找来了维庸,“你看,苏黎耶大教堂的变化,是不是有什么可以做手脚的地方?”


    维庸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会长是说……布置像自由城邦那样的魔法大阵?或者是,炼金法阵?”


    查理:“没错。”


    维庸看着图纸,陷入了沉思。作为五大古老传承之一,维庸的名头远没有赫尔蒙特、阿奇柏德那么响亮,但他们是最正统的魔法传承,每一个被维庸教导出来的魔法师,基础功都非常扎实。


    可只是光看图纸,实在是看不出来。


    维庸略作思忖,转身叫来了分会会长,他对苏黎耶大教堂可能更熟悉一些。分会会长忙得脚不沾地,听到召唤,匆匆赶过来,看着图纸,摸着下巴,也陷入了沉思。


    一刻钟后,同样的情形再次上演。


    分会会长又叫来了其他人,小小的会议室里,不过片刻便聚满了接受过维庸教导的魔法师们,也让查理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维庸的强大以及包容。


    这可真是,什么魔法师都有啊!


    不同于苏黎耶分会内群策群力的良好氛围,米娜的家里,正在经历一场激烈的争辩。


    米娜抱着领到的救济物资回家,提出想要带父亲去接受魔法师的治疗时,出乎预料的,竟遭到了父亲的反对。


    “可是前几天罗杰说不去教会了的时候,父亲你也没有反对啊!”罗杰是弟弟的名字。


    米娜不理解,前两天都没有反对的事情,到了今天,只是去接受治疗而已,怎么就反对了呢?


    父亲语气僵硬地回答道:“他不去教会是暂时的,教会停课了,等到风波过去,他还是可以去上学的!但如果我们跟魔法议会走得太近,我还去接受了治疗,也许以后就没机会了!”


    米娜:“可是你的病——”


    “我的病咳、咳咳……”父亲打断她,却因为一时激动反而咳嗽了起来。米娜也慌了神,连忙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温水,递到父亲手里,努力地给他拍着背顺气。


    等到这阵激烈的咳嗽过去,米娜看着坐在板凳上的父亲,发现他的背,好像更弯了一些。她有些怔然,那些准备好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沉默良久,她还是蹲了下来,看着父亲苍老的脸,最后一次恳求道:“父亲,我们不能没有你,父亲。去看看吧,你也曾经检测出魔法天赋,不是吗?如果你对魔法没有向往,怎么会去检测呢?”


    父亲张张嘴,没有回答。


    他的头更低了,手指插入发中,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孩子的问题。


    “父亲……”


    “米娜。我的孩子,我不是对魔法议会有什么意见。但父亲没有什么能力,即便测出了魔法天赋,也只有那么一点点,没办法靠这个让你们过上什么好日子。我们生活在苏黎耶,生活在太阳的光辉下,如果不能成为魔法师,至少、至少也能靠得上教会吧?让你的弟弟去教会上课,有一天,也许他能得到贵人的赏识,哪怕不能跟着骑士学习剑技,走上成为贵族的道路,但哪怕只是当一个小小的政务官呢?那就不一样了,米娜,那就不一样了……”


    米娜从那沙哑的仿佛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话里,感受到了父亲沉重的爱,可她无奈又哀伤地仰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叹息,“可是父亲,苏黎耶——已经不一样了。”


    门外,弟弟罗杰听着姐姐和父亲的对话,忽地又仰起头来,不让自己的眼泪从眼眶中滑落。他从外面回来,本来是想兴冲冲地告诉家人,他赚到钱了。


    可此时他又不想进去了,攥紧了拳头,充满倔强的眼神里,生出前所未有的坚定。


    蓦地,他又转身跑了。


    跑上那混乱的街头,跑到那已经不一样了的苏黎耶去,去挣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第397章 第二次暗杀


    距离弥撒日的到来,还剩最后的两天。


    时间越近,苏黎耶的人心就越是浮动。发现王室真的对魔法议会的行为持放任态度后,苏黎耶分会的门槛都快被前来求学的人踏破了。


    里昂编织的梦境起了不小的作用,越来越多的人在潜移默化中跟王室离心,离心的同时,自己的野心也在同步膨胀。


    如果康纳里惟士不行了,那偌大的嘉兰……会落入谁的手中呢?


    魔法议会是跟阿奇柏德、赫尔蒙特他们站在同一阵营的,羽衣王国的侵略行为必定为他们不喜。所以,哪怕羽衣王国真的打进来了,那帮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士也不可能轻易地掌控嘉兰,成为新的人类霸主。


    那么,只要干掉康纳里惟士,岂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去争上一争?


    哪怕只是占据一个郡的领土,那也比别的公国要大了。而如果能得到魔法议会的支持,成为下一个康纳里惟士,也不是没有可能!


    当年的康纳里惟士能够坐稳霸主之位,不就得益于他跟那帮魔法师们的良好关系吗?


    小国王毕竟只是个孩子,也许有些心机,有些手段,但之前的狠辣,是多年压抑的触底反弹吧?现在魔法议会都欺压到王都来了,小国王却闭门不出,说必定此刻正瑟瑟发抖呢。


    最有能力保护他的黑甲骑士团,可已经被他亲自下令赶出去了!


    当然,也有人认为,以小国王之前的表现来看,他不像是完全没有倚仗的样子。或许他是在隐忍,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可即便他有所倚仗,以如今的嘉兰的实力,真的能和魔法议会硬刚吗?


    除非他倒向黑镜之主……


    可那就更糟糕了。


    人心就在这样的猜忌中,变得愈发不可捉摸。


    一部分人铁了心要改弦更张,亲近魔法议会;一部分人选择明哲保身,在这样的乱流中保持沉默;还有一部分人不论是出于衷心,还是与王室绑定过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的,都在想尽办法想要面见国王,却屡屡碰壁。


    他们只能听见那寒冬都绽放着鲜花的花厅里,时不时传出动听的琴音。


    小国王,已尽显亡国之相。


    大人物斗法,小人物遭殃。


    集市上越来越紧缺的货物、迟迟不见回暖的气候,都让大家的日子变得越来越难过——本该如此的。可偏偏,当魔法议会开始联合各大贵族发放救济物资后,大家发现,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


    贵族们的手里从来并不缺东西,这是所有人的认知。再善心的老爷,也不可能把仓库里的所有东西都搬出来发放给大家,这也是所有人的认知。


    发了那么多东西,他们还能笑着,说明根本不缺。


    原来从贵族们手指头缝里流出来的东西,就足以养活大半个苏黎耶的平民了吗?


    魔法议会的门前,穿着单薄衣物的少年,看着跟自己一块儿排队的贵族子弟,脸上满是恍惚。前方就是进门的台阶,他上前一步,站得高了,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恰好对上了贵族子弟仰视的目光。


    那个贵族子弟蹙了蹙眉,脸上有隐忍的不悦,但到底没说什么。身旁的仆从低头哈腰地讨好着他,转头瞪了少年一眼,也什么都没做。


    但少年知道,如果是在以往,仆从的大脚已经踹过来了,理由是区区平民竟敢站得比少爷高,竟敢俯视少爷高贵的颅顶。


    天知道那颅顶抹了太多头油,苍蝇上去都会打滑!


    少年再度回首,看向了魔法议会的大门。


    门里是穿着黑袍的魔法师们在来来去去,一派忙碌场景。这时,队伍又向前挪了几步,他顺着人流走了进去,温暖扑面而来。


    轮到他进行登记,检测魔法天赋时,接待他的魔法师扬起微笑的脸,问他识字吗?他这才如梦惊醒,连忙点头。


    那位充满知性气质的魔法师,便拿出一份折叠齐整的纸来,递到他手上,说:“不论你有没有机会被会长选中,把这个拿回去看看吧。”


    少年摸着那柔软的纸张,有些受宠若惊。他从来没有摸过这样的纸,比牛皮纸软,但又比莎草纸硬,看着纸上印刷的图片和文字,后知后觉——这似乎是传闻中的报纸?


    听说东边的那个百合沙龙,搞出过一个叫做《每日纪闻》的报纸,但那通常只会出现在贵族们的茶会上,而非平民可以获得。


    少年看着报纸,忽然发现,明明身在王都,这个嘉兰最伟大、最核心的城市,所有人都以次为荣,愿意为了灿金的主献上最纯粹的信仰,但他们的生活似乎……反而比外面的人要闭塞、压抑得多?


    看似拥有无限的机会,其实人生都被框定了。


    他手中的这份报纸,叫做《魔法日报》,是查理上台后,主张创办的一份报纸。


    这是新鲜出炉的第一期,上面分了三大版块。


    一个版块用来阐述黑镜之主极其眷属的恶行,顺便帮助大家复习上一次大陆战争的场景,以及细数旧历时教廷的罪孽。一个版块用来分享最新消息,介绍当下大陆各地的局势。还有一个版块交流魔法心得,公开冥想的办法,以及初级咒语——火球术。


    无论何时,掌握信息很重要。


    百合沙龙的《每日纪闻》提醒了查理这件事,让他意识到,哪怕是在魔法与剑的托托兰多,强大的实力依旧不足以决定所有事情。


    而百合沙龙能够办到的事情,为何嘉兰办不到?是他们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去办报纸吗?不是。


    是他们并不想要那么做。


    信息也是知识,知识代表财富,财富永远只能掌握在上层阶级的手上,以此来稳固他们的统治。百合沙龙的《每日纪闻》,也不过就是刊登一些小道消息,卖卖假发罢了,并不能形成权威。


    真正足以撬动财富的东西,永远不会在这市面上流通。


    这也意味着,对查理来说,他可以成为那个权威。掌握这么一份报纸,让它流通开来,也许他就能掌握战争的喉舌。


    而这份报纸,也将成为他在魔法议会立足的一个重要的筹码。


    为此,他将创办报纸的任务分配给了真理会。


    真理会、审判庭、众议庭,自此彻底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结构。


    《魔法日报》的出现,给苏黎耶本就混乱的局势,投下了一颗新的惊雷。


    安排各国公主居住的距离太阳宫不远的官邸里,当乌丽儿走过,冷嘲热讽的话语便钻入她的耳中。


    “多么积极、多么勇敢又美丽的公主殿下啊,连前去魔法议会的平民都获得了一份报纸呢,你有吗?”


    乌丽儿转头看到廊下站着的几个熟悉的身影,面色平静地低下头来,屈膝行礼,却一个字也不说,行完礼,转身就走。


    那几个人是别国的公主,以及这段时间来相交的苏黎耶的贵族小姐。


    这官邸里,何尝不是风云涌动呢?


    有像乌丽儿一样冒着风险前往魔法议会的,也有积极与各大家族走动,哪怕成为不了小国王的未婚妻,也想拉拢权贵的。


    她们每个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投射着来自母国的期许。那些讽刺的话语脱口而出,其背后代表着不见血的竞争,但目送乌丽儿远去的目光里,也有暗藏的羡慕与嫉妒。


    毕竟那样孤注一掷的勇气,不是人人都有。


    她只是失败了。


    她幸好失败了。


    她怎么能失败了?


    站在这官邸里抬头看,小小的一方天地,真的要困住她们所有人吗?


    当乌丽儿行色匆匆地踏出官邸,继续奔走在她选择的路上时,正在街头漫步的查理忽然间发出一声闷哼。


    大卫一个箭步挡在了查理身前,露纳也侧身一步,用自己的肩膀稳住了查理有些摇摇欲坠的身体,压低了嗓音焦急地问:“怎么了查理?”


    查理靠着露纳,抬手擦掉嘴角溢出的鲜血,缓缓吐出两个字:“咒术。”


    这几日查理都高调得很,既然决定挑衅王室,那他怎么会躲在分会里闭门不出呢?更何况还有黑镜之主的眷属在背地里虎视眈眈,他不出来,怎么给他们暗杀的机会?


    让查理没想到的是,这一次的暗杀不再是粗暴的刺杀,而是下咒。


    下咒?这个他熟啊。


    查理缓过一口气,对露纳摇摇头,站直了身子。他环视四周,周围是再寻常不过的街景,路人们投过来的目光大多带着好奇与敬畏,有些忌惮、警惕,但还有与日俱增的感激。


    看到查理的嘴角突然间流出血来,脸色也骤然变得苍白,周围一片哗然。


    查理知道,下咒的人肯定不在这里,但如果这次攻击同样出自黑镜眷属,那这位眷属会不会就在不远处看着他?


    这个眷属会是谁?


    稻草人会亲自过来吗?


    亚契……又是否会在听闻阿萨的信息后,赶过来?


    查理思绪飞转,但面上是半点都不外露。身为魔法议会的会长,他当然不能在人前出丑,所以哪怕身中咒术,他依旧保持从容。


    随行的魔法师们也紧张得上前来,为首的正是那天跟着他去往向日葵之家的很有前途的魔法队长。


    一个眼神,队长顿时心领神会,举起手中魔杖,作出震怒模样,高声呼喊:“黑镜眷属,无耻之徒,竟敢当街对会长下咒!”


    “给我搜!”


    街角恰好路过一队巡逻的卫兵,队长眸光一亮,又大手一挥,“苏黎耶的卫兵在那里,他们负责城防,也许知道点什么。去,把他们给我拦下!”


    闹大吧,闹大些才好。


    反正他们魔法议会,再也不会在这见鬼的苏黎耶受半点气。


    人群里,带着兜帽的亚契旁观着一切。


    坐在他肩头的玩偶小声打趣,“你心疼了吗?”


    亚契没有回答。


    玩偶自顾自解释道:“我发誓,这回可不是我动的手。虽然在瓦舍里时,我就对这位金发碧眼的聪明的美人很感兴趣,但那时他就识破了我的目的,让我品尝到失败的滋味了。这样的人还是活着更有趣,如果可以,我也不是很想再杀他。”


    亚契的语气沙哑又冰冷,“是谁。”


    “如果是咒术……”玩偶卖了个关子,感受到男人愈发低沉的气压,这才急忙开口:“不是我不愿意说,是我也不能确定。但我以前隐隐约约听花匠提起过,稻草人,似乎擅长咒术。”


    亚契又没有回答。


    玩偶试探着发问:“我还听说,邀请你加入新世界计划的人……就是稻草人,你真的没有见过他吗?”


    亚契:“见过又怎么样,没见过又怎么样。”


    这回轮到玩偶无语了。这位冷冰冰的海妖先生,总是能把话题聊死。


    良久,玩偶又道:“走吧,我该去见见小国王了。如果真的是稻草人亲自出手,我想他不会乐于见到我在这里逛街,而不去干正事。你也想见见那位阿萨的,不是吗?”


    亚契又深深地凝望了一眼远处的查理,这才转身,再次消失于长街之上。


    查理似有所感地看向了他消失的地方,但当他看过去时,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第398章 还活着


    太阳宫,玩偶终于见到了小国王。


    它原本想忽悠亚契继续当它的玩偶架子,一块儿进入太阳宫的,但到了太阳宫附近,亚契就毫不犹豫地把它扔在路边,自己走掉了。


    真是个冷漠无情的男妖。


    不过玩偶知道,亚契还不想现于人前,自然不会跟它一起进去,而以亚契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不需要靠玩偶的路子想必也可以进入太阳宫。


    小国王还能拦得住他不成?


    亚契手上是有预兆石板的,玩偶猜测,他身上穿着的那套黑色甲胄可能就是石板的化身。明明他没有做任何伪装,但当他站在人群中时,周围的人都会自动忽略他,好像根本看不见他一样。


    不,也不单单是视觉上的看不见,更像是毫无所觉。是所有的感官对他都失效了,感知不到属于他的任何一丝气息。


    玩偶只得召唤出另一个玩偶来,化作飞鸟,载着它飞入了宫墙。


    小国王就在花厅等他,依旧是慵懒地坐在宽大的靠背椅上的姿态,旁边有人为他倒茶,背后有人为他撑着缀满流苏的大伞。


    飞鸟在白色的茶几上降落。


    玩偶从飞鸟的背上跳下来,看向小国王,直呼其名:“奥兰多·康纳里惟士。”


    那声音不咸不淡的,听起来完全没有把小国王当回事。


    小国王也不生气,挥手让身边伺候的人都退下,稍稍坐直了身体,好奇地看着小小的巴掌大的玩偶,“我听说,你是狮心王朝的后裔?”


    闻言,玩偶那针线缝成的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国王陛下是有什么指教吗?”


    小国王眨眨眼,稚嫩的脸庞上流露出一丝天真,“你以为的,真的是你以为的吗?”


    “你什么意思?”


    “梦境之神不是真的墨菲斯·沃克,四月蔷薇以为的真相不是真的真相,名为简的妖术师,又怎么会一定是狮心暴君的后人呢?”


    说着,不等玩偶说话,小国王又像个刨根问底的孩子一般,连续追问道:“你的记忆,你以为的灵魂的轮转,真的是真实的吗?是谁告诉你的?你验证过吗?从头到尾你就没有丝毫的怀疑吗?”


    玩偶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纽扣做的眼珠明明没有任何变化,但给人的感觉却莫名变得阴沉许多。


    它的嘴角却还是笑着的,“我来这里,不是来听你挑拨的。”


    “真遗憾。”小国王一声叹息,又靠回椅背上,“神灵的信徒就是无趣。”


    玩偶很想翻白眼,它也确实这么做了。棕色的纽扣翻转过来,背面竟是暗红色的,还有奇异的花纹。那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小国王,问:“你既然觉得无趣,为什么要选择跟我们合作?”


    小国王反问:“你们没有调查过我吗?如果调查了,为什么还要问?”


    玩偶却仍然有些好奇,“你真的那么恨康纳里惟士吗?甚至不惜毁掉康纳里惟士一手建立的嘉兰?”


    听到这个问题,小国王笑了,仿佛呢喃自语般地问道:“你没有闻到我身上的尸臭吗?你听到我的心在跳动吗?是谁杀死了我?是康纳里惟士杀死了我,是嘉兰杀死了我。早已腐朽的帝国,从棺材里发出了不甘被时代抛弃的声音,但它早就应该被杀死、被掩埋。由我这个直系血脉的后人,亲手为它送葬,不好吗?”


    其实他的身上根本没有尸臭,有的只是腐朽的阴湿的气息。明明看起来还很年轻,灵魂却呈现出一种饱受折磨的苍老。


    也许,在预兆石板被当作心脏,植入这具身体时,那个作为纯粹的人类的奥兰多,真的就已经“死”去了吧,眼前的这个只是融合了石板的一个——


    玩偶:“疯子。”


    小国王:“多谢夸奖。”


    话锋一转,他又眯起眼,意味不明地说道:“不过,我都打算把嘉兰送给你们了,你们却似乎没什么诚意。”


    玩偶佯装不懂,“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不信任我,否则怎么会派你——一个跟康纳里惟士天生立场相冲的人过来,与我谈话。”


    “呵呵,你刚才不是说,你恨康纳里惟士吗?我以为我们有共同的喜恶。”


    小国王看着玩偶,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片刻后他又放松地靠回椅背上,似乎刚才的争锋相对都不存在一样。


    “弥撒日马上就要到了,我已经做好了献祭和神降的所有准备,希望你们不会在关键时刻出什么差错。否则,我可不保证事情会顺利进行。”


    玩偶微笑,恢复了往日的优雅模样,“当然。主的真身会在镜中降临,祂会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顿了顿,它又问:“我最后再跟你确认一遍,你所求的,真的只是和你那位宫廷乐师阁下,一起进入永恒梦乡吗?”


    永恒梦乡,真正的梦境之神以自己的本源力量创造的异度空间。据说那是一个没有病痛、没有生死,没有欺骗,没有任何痛苦,超脱了一切的,比神界还要美好的地方。


    梦境之神虽然已经陨落,但这个被命名为“永恒梦乡”的地方,就像“伊格纳修斯戏法”一样,被当作神器保留了下来。


    据说它化作了一枚“钥匙”,一起被存于镜中。


    玩偶没有亲眼见过,不知真假,它看着小国王,也有些看不透他的真实意图。


    这个融合了预兆石板的特殊的存在,当了十几年傀儡,一朝翻身,终于掌权的小国王,真的就只想带着那位乐师,躲进永恒梦乡里,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吗?


    它觉得这位小国王可能是脑子有病。


    他表现出来的样子,也确实像有病。


    “是的。”如是回答着的小国王,又恢复了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天真与活泼,就好像一个孩子,终于要等到自己心爱的玩具。


    不过下一秒,他的脸色骤变,眸中一闪而过的杀意与乖戾,让玩偶都感到心惊。它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要躲避,却仍然被他闪电般地扼住了脖颈。


    “谁混进来了?谁让你们去找阿萨的?”


    玩偶冤枉。


    是亚契干的,又不是它。


    你们这些男人怎么回事,不管老的还是小的,都没有丝毫的绅士风度。


    小国王可没空管它心里在想什么,不需要玩偶回答,他就从玩偶的反应上看出了端倪——这位黑镜眷属,一定认识那个突然的闯入者。


    他不再犹豫,带着玩偶迅速往阿萨所在的地方而去。


    另一边,苏黎耶分会。


    中了咒术的查理坐上马车,被护送了回来。街上已经乱了,卫兵们被魔法师强行扣押,也一并带回了分会,并放言,如果苏黎耶还抓不到暗杀会长的凶手,他们将不会放人。


    新一轮的轩然大波,开始在苏黎耶上演。


    分会再次门庭若市,但这一次前来的人们,却并不敢贸然靠近。因为一个个饱含怒意的冷着脸的魔法师们,镇守在分会四周,审视着每一个人。


    人们毫不怀疑,但凡有心怀不轨者靠近,就会被魔法淹没。


    原本还在分会里进行求学测试的人,也被礼貌但疏离地请了出去。不少人开始抱怨,但却不是针对魔法议会,而是针对凶手。


    有人暗杀会长,魔法议会有这个反应,实在太正常不过了。该死的不是背地里下手的人吗?什么时候动手不好,偏要挑这个时候?


    如果魔法议会对苏黎耶的恶感加深,那位会长还会继续招收学生吗?抱紧魔法议会大腿的这条路还走得通吗?


    该死。


    这件事不会跟王室有关吧?康纳里惟士要找死,可别拉上他们一起啊!


    这么想着的时候,一声巨响,从遥远的太阳宫的方向传来。


    无数人愕然回头,无数扇窗户、门扉被打开,一道道惊讶、错愕的目光看向那太阳宫的金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太阳宫里打起来了?


    是魔法议会在报复?还是有人在对魔法议会会长动手的同时,还对小国王动手了?


    坐在屋内的查理,也霍然抬头,起身快步走到窗边。


    太阳宫出事了?他思绪飞转,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回头看到露纳,立刻说道:“露纳,马上去找里昂,问问究竟怎么回事。”


    露纳手里还端着给查理送来的餐食,听到异响着急忙慌地跑过来,还没来得及把餐食放下,便又接了个任务。


    “啊?哦、哦,我明白了,这就去!”露纳知道事情紧急,否则查理不会一点缓冲的时间都不给他,当即放下餐盘,就转身往外跑。


    不过很快,他又匆匆折返,银色的妹妹头再次从门口探进来,留下一句关心的话语,“查理,注意休息!有什么事等我回来让我去做!”


    语毕,他又风风火火地跑走了。


    查理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他不说,谁也不知道咒术对他的影响有多大。而回到分会之后,面对众人的关切,他刚说一句没事,本就想拆穿他。


    可是当着大家的面,本向来维护查理的面子,不会跟他唱反调,只能偷偷告诉露纳,跟露纳告状。


    “他肯定是骗你的,你不要相信。”本如是说。


    查理的人生信条是:只要没死,就是没事。


    其实情况并不像本担心得那么严重,查理所中的咒术,确实很强,并且直接作用在了查理的灵魂上。如果查理先前中的灵魂毒素还没有解的话,他恐怕会当场毒发,陷入昏迷。


    但多亏了精灵族以及魔法师们的不懈努力,查理的毒已经解了。


    所以这次的咒术,对查理有些影响,但并不致命。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的灵魂会处于衰弱状态,一时恐怕难以恢复。


    难道对方是为了提前削弱他,好在弥撒日对他动手?


    思及此,他又回头看向窗外。


    那么此刻在太阳宫动手的人,目的又是什么?谁能在这个时候动手呢?


    “预兆石板的力量。”松果再次诈尸。


    “预兆石板?”查理喃喃念叨着,因为咒术的缘故,他现在脑子转得有些慢,一时没能领会到松果的意思。


    松果又道:“好像不止一块。”


    “不止一块……”查理蓦地灵光乍现,“亚契?!”


    这个猜测的诞生,让查理再次生出了一股冲动,要立刻赶到太阳宫去看一看。可是,那个巨大的声响过后,城里泛起了阵阵惊讶的涟漪,但太阳宫内,却又恢复了平静。


    再没有异响,也没有魔法的光芒闪现,好像刚才发生的变故,只是所有人的错觉。


    查理扶着窗沿,因为过度思考,大脑如同针刺般疼痛,脸色也愈发苍白起来。现在该怎么做?亚契真的来了吗?


    现在过去恐怕也见不到人,这一个两个旧友的脾气,真是……让人咬牙。


    下次见面,一定要揍他们一拳。


    这时,脚步声再次在身后响起。


    熟悉的气息靠近,查理没有特意回头,就知道是大卫。他会在靠近时,为了让查理安心,特意发出脚步声提醒。


    “少爷,有他的消息了。”大卫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欣喜。


    查理不用多想,就知道这个“他”一定是温斯顿,当即也顾不上思考殴打旧友的一百零八种方式了,转身看向大卫,带着一丝急切地发问:“他在哪里?还好吗?”


    大卫上前扶住他,“别担心,主人还活着。”


    阿奇柏德的最高评价: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大卫:主人死了吗?没死,可喜可贺。


    第399章 前夕


    温斯顿的消息,要么不来,要么是来双份的。


    大卫从阿奇柏德的渠道得到温斯顿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查理。而温斯顿写在信纸上的话,也从泽菲罗斯那里艰难中转,呈现在查理的案头。


    【温斯顿说他很想你。


    他说银月见证了他对你的爱。


    我想他没有撒谎。】


    虽然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啰嗦且烦人。


    这是泽菲罗斯没有写在信里的吐槽的话。


    泽菲罗斯之所以愿意帮温斯顿作证,是因为他认为,真挚的感情应该得到传递。也因为比起他在羽衣王国大军里的见闻,比起那帮疯狂的炼金术士,烦人的温斯顿都显得顺眼多了。


    两边的信息相加,让查理拼凑出了温斯顿的现状,也知道了他那个“祸水东引”的计划。如果真的能够成功,那么……


    羽衣王国的大军在中部越是深入,后路被异族截断后,他们的处境就越危险。


    前后夹击,确实是一个妙招。


    而且,即便这个计划被羽衣王国知晓,他们会放弃入侵中部吗?不,他们不会,膨胀的野心、箭在弦上的紧迫,只会让这群疯狂的赌徒一条道走到黑。


    但这都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了,现在的情况是——阿兹克堡已经危在旦夕。


    大军入侵,海伦作为魔法议会的代表,站在那堡垒之上,要求与国王对话。一方面,她希望能够拖延时间,另一方面,对话是必须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可谁知道,国王根本不接招,直接下令强攻。


    因为是攻城战,而非平原对战,所以原本走在最前方的炮灰营——也就是那些俘虏,被撤到了后方。炼金术士们虽然不把他们当人看,但作为炼金术的耗材以及战场上的炮灰,他们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用处的,没必要平白消耗。


    负责强攻的,是大批量的炼金造物。


    这些可以由炼金术士们源源不断制造出来的“战争兵器”,第一次被大规模地投入战场,让魔法师们都大开眼界。


    对面这么不讲武德,海伦等人当然不会退缩。他们的身份不允许他们不战而退,也迫切地想要试试这些炼金造物的实力。


    这一试,就试得所有人心惊。


    炼金造物的实力远超他们的想象,大的、小的,天上飞的、地里钻的,什么都有,大部分单体实力并不算强——但那是对于强大的魔法师和骑士而言。


    如果对上的是普通士兵,感觉不到疼痛、不惧生死、数量庞大的炼金造物,将成为所有人的噩梦。


    这样的认知给众人敲响了警钟,海伦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再厉害的魔法师也会被拖垮,再坚固的城墙,也会被炼金的狂潮摧毁。


    于是第二天,当炼金巨像出现,像远古神话里的泰坦巨人,要将阿兹克堡摧毁时,海伦当机立断,祭出了“恶魔之门”的名号,以“恶魔的线索”为诱饵,再次要求与国王谈话。


    这一次,国王终于答应了。


    炼金造物们如潮水般退去,但并未退的太远。大军就地驻扎,时刻准备再次进攻,而国王要求,让海伦亲自前去见他,否则免谈。


    对于这个要求,阿兹克堡里的守军们出现了意见分歧。即便是魔法议会的自己人,都为此吵得面红耳赤。


    有人认为这是个陷阱,绝对不能答应。也有人认为,危险与机遇并存,或许此行真的能获取一些重要的信息。


    就在这时,银月小队的副队长卡斯帕到了。


    他此前带着哲人石从西部回来,通过魔法议会的渠道,寻找靠谱的炼金术士,对那块来自羽衣王国的哲人石进行研究。等一切安排妥当,他又来到了这阿兹克堡。


    一番密谈过后,海伦答应了国王的要求——国王本也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卡斯帕手握银月的信件,与泽菲罗斯保持着联络,双方定下里应外合的计划,决定趁着这次会面的机会,尝试暗杀国王。国王可不止是那帮炼金术士的领袖,更是黑镜之主的眷属,不论能不能将其成功暗杀,总得搏一搏。


    谈话的时间,即动手暗杀的时间,正是苏黎耶的弥撒日。


    也就是明天。


    查理看着信件,刚刚因为得知温斯顿安然无恙而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他担心海伦,担心泽菲罗斯,但转念一想,苏黎耶也没比阿兹克堡安全多少。


    先不论苏黎耶来了几位眷属,预兆石板的数量就超标了,硬碰硬大概能把整个苏黎耶夷为平地,寸草不生。


    放下信件,外面的消息也纷至沓来。


    首先是分会会长,他带来了苏黎耶之外的消息。查理不打无准备的仗,所以在察觉到弥撒日的活动可能有蹊跷之后,他又调了新的人手过来,潜伏在苏黎耶之外。


    几日过去,这些人手堪堪抵达,目前已经就位。


    其次是里昂那边。


    露纳亲自去见的他,带回了一份名单。名单上是打算在弥撒日暗杀小国王的人,比起一个礼拜前,经过一周的暗流涌动后,名单上的人多了三分之一。


    里昂作为黑甲骑士团的一员,而黑甲骑士团作为效忠于康纳里惟士的存在,不到万不得已,他们绝不会对康纳里惟士动手。


    可他们又无法坐视小国王毁掉嘉兰,所以明日,里昂会带着剩余的黑甲骑士团的成员,驻守英灵殿。


    虽说在过去的日子里,英灵只在夜间活动,可随着弥撒日的临近,里昂的心里愈发不安,眼皮狂跳。


    小国王现在掌握的最强大的战力,不就是那些英灵吗?


    如果他真的要在明日的弥撒活动上做什么,让英灵们白日出行……那不止是康纳里惟士的声誉,黑甲骑士团的声誉也会被扔到地上,任人践踏。


    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里昂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决意死守。


    与此同时,他动用最后的手段,再次联络到了太阳宫里的宫廷首席法师,艾登,向艾登询问太阳宫里的变故,得到了小国王受伤的回答。


    至于小国王是跟谁动的手,为何在最初的异响过后,太阳宫迅速恢复了平静,艾登也无法回答。


    据他所说,异响来自阿萨所在的院子。但当艾登和禁卫军赶过去时,那里面只有受伤的小国王以及阿萨,没有第三人。


    小国王受伤之后,也拒绝医生为他疗伤,带着阿萨回到自己的寝宫里,大门紧闭,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在此之后,那里面只传出了一条指令:弥撒活动照常举行。


    不过艾登透露了另一条很有意思的消息,在异响发生前,小国王正在花厅会客。他的客人并非真人,而是一个玩偶。


    消息辗转传到查理的耳中,查理深深蹙眉。


    良久,他点燃魔法的火焰,将手中的名单烧毁,转头看向窗外那阴沉的天。


    苏黎耶,看起来又要下雪了。


    出城的队伍已经排成了长龙。


    一辆辆马车,亦或是背着大包小包的人们,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焦虑和迫切,伸长了脖子往城门口望。即便是越来越阴沉的天色、卫兵的呼喝,都不能阻挡他们出城的决心。


    他们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离开这个越来越令人不安的地方。


    蓦地,一对中年男女从远处跑过来,焦急地在人群里寻找着什么。


    队伍里的一个年轻人见状,神色微变,连忙用围巾遮住口鼻,转身就往前跑。城门就在前方,年轻人用祈求的目光扫过前方排队的人,似乎在寻找哪个好心人,能够让他先走。可冬日的天那么寒冷,冻得人只顾得上自己,哪顾得了别人?


    他终究还是被那对中年男女抓住了,一左一右拽着他的胳膊往回拖。他望着城门口的方向挣扎,却也无济于事。


    女人在哭,男人在骂,一字一句都像锁链捆绑着他。偶有几个于心不忍想上前说话的,在听到他们哭喊的内容后,脚步也飞快缩了回去。


    “明天就是弥撒了,作为我主最忠诚的信徒,你竟然不说一声就离开!离开就算了,还带走我们打算在明天捐赠给教会的钱,我们怎么生出你这么一个叛徒?!”


    “呜呜呜呜孩子,孩子你怎么能这样?你要抛下我们吗?”


    “走,跟我们回去!”


    “我们去告解室,让神父聆听你的罪过,去祈求原谅。走——”


    ……


    年轻人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拖走了。


    现场静得可怕。


    米娜一家没有选择离开。


    他们这条街上住着的人,几乎没有选择离开的,因为在这样寒冷的冬日背井离乡,对于他们这些生活拮据、拖家带口的普通人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不过米娜还是出门了,回来时,手里紧紧攥着一包药粉。


    她没能说服父亲接受魔法师的治疗,但她的父亲,同样没能说服她。她不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但苏黎耶的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让她隐隐约约意识到,明日一定会发生点什么。


    明日的弥撒是个十年不遇的大活动,父亲还是想让她和弟弟,去那些大人物、神父们面前露露脸。


    父亲老了,他许久没有出门,不清楚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米娜理解他。


    所以米娜找来了安眠的药粉,她决定掺在明早的黑麦粥里,阻止家人前去参加弥撒活动。


    家人也会理解她的。米娜想。


    不理解也没关系,米娜只希望他们能好好地活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安的气氛逐渐沉淀,被黑夜压入梦乡。


    宵禁的时间又到了。


    身披黑色斗篷的乌丽儿,冒雪穿过了寂静的长街,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咬咬牙,继续往前跑着。


    都说黑夜的苏黎耶很危险,如果碰上大家口中的索命的幽灵,她就完了。被人发现她大晚上的不在官邸,而是违反宵禁出门,她也完了。


    不过,乌丽儿不后悔。


    风雪那么寒冷,但她的眼中有火在燃烧。


    怕撞上别人,她不敢走大陆,累了也不敢停下来,避开所有亮着灯的窗户,不停地跑、不停地跑。


    终于,她抵达了目的地。


    看着前方那灯火通明的苏黎耶分会,乌丽儿差点喜极而泣,然而她刚一靠近,就被在外警戒的魔法师当成刺客抓住。


    一阵天旋地转,乌丽儿被绑了个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她抬头,露出脏兮兮的脸,刚想辩解,略带点熟悉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带她进来吧。”


    是他!是会长的声音!


    乌丽儿放心了,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连日来的疲惫就淹没了她,让她差点当场晕过去。但她还强撑着一口气,直到亲眼见到查理,将怀里藏着的东西交给他。


    那是一块小国王用过的手帕,上面还沾了一点血迹。


    查理接过手帕,回头看了一眼分会大厅里悬挂着的魔法时钟。


    零点刚过。


    2月9日到了,弥撒日,就在今天。


    第400章 弥撒(一)


    弥撒在上午九点举行。


    一大早,天还未亮的时候,苏黎耶大教堂的神父和修女们,就早早地起床了,聚集在教堂前的喷泉广场上,以最虔诚的姿态,用祷告声,迎接太阳的升起。


    当太阳的光辉洒落大地,因为黑夜而陷入沉寂的苏黎耶,就活了过来。他们相信,那是太阳战胜了黑夜,战胜了所有的黑暗,为人间迎来了光明。


    就像当年的康纳里惟士,他们是太阳的象征。


    魔法议会的分会里,灯火从昨夜开始就没有熄过。匆忙的脚步声来来去去,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去打扰查理,因为会长大人才刚刚歇下没多久。


    一直到快八点的时候,查理才悠悠转醒。


    “进来吧。”随着骨头小本一声矜娇的喊话,房门打开,等候在门外的人捧着一个个装着东西的托盘鱼贯而入。


    苏黎耶分会的魔法师们,虽然都苦苏黎耶久矣,但在这个地方待久了,难免沾染了点贵族习气。按分会会长的话来说,他们魔法议会,不能输,实力要有,排面更要有。


    不过维庸觉得他就是在拍查理的马屁。


    苏黎耶分会,上行下效。


    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魔法师们,一个两个说要成为强者,面对贵族时倨傲得很,此刻充当侍从端着托盘,脸上却没有半分不情愿的样子。


    维庸不屑与他们为伍,分会会长便告诉他,餐厅有准备早餐,一边儿吃去。


    查理的早餐被端到了他的房间里。


    随着早餐一道来的,是能够温养灵魂的加了许多珍贵魔药的汤剂,还有各种珠宝首饰,和配得上查理身份的全新的法袍。这是查理来了之后,分会会长特地为他定制的。


    魔法师们做足了姿态,但真正伺候人的事情,却并不需要干,用魔法代劳足矣。


    查理也不扫兴,坦然地接受了分会的好意——毕竟今天还有场硬仗要打,分会会长送来的法袍,也可以说是战袍。


    这法袍拥有极强的防御,却质地柔软。整体以黑色为主,款式既保留了旧历时巫师袍的宽大,以彰显神秘,又在细节处绣着以魔法符文为基底的繁复花纹,镶嵌珍贵的珠宝,以契合苏黎耶流行的极繁主义的风潮。


    里面搭着米白色的束腰和泡泡袖衬衣,脚下踩着由火蝾螈皮鞣制而成的绑带长靴,一应饰品,也极尽奢华。


    在苏黎耶,不论男女,如何打扮都不为过。这里是极繁主义的天地,贵族的服饰更为繁琐,光是那些珠宝首饰,便足有几斤重。


    不过查理挑挑拣拣,最终还是放下了分会会长送来的鸽血红,选择了温斯顿送的那对金绿猫眼石耳坠。


    整装完毕,时间也不早了,查理这便带着本、露纳、大卫、维庸,还有一队魔法师,前往苏黎耶大教堂。


    分会会长负责留守。


    里昂之前答应查理的请柬,也没有被浪费。查理将请柬交给了分会会长,让他挑选信任的人潜入,和图钉一起随机应变。


    苏黎耶大教堂,信徒们陆续抵达。


    作为一场几十年来最为盛大的弥撒,本次活动的受邀者非富即贵,普通的信徒们只能在大教堂外的喷泉广场上观礼。但在苏黎耶这个一砖头砸下去,能拍死好几个贵族的地方,即便只邀请权贵富豪,乌泱泱的马车也足以在白鹭街造成拥堵。


    查理不是信徒,作为小国王亲自邀请的贵客,魔法议会尊贵的会长,他当然要压轴出场。


    “叮铃。”


    “叮铃。”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走在前面的信徒们还未来得及回头看来人是谁,脚下就不受控制地退到了路边。


    不用怀疑,一定是魔法议会的人到了。


    众人回头,果然看到那辆绘制着魔法议会标志的马车从他们眼前缓缓驶过。


    负责赶车的还是那位传闻中的来自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其他人都把车停在了距离苏黎耶大教堂五十米开外,便下车步行。唯有他,光明正大地把车往前赶,还无人敢于阻拦。


    赫尔蒙特的小少爷骑着白马在马车旁护送,对上众人或好奇或忌惮的目光,坐在马上矜持点头。


    后方跟着的魔法师们,神色肃穆。


    马车在喷泉广场上停下时,查理没有立刻下车。


    他刻意等了一会儿,即便有教会的人上前相请,也照旧气定神闲,不为所动。直到周围信徒们的窃窃私语声逐渐开始压不住的时候——国王的车架到了。


    国王的车架,当然也能直接停到苏黎耶大教堂的门口。


    偌大的广场上,只停了两架马车,普通的信徒们都在外围那圈雕刻着太阳图案的石砖后等待,不敢有丝毫越界。而受邀的人们,一个个脱下了帽子,恭敬地等待着马车上的人下来。


    主教出现了。


    他看起来已经年过七十,身穿绣着金边的白色长袍,年迈的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但目光平和,花白的眉发透着股神圣的气息。


    苏黎耶的教会,信仰的虽然是太阳,但说穿了,是“太阳和王权之角”,是康纳里惟士。为了不重蹈覆辙,康纳里惟士的先祖在通过教会来更好地管理臣民时,并未设置教皇一职。


    主教就是教会的最高领袖,而教皇,说穿了,其实就是——国王本人。


    主教亲自相迎,小国王和查理便在万众瞩目之下,先后下了车。


    当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仿佛偷穿了大人衣物的瘦弱的小国王,还有金发碧眼、恍若神子的魔法议会会长同时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陷入了短暂的失神。


    不少人赶紧低下头去,生怕管控不了脸上的表情,被视为对王室的大不敬。


    “哪个才是国王——唔!”


    外围的人群里,充满天真的话语刚刚响起,就被死死捂住。


    小国王本人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转头看向查理,稚嫩的脸上带着一丝好奇,“查理·布莱兹,最初的勇者,我们终于见面了。”


    查理彬彬有礼,颔首致意,“见过国王陛下。”


    当他再抬起头时,他的目光略过小国王,看向了他的身后,慢一步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宫廷乐师,阿萨。


    不止是查理,现场的很多人都在看阿萨。


    查理那天在宫门口跟小国王的对峙并不是秘密,许多人都在猜测,他口中的想要让小国王交出来的人,到底是谁?


    阿萨是最大的怀疑目标。


    因为整个太阳宫里,能称得上得宠的,就只有这位备受吹捧的宫廷乐师了。小国王的魔法老师艾登,近日都有失宠的嫌疑,存在感小了很多。


    怀疑只是怀疑,到现在,这份怀疑终于被落实。


    查理看着他的目光里透着一丝怀念,“好久不见,阿萨。”


    哪怕他知道面前这个人只是炼金人偶,但当他看到那么熟悉的一张脸时,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仍然有片刻的晃神。


    在场的人们并不知道,最初的勇者小队里的吟游诗人,就叫阿萨。那是个并未有多少故事流传下来的角色,是那些勇者传说里的不起眼的配角。


    时间掩埋了他的姓名,而现在的人们只是好奇,查理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位宫廷乐师?


    他们之间又有怎样的故事?


    “好久不见,阿耶,你回来了。”阿萨看着查理,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却又被小国王的身影挡住。


    小国王微笑表示:“时间不早了,弥撒该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今天的小国王脸上的粉擦得格外的厚,呈现出一种强打起精神的病态来。


    他发话了,众人当然不敢说“不”,目光再扫过查理,观察他的反应,后知后觉——这位在昨日也遇刺了。


    是巧合吗?


    两位大人物,在同一天遇袭、受伤,似乎是种不妙的预兆,昭示着今天的弥撒一定不会太平。两位刚一见面,又这么针锋相对,今天的弥撒真的能顺利举行吗?


    不少人开始忧心起来。


    左顾右盼,看到人群里没有熟悉的身影,还有人不由得在心里暗骂“叛徒”和“胆小鬼”。原因无他,收到邀请的人里面,有人当了逃兵。


    有的是提前离开了苏黎耶,也的称病躲在了家里。


    来到现场的人们,也各怀鬼胎。


    那厢,查理礼貌地后退半步,让小国王先走。


    这毕竟是在康纳里惟士的地盘,他可以强硬,但不能真的无礼。主教走在了最前面,亲自为所有人引路,小国王紧随其后,其余人按照各自的身份,自动自发地排列成队,而阿萨则被教会的人引着,去跟唱诗班的孩子们汇合。


    他离开时,查理和他的目光有短暂的交汇。


    信徒们齐声的吟唱,唤回了查理的思绪。


    主教就是此次弥撒的主祭,当他带着所有人步入大教堂时,守在教堂内的神父带头引领所有的信徒,开始齐声吟唱赞美太阳的圣歌。


    查理作为最尊贵的客人,得以跟在小国王的身后,但他不会唱、不理解,自然就无需开口。他保持着好奇与尊重,一路跟着所有人,在神圣歌谣的伴随下,缓步走进了礼堂。


    主教走上主祭台,转身面朝着所有信众。


    开始致辞。


    弥撒,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阿兹克堡。


    来自魔法议会的海伦·墨洛温,也在众人紧张、期盼的目光中,走出了阿兹克堡的大门。她的身后是精心挑选出的使者小队,加上她,一共五人。


    那帮炼金术士原本是要她独自前去的,但海伦巧妙地提出了带着恶魔之门的人共同前往,在“恶魔”这个词的诱惑下,国王答应了她的要求,但限制了人数。


    海伦没有在随行者身份上作假,说是带恶魔之门的人,就带恶魔之门的人。一来,这些都是她信任的,实力也都很强。二来,想要杀死国王,本也不可能只靠几个人。


    这五人,只是明面上的使者,用来拖住国王的视线。


    是成是败,在此一举。


    海伦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吗?”


    恶魔之门的大家齐声应答,“准备好了!”


    海伦扬眉,把所有犹豫、担忧都丢掉,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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