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是通过黑甲骑士团的渠道,混入苏黎耶的。
黑甲骑士团的大部队虽然撤走了,但还留了一小部分人,分别驻扎在城内以及城外。小国王和其他的大臣、贵族们都对此呈现出默许状态,毕竟事情做得太绝了,难免把人逼上绝路,导致阴沟里翻船。
查理先是通过萨洛蒙给的指引,和黑甲骑士团驻扎在城外的人搭上线,再通过他们的渠道,带着大卫和露纳顺利混入苏黎耶,见到里昂。
这一系列操作下来,也让查理对黑甲骑士团现如今在苏黎耶的影响力,有了个初步的判断。
守城的将领里,有他们的人在。
里昂说太阳宫里已经遍布小国王的眼线,擅自行动就会暴露,但他依旧能得到关于小国王压下了边境急报的消息,还能获悉暗杀行动的事情,说明黑甲骑士团在王宫内外的眼线,也不少。
黑甲骑士团明面上看是被赶走了,可那是阿弗蕾主动选择了离开。
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黑甲骑士团镇守苏黎耶数百年,早已长成了一株参天大树,哪是那么轻易就输的?
与里昂分别后,查理披着隐身衣,漫步在苏黎耶的街头。
前方大约五百米远处,是属于佣兵工会的圆顶建筑。大卫正从里面走出来,就像上次他们初入自由城邦时一样,他依旧扮演了一位经验老道的佣兵,用属于阿奇柏德的方式去收集情报。
露纳、图钉和骨头小本则在他们临时下榻的住所看家。
他们昨日到的苏黎耶,但入城之后,并没有去分会。而是传信给维庸,约他在外面见的面。这并非查理信不过分会的人,而是谨慎。
查理还是那个怀疑一切的查理,分会人多眼杂不说,暗地里肯定有王室的人在外盯梢。维庸已经来了,而且是大大方方进驻的分会,骤然再多出几个生面孔,必定让人起疑。
临时住所是维庸安排的,恰好在分会和太阳宫的中心点。而魔法议会的分会,在与白鹭街完全相反的方向。
自古以来,魔法与神灵就不兼容,在嘉兰的王都更是如此。他们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教会的活动,也不会邀请魔法议会的魔法师参加。
查理一路往白鹭街的方向走。
他走过了米娜卖酒的那家小酒馆,看到了正站在寒风中卖酒的米娜。他并不认识这偌大王城中的一个渺小个体,但对方与酒客的对话里,提及的教会,让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教会虽然暂时关闭了学堂,但向日葵之家还开着呢。今天阿德里安神父领着向日葵之家的孩子们,在外面派发防风汤剂。”
“阿德里安神父还好吗?好久没见到他了。”
“他看起来还不错,应该是病好了。哈珀修女也在呢,我还想请她给我父亲看一看,不过人太多了,就没好意思上前。”
“阿德里安神父和哈珀修女都是好人,愿灿金的太阳保佑他们。”
“谁说不是呢?你的酒好了,刚好十铜币。”
……
查理听着他们的话,闻着那加香料酒的味道,观察着路边走过的形形色色的人。
苏黎耶是个很矛盾的地方。
城市的一面,是光鲜亮丽的贵族们,极尽奢靡。哪怕是冬日里,也还有魔法花房里盛开着花。城市的另一面,是平民为了生活整日奔走,虽然是在王都,但生活质量远不如玛吉波和自由城邦。宽阔的街道上,损坏的石砖没能得到及时的替换。行驶过的马匹带来了远方的尘土,还有马儿留下的粪便,也没能得到及时的清理。高跟鞋因此广受青睐,不论男女。
它比起玛吉波来,更像是纪白印象中的,中世纪的王都。
片刻后,查理继续往前走。
来到苏黎耶大教堂附近,街道变得干净了不少。他没有看见正在派发防风汤剂的神父和修女,想来是派发活动已经结束,但他看见了向日葵之家。
向日葵之家相当于异世界的孤儿院,由教会开办,同时也坐落在苏黎耶大教堂的斜后方。
查理到时,孩子们已经回屋了,空荡荡的院子里散落着秋千架和一些常绿的树。花坛是空的,查理想,到夏天的时候,那里或许会盛开着成片的向日葵。
正前方的三层小楼是孤儿院的主体建筑,有些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双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街景,眼睛里还有不谙世事的天真的光。
不一会儿,似乎有谁叫了她。她回头说了什么,又飞快地跑走了。
托托兰多的孤儿院虽然和纪白待过的不同,但看着眼前的场景,查理的心还是有所触动。
这时,教堂的钟声响了。
灿金的太阳开始坠落于远处的太阳宫的金顶,即将回归它永恒的王座。
苏黎耶的日落时间,是傍晚五点左右。
宵禁是八点开始。
因为苏黎耶禁止空间传送,留给查理在外面转悠的时间不多了。
刚来第二天,他也不打算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于是去苏黎耶大教堂前面的喷泉广场上走了走,没有贸然进入教堂探索。
回到临时的住处,留守家中的露纳、图钉和骨头小本,已经等得望眼欲穿。
“查理!查理!”本一个弹射,就从露纳头上撞进了查理的怀中。
他回了趟松塔,又给自己换了根指骨,原因在于,先前那根骨头泡了太多牛奶浴,变得愈发莹润有光泽,颜色都跟其他的骨头不一样了。
本觉得这样对其他的骨头不公平,得、得……查理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哦对了,雨露均沾!
查理接住本的新骨头,觉得他之前可能就是被盘包浆了,于是在接住的刹那,下意识地盘了一把。
本有点头晕,但他不说,他觉得这是爱的晕眩。
不一会儿大卫也回来了,大家坐在一起吃着露纳做的骑士晚餐——水煮牛肉和水煮一切蔬菜,再搭配美味酱汁。
味蕾在好吃和不好吃之间疯狂徘徊。
露纳吃得津津有味。贵族的礼仪让他吃饭时优雅得体,食物塞进嘴里,咀嚼没有声音,也不会有食物的残渣掉落。哪怕是吃蘸着酱汁的食物,嘴角也是干净的。
但他吃的速度一点也不慢,一口接着一口,那满足的神情看得人食欲大开。
大卫随手给他添菜。
查理则慢条斯理地讲起今日在街上的见闻,还有从里昂那里得到的信息。
露纳一边吃一边听得认真,听到“幽灵”这两个字时,他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
与之相反的是骨头小本,怕鬼的他想要寻找同盟,骨碌碌滚了一圈,看到图钉已经举起了它的大镰刀。
“幽灵?在哪里?我去勾!”图钉的工作热情空前高涨。
“我也去!”露纳举手,手里甚至还拿着叉子。
骨头小本又自闭了。
查理莞尔,“别担心,都有份。”
里昂的话都说到那里了,查理怎么可能不想亲眼去看一看呢?距离教会的大型弥撒活动还有七天,在这七天里,就算运气再不好,他也总能碰上一个幽灵吧?
本也想去,但是他怕鬼。
他怕鬼,但是想去。
纠结来,纠结去,露纳提议把骨头小本绑在死神的镰刀上,成为勾魂使者。
这叫直面恐惧。
本:“我谢谢你。”
露纳还真以为在谢他,拍拍自己的胸脯,“不用谢。”
本:“……”
图钉兀自积极,“我准备好啦,来绑吧!”
“等等等等我没说要答应!”本即刻逃命,露纳和图钉不解地在后面追着他问为什么,一路追到床边。
本又去床底下了,他的快乐老家。
家里闹哄哄的,但勾魂小分队还是如约出发了。
晚上九点,宵禁已经开始一个小时。外面的大街逐渐归于沉寂,脚步声、说话声,仿佛一点点被黑夜吞噬,最终化作令人不安的氛围笼罩着整个苏黎耶。
今夜无人留守。
露纳作为骑士,自告奋勇地走在最前面。
图钉的镰刀太有标志性,所以暂时藏了起来。随着神器的妙用被不断开发,图钉现在已经能自如地将镰刀收起,等到用的时候,再从虚空中抽出了。
至于你说镰刀被收起来的时候究竟是放在哪儿了?
图钉那小脑瓜也不能给你一个准确的回答。
反正就是这样、那样,灵机一动——咦?成了!
此时此刻它鬼鬼祟祟地躲在露纳背后、查理前面,时刻准备着冷不丁地抽出镰刀来,给幽灵一刀。
大卫则落后了大约五十米远的距离,既能保证不掉队,又能让自己隐蔽起来,成为查理留在黑暗中的一个后手。
当然,三人都做了乔装打扮。不止改变了妆容、服饰,还戴上了特制的魔法面具。那面具不会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而掉下来,只能通过魔法解除。
漆黑的夜里,连风都静了。
本躲在查理的衣服里面,贴着他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前所未有的乖巧。但越是这样,对于外界的声音,他反而听得越清楚。
他听见了查理的心跳声,微不可查的呼吸声,还有脚步声。
露纳的身法很厉害,脚步比查理的还要轻,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可幽灵始终没有出现,大街上也没有任何的异样。
唯一值得在意的是,白天那些随处可见的、对着平民呼来喝去的巡逻队,到了晚上都不见了踪影。这让查理一行人的小心、谨慎,好像都成了不必要的。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来到了午夜。就在众人以为今夜要无功而返时,图钉忽然发出轻微的惊讶之声,“咦?”
查理压低了声音发问:“怎么了?”
图钉略显激动,“我感应到了!”
它又紧接着环视四周,似乎在分辨具体的方向,随即把镰刀前指,“在那里!是幽灵的气息!”
图钉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能够感应到,它只能大致分辨出,这是死神镰刀传递给它的信号。它有种强烈的冲动,要用镰刀将幽灵带走,就像、就像这是它的使命一样。
查理思绪飞转,倒是立刻想到了关键。
英灵殿是英灵们的安魂之所,但灵魂本该归于亡灵界。他们滞留在英灵殿,等于脱离了死神的掌控,等同于——逃犯。
拿着死神镰刀的图钉会有感应,再正常不过了。
“走。”查理当机立断,让图钉指路。
他们紧赶慢赶地,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目的地,就在即将抵达时,一声惨叫划破夜空。查理心中一凛,不用多说,露纳就以闪电般的速度,在银月的照耀下,先行追了过去。
可他还是迟了一步。
幽灵已经消失了,黑夜的长街上,只留下一具温热的尸体。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第382章 抓人
米娜又失业了。
因为酒馆老板姆利老爷,被抓了。
那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怎么会被抓呢?治安所的人说他是违反了宵禁擅自上街,还因此带走了姆利老爷的妻子,要她上缴一笔数额不小的罚金。
那位夫人护着年仅八岁的孩子,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卫兵们做交涉。
她说今年的雪季尤为漫长,所有货物的成本都在上涨。酒馆里刚刚购入了一批香料,还有些可以加在酒中的更为紧俏的具备御寒功效的魔法药草,所以短时间内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看在他们一直按时交税,为教会募捐资金,又看在孩子还小的份上,能不能让她先见一见她的丈夫。
可卫兵们并不理会她的恳求,最终还是当着孩子以及所有人的面,蛮横地将那位夫人带走了。
他们说,违反宵禁就是对国王陛下的大不敬。大不敬之人的妻子,也有罪。
米娜想要上前,但寒冷冻住了她的双腿和心。
等到卫兵们大摇大摆地离开,她才找回自己的知觉,踉跄着上前抱住了那个哭泣的孩子,轻轻拍打着她的背,把她带回到酒馆里。
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她感到茫然。
乔装打扮的查理站在街角,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只有他知道真相,姆利老爷已经在昨夜被杀了,他亲眼看见了尸体,但没追踪到凶手。姆利老爷为何触犯宵禁,在夜里上街的原因尚不知晓,但治安所的人显然在有意欺瞒。
不止隐瞒死讯,还要从死者家属的身上讹一笔钱,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恐怕这段时间因为宵禁被抓的人里,有不少是已经被杀的。恰如里昂说的那样,为了避免引起恐慌,消息被刻意掩盖了。
查理此时在怀疑,宵禁这个法令的诞生,是否就是为了掩盖黑夜里的杀戮?那些游荡的幽灵,如果真的是来自黑甲骑士团的英灵,又缘何从曾经的英雄变成如今的杀戮者?
难道真的是因为康纳里惟士的先祖曾经跟恶魔做过交易的缘故,导致出了什么问题?
看来有必要去黑甲骑士团的英灵殿看一看了。
英灵殿就在苏黎耶城内,靠近太阳宫。
作为供奉着康纳里惟士先祖的地方,随着黑甲骑士团的大部队撤离,英灵殿已被王室全权接管。昨夜时间太晚了,英灵殿又距离太阳宫过近,会增加暴露的风险,所以查理没有急着行动。
和里昂通气是必然的。
查理又传信给维庸,让维庸以魔法议会的名义,向嘉兰的国王陛下提交了会面申请。在这个时候的苏黎耶,能够让小国王分心的,恐怕除了魔法议会,也没有别的存在了。只要维庸能在明面上牵制住小国王的视线,那他们在暗地里的行动,就会安全得多。
这也是一次试探,查理想知道,小国王对于如今的魔法议会,究竟是什么态度?以及在他身边的宫廷乐师阿萨呢?
里昂那边的回答来得很快。
英灵殿本来就不是一个能够随意出入的地方,王室接管英灵殿后,里昂他们更是被拒之门外,即便知道英灵殿出了问题,也无法仔细探查。查理想要去探访英灵殿的想法,正合他意,所以他可以全力配合。
以里昂对英灵殿的熟悉,也可以为查理省却不少麻烦。
得到准信后,查理又披着隐身衣,来到了魔法议会的分会附近。
彼时已经是日暮,维庸一大早递交到太阳宫的申请,果然吸引来了无数的目光。查理在暗处看着,分会外面至少有三波不同的人马在窥探。虽然各自都很小心谨慎,做了伪装,但都逃不过查理的眼睛。
苏黎耶,再次开始暗流涌动。
无数的声音在各个角落里响起,担惊受怕的、心怀鬼胎的、想趁机浑水摸鱼的,都在猜测魔法议会究竟是什么打算,王室又将如何回应。
不过在如今的苏黎耶,能成功在小国王手底下存活下来的大臣和贵族们,哪个不是人精?所以他们也只是观望,暂时没有付诸什么行动。
当太阳再次落入灿金的王座,查理也回到了临时的住所。
今日大卫和露纳都出门了,留图钉和骨头小本在家留守。
图钉可是勾魂小分队的主力选手,全靠它来自寻找幽灵,所以在白天好好休息是必须的。大卫又去佣兵工会那边收集了一些消息,昨夜被抓人数是——三。
也就是说,除了查理他们发现的姆利老爷,还有另外两人,同样在黑夜的苏黎耶大街上被抓了。
当然,更有可能是被杀了,而且死亡的人依旧毫无规律可言。有姆利老爷这样的酒馆老板,也有游荡的醉鬼。
露纳去了苏黎耶大教堂,没有什么心机的少年骑士顶着一张乔装打扮后,依旧天真无辜的脸,融入到信徒中去了。
“我还去了告解室。”露纳挠挠头,说:“我说我总是被人骗,好心的信徒大叔就告诉我,我这样也会助长罪恶的滋生,所以热情地推荐我去告解室忏悔。里面坐着个神父,我没看见他的脸,但听他的声音,大约是个三四十岁的男人,他说他叫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
这不就是昨天查理听说的,那个带着向日葵之家的孩子,在大教堂外分发防风汤剂的神父吗?
“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查理问。
“我觉得……”露纳摸着下巴,认真思索,随即得出了结论,“我觉得他是个好人哦,声音听起来很温柔,说的话很有道理,也没有翻来覆去地跟我说神灵会庇佑我。他说,我会被人骗,是因为我善良。我不需要为了他人的过错来质疑自己,但要记得保护好自己。”
闻言,查理来了兴致,“他有说怎么保护吗?”
露纳:“他说,我可以增强自己的实力,成为一个强者,这样别人就不敢骗我了,或者找一个不是那么善良的朋友一起出行!”
不是那么善良的朋友?
我吗?
查理在心中自我调侃着,也对阿德里安神父有了一个新的认知。这位神父说出来的话,不像他印象中那样开口闭口皆是神灵,倒是有点……风趣。
图钉和骨头小本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很是羡慕。等他们说完,图钉迫不及待地便插嘴问:“我们晚上还出门吗?”
查理却摇头,“今天不。”
图钉顿时小脸皱巴巴的,“为什么啊?”
查理卖了个关子,微笑说道:“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翌日,大卫照常出门打探消息。
查理跟他耳语几句,交代了些事情,便坐在家里等候维庸的消息。露纳、图钉和本跟他一起留在家里,等得都有点百无聊赖,但看查理在冥想,也不好意思打扰他。
看着看着,露纳起身练剑。
看着看着,图钉开始练习镰刀的正确使用方法。
剩下一个骨头小本,骨碌碌从这边滚到那边,又从那边滚到这边,等到了快中午的时候,维庸的消息终于来了。
小国王有了回信,邀请维庸在下午三点于太阳宫的花厅见面。
三点,正是苏黎耶的贵族们开始下午茶的时间。在这个时间点约在花厅见面,代表着这将是一次不那么严肃的茶话会。
查理心里有了思量,立刻做出安排,“本,你跟着维庸一起去,替我去亲眼见一见那位小国王,可以吗?”
哇。本第一次接到这个重要的任务,语无伦次地接了下来,“可、可以,当然可以!”
查理又看向小小的死神,“图钉,你留在这里,等到大卫回来,他会和你继续在夜晚上街,去探寻幽灵的踪迹。”
图钉虽然不明白为何这样安排,但它一定是第一时间响应的那个,“好的!”
“露纳。”查理最后看向银发的少年骑士,“你和我一起,跟着里昂去探查英灵殿。维庸在太阳宫牵制住小国王的时候,就是我们最佳的行动时机。”
露纳也隐隐地激动起来,连忙点头。
查理又道:“本,你要和维庸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吸引小国王的注意力。这样一来,我和露纳或许就能拥有更充足的时间,在英灵殿等到英灵夜行,探寻到背后的真相。图钉,你和大卫入夜之后,迅速顺着昨天发现尸体的那条路线,往英灵殿的方向来,接应我们。如果我们行动暴露,就靠你们了。”
每一个人,都被查理安排得明明白白,并且觉得自己身负重任,热血沸腾。
查理也不耽误,得到大家肯定的回答后,便宣布分头行动。图钉要在家里等着大卫,所以它先留守。
查理和露纳等在维庸前往太阳宫的必经之路上,在魔法议会的马车经过时,悄无声息地将本送到维庸的马车上。
马车的帘子动了动。
维庸掀开了帘子,又放下。
双方心照不宣。
查理和露纳照旧乔装打扮混在人群里,等到马车过去,便如同鱼游入海,转眼间消失不见。
下午三点,他们和里昂在距离英灵殿外不远处的一条街上汇合。
这里有黑甲骑士团的另一个联络点。
第383章 英灵殿
黑甲骑士团的英灵殿是一座庞大的堪比苏黎耶大教堂的纯黑色建筑,拥有着黑色的高高的尖顶,以及圆顶的金属格窗,庄严、肃穆。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黑色尖顶就像骑士手中的长剑,而圆顶的格窗,是骑士盾牌的样子。格窗里的花纹,则是经典的象征王室的嘉兰百合。
英灵殿的占地面积很大,除了这栋主体建筑,还有错落分布的营房、马厩等等。
高耸的围墙里,成片成片的松树,哪怕是在寒冷的冬日里也依旧保持翠绿。它象征着骑士正直的品格,以及始终长青的骑士精神。而散落在松树林里的比人还高的历经风吹雨打的剑形石碑,则是英灵们的墓碑。上面刻着英灵的生平,还有他的墓志铭。
到这样的地方来,看到这样的场景,本该让人肃然起敬,可是当查理翻过围墙,真正进入到这里时,心里却有股异样的感觉。
阴冷、诡谲,死气沉沉,给人的灵魂仿佛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抬头看,天也阴沉沉的。
虽说现在本就是寒冬,苏黎耶的天大部分时候都是阴的,但这里的阴,跟外面的给人感觉很不一样。
是一种弥漫着绝望的阴气,仿佛会穿透你的每个毛孔,钻入你的身体。
查理定了定神,暂时压下心中的异样。
此地是英灵殿的西北角,位置相对偏僻,前方以及头顶上方又被松树和剑碑掩映,属于一个视线盲区。查理确定周围安全后,便快速脱下隐身衣,再从围墙上扔出去,让外面的露纳和里昂能够依次穿上,复刻他的路线翻进来。
没错,他们闯入英灵殿的方式,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
英灵殿防守森严,里面不停地有王室禁卫军在巡逻,屋顶、围墙四角,也都有石像鬼和飞行魔宠在盯着。
绕着围墙一周,还有能够监测魔法波动的法器在,但凡有一点魔法波动,都会引起禁卫军的警觉,从而导致行动失败。
在查理来之前,里昂曾想过无数的办法,都没能突破重围,进入英灵殿,直到查理带来了隐身衣。
隐身衣没有魔法波动,三人又都是翻墙的老手,悄无声息地就在重重监视之下,顺利潜入。
里昂最后一个落地,但他没有将隐身衣还给查理,因为按照说好的计划,他将在前方带路。落地之后,他环顾四周,确定周遭的情况,随即给查理和露纳打了个手势。
三人继续在松树和剑碑的掩映下前行。
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禁卫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再度远离,像一场折磨神经的拉锯战,不断上演。好在里昂带他们走的这条路足够隐蔽,也并不长。
三人很快就来到一座剑碑前,里昂伸手在草丛里摸索,顺利找到一个拉环。随即他又转身,从隐身衣里伸出手来,再次给查理和露纳比了个手势。
两人会意,向左右散开,各自进行侦察。
片刻后,两人齐齐点头示意。
里昂扯动拉环,将一个金属的盖子以及上面覆盖的草皮整个拉起,露出了黑黝黝的入口。入口很窄,仅容一人通过。
三人鱼贯而入,紧接着,金属的盖子被轻轻放下,草皮复原,再无一丝痕迹。
底下是一条密道,一端连通着英灵殿内部,一端通往围墙外。但在两百多年前,它就被毁去并封禁了,直至正处于叛逆期的、刚刚加入黑甲骑士团的贵族少年里昂·波伊尔,闲来无事发现了它。
现在的里昂其实也很难理解当年的自己,为何会花那么多时间,去探索一条已经被损毁并废弃的密道。
天知道他挖了多少土,熬了多少夜,耗费了多少心思,最终也只修复了一小半。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原来命运早已为他写好了人生的剧本。
距离上次里昂来探索密道,已经过去好几年的时间。被粗略修复的狭窄密道,再次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得难以通行。
等到三人终于穿过密道,推开终点的暗门,出现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时,三人已经灰头土脸,一个比一个狼狈。
黑甲骑士团里怎么会有这样一条密道的?
露纳张嘴,用口型无声发问。
里昂摊手。
他后来查阅过卷宗,但卷宗上没有记载。不过有一次他偷听骑士团的老人闲聊时,倒是捕捉到一点端倪——之所以没有记载,是因为这个密道涉及到骑士团的一段秘辛。
简而言之,是骑士团内部一位正直高洁、声名赫赫的大骑士,为了与情人私通,专门挖的密道。
这件事说出去不太光彩,饶是掌握着苏黎耶无数贵族秘辛的里昂,也不想在此刻与外来的友人们探讨此事。
尤其露纳这位银月骑士还在这里。
言归正传,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是英灵殿内的一处更衣室。
从更衣室出去,穿过长长的走廊,便可抵达前殿。英灵殿内的风格与外面趋于一致,整体的黑色稍显压抑,永久不灭的魂灯照亮了此方天地,抬头看,穹顶的壁画上描绘着战争的场景,如同一个时代的序幕。
大殿两侧,分别立着两列雕像。
英勇的骑士高举长剑,手持盾牌,骑在马上。全包的头盔让人看不见骑士的脸,只余一片肃杀。那马蹄高高抬起,仿佛下一刻就要上阵冲锋。无边的压迫感因此倾泻而下,而查理刚刚在松树林里感受到的那种阴森、诡谲的气息,也再度袭来。
他顺着气息的源头摸索,转头看向了大殿正前方的向上台阶。
高高的台阶上方,正中央有一个架起的火盆。
熊熊的火焰在里面燃烧,内部是红色的,外围则是像灵魂之火一样的幽蓝色的光。那火光在跳动,照亮了前殿最深处的大门。
一扇黑铁的大门,足有二三十米高,直达穹顶。
查理从露纳那里详细了解过骑士团英灵殿的构造,在出发前,也听里昂介绍过。所有骑士团的英灵殿构造都大差不差,接受传承的流程也很相似。
年轻的骑士进入前殿,走上台阶,接受圣火的洗礼,然后才能真正进入接受传承的地方——圣殿。
那扇黑铁的大门,正是黑甲骑士团的圣殿之门。
英灵们就在那扇门后。
圣殿是个类似魔法空间的特殊存在,据说进入后,每个人面对的英灵也有所不同。不同的英灵带来不同的考核,而出现在你面前的英灵,他的骑士技能往往就是最适合你的那个。
里昂照旧披着隐身衣走在最前面,一圈探索下来,他的神色愈发凝重,“守夜人已经不在了。”
守夜人是专门看守圣殿的人,按理说,即便黑甲骑士团撤离,王室也该派人补上,但更衣室里已经开始积灰,而这里,也根本没有守夜人活动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偌大的前殿里,甚至是整个英灵殿里,此刻或许只有他们三个活人。禁卫军在外巡逻,但并不会进入。
查理微微蹙眉,转头看向那扇高耸的圣殿大门。
这一切的变故真的与恶魔有关吗?为何他已经觉醒了恶魔血脉,但到了这里,依旧没能感知到任何恶魔的气息?是他道行不够,还是说,与之无关?
露纳:“现在怎么办?”
查理看向里昂,里昂沉声道:“如果街上游荡的幽灵就是英灵,那圣殿的大门,一定会在入夜后打开。除此之外,我们也没有别的能够打开圣殿的办法。”
原则上,圣殿大门只会在年轻的骑士接受传承时打开。不需要钥匙,不需要咒语,而是一种灵魂上的感召。
他们三人都不符合这个条件。
不过查理本就没想过一来就能直接进入圣殿,而真相,往往藏在微小的细节当中。
“露纳,你负责戒备,时刻提防有人过来。我和里昂分散开来在这里搜查,不论能不能查到什么,我们都静待——日落之刻。”
与此同时,太阳宫。
本躲在维庸的法袍里,跟着他进入花厅,见到了传闻中的那位小国王。
今年的小国王已经十三岁,身体逐渐开始抽条,有了笔挺的少年模样。
可他的脸是苍白的,近看就会发现涂着一层厚厚的粉,脚下还踩着小高跟,衣着华丽,似乎追逐于贵族阶层的病态审美,但又让人有种别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维庸无法形容,只是下意识想要蹙眉。
本就更不用说了,空空的大脑里只有好奇,然后从各个维度将小国王与查理作比较,得出一个永恒不变的结论——查理是最好的。
可接下来,小国王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惊到他了,“查理·布莱兹,你们那位新晋的会长大人,最初的勇者阁下,来到苏黎耶了吗?”
不光是本震惊了,就连维庸,在那个瞬间都如芒在背。
他维持着面上的镇静,看着坐在对面笑得宛如天真少年般不谙世事的小国王,回答道:“会长的行踪不是我可以过问的,我这次前来,是代表魔法议会,来与嘉兰进行商议。”
小国王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那样的微笑看着他。时间长了,就愈发显得诡异,不过下一秒,他又眨巴眨巴眼,好似接受了这个说辞,问:“商议什么?”
维庸:“国王陛下不担心吗?羽衣王国正在往中部进发,而嘉兰最大的贸易海港维奈塔,也已经危在旦夕。”
小国王反问:“我为什么要担心?”
这句话,直接把维庸给问住了。
为什么要担心?身为国王,居然问为什么要担心?何其荒谬。
“嘉兰早已经病入膏肓,尊敬的法师阁下。”小国王靠在椅背上,好似无所谓一般地摊开手,“就好像我一样。我都不急,你们急什么?”
维庸心中一凛,“国王陛下的意思是……”
小国王:“如果你想了解我话里的意思,可以让查理·布莱兹亲自来跟我谈。你不明白的,他会明白。你只需要告诉他,唐·米勒,是我的人。”
唐·米勒?
维庸对于这个名字非常陌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谈话至此好像就僵住了,查理交代他要拖延时间的任务,似乎也已经宣告失败。
这位小国王,完全超乎他的预料。那言谈里对于时局的不屑一顾,还有对查理的熟悉,以及一上来就开门见山的态度,都令人意外。
不过维庸到底是维庸,经历过阿莱门和卡拉肯的风波后,他已经足够沉稳,也有了相当的觉悟。即便谈话的节奏已经被小国王把控,他也迅速摆正心态,继续说道:“国王陛下不说出来,怎么知道我不明白?”
小国王顿时有些兴致缺缺,但还是示意侍从上前倒茶,“你如果想聊,我也可以陪你聊。”
温热的茶水奉上。
小国王咳嗽了一声,脸色好像变得更苍白了些,但嘴角的笑容还在,抬手,“请。”
维庸最终端起了茶杯,而骨头小本陷入了沉思。
唐·米勒……唐·米勒,这个名字,怎么那么耳熟呢?他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了。
第384章 贪婪与暴怒
本到底还是没有想起唐·米勒是谁,他很快就被对面的小国王吸引了全部的目光。
在午后的花厅里,太阳难得地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片灿金。灿金的国王却好像晒不了太阳,懒洋洋地抬起手,就有侍从上前为他撑起缀着流苏的漂亮的大伞。
那伞很大,需要两个人合力才能撑起。
另有一人半跪在他身侧,捧着一个精致的瓷盘,为他献上新鲜的切成小块的水果。他抬起那只戴着宝石戒指、袖口满是层层叠叠的蕾丝花边的手,用精致的银叉叉起一块,放入嘴里,小口小口地咀嚼着。听维庸讲话时的神情,漫不经心。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急于结束跟维庸的对话,维庸说什么,他都能接上,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嗯”。
多么善解人意的国王。
他好像看出来维庸要拖延时间,所以在刻意配合一样。维庸意识到这点,但又无法完全确认,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越是交谈,他就越是心惊。
从这位小国王嘴里流露出来的只言片语,哪怕只是随口的一句,都有着对时局的精确的判断。他所掌握的信息,似乎也比其他人想的要多得多。
“你说羽衣王国的国王?疯狂的炼金术士啊……炼金术成就了他,但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死于炼金术之手呢?”
“国王陛下对他很了解?”
“只是听说。”
“国王陛下似乎听说了很多事。”
小国王只是笑笑,没有说话。那张擦了很多粉的苍白的脸,藏在巨大伞面下的阴影里,让人看着竟有些不真切。
蓦地,他说:“夜晚又快要到了。”
太阳即将落山。
隆冬的日暮,总是来得格外的快。
维庸看向太阳宫的金顶,再次回望伞下的小国王。随着太阳的陷落,黑暗的降临,那副年轻的躯体,竟莫名地开始透出一股腐朽的气息来。
“该用晚餐了。”他轻声喟叹。
另一边,英灵殿。
查理和里昂已经把能搜查的地方都搜查了一个遍,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英灵殿内好像真的很久没有活人进入了,许多地方都开始积灰,而日落之后,露纳更是观察到,外面的禁卫军改变了巡逻的路线,逐渐远离主殿。
三人碰头,里昂伸出手指,在落满灰尘的地面上画出了整个英灵殿的地图。再画了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当作围墙。
“现在禁卫军全部退到了靠近围墙的区域,从外面看,夜晚的英灵殿戒备更加森严。但实际上,只是改变了布局。”
为什么要怎么做?
饶是脑子需要拐个弯的露纳都迅速想到了答案。
这不是为了制造英灵殿戒备森严的假象,用来欺骗外面的人,而是给即将出行的英灵让路。那些禁卫军知道英灵会在夜晚出行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总之,这一套巡逻机制、宵禁法令,似乎都是为了方便英灵的行动而生的。
查理再次望向那扇黑铁的大门,忽然问:“如果一个没有达到传承条件的人,在圣殿大门开启的时候,意外闯进去了,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把里昂和露纳都难倒了。两人对视一眼,露纳挠挠头,说道:“好像……没有这样的先例?我们银月骑士的传承仪式很严谨,从来没出过差错。”
里昂也摇头,他还敏锐地捕捉到了查理话中的意思,“你想进去?”
露纳当即紧张起来,刚想说话,圣殿的大门内忽然传出异响。
三人瞬间警觉,齐刷刷地看过去,只见门前的圣火忽然暴涨。火焰无风自动,逐渐有了扭曲的形状,而大门里传出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清晰。
像是混乱的呓语。
还有厮杀、啃噬的声音。
里昂脸色骤变,但没有贸然靠近。他第一时间挡在了查理和露纳前面,压低声音叮嘱他们退回到安全区域,随即掏出魔法药粉洒落。
这药粉可以最大限度地掩盖他们身上的活人气息,避免被英灵发现。
在里昂眼里,无论查理和露纳是什么身份、有什么样的实力,他们都长着同样年轻的脸。阿芙雷团长的教诲,让他时刻谨记自己身为黑甲骑士的责任。
“你们在这里,我去。”他再次披上了查理的隐身衣,身上同样洒上了药粉,而后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那扇黑铁的大门走去。
就在他走上圣火的高台,即将靠近大门时,蓦地,一道直击灵魂尖啸声从那大门里传出来。
下一秒,大门忽然从里面被撞开。
身体呈半透明状的无数的幽灵,在妄图冲出来的瞬间,又被身后伸出来的同样呈半透明状态的手,还有举起的刀剑,用拽的、劈砍的方式,硬生生阻止。
看到此情此景,里昂整个人像是被定在原地,瞳孔骤缩。
他看到了什么?无数英灵在自相残杀,有人想要出来,有人拼命阻拦。英灵与英灵间的战斗并不流血,但那惨烈程度,依旧看得里昂脊背发凉。
那是痛苦里夹杂着绝望的,兴奋里带着暴虐的,无数矛盾的情感交织在一起,时刻处于失控边缘的一种状态。
灵魂的尖啸声再度传来,瞬间的刺痛让里昂的大脑恢复清明。他看见一位英灵骑着马挡在了门口,扛起盾牌,严阵以待,而其他发了疯似的英灵高举长剑,向他发起了冲锋。
里昂下意识地往前,然而这时,又有两个英灵策马从旁冲出,手中甩出长长的钩锁,钩住两侧大门,而后在骏马的嘶鸣声中,拉紧钩锁,用力将大门闭合。
大门闭合的刹那,他看见刚才挡在大门口的那位英灵,转瞬间被无数刀剑刺中了身体。
“砰!”
劲风吹起了里昂鬓边的头发,他死死地盯着紧闭的大门,握紧了拳头。他看见了,在最后一刻,那位挡住大门的骑士的脸。
那是黑甲骑士团的初代团长,圣骑士希卡。
“暴怒。”蓦地,查理的声音出现在他耳畔。
里昂豁然转头,就见查理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侧,平静的目光看着那扇仍然在不断传出厮杀声和尖啸的紧闭的大门。
“什么?”他问。
“暴怒,七柱魔王之一。我感受到了属于他的力量。”
查理身上的恶魔血脉很杂,不止有魅魔,还有属于七柱魔王的血脉。虽然他不知道约律那图是怎么做到让人类身上流淌着恶魔血脉的,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对于这份血脉的感知在加深。
也冥冥之中获得了一些关于恶魔的知识。
七柱魔王,其地位相当于圣丁山的大天使,他们的名字和七宗罪很像。查理身上的那份属于七柱魔王的血脉,应该属于贪婪。
现在他从这门里感知到的,是暴怒。
这并非是说,门里还有恶魔的存在,亦或是这些英灵曾身负恶魔血脉。他们的情况与查理不同,更像是……曾经接收或吞噬过恶魔的力量。
至少部分人这么做过。
这个发现,无疑佐证了亲王殿下透露给温斯顿的消息——康纳里惟士的先祖曾经跟恶魔做过交易。
查理将这个发现告诉里昂,而这时,松果冷不丁开口:“暴怒是在那场大战中,被维特鲁杀死的。”
闻言,查理心念微动。
魔王暴怒死亡,那跟他定下契约的康纳里惟士的先祖,自然就不用再履行契约,付出代价了。
但结果……真的如此吗?
也许这份代价早已被命运标定,怎么收取,只是时间问题。
就好比现在。
里昂攥紧了拳头,“维特鲁又是谁?”
查理言简意赅:“当年的屠神者。”
里昂的脑子现在有些乱,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所以,康纳里惟士的先祖,跟恶魔做了交易,获得了强大的力量,但现在失控了?暴怒……暴怒……这就是一切的根源?”
查理却又摇头,“恐怕不止是这样。”
里昂心下一沉。
查理:“康纳里惟士的人,参与了针对卡文迪许的屠杀。我怀疑他们的主要目的并不是那块预兆石板,而是灭口。”
“灭口?”
“黑甲骑士团消息灵通,关于卡文迪许的事情,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些内幕了。他们在那片金色湖泊里做的实验,他们背地里犯下的错,你觉得,王室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卡文迪许可是背弃了狮心暴君,打着正义的旗号,拥护康纳里惟士上台的存在。康纳里惟士对它没有一点防备吗?
怎么可能。
查理更倾向于,他们互相知道对方的把柄,甚至互相勾结,一同做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会是什么?
查理现在开始怀疑,原来的查理以及那个掠夺天赋的魔咒,真的是为了柳利勋爵一家准备的吗?
毫不客气地说,柳利勋爵就是个目光短浅、自私自利的破落贵族,除了走狗屎运娶到一个姓赫尔蒙特的妻子,获得了一些殊荣之外,其余一无是处。
他何德何能?
恰在这时,门又再次被撞开了一条缝隙。
惨烈的厮杀场景呈现在他们的面前,里昂也再次看到了曾经在圣殿里给予他传承的那位骑士。他其实就姓康纳里惟士,在接受他的传承后,里昂回去查过许多有关于他的资料。
此刻的他与资料中的他已经完全不同了。
曾经那名英勇、正直,堪称帝国柱石的英雄骑士,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疯狂的失去理智的杀戮疯子,正将骑士长剑对准了昔日的同伴,往外冲。
歇斯底里的嘶吼声,也从那门的深处传来。
“为了嘉兰!”
“为了帝国的荣誉!”
“扫除一切障碍!”
“杀死一切敌人!”
“帝国必将再次伟大!”
第385章 夜语
露纳张大了嘴,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来形容自己看到的场景了。他印象中的圣殿里的英灵,是威严的、高大的,或许严苛到有些不近人情,但看着他们的时候,内心的敬仰就会像月光一样流淌。
他何曾见过这样的场景?
对于骑士来说,这是一种信仰的崩塌。
“砰!”
大门再次被关上。
露纳下意识看向了里昂,里昂沉着脸,攥紧的拳头能让人看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但深邃的眸光里又掩盖了他所有的情绪。
“晚上八点,宵禁才开始。”里昂闭了闭眼,略带些沙哑的嗓音继续冷静地分析着真相,“也就是说,八点过后,这场厮杀或许就会分出胜负。失去理智的英灵占据了上风,所以能够冲破阻拦,上街杀人。”
他顿了顿,又道:“有英灵殿在,除非用特殊的办法,否则英灵不死不灭。所以,这样的战斗,应该每天都会上演。”
曾经的英雄变成疯子。
维护帝国的执念变成了杀人的理由。
多么可笑又可悲。
里昂现在格外能理解阿芙雷团长为何在发现英灵殿出问题时,就果断顺水推舟,带着大部队撤离苏黎耶。
如果骑士团的大家都看见了这样的场景,那么对他们信念上的冲击,将是不亚于大灾变的地震。
不如在这个动荡的时刻,去外面闯一闯,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牢固信念。
可此时的里昂也无暇去赞美阿芙雷团长的英明,他再次痛苦地闭了闭眼。
为什么呢?宵禁和禁卫军的存在,说明国王陛下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心知肚明。他身为康纳里惟士的后裔,身为一国之主,为何不阻止?为何放任这一切的发生?
难道真的像自己猜测的那样,他要毁了嘉兰吗?
为什么?
“豢养。”这时,查理的声音再次传入他的耳中。
里昂看过去,只见查理那伪装过后的棕色眼睛里,再次呈现出一种被岁月洗礼过后的平静,“你不是说,你的伯父,那位永生之环的成员,死得很蹊跷吗?你一定觉得,是小国王做的,但他又是如何绕过那些大臣们以及黑甲骑士团的眼睛,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手呢?”
答案是——
里昂沉声:“英灵。”
来无影去无踪的英灵,属于黑甲骑士团的强大的英灵,不正是最好的刺客?
查理:“黑甲骑士团的圣殿出问题的时间,恐怕要更早。但那时的情况,必定没有那么严重,部分英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在为小国王做事,但没有引起你们的警觉。”
除非有年轻骑士要接受传承,否则圣殿根本不会开启。如果没有大的动静,哪怕是阿芙雷,也不会发现圣殿出现了异样。
从目前来看,出问题的英灵主要集中在康纳里惟士身上。他们为小国王做事的理由也很简单,就是他们刚刚听到的——帝国必将再次伟大。
他们不帮自己的后裔,帮谁呢?
小国王果然成功了,他掌权了,但事情似乎从这里开始出现偏差。
已经掌权的小国王开始脱离轨道,用更直白地话来说,他翅膀硬了。
让英灵互相厮杀,上街杀戮,沾染罪孽——英灵还能称之为英灵吗?怨灵还差不多。
就像养蛊。
用鲜血和灵魂喂养。
那些拦门的英灵看起来尚且能保持冷静,但时间久了呢?小国王手底下是不是会出现一个只知道杀戮的实力强大的怨灵军团?
里昂是个聪明人,几乎一点就通,“不行,不能再让他们出去了。”
“可是你要怎么做?你能怎么阻止?凭你的血肉之躯吗?”查理此刻的冷静,近乎残忍。
“我——”里昂却是没有很好的办法,先不说这里那么多英灵,外面还有禁卫军。现在整个苏黎耶都在小国王的掌控之下,即便阿芙雷团长率军归来,也胜负难料。
黑甲骑士团……真的能和康纳里惟士刀剑相向吗?
到底是谁……在背叛谁?
现在最好的办法,似乎就是等待几日后的暗杀行动,或许能为苏黎耶迎来转机。
可是在暗杀行动开始前的这几天时间里,杀戮一定还会继续发生。里昂既然已经看见了,怎么能置之不理?
他的剑,他的骑士精神,都不允许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还有,你考虑过后果吗?一旦你现在出手阻止,必定会引起小国王的警觉,这后面产生的一系列变故,你是否能承担得起?”
说着这段话的查理,其压迫感,让里昂想起了当初训斥他的阿芙雷团长。
查理:“更甚至说,他现在,就在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里昂不禁毛骨悚然,“你说他已经发现了?”
“这只是个猜测。”查理从不低估自己的任何一个敌人,而露纳已经听得张着嘴巴,半句话也插不上。
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终默默地拿出了自己的满月之盾。
少年骑士,时刻戒备!
那厢,里昂再度开口,他深吸一口气,道:“还有个问题,宵禁的存在虽然最大程度上保证了英灵夜行的秘密不被戳穿,但同时也确保了绝大部分无辜者的安全。那些无视禁令上街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查理:“对国王来说,不需要追究为什么。违反禁令的人,就是在违抗他的旨意,长着反骨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有,杀了,不就行了?”
露纳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冷意,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这一哆嗦,他的脑子也变得清明了,“那让这些人不要上街不就行了?不就没人会死了吗?”
里昂豁然转头,双眼紧盯着他。
露纳:“怎、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不,你说的很对。”查理投以一个宽慰的眼神,随即又看向里昂,“我有一个办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采纳。”
里昂:“你说。”
查理拿出魔瓶,魔瓶里装着久违的梦境之神。
在自由城邦的公审里,梦境之神也被审判,数罪并罚,死罪难逃。不过在他死之前,查理觉得他还可以发挥余热,于是又把他带上了。
“我可以把他借给你。”拿着魔瓶的查理,像一个循循善诱的魔鬼,“永生之环的梦境之神,你应该并不陌生。他能入梦,当然也能使人沉眠。”
梦境之神最强大的技能,就是这两样。而只要人睡着了,还上什么街?
可苏黎耶很大,大到贵族与平民的梦并不互通。
谁会上街?谁又在遵守禁令?谁又知道呢。
里昂想救,那就自己去救。
查理不是救世主,但他尊重那些愿意施以援手的人。在此刻的苏黎耶城内,里昂还能调动多少人手,能做到什么地步,就看他、看苏黎耶的造化了。
里昂看着那个瓶子,神色凝重。
这时,露纳又忍不住开口问:“那不能直接让这个梦境之神,把所有英灵催眠吗?”
梦境之神:“……”
虽然我现在不是很想说话但你不要逼着我说脏话,一整个圣殿的强大的英灵,灵魂强度那么高,都杀疯了,你让我去催眠?
查理回答了他,“哦,他做不到。”
露纳有些遗憾,“那他也不是很厉害啊。”
梦境之神:“…………”
够了我说够了!
罪犯没有尊严,罪犯蹭地站起来,又萎靡地坐了下去。有他和查理的灵魂契约在,他甚至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头。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是他最后的倔强。
最终,里昂郑重地接过了那个瓶子。
查理握着瓶子,在松手前,又说了一句,“也许,你也可以编织特定的梦境,给特定的人。”
里昂心中一凛。
查理的目光撞进他的心中,带着一丝笑意,“一切就看你要怎么做。”
圣殿里的厮杀还在继续,那大门被无数次撞开,又再次闭合,无数挣扎在这里上演,看得人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随着门被打开的幅度越来越大,大家都知道,守门的英灵们撑不了多久了。
事不宜迟,里昂拿着魔瓶立刻行动。在查理的指令下,梦境之神将全力配合他,哪怕燃尽自己的灵魂。而禁卫军从主殿附近退开的举动反而方便了他们撤离,三人按照原路返回,又在夜色中分散。
夜幕中,查理回望了一眼英灵殿的方向,英灵们厮杀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又看向太阳宫,眸光晦暗莫名。
小国王是吗,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身为永生之环曾经的会主,如果你发现梦境之神的力量反过头来作用在你的地盘上,又会作何感想?
查理很期待。
露纳则觉得此刻的查理有些可怕,但那感觉转瞬即逝。查理很快回过头来,说:“走,我们去跟图钉和大卫汇合。”
另一边,太阳宫。
小国王累了,神色恹恹地送客。维庸能把时间拖延到这里,已经是极限,再待下去未免太过惹人怀疑,于是果断起身离开。
他只希望查理那边一切顺利。
送走了客人的小国王,没有回到寝殿休息。他独自来到了一处偏殿,抬手挥散跟着自己的侍从们,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抬脚迈进去。
月光下,有乐声在流淌。
小国王一步一步缓缓靠近,看着坐在月下抚琴的人,又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他来到他的身边,“阿萨,你在等我吗?”
阿萨回过头来,月光照着他的侧脸,已经有了些许岁月的痕迹。他没有回答,只是轻声叫着他的名字,“奥利。”
小国王为这个称呼而感到欣喜,就像回到了小时候一样,再次蜷缩在阿萨的脚边,靠着他的身体,把头搁在他的腿上。
“阿萨,你会永远陪着我的,对吗?就像你当年答应我的那样。”
“是的,奥利。”
“阿萨,换一首曲子吧。”
“好。”
怀念友人的曲调变成了安眠曲,年少的国王再次安然地闭上了眼。只是无人知晓,在这冰凉的夜里,靠得那么近的两颗心里,又都在想些什么。
第386章 刺杀
昨夜不是平安夜。
被抓人数十三,看起来比前夜抓的人还要多,但从里昂的反馈来看,这十三个人里大部分人都不冤。有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贪图富贵,跑去行窃而被主人家当场抓获,真的被扭送到治安所的;还有月亮的信徒,大半夜跑到街上祈祷,高声呼喊“让月亮的光辉洒满人间”,自寻死路的。
在崇尚太阳的王城苏黎耶,月亮的信徒虽然不会像旧历时那样,被视为异端,但毕竟不是主流。
他们平日里就在夜间活动,宵禁的颁布相当于将他们的活动都取缔了,心中惶恐、愤懑,做出些极端的事情来,也不难理解。
查理也发现了,越是王权集中的地方,宗教的氛围就越浓。相比起来,自由城邦无愧于“自由”二字。
此时距离教会的大型弥撒活动,还有五天。
装有梦境之神的魔瓶已经给了里昂,接下去他要如何做,救谁、怎么救,那是他的事情,摆在查理面前的是另一个问题。
从分会归来的本,为他带回了一个消息:小国王说,唐·米勒是他的人。
唐·米勒是谁?是柳利勋爵的管家。
就是那个将身为孤儿的原查理带回勋爵庄园,又将松塔的地契送到查理手上的管家。诅咒的事情败露之后,柳利勋爵觉得他办事不利,就命人打了他一顿,但管家可是勋爵的心腹,勋爵并未真的想要将他打死,他是在挨打的过程中突发心脏病而死的。
表面上,他是运气太差了,但在查理看来,这更像是灭口。赶在赫尔蒙特的调查队伍赶到前,让死人带着秘密躺进棺材。
后来,查理游历到勋爵庄园的所在地斯普林,在管家的坟前看见了一束即将枯萎的蓝色矢车菊。
那时他就在想,献花的人是谁?是否知道这背后的真相?
拾回记忆的阿耶想起来了,蓝色矢车菊是阿萨钟爱的花。而现在,小国王又声称,唐·米勒是他的人?
查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时间线,忽然注意到一个自己之前都没有注意到的点——原查理被柳利勋爵收养的那一年,正是小国王出生的那一年。
小国王在年初出生,他在年尾被收养。
【唐·米勒是我的人】
这个用词,不是“康纳里惟士”的人,而是“我”的人。那时候的小国王不过是个将将满一周岁的婴儿,哪来的“我的人”?
生而知之?
还是像妖术师简那样,是过去的灵魂在新的躯壳里苏醒?
查理电光石火间,想到了许多种可能,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导向了另一个真相——或许,原来的那位查理·布莱兹,来自王城苏黎耶。
这里才是故事的起点。
康纳里惟士为了变强,不惜和恶魔签订契约。签订契约的行为本身不好评判,他们能够在乱世中建立起嘉兰王朝,得到那么多人,包括阿莱的帮助,说明是具有一定人格魅力的,即便是借用了恶魔的力量,那又怎样?
可后来呢?
七柱魔王身陨,再没有新的恶魔能够给他们提供力量了。已经坐上霸主之位的康纳里惟士,已经品尝到力量的美味的王室成员们,会止步于此吗?
想要维持嘉兰的荣光,维护霸主的体面,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康纳里惟士需要恶魔的力量变强,说明他本身,或许并没有那么卓绝的天赋。那他的后代呢?
这时,卡文迪许出现了。
掠夺天赋的魔咒……
查理的心跳陡然加快,他感觉自己触摸到了真相的一角。原来的那个查理·布莱兹,或许是为年幼的小国王准备的。
他的天赋,本该由小国王接收,而不是阿尔芒。
恶魔,对了,恶魔。
身负恶魔血脉的查理·布莱兹,对于曾与恶魔做过交易的康纳里惟士来说,是最好的掠夺的人选。
可唐·米勒带走了查理·布莱兹。
如果查理真是为小国王准备的提供天赋的一个载体,那以王室的狠心,失去天赋的查理必不可能活下来。他会在交出天赋的那一刻,失去所有的价值,被迅速杀人灭口。
查理虽然最后还是没能逃过被掠夺天赋的命运,但他至少活了下来。
小国王说唐是他的人,那是他放走了查理?为什么?
因为……阿萨吗?
阿萨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是否与小国王达成了什么协议?
思及此,原本坐在壁炉前烤火的查理,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旁边昏昏欲睡的露纳被惊醒,拔剑四顾,却只有茫然。本从他膝盖上骨碌碌滚下去,撞在桌腿上,发出“哎哟”的声音。
“怎么了?”露纳挠头。
查理没有回答,只是那种迫切地想要见到阿萨的心情,又在心底滋生。小国王透露给维庸的话,话里话外,好像都在暗示他已经知道查理来到了苏黎耶一样。想要知道真相,就得亲自去见他。
这是否是个局?请君入瓮的局?
理智告诉查理,这个时候去,是极其不明智的行为。
可是只要一想到亚契被关在金色湖泊里的那漫长的几百年的光阴,他就无法容忍,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拖延。
过去无法重来,但未来是可以改变的。
可没有防备地前去,也许带不走阿萨,反而会导致更糟糕的结局。
查理感到焦灼,回到托托兰多后,他难得有这样焦灼的无法下决定的时刻。不,其实他已经有了决定,他要去,但要怎么去,是个问题。
其实他来到这里之后,就尝试过让梦境之神去给阿萨托梦,但失败了。
本感受到了他的心情,默默地滚到他脚边,跳上他的掌心,“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陪着你,查理。”
查理垂眸,握住那根小小的骨头。
露纳和图钉也紧跟着表态,看着那一双双望着自己的真切的眼睛,查理心中的焦灼得到了片刻的缓解。
他差点忘了,他现在也是有同伴的人。
也许,他该听听同伴的意见。
可就在他即将开口之际,他心里的警钟倏然作响。那种死亡逼近,全身上下汗毛竖起的感觉,让他刹那间变了脸色。
“小心!”查理和露纳异口同声,四目相对的刹那,身体已经快过脑子地做出了反应,齐刷刷地往后各退了一步。
一支魔法箭矢,就这么破空而来,从两人退开的缝隙里电射而过,正中壁炉。刹那间,火光冲天,“轰——”
慢一拍的图钉和本都被吓到了。
图钉还算在前段时间经历了不少战斗,所以立刻反应过来,从虚空中抽出镰刀来直奔查理而去。本还在兹哇乱叫,“谁?哪来的攻击?幽灵来了吗?不对啊天还没黑呢!啊啊啊啊啊又来了!”
刺客。
亦或是暗杀者。
左边?右边?屋顶?
不,都有人,这是场围杀!
此刻大卫还在外面活动,暂未归来。
空间系魔法被禁,最大的逃生手段失效。距离分会又过远。
“去外面!”查理飞快做了决定,在围杀者彻底闯入之前,抢先突围。
“好!”露纳取出满月之盾,一马当先地冲在前面。他没走门,直接破窗出去,查理紧跟在后面用魔法在后方为他清路。
双方配合默契,但架不住对方人多。
“好、好好好多人!”本都开始结巴了。
足有十几个蒙面人闯入了他们暂居的院子里,除了蒙面之外,竟无任何遮掩的意图。光天化日,明目张胆,丝毫不惧怕被周围的邻居和卫兵发现,让查理一下子就想到了被鸟面人覆灭的东部分会。
看来自己的行踪果然暴露了吗?
是昨天?前天?还是在踏入苏黎耶的那一刻?
“啊啊啊啊这些人都是谁啊!可恶的阴沟里的臭虫,走开走开走开!”本企图用尖叫去影响敌人的行动,能吓到一个是一个。
“想要我死的人多了去了,本。”查理在初时的惊讶过后,倒是迅速恢复了镇静。
就像他说的,想要他死的人,多了去了。
只要他离开自由城邦,离开魔法大阵,以他大魔导师的实力,就是在刀尖上行走。暗杀只会迟到,不会消失。
有英勇的露纳骑士在前面护着,查理抬手就是一个来自巴巴奇魔咒抄录本上的高级魔法【火之舞】。
火焰如俯冲的巨龙,咆哮着像敌人冲去。
与此同时,图钉断喝一声,手中镰刀倏然放大,长长的弯刀勾住一个最近的敌人,就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往后扯。这突如其来的一勾,把对方勾了个踉跄,灵魂瞬间离体。
查理看准时机,立刻接上一个自然魔法。
破土而出的藤曼缠绕主对方脚踝,将他瞬间绊倒,再捆住,如同炮弹一般,狠狠砸向其他的敌人。而那茫然的灵魂还留在原地,抬头的刹那,正对上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
来自恶魔的力量,精准地锁定了那因为骤然离体而变得脆弱的灵魂。
那人如遭雷击,火光中,灵魂发出撕裂般的哀嚎。
查理的目光却在这样的哀嚎中,愈发明亮。
思绪在飞转,他看了眼太阳宫的方向,迅速做出决断,“露纳,往太阳宫的方向转移!”
“好!”露纳虽然实力不如他的哥哥泽菲罗斯,也没有那么多的心眼,但恰恰因为如此,他对哥哥、对查理,都可以交付百分百的信任,成为一个最忠诚的骑士。
查理再随手放出一个魔法信号。
分会看到这个信号,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他要去太阳宫,现在就去。
这波刺杀的人,大概率来自黑镜眷属,非常熟悉的死士风格,而小国王,大抵只是乐见其成。他不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动手,但他可以放任一切的发生。
小国王掌权之后似乎一直是这个做派。
他压下了边关的急报,放任事态恶化。隐瞒了英灵殿出问题的消息,放任英灵上街杀人。他端坐在灿金的王座上,看着这个国家开始发烂、发臭,仍无动于衷。
那如果查理把问题甩到他脸上呢?
他又会如何抉择?
第387章 逼宫
“天呐,快看那边!
“怎么回事?那、那是魔法的光芒吗?”
“谁敢在苏黎耶的街头当街杀人?!卫兵队呢!”
“我灿金的主啊……”
刺杀的发生,就像一滴清水落入油锅,转瞬间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周围的街区里,人们如同惊弓之鸟般散开,而在声声呼唤中被提及的卫兵队,却不见踪影。
一位路过的冒险者打扮的人看见查理和露纳势单力薄,追杀他们的人却都蒙着面,一看就不像是好人,刚想出手帮忙,却被同伴紧急按住了手。
“你去做什么,没看见卫兵队都不在吗!”
冒险者后知后觉,惊出一声冷汗,“怎么回事?王室下的手,可他们怎么会——”
“嘘。”同伴将他拉到阴影处,这才道:“也没说是王室下的手,但随处可见的卫兵队不在,无人阻拦,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不管被追杀的是谁,这都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
此时查理和露纳仍是处于乔装打扮的状态,外貌特征并不明显,单看魔法和剑技,很难一眼认出他们的身份。
图钉就更不用说了,它本质上是已经死去的亡灵。亡灵是灵体,人们能不能看见它,与元素感知能力有关。当它握着镰刀时 ,镰刀被它的灵魂气息包裹,与它也算是一体的。要么一起看见,要么一起看不见。
不过,拥有了死神镰刀的图钉,显然与其他的亡灵有所不同了。灵体愈发凝实,已经呈现半透明状,假以时日,想必就能凝练出真身。
言归正传,两人一妖的身影在蒙面人的围追堵截中,不断突围,其展现出的实力,让旁观者都诧异。
那么年轻,那么强大的实力,他们究竟是谁?
蒙面人又是谁?
为何要当街杀人?
巨大的疑惑浮现在每个人的心头,而街头的战斗,却不因他们的疑惑而停止。随着战局的不断移动,波及到的街区越来越多。
米娜今天还是来到了酒馆,看着不远处亮起的魔法光芒,还有从半空砸下的尸体,她吓得脸色惨白,忙不迭地关上了门窗。
可一回头,看到酒馆里满地的狼藉,她又定在原地。
她今天本来是要出门找工作的,但在这个时节,工作不好找。她在城里转了半天,询问了许多人,都没能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最终又回到了这里,想看看姆利老爷有没有被放回来了。
谁知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不光是姆利老爷没有被放出来,连他的夫人都彻底没了消息。酒馆里的侍从们散的散、跑的跑,姆利老爷那贪得无厌的亲戚还趁着一大早宵禁刚刚解除的时候,过来搜刮财物,说是替姆利老爷保管,还想带走姆利老爷的孩子。
孩子咬了对方一口,躲起来了,对方这才骂骂咧咧地离开。直到看见米娜来了,那孩子才小心翼翼地从藏身的地窖里跑出来——
他实在饿极了,上一顿餐食,还是昨天米娜给他做的土豆饼。
米娜抱着他小小的颤抖的身体,张嘴想问怎么不喊救命,怎么周围那么多邻居没有人来帮你,但她转头看到外面行色匆匆的人们,想起苏黎耶近日的血腥风波,又自觉地闭上了嘴。
此时的追杀场景,无疑让米娜的担忧攀升到了极点。
年幼的孩子还在哭泣,却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来。米娜看着这个和自己弟弟差不多大的孩子,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蓦地,她想到了什么,说:“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走,我带你去找阿德里安神父。”
米娜有善心,但她也不傻,她有自己的家人需要考虑,无法收留一个半大的孩子。如果苏黎耶还有哪个地方能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那么只有向日葵之家了。
就在米娜抱着孩子从后门离开,紧张地穿行在混乱的人群中时,她的弟弟其实就躲在不远处的街角,捂着自己的小心脏,惊奇、忐忑地看着眼前的混乱。
“走了!”他们的老大,孩子王伊凡大胆地跑去查看了一个蒙面人死者的脸。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孩子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他如同一条游鱼般在人群中穿梭,叫上躲藏在一旁的米娜弟弟,又迅速离开。
他们跑啊跑,路过了街边驶过的豪华的马车。
这些马车上通常都有家族徽章这类明显的标识,用来彰显车主的尊贵身份。而这些意外撞见追杀现场的贵族,亦或是大商人们,知道的可比普通人多,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们迅速做出了判断。
“走,回去。”
一辆辆马车掉头就往来时的方向离开,紧张与混乱之中,车上的人也没有发现,车底扒着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孩子,跟着他们一块儿走了。
坐在车里的人们只想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免得成为下一个刀下亡魂。而在他们发现查理一行人离太阳宫越来越近时,想要远离的心也愈发迫切。
他们不由开始催促:“再快点!”
然而下一秒,一个魔法信号的升空,让他们骤然瞪大了眼睛,“召集令!”
魔法议会的召集令,识货的贵族们都认得。
被追杀的人竟然是魔法议会的人,能发出召集令的,至少也是个实权派。这里已经离太阳宫不远了,召集魔法师,他们是想攻打太阳宫吗?!
不,不对,他们是被追杀的,卫兵队对此又毫无反应……
反应快的人已经想到了前两个月发生在东部的事情,分会的覆灭、雪地废墟上的处决现场,他们之前听到的时候还在喝着美酒做些无聊点评,可现在事情发生在他们眼前了,他们才终于感受到那风里的寒意有多么刺骨。
陛下、那位国王陛下到底在干什么?!
事情何以发展至此!
苏黎耶的时局,可谓瞬息万变。然而即便是已经熟悉了这种变化的贵族们,再看到眼前的场景时,仍然觉得心梗。
远处的哨塔上,里昂也在用远望镜看着这一切。
同为黑甲骑士团成员的队友站在一旁,忧心忡忡地说道:“现在该怎么办?”
里昂沉吟片刻,“继续按原计划进行。”
队友:“可——”
“谁也没有料到,今天会有这么一遭刺杀。所以谁也不会知道,这场刺杀的结果会是什么,明天是否又会发生别的什么变故,不是吗?”
里昂打断他的话,继续说道:“我们既然已经有了魔瓶,那么有些事情,我们就必须去做、去准备。黑夜总会到来的,不是吗?”
队友怔了怔,目光随即恢复了坚毅,“你说的对。但那边,我们不需要做点什么吗?”
两人的目光又齐齐看向太阳宫,里昂道:“那位先生,可比我们想的要聪明得多,贸然插手可能反而破坏他的计划。再等等。”
太阳宫。
小国王听着远方传来的嘈杂声,回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阿萨,“他过来了,阿萨。”
阿萨抬头,目光沉静、温和。
小国王一步步向他走去,“你觉得他是为你而来的吗?”
阿萨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喟叹。
小国王再次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仰头看着他,“阿萨,你会跟他走吗?你会抛弃我,跟着他离开吗?”
他像个孩子,一遍遍发问,那张涂着粉的苍白病态的脸上,有孩子对于长辈的孺慕、有恳切,还有些许偏执和疯狂。他握着阿萨的手,也愈发收紧,“告诉我,阿萨。”
“你要为了那个人,抛弃你的孩子吗?”
“父亲。”
阿萨终于开口了,“我不是你的父亲,奥利。”
小国王陡然激动起来,“是你创造了我,千万年前,是你创造了我——原水河畔,世界树下!为何现在又不认了?为何我拥有了肉身,你却又不认了?我的父亲,阿萨,你没有听到吗?那颗心脏在我的胸腔里跳动,你呢?你难道真的没有心吗?”
“奥利。”阿萨抬手抚摸上他的脸,“你真的想清楚,自己是谁了吗?”
激动的孩子在他的抚摸下,慢慢恢复平静。他怔然地望着那张温和的脸,过往的景象在他的脑海中一一浮现,“康纳里惟士……我的身上,留着康纳里惟士的血脉……荣光的灿金的主,卑劣又贪婪的雄主的血脉……”
他重新站起来,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
这时,禁卫军的急报,也终于经过层层通禀,递到了他的面前。没有小国王的命令,无人敢擅自行动,可那群魔法师已经快到太阳宫大门口了!
卫兵的不作为,反而让他们一路畅通无阻!
当然,查理也是付出了一定代价的。
前来刺杀他的人实力都不低,里面甚至还有一位传奇法师。要不是他和露纳都有预兆石板的力量傍身,恐怕不到半路便会被杀死。
饶是如此,查理最早给分会传递的魔法信号,也是让维庸召集人手,但不要轻举妄动。因为如果过早地把蒙面人都杀了,那到不了太阳宫,事情就会结束。
查理要的,可不是一次胜利,而是小国王的态度,是见到阿萨。
于是在大卫靠近后,查理也给出了相应的信号,让大卫继续潜伏。他和露纳、图钉,一路血战,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太阳宫的方向突围。
有露纳这位银月骑士年轻一代最强的“盾”在,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了这里。
前方,就是太阳宫了。
维庸的人手也陆续赶到,为他压阵。
就在这时,查理解除了自己的伪装。
阳光恰好透过冬日的阴云,洒落而下。那头灿烂的金发,精致的脸庞,让人恍惚间以为看到了苏黎耶的贵族,看到了曾经的康纳里惟士,后知后觉——魔法议会的新任会长,就是金发碧眼的模样。
“查理·布莱兹!”
“魔法议会的会长?!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自由城邦吗!”
“天呐……”
“我灿金的主啊,完了,完了完了……”
“魔法议会这是要和嘉兰撕破脸了吗?”
……
在这样的万众哗然中,露纳的骑士冲锋,将一个已经受了重伤的蒙面人,悍然挑飞,重重地撞在了太阳宫紧闭的大门上。
“砰!”门内的禁卫军人人自危。
将整片街区都已经包围了的卫兵队,却因为没有上级的命令,而止步不前。
查理落在太阳宫外一处塔顶上,衣衫上沾着敌人的鲜血,手中握着灰白魔杖,朗声发问:“当街杀人,这就是苏黎耶的待客之道吗?”
话音落下,方圆百米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回答这句话,没有人敢轻视眼前这个看起来过分年轻的魔法师,这位最初的勇者。而就在这时,太阳宫内终于传来了回答声。
“我似乎也没有邀请你,尊敬的勇者阁下。”
清晰的声音传入所有人的耳中,但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松果再次冷不丁开口,“预兆石板的气息。”
查理心中一凛,最后一块石板,竟然在太阳宫吗?
如果是这样,石板与石板的力量硬拼的话,恐怕整个苏黎耶都将夷为平地。从小国王那坐视嘉兰崩毁的态度来看,如果来硬的,整座城都将成为他的人质。
查理思绪飞转,抬手,陆续赶到的魔法师便将剩余的蒙面人悉数击杀。那手段干脆、利落,任鲜血流淌在石板的街道,一片肃杀。
他再次看向那紧闭的宫门,开门见山:“我这次前来,是为了一位旧友。不知道国王陛下,能否让他出来相见?”
小国王回身看向阿萨。
阿萨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前方,目光掠过他、掠过太阳宫的金顶,仿佛在看着什么。片刻后,他拿起身旁的里拉琴,抬手拨弦。
熟悉的曲调响起,落在查理耳中,就是他的回答。
查理的心海在震颤,每一朵掀起的浪花都在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见我?
与此同时,人群的外围,戴着兜帽的男子是唯三听懂了这个回答的人。
其一是查理,其二是小国王。冬日的寒风吹过这第三人的兜帽,露出他的下巴。如果查理看见了,他就会知道,此人正是他的另一位旧友——亚契。
第388章 是,会长大人!
大大的兜帽遮着亚契的眼睛,他听着两位旧日友人的对话,似乎并没有要加入的意思。周围的人似乎也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哪怕只隔着一步之遥。
但是查理接下来的话,终究还是让他的神情出现了一丝波动。
阿耶,还是那个阿耶。
“如果我非要见呢?”查理站在高高的塔顶,目光越过太阳宫的高墙,看着那庞大的宫殿群。虽然没能看见他想看见的那个人,但他知道,他就在里面。
查理怀疑一切,但他偏又是个执拗到骨子里的人。
在没有确认友人已经与他背道而驰之前,那他就坚定地相信友人还站在自己这一边,任别人黑的说成白的,他也只会怀疑对方在挑拨离间。
既然这样,不肯见我,那就是有苦衷。
什么苦衷大过天?
怕小国王发起疯来,用预兆石板的力量毁灭苏黎耶?还是与小国王定下过什么契约,为了信守承诺?亦或是其他的理由?
可如果他非要强求呢?
强扭的瓜不甜?不尝一下怎么知道甜不甜?
小国王反问他:“魔法议会是要与我们嘉兰宣战了吗?”
“宣战”这个词一出来,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所有人的心都开始狂跳,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握紧武器,等待着查理的回答。
查理怒极反笑,“我现在就在这里,你可以直接来杀我,我保证魔法议会不会因此报复。你要杀吗?”
逼迫、威胁,道德绑架?他要是吃这一套,他就不叫阿耶。
聪明的人也听出来了,他一句话就把所谓的宣战又拉回到了“你杀我、我杀你”的私人恩怨里,丝毫也没有上套。
小国王又会如何回答?
所有人都没料到,他竟直接回答了一句,“如果可以,我倒是真想杀了你。”
全场哗然。
一个拉着弓箭的士兵,时间长了,胳膊也僵硬了,心中惊讶之下,差点一箭射出去。好在身旁的队长及时压下他的胳膊,那箭便射在了地上。
饶是如此,不少人也因此出了一身冷汗。而这时,小国王继续说道:“不过,如果你死了,他会伤心的。”
那声音里饱含叹惋,不等查理说话,他就又继续说道:“既然是远道而来的贵客,那就请遵循贵客的礼仪吧。五天后,白鹭街,如果勇者阁下愿意的话,可以前往苏黎耶大教堂观礼,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他了。”
五天后,白鹭街,不就是那场弥撒活动?
这场弥撒活动有什么特殊的吗?小国王知不知道有人会在当天暗杀他?
思绪飞转间,查理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人群里,似乎有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说是陌生,是因为查理并未真正见过他。但熟悉,是因为他见过他的画像——宫廷首席大法师,艾登。
卡文迪许幸存的后裔。
查理心中警觉,但并未异动。而艾登在察觉到查理发现了他的同时,飞快地跟他打了个手势,随即用兜帽遮住自己的脸,迅速后退,消失在人群里。
就是那个手势,让查理的心海再次泛起涟漪。这是勇者小队内部约定俗成的暗号,代表“先撤退,再汇合”的意思。
艾登在帮阿萨传信?
之前萨洛蒙也说,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试着接触一下艾登。
如果是这样的话……
查理的指腹摩挲着法杖,保持着沉思模样。大约过了半分钟,他抬头环视四周,最终做出了决定,“好,五天后,白鹭街见。”
语毕,他抬手,魔法师们自然散去。
紧张的气氛骤然松懈。
所有人都因此松了口气,胆小的甚至一屁股坐在地上,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意味。更多的人,则是在这场风波散去的同时,迅速地将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苏黎耶的大街小巷里,很快就都议论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风波真的过去了吗?明天又会如何呢?
五天后呢?
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因此惴惴不安。忧心的人们抬头看向天空,头顶的天阴沉沉的,雪花没有落下来,但又好像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就连太阳宫的金顶,都显得不那么耀眼夺目了。
亚契独自穿行在苏黎耶的大街上,看着街上行人那一张张惶惑不安的脸,脚步没有片刻停留。
不多时,先前没有踪迹的卫兵队又出现了。他们骂骂咧咧地驱赶着街上的民众,又动作粗暴地随手指了一批人,勒令他们将街道恢复整洁。
因为先前的刺杀行动,从查理的住处到太阳宫的这段路,尸体、鲜血,还有被损毁的建筑,如同一条丑陋的伤疤,袒露在街头。
众人不敢反抗,只得嗫嚅着弯腰干活。
亚契看着这一切,略作停留,片刻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来到了一处稍显破旧的民宅里。
“吱呀。”逼仄狭小的巷子里,老旧的门扉被推开。
亚契带着一身寒意走进去,在壁炉前烤火的玩偶回过头来,一跳一跳地蹦回椅子上坐下,恢复优雅的仪态,开口招呼道:“你回来啦,亚契阁下。外面还好吗?”
“你们的刺杀行动,很拙劣。”亚契摘下兜帽,解下披风挂在由几根破木头拼接而成的简易衣架上。
“毕竟使徒的手下死得差不多了,人手紧张,得省着点用。”玩偶摊手,那纽扣做的眼珠子无端地透出一丝狡黠来。
“而且在我看来,有亚契阁下在,您不会允许查理,那位最初的勇者阁下,死在那些无关紧要者手中,对吗?”
话音未落,玩偶就被亚契掐住了脖子。
那双纯白的诡异的眼睛看着它,沙哑的嗓音里透着彻骨的寒冷,“不要再尝试窥探我的想法。”
下一秒,他又随手将玩偶扔进了壁炉。
玩偶忙不迭从里面爬出来,“咳、咳……”一边咳嗽,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火星子,随即又抬头无辜地看向亚契,“我可是站在您这边的,尊敬的亚契阁下。您到苏黎耶来的事情,我可一个人都没有说哦。”
亚契没有再答话。
玩偶自讨没趣,但它也不在意,重新爬回椅子上坐下。
良久,它似是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又忍不住问:“宫里那位乐师,真是你和那位勇者阁下,共同的旧友吗?”
亚契:“你的话太多了。”
玩偶生怕又被丢进壁炉里,终于闭了嘴。
小小的逼仄又阴暗的房间里,很快就只剩下了壁炉里传来的木柴燃烧的“哔哔啵啵”的声音。那火光摇曳着,也不知在摇动着谁的心。
另一边,魔法议会苏黎耶分会。
身份既已揭开,查理自然就不需要再遮掩了,光明正大地带着露纳和图钉走进了分会。留守分会的魔法师们,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
“会长!”
“会长(勇者)大人!”
一时间,分会大厅里此起彼伏的,喊什么的都有。他们或激动、或紧张,眼神里有着对查理的恭敬、好奇,但唯独没有对当下时局的担忧和怯懦。
维庸落后半步跟在查理身边,小声跟他说道:“他们之前都担心王室会对分会下手,知道您来了,大家都很开心。”
待人走近,他又道:“眼前这位就是分会会长,是维庸一脉的魔法师,可信。”
苏黎耶分会此前被紧张、不安的氛围所笼罩,一是因为康纳里惟士立场不明,有可能会对分会下手。分会却没有权限擅自做出什么应对,只能被动等待。
二是因为传送阵被禁,分会成为孤岛,一旦出事无法获得及时救援。
现在不一样了,会长来了。
苏黎耶是除了玛吉波分会之外的,另一个大分会。能够被抽调到苏黎耶分会来的魔法师,哪一个不是精英?别说是什么贵族,即便是面对嘉兰的国王,他们也有自己的骄傲,等闲不会看轻自己。
只要有人能够一声令下,就是跟康纳里惟士开战又怎么样?他们可不比经历自由城邦大战的那些魔法师们差!
查理刚才没跟康纳里惟士开战,不少人还有些遗憾。苏黎耶这压抑的、上个街都要被管控的生活,他们已经受够了。
不过查理接下来说的话,让他们心中一紧,紧接着,又眸光一亮。
“接下来可能还会有暗杀,分会全面戒严。”
查理一边点头回应着众人的目光,一边继续往前走,跟迎上来的分会会长以及维庸叮嘱,“注意可疑人物,宁可错抓,不能放过,明白吗?”
维庸还没明白,分会会长明白了,“是,会长,保证一个都不放过!”
谁是可疑人物,谁是刚好路过?谁是刺客,谁是探子?直接抓呗,反正人到了他们手里,黑的白的不是任凭他们说?太阳宫今天不敢对会长动手,那明天也不敢,至少在这五天里,尽管抓,随便抓!
维庸侧目。
这堂堂分会会长,从前跟着维庸的长辈们学习魔法时,瞧着还是挺正经的一个人,怎么现在笑得这么……谄媚?
苏黎耶果然不是个好地方,好端端的人进来,都被污染了。
作者有话说:
苏黎耶分会:开团秒跟!开团秒跟!
第389章 雪夜
又是一个日暮,苏黎耶迎来了一场阔别多日的大雪。
卫兵队暗骂着见鬼的天气,驱赶着正在打扫街道的人们,让他们都滚回自己的窝棚去。这倒不是因为他们体恤民众,而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扛不住冻,想要迫切地收工了。
他们看似威风,可身上的队服已经是好几年前下发的,仅能维持外表的体面而已,早没办法御寒了。
“该死的……”卫兵队长一边暗骂着,一边忍不住往路边的积雪上踢了一脚。谁知那雪刚下下来,还是松软的,他脚下的力量没收住,一个踉跄,踩到了一坨马粪。
更气了。
卫兵队长铁青着脸,一会儿想着自己的坏运气,一会儿又想着接下来那风云变幻的日子该怎么过,思绪纷杂。恍惚间,他想起来——上次卫兵队大规模下发冬衣,是谁提的来着?
嘉兰落寞了。
这其实是许许多多人都知道的事,他们这些为帝国效忠的人则体会得更为深刻。国库亏空,发不出钱来,底下的人多有抱怨,但贵族们向来不会低头看。他们照旧举办舞会,喝着下午茶,极尽奢靡。
对了,是黑甲骑士团的阿芙雷团长。
黑甲骑士团本就与王室密不可分,他们并不缺钱,装备精良,还有广袤的富饶的封地。她本来也是贵族阶层,享有一切特权,但她用这份特权,据理力争,为他们这些普通的卫兵,也争取到了基本的权益。
那时候的冬天也没有今年这么冷。
想到这里,卫兵队长突然沉默了。那张铁青的脸像是被风雪给冻住,方才面对民众时的凶厉,也都无力地消散。
“队长?”
“没事,收队吧。”
向日葵之家,米娜因为大雪被困在了这里。
这里离她的家有些距离,冒雪赶回是不现实的,会有触犯宵禁的风险,还有可能因为风雪而生病。她失业了,家里的钱仅能买得起过冬用的柴禾,可供不起一个多余的病人了。
可是照这个情况下去……
几天后,她还买得起柴吗?
听说魔法师们的家里,魔法壁炉温暖明亮,不用柴禾都能点燃呢。听说那遥远的自由城邦里,哪怕是风雪漫天、海水倒灌,都仍然能安然无恙,温暖如春。
这是酒馆里的客人们喝多了酒说的,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因为她从来也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可米娜还是忍不住心生向往,想着想着,记起自己此刻是在教会的地盘上,又不由懊悔,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想。
虽说魔法时代的来临,揭开了神术的面纱,告诉世人,所谓神术其实就是巫术。如今的神父、修女们用来赐福、洗礼的,也都是魔法,可教会和魔法议会,毕竟信仰不同。
魔法眷顾强者,而灿金之主,照耀众生。
米娜下意识地为自己片刻的摇摆而忏悔,在心里默默地祷告起来。
这时,向日葵之家的孩子过来叫她,说是晚餐要开始了。她这才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跟着孩子往餐厅走。
姆利老爷的孩子因为挨饿,再加上受了冻的缘故,还没到向日葵之家就生病了。好在这里的哈珀修女擅长医术,给他做过简单地治疗后,他就呼吸平稳地陷入了睡眠。
也是哈珀修女善良地收留了她,免去了她雪夜奔波之苦。至于家里,米娜在来的路上,就托认识的小孩给家里传了信,告诉他们自己去了向日葵之家,免得他们担心。
晚餐的时候,阿德里安神父也回来了。他对米娜这个经常去教会参加弥撒活动的小小信徒有些印象,友好地跟她打了招呼,还关心起了她弟弟的学业。
米娜很惊喜,又有些难为情地告诉他,弟弟近日在帮别人跑腿挣钱,恐怕无暇在家自学了。
阿德里安神父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没有勉强。
这个夜晚,许多人躺在床上,或因为寒冷,或因为对未来的担忧,辗转难眠。但也有许多人,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陷入梦乡。
全面戒严的魔法议会分会,一晚上灯火通明,抓了足足七个“可疑人物”。至于为什么有些“可疑人物”明明离分会还有些距离,却依旧被抓了,不用在意。
翌日一早,分会会长就找到了正在吃早餐的查理。
他先是汇报了昨夜的战绩,随即又道:“还有一封来源不明的魔法信件,出现在了我的窗台上,看过之后就自动销毁了。信的内容只有一朵花,我想,这可能是给会长大人您的。”
查理心念微动,“什么花?”
分会会长:“向日葵。”
向日葵之家。
查理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地方。
向日葵之家是教会开办的孤儿院,而教会信奉的是太阳,用向日葵来为孤儿院取名,再合适不过了。
太阳在苏黎耶又等同于什么?王室。
康纳里惟士,王权和太阳之角。
思及此,查理眸光微闪。
他之前怀疑,原查理就来自苏黎耶,他是为小国王准备的提供天赋的器皿,那当时的查理,生活在哪里?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孩子的消失,不会引起过多的注意?
此时此刻,查理好像有了答案。
向日葵之家,孤儿院,老套的剧情。孤儿院里都是孩子,而存在了数百年的孤儿院里,会有多少像原查理一样的孩子呢?
这么多年,掠夺天赋为王室成员所用的案例,一定不只有一个。罪恶只会不断累积,而不会突然出现。
查理看着餐盘里形状完美的太阳蛋,忽然间就没了胃口。可浪费食物不是个好孩子该有的行为,他顿了顿,又继续用刀叉将太阳蛋切割,再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咽下肚去。
分会会长的报告还在继续,昨夜抓到的人几乎都是各方探子。有人还在观望、窥探,但也有人已经开始了初步的试探,向魔法议会传递出了“倒戈”的意图。
“哦,他们想怎么倒戈?”
“大约是效仿高斯汀阁下。对于贵族来说,骑士是正统,但小国王都有艾登这位魔法老师,
那些贵族们就更不用说了。排除家族内部斗争不谈,但凡家族成员里有魔法天赋的,都会得到栽培,送到玛吉波去上学的也不在少数。不过,在嘉兰衰落的时候加入魔法议会,无异于背叛,他们势必要放弃他们在嘉兰的一切。这个决定可不好下。”
查理吃下最后一口太阳蛋,拿起帕子擦了擦,再问:“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应对?”
明明那声音轻柔,但落在分会会长耳朵里,却好像重若万钧。他像是迎来了一场重大的考校,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下一秒,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开口道:“自由城邦不能收。”
查理:“为什么?”
分会会长:“以高斯汀阁下为首的新派,刚刚在战火中重新塑造了自己的信念,此时再加入这么一批不稳定因素,容易让新派重新变得不可控。而且,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自由城邦恐怕会迎来更多的贪生怕死之徒——自由城邦不需要垃圾。”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让查理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这位在初见面时就表现得格外谄媚,甚至给查理的卧室准备了昂贵香薰的分会会长,在此刻显出了锋利的棱角来。
查理露出微笑,“你负责吊着他们。有情报就收集情报,有钱收钱,有粮收粮——大灾变的时候,渡鸦旅店的妮可小姐就带着东部的贵族们开仓赈灾,想必苏黎耶的大家也不会那么吝啬。”
分会会长立刻应下,“是,会长大人!”
片刻后,露纳进来了,疑惑地问查理:“刚才那位会长怎么了?发生什么好事了吗?来的路上碰见他,嘴巴咧得像魔法森林里的食人花。”
查理莞尔,“可能因为今天天气好吧。”
“好吗?外面不是还在下雪吗?”露纳挠挠头,但他向来不是个多想的人,看到满桌的美味早餐,眨眼就把那点疑惑给抛到了脑后。
虽然他并不挑食,也很爱水煮菜蘸酱,但来了苏黎耶这么多天,还没吃上什么苏黎耶特供的贵族美食呢。
瞧瞧,这里有一大桌!
在露纳大快朵颐的功夫,大卫也来了。
大卫是从外面回来的,肩头的雪花都还没化呢。他特意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寒气散了,这才走进房间,来到查理身侧,俯身道:“他到了。”
这个他,指的是费尔南·康纳里惟士,小国王的亲叔叔,玛吉波的前任城主。此前他被小国王栽赃嫁祸,污蔑为永生之环的成员,被关入大牢,又被阿奇柏德的人救了出来。
此后,他就一直在阿奇柏德的严密控制之下。
苏黎耶看起来即将有大戏上演,他这位王室唯二的直系血脉,怎么能缺席?小国王要是死了,他可就是最后一个名正言顺能继承王位的人了。
“你们继续看着他,务必让他活到五天后。”查理冷静说道。
“是。”大卫颔首。
事情交给阿奇柏德去办,查理是最放心的。
接下来,他打算去向日葵之家看一看。那封魔法信件最有可能是艾登送的,传递着来自于阿萨的信息。但不论是不是他,追根溯源都是查理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与此同时,他还有个疑惑没有解开,那就是自己的行踪究竟是如何暴露的?
这一路上知道消息的人并不多,魔法议会?黑甲骑士团?在玛吉波见过的凯瑟琳教授二人,查理都并未向他们透露自己的准确去向。
现在不光是小国王知道他来了,连黑镜眷属的杀手都能准确地找到他。
难道说是因为太阳宫里有预兆石板,石板之间互相感应?
亦或是黑镜眷属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之后,像恶魔之门追踪恶魔那样,找到了什么能够精准定位他的办法?
查理暂时还没有答案,但他能得出一个结论——这行踪,藏了也白藏,不如大大方方,招摇过市,体会一下温斯顿横行霸道的乐趣。
我就在这里。
来杀我呀。
第390章 生活的两面
查理都不打算乔装打扮了,露纳自然也不用。
恢复了真实面貌的少年骑士,还特意用他从自由城邦带过来的养发药剂,给自己的头发做了一次紧急保养,再骑上分会自己豢养的白色骏马,贵气十足。
临行前,分会会长又送来一支六人精英小队,作为查理的随从。在苏黎耶这个拜高踩低的地方,堂堂魔法议会会长,出行怎么能没有人陪同?
小队队长一看就深得分会会长真传,表面上严肃正经,实际上压低了声音跃跃欲试地告诉查理:“我也有爵位,碰到不长眼的,您不用动手,我先用爵位砸死他。”
查理不禁感叹,苏黎耶分会,前途无量啊。
除了随从,与会长身份相匹配的豪华马车自然也是必不可少的。车厢上绘制着明显的魔法议会标识,内部铺着高档的羊绒地毯,底盘自带减震魔法,车厢前方还挂着金色的魔法铃铛。
那魔法铃铛是一件声波法器,不论有风无风,都会随着马车行驶而发出富有韵律的清脆声响,“叮铃”、“叮铃”,听到声音的人群就会自动分散,为马车让出路来。
每每到这个时候,苏黎耶的人们就会知道,是魔法议会的大人物出行了。
“快看快看,那群魔法师!”
“嘘——你小声点儿。”
“那里面坐着的就是魔法议会的新任会长吗?听说他金发碧眼,有一张天神眷顾的脸庞,究竟是真的假的?”
“嘿,我昨天可是亲眼瞧见了的!”
“骑着马走在马车旁的又是谁?那一头银发,骑士装扮……”
“不会是赫尔蒙特吧?”
“灿金的主啊,这一个个的怎么都来了?”
“还不止呢?你们没听说吗?给这一位驾车的,一直都是阿奇柏德的马车夫。从前在玛吉波的时候……”
……
人群里响起道道惊呼声,而就在这时,马车的帘子被人掀开了一角。那车窗里,金发的勇者向人群投去目光,碧色的眼眸扫过时,人们的议论声出现了片刻的停滞。
那是一种无声的惊叹。
一大早冒着风雪从向日葵之家往回赶的米娜站在人群里,一时也失了神。
父亲,母亲,她好像看见灿金的主了。
等到那车帘重新放下,冷风一吹,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之后,连忙双手合十,向着太阳的方向闭目祷告。
即便要给主的神像塑一张脸,那也应该是康纳里惟士的脸,不是吗?她竟然对着魔法议会的新任会长失神,真是太不应该了。
主啊,原谅我。
查理没有听到米娜的祷告,米娜也不知道,那辆马车里的大人物要去的目的地,就是她刚刚离开的向日葵之家。
大人物们的事情,岂是她可以预料的呢?
米娜收起那些多余的心思,裹紧了哈珀修女临行前借给她的围巾,继续冒着风雪往家赶。虽然昨天她托人带了口信回去,但在这样的日子里,自己一夜未归,家人肯定会担心。
可当她赶到家时,却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的心一下子恍了,好在这时邻居家的老奶奶听到动静探出头来,佝偻着背,告诉她:今天市集上很多东西都涨价了,一些必需品甚至开始缺货。
譬如一些常见的草药。
囊中羞涩的人,往往买不起炼金药剂,又想节省理发师的诊费,便会去集市找草药商人买些草药回去自己熬煮。在寒冷的冬天,驱寒的汤剂可是必需品。
毕竟穷人生不起病。
集市上的消息是米娜的弟弟一大早跑出去又带回来的,这会儿大家都赶去附近的集市了,包括米娜的父母。
米娜听完了,心却依旧没有放下。
苏黎耶城内没有农田,一应生活物资都需要从外面送进来。现在城门戒严,城内又风起云涌,情况只怕会一天比一天糟糕。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跟老奶奶道了声谢,把她送回屋去,关好门窗,而后又裹紧围巾跑回了酒馆所在的那条街。
买酒的人排起了长队。
一些人等不及把酒带回去,就坐在路边喝了个醉生梦死。几个卫兵正在骂骂咧咧地驱赶醉鬼,可醉鬼是不讲理的,双方发生冲突,眨眼间就见了血,醉鬼像死狗一样被拖走了。
米娜心中一阵悲凉,但她知道自己一个年轻姑娘,不能去掺和这种事情,于是果断转身离开,穿过七拐八绕的街巷,来到了一片比她居住的地方还要破旧、逼仄的街区。
她轻车熟路地敲响了其中一扇房门,忐忑地等待着里面的回答。
这里住着一位巫医。
巫医在苏黎耶上不了台面,他治起病来也总是时灵时不灵的,所以混得不怎么样。但对方再怎么说也是个医生,而且他接受以物易物。家中的钱不够了,米娜打算把自己身上的一点首饰拿出来,换点草药或者成品汤剂。
父亲身体本来就不大好,得备着。
等待的间隙,米娜就听见了周围房子里响起的压抑的咳嗽声,看来在这个寒冷的冬日生病的人并不在少数。尤其是这片区域,堪称苏黎耶的贫民窟。
蓦地,她又注意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让她愣了愣。
戴着兜帽的亚契从她身旁走过,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停留。
双方的擦肩就像一场冬日里最寻常不过的偶遇,什么也没有带来,也什么都没带走。坐在亚契肩头的玩偶,倒是悄悄将黑袍拉开了一点,打量着外面的情形。
来到外面的大街上,周围有了人声,它才开口说道:“要不是花匠死得太突然了,这次苏黎耶的任务,也落不到我的头上。”
亚契没有回答,大部分时候,他都不搭理人。
玩偶习以为常,自顾自说道:“你觉得,小国王会是真心想要加入我们的吗?”
亚契依旧没有答话。
玩偶:“他把查理在这儿的消息卖给我,看起来诚意十足,不过……苏黎耶,仍然有些怪怪的。”
闻言,亚契终于有了反应。
奇怪吗?
他抬头看着阴沉的天,哪里不奇怪呢?这本就是个奇怪的、处处都充斥着矛盾的、令人憎恶但又曾经……爱过的世界。
“你揣测小国王的用意,那你自己呢?你对黑镜之主,还衷心吗?”亚契沙哑的嗓音,似乎也染上了风雪的寒意。
玩偶笑起来。
衷心吗?
它得到消息,选择对查理出手,却又没尽全力。你说它衷心吗?它打草惊蛇了。但你说它不衷心吗?它出手了呀。此行的主要任务是接引小国王成为眷属,刺杀查理,不过是个额外任务,谁又能说它没尽力?
人手不够啊。
亚契:“给你下达任务的人,明明知道你是狮心王朝的后裔,却仍然将这个任务交给你来做,你觉得,他对小国王,没有防备吗。”
玩偶听出来了,这是肯定句。
所有眷属里,唯有玩偶对康纳里惟士是有天然的敌意的。比起杀死查理,它更乐意看到康纳里惟士的覆灭。
对于几百年前的人类来说,康纳里惟士是在战火中鏖战到最后的一代雄主,可对狮心王朝来说,那是占据了他们广袤国土的窃贼、强盗。
哪怕狮心王朝覆灭和嘉兰崛起之间,还隔着一段不短的时间。
不过除了世仇,玩偶还有一点很好奇,“尊敬的亚契阁下,再多听你几句话,我都要开始动摇我对黑镜之主的信仰了。”
从魔法森林开始,玩偶就察觉到了,亚契在离间他们。
也许他是顺手而为之,因为过往的经历对这世间一切都充满敌意,也许是故意的,但不论如何,他的心计都不是一个海妖能够拥有的。
倒像是跟着人类耳濡目染学来的。
这个人类是谁啊?好难猜呀。
不过玩偶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多说了,点到为止,否则亚契又得把它扔进臭水沟里。于是它又飞快地扯开了话题,“对了,你知道稻草人是谁吗?”
亚契沉默几秒,“你问我?”
到底谁才是黑镜眷属?
玩偶:“他似乎在找霜之旅人维特鲁,对于那位宫廷乐师阿萨先生,也颇为在意。阿萨又有可能是你的旧友,所以——你认识他吗?”
亚契:“不认识。”
另一边,查理的马车已经抵达了白鹭街。
他没有直奔向日葵之家,下了马车之后,就开始步行。昨日小国王跟他约定五日后在白鹭街见,他今天先过来踩个点,了解一下情况,也很合理。
街上的行人们看到这支特殊的魔法师队伍,纷纷避让。不过作为苏黎耶大教堂的所在地,这里聚集的大多都是较为忠诚的信徒,所以看着他们的目光里,多了些戒备和警惕。
说来也巧,风雪停了。
阿德里安神父恰好带着一帮大孩子,在街边扫雪。隔着人群,隔着稍远的距离,他抬起头来,与查理对上了视线。
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怔然。虽然那抹怔然很快就消失无踪,但查理知道,自己找对了。
阿德里安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遥遥地对着查理,点头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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