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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1章 槲寄生


    赏金Z的实力虽然不算顶尖,但她跟随弗洛伦斯多年,论见识,恐怕连塞勒涅都比不上她。而花匠接下来的回答,也验证了她的判断。


    “恭喜你,答对了。”


    火焰中的槲寄生,轻轻摇晃着枝叶。虽然失去了人类的外形,但他仍然保有昆西的声音,连语调也没有丝毫的变化,甚至带着一丝调侃,问:“如果我请求你们当没看出来,你们答应吗?”


    没有人回答他。


    有的只是无边的杀意。


    此时金色的火焰已经席卷整个舞台,而惊慌失措的客人们,已经在妮可的手下以及银月骑士的护送下,以最快的速度转移到了外面。


    大门关上的刹那,塞勒涅的魔法领域,笼罩了整个剧院。


    她伸手,直接拔掉了臂膀上寄生的枝叶。她的血仍是红的,血肉被槲寄生的根须拉扯着,撕裂开来,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一轮新月,缓缓在她的身后浮现。


    月光如水,在她的发丝、肩头,甚至是剑上流淌。这一刻的塞勒涅,仿佛真正的月亮女神,掌握着月的权柄。


    她手中的剑,对于魔剑士来说,就是魔杖。而在此刻,就是权杖。


    水与火,向来难容。


    究竟是月之水能够浇灭金色的火焰,还是金色的火焰,能够将水蒸发呢?


    妮可丝毫不敢赌,所有骑兵压上,为塞勒涅掠阵。虽然她实力有限,一次性能召唤的骑兵不多,但只要魔盒不被打破,她就能无限召唤。


    这才是这件神器的宝贵之处。


    魔盒骑兵,永不枯竭的战力。每一个骑兵的实力都相当于高级魔导师,骑兵队长甚至能达到大魔导师的水平。


    手握魔盒,一人便称得上千军万马。


    赏金Z更是神出鬼没,前一秒人还在妮可的旁边,下一秒,就出现在了槲寄生的背后。浓郁的死亡气息从她身上涌现,化作灰白色的雾气,扑向火焰。


    面对三人围杀,花匠连忙出声,“等等!”


    赏金Z跟他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等你死了再说话!”


    刹那间,攻击落下。金色火焰如同打铁花般四溅,落地又抽出新的枝条。那枝条人性化地抖了抖,刚缓过一口气,攻击又来了。


    塞勒涅的魔法领域压制着他,冰冷、无情,让火焰节节败退。赏金Z和魔盒骑兵又齐齐攻来,刀剑切割着他的枝条。


    下一秒,“轰——”


    火焰轰然炸开,化作一簇簇小的火苗,散落在大剧院里。


    这一次,他似乎认命了,不再试图合体,而是任由被斩碎的枝条,随着火苗散落。挂在水晶灯上,落在红色的幕布上,落在角落里,而他的声音,也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听听交易的内容吗?对于人类一方来说,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那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


    妮可心念一转,跟赏金Z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继续挥舞旗子辅助她们进攻,嘴里则像是被花匠勾起了兴致,跟他搭起了话,“拍卖已经结束了,昆西·弗拉德先生。你现在是花匠,是我们的敌人。”


    花匠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没有继续绕弯子,“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新世界计划的内容,甚至可以告诉你们先知的下落,他并没有死,还有分魂残留。而我只需要你们在这里——杀死我。”


    杀死他?


    妮可蹙眉,第一反应是他在故意戏弄她们,但转念一想……不。妮可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惊诧,“你刚才说你是心甘情愿被捅一刀的,你想死遁?!”


    她当即也顾不得许多,一连串的问题如疾风骤雨般抛洒而出,“为什么?你要在这里被‘杀’死,被我们杀死?那就不是骗过我们,而是……想骗过其他的眷属?你们不是同伴吗?”


    “同伴?”花匠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如果我告诉你们,世界树的毁灭,神灵的陨落,也与我有关呢?”


    这下,可是连赏金Z都怔住了。


    塞勒涅冷静的声音响起,攻击暂缓,“你到底是谁?”


    “我是生长在世界树上的槲寄生,你们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


    花匠笑笑,“但如果你是问我的人类名字,那我也可以回答你。我叫做昆西·弗拉德,是百合沙龙的老板。我也曾叫做菲尔,是高等魔法学院的一名学生,我有一位老师,叫做阿耶·布莱兹。至于更久远的过去,我曾拥有过一个姓氏,叫做卡文迪许。”


    那一瞬间,妮可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饶是冷静如塞勒涅,都有片刻的错愕。


    赏金Z握紧了刀柄,深蹙着眉,“你怎么证明你的话,是真的?”


    花匠:“就凭我身体里流出来的金色血液,就凭这无时无刻想杀死我的,极致的火焰。”


    无数的火苗摇曳,无数个花匠的声音叠加,让他的声音听起来,稍有些失真。


    “旧历时,人们曾视我为爱情的象征,在我的树下亲吻。也曾视我为生命的金枝,赋予我希望和丰饶的定义。


    直到我寄居在世界树上,诞生出自己的思想。”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你们只要知道,我不是神,我只是槲寄生,脆弱又顽强的槲寄生。我非神灵,怎会拥有神灵的金色血液呢?那是祂们对我的报复,是无时无刻想要烧死我的愤怒的火焰。哪怕我抛弃旧的躯壳,用种子寄居在新的躯壳上,这金色的血液依旧会像诅咒、像污染,如影随形,直至把我彻底烧死的那一天。”


    “你撒谎。”赏金Z干脆利落地否定他,“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会成为黑镜眷属,他们为什么还会接纳你?”


    “我虽然不是神,但我汲取了世界树的力量。除非真正的神灵站在我的面前,否则,他们看不破我的伪装。就像圣子阿多尼斯,敢于在两大主神面前,隐藏起自己的恶魔血脉一样。”


    花匠说着,不禁又笑起来,“而且你不觉得,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进行我的花卉研究,寻找解决神灵诅咒的办法,很有趣吗?”


    赏金Z咬牙,“疯子。”


    花匠:“多谢夸奖。”


    可这就是真实吗?


    妮可思绪飞转,一双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环视一周,继续发问:“你是以卡文迪许的身份,成为的眷属?卡文迪许在圣托卡纳的金色湖泊里囚禁着海妖亚契,做着秘密实验……这样一来,即便你偶尔受了伤,流下金色的血液,也完全可以推脱到卡文迪许的实验上去。”


    花匠没有否认,火苗轻快地跳动了一下,似乎在赞赏妮可的聪颖。


    妮可:“你现在急于脱身,是因为新世界计划已经展开,神灵即将真正登台,你的身份马上要瞒不住了?所以你主动入局,希望由我们来‘杀死’你,让你成功脱身,然后找到新的宿体,种下新的种子,继续潜伏。不,也许你的新种子,已经洒下了,即便我们不配合你,真的把你杀死,你也依旧会获得新生。”


    可以说,当昆西·弗拉德进入兰蒂斯大剧院的那一刻开始,这个局,就已经完成了。


    即便妮可将真相说出去,指控他是槲寄生,但敌人说出去的话,黑镜眷属会百分百相信吗?有一半的可能,他们会认为,卑鄙的人类杀死了他们的同伴,还妄图泼脏水,挑拨离间。


    如果是妮可,她也会这样怀疑。


    怀疑是必然的,而无论怀疑与否,槲寄生都已经脱身了。脱去了昆西·弗拉德这个外壳,谁还能再找到他?


    “说了那么多,我只听见了荒谬。”赏金Z的声音,将妮可的思绪拉回。她看过去,发现赏金Z的脸已经彻底地沉了下来。


    “你既然也曾为杀死神灵、毁灭世界树出力,又为什么杀死我的主人?你在追求什么?又在背叛什么?你说你是为了寻找解除神灵诅咒的办法,可你的每一个行为,都在帮助旧神!”


    她的每一句话,都饱含了愤怒,被压抑着的愤怒。


    花匠却很平静,“不管你相不相信,从开始到现在,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倒向过任何一方。神灵的陨落、世界树的毁灭,虽与我有关,但在那场战役里,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微不足道但似乎派上了点用场的工具。后来,我研究毒药,但毒也不是我下的。”


    “人类,神灵,总有自己的立场。”


    “而我只是一株槲寄生。”


    “你又以何种立场来要求我呢?”


    “若我指控你们,一个魔法就能破坏无数草木,而草木本该是我的同族。我痛斥你们的残忍,意欲复仇,你又如何应对?”


    “你们崇尚自由,伟大的魔法师,高呼平等。”


    “生灵在你们眼中,真的平等吗?你们砍下树木,点燃篝火,宰杀动物,这叫做敬畏生命吗?”


    “人类,我并不活在你们的定义里。”


    “而在我的定义里,你的主人确实伟大、有趣,令人敬佩。但她的生命总会迎来终结,也许是那样的方式,也许是这样的方式,那因我的毒而死,为什么不可以?”


    “这并不有损她的伟大,并不妨碍我对她依旧感到尊敬,但同时——也会让我体会到一丝乐趣。”


    “我需要为她感到悲伤吗?”


    “谁又为我的快乐感到欢欣鼓舞呢?”


    赏金Z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只觉得荒谬、无比的荒谬,对方的每一句话她都觉得是错的,是不对的,可不对在哪里?


    成为不死生物后,赏金Z觉得她是越来越听不懂人话了。


    哦,不对。


    槲寄生根本不是人。


    “如果主人还在世的话,听到你这番话,也许她会为你鼓掌。”赏金Z怒极反笑,“她向来欣赏独特的灵魂,也喜欢听有趣的言论,当成下午茶的点缀,而我只想把你埋进粪坑。你不是植物吗?粪坑最适合你了,全是营养,还都是新鲜的。”


    跟随主人那么多年,赏金Z一直用良好的教养来要求自己,差点都忘了自己曾经只是个街头的粗鄙小无赖了。


    呵。


    既然讲不了道理就不讲道理了吧。


    吃屎的玩意儿。


    花匠:“…………”


    竟无法反驳。


    塞勒涅适时开口,“二位,可以听我说一句了吗?”


    花匠:“尊敬的塞勒涅阁下,当然可以。如果你们没有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急着杀我,亦或是把我埋进……的话。”


    塞勒涅:“就当我们暂且相信你,也可以配合你,让你死在这里,毕竟这对我们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你刚才说,可以告诉我们新世界计划的内容,以及先知的下落,现在你可以说了。”


    花匠:“明智的选择。”


    与此同时,魔法议会总部,紧急会议正在召开。


    会议由高斯汀主持,格蕾丝负责留在这里当查理的传话筒,而查理还在高塔。各个分会仍然有新的消息在传来——这是个不断地再探再报的过程,以便于查理更好地获悉各地的情况,做出及时的应对。


    情况比查理想象得还要糟糕。


    自由城邦的震感较轻,远比不上东部,也没有哭声。荒海的海面虽然也有起伏波澜,但并没有形成大规模的海啸,所以目前情况良好。


    城里的人们并不知道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但查理知道。


    这是一场席卷整个托托兰多的灾难。


    当下最重要的是要抢险救灾。


    于是各分会都得到了最新的指令,不要死守分会,尽可能快地将处于危险地带的人进行转移。


    好消息是,大地的断裂带,多出现在荒郊野外,这些本就人烟稀少的地方。


    坏消息是,出于同样的原因,这些地方离分会都不近,想要赶过去救援都需要一定的时间。而离得近的倒霉蛋,在大地裂开的第一时间就会坠落,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除此之外,塌陷的森林、崩毁的山脉,不仅仅给人类带来了死亡威胁,还有栖息在里面的其他生灵。


    成群结队的飞鸟掠过天空,黑压压一片。


    野兽在奔逃,冲入人类的村庄。


    距离断裂带不近又不远的地方,虽然避免了坠入大地裂缝的危机,但大地的震颤,仍然会使房屋倒塌。


    人们只能在尖叫声中逃离,亦或被压在下面,在无助和痛苦中等待救援。


    海边更是重灾区。


    海啸会直接吞没一切。


    不是所有地方都能有大量魔法师、骑士驻守的,而这些有强者驻守的地方,也不一定能有自由城邦那样的防御结界。


    查理下令救援,但与此同时他心里非常清楚,在灾难出现的那一刻,托托兰多已经死伤无数。


    他却没有生出任何一丝愤怒。


    所有的情绪都被挤压,化作了黑沉沉的水,流淌在他的心海里。


    本吓得都不敢说话了。


    匆匆赶来的西尔维诺和露纳,脸上也再没有了往日的轻松愉悦,在见到查理时,他们听到查理说:


    “天灾有了,接下来该到人祸了。”


    第372章 花匠的遗言


    人祸是指什么?


    是指横亘在中部与西部之间的死亡戈壁奇迹般地变回了绿洲,带来的却不是希望。当这道天然的屏障消失,羽衣王国立刻大军开拔,剑指中部。


    新的战争,又开始了。


    对其他人来说,戈壁消失的唯一的好处,就是魔法通信恢复正常了,泽菲罗斯的信件能够第一时间传递出来。


    泽菲罗斯逃离沙琴后,并未第一时间离开西部,而是选择了在戈壁上蛰伏。


    一方面,他们受的伤太重了,贸然前行很有可能走不出戈壁;另一方面,公主坠塔、国王现身,败军也已经彻底不成气候,在这样的前提条件下,泽菲罗斯想留下来看看,羽衣王国接下去会做什么。


    他有股不好的预感。


    戈壁上的日子很难熬,生活艰苦,危机四伏。泽菲罗斯和剩下的银月骑士、赏金猎人们,像苦修者不断锤炼着自己,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灾难的一天到来了。


    泽菲罗斯的位置虽然距离黑湖很远很远,并不知晓戈壁变回绿洲的幕后主导者是谁,但德鲁伊也是一个不小的群体。


    他们一部分人在黑湖主持秘教的祭祀,一部分人就在戈壁滩上。


    这片戈壁之所以危险,除了随处可见的魔法风暴,裹挟着漫天的黄沙,足以将生命撕碎之外,还有凶残的沙地魔兽。


    大陆战争时期,戈壁原本就是绿洲。


    那时候的魔兽,与魔法森林里的那些也并无什么不同。但当地狱火将绿洲毁灭,幸存下来的魔兽历经时间的衍变,逐渐适应了新的气候,成为了戈壁滩上最强大的猎手。


    可现在,戈壁又消失了,绿洲回来了。


    沙地魔兽又该何去何从?


    这时候,德鲁伊登场了。


    身为兽语者,身为自然的祭司,他们拥有着与魔兽沟通的神奇力量。


    泽菲罗斯亲眼目睹,他们用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呼兽语,用魔法洒下奇特的“甘霖”,而后驱使这些沙地魔兽,作为先锋军,冲出绿洲,杀向中部。


    羽衣王国的大军构成,也由此明朗。


    沙地魔兽是先锋,紧随其后的是成群结队的炼金造物,然后才是人类士兵。这是完全不同于其他国家的兵力构成,而有炼金研究院这个能够不断产出炼金造物的地方作为后盾,羽衣王国的整体实力,恐怕已经胜过嘉兰。


    泽菲罗斯听着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深吸一口气,再次用纱巾捂住口鼻,在不惊动大军的前提下,给身后的同伴打了个手势。


    一行人再次隐蔽,退到安全距离,窥探着大军的动向。


    很快泽菲罗斯就发现,那些人类的士兵里,打头阵的是各国的败军。俗称,俘虏。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士们,在西部内战时,抓了不少俘虏。


    俘虏在如今的羽衣王国,是属于绝对的下等人。他们几次想要反抗,想要推翻羽衣王国的统治,但最终都失败告终。


    当大军开拔时,他们自然而然地被安排在了人类阵营的最前线,当成了消耗品。


    “队长,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我们分头行动。所有人,分成三队。一队人返回沙琴,继续潜伏。这时候羽衣王国的重心在于征战,他们以为我们已经逃离了,这时候回去,说不定反而能打探到一些炼金研究院的最新消息。一队人带着那块石头,立刻离开,务必抢在大军之前,回到中部。找到可靠的炼金术士,解开石头的秘密。剩下的人跟我一起,想办法混进那些俘虏的队伍里。”


    俘虏没有人权,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没人会在乎是多了几个人还是少了几个人,也没人会去仔细核对他们的身份。


    泽菲罗斯决定亲自去。


    银月骑士们都觉得太危险了,但泽菲罗斯的意志,无人能动摇。


    最终,泽菲罗斯带人假扮俘虏,查理最早遇见的那位银月骑士托马斯,带着另两位银月骑士以及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折返沙琴,副队长卡斯帕则肩负起带着石头离开的重任。


    一行人迅速分散。


    泽菲罗斯侦察到的消息,也很快通过信件,传递到了查理的手中。


    他需要可靠的人,去接应卡斯帕。


    其余人要么相隔太远,要么不足以让他交付信任,如今查理成为了魔法议会的会长,那么魔法议会就是最佳的人选。那遍布大陆的分会,足以提供最强的机动性。


    查理没有耽搁,立刻把这件事吩咐下去。


    从总部调拨人手过去,即便是通过传送阵,也太慢了。好在他们前期就派了人赶往西部,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只需要通知距离西部最近的分会,赶过去传信。


    其余各处的消息,也该尽快同步给泽菲罗斯才好。


    不过就在查理提笔想要回信时,来自灯塔的通讯请求再度亮起。


    翡翠之崖的灯塔,通讯等级比普通分会都要高,可以实时传输声音,而非简单的文字信号。上一次赏金Z联络到查理,跟他商量拍卖会的事情,就是在灯塔。


    这一次,她带着妮可一起。


    呼呼的风的声音,还有海浪的咆哮声,从远方的灯塔传来。赏金Z为此不得不提高了音调,用近乎于喊话的方式,向查理问好。


    “亲爱的查理,翡翠之崖已经完全断裂,海水倒灌,汪洋一片,东部和魔法森林,马上就要说再见了!万幸的是暂时没有海妖登陆,不幸的是,我们现在所在的最后一座灯塔,马上也要倒了!”


    前线记者赏金Z,声音里没有丝毫对危险的恐惧,只有这情况真刺激的豁达与洒脱。


    妮可也很想像她一样,但情况不允许。灯塔已经歪了,在悬崖边缘岌岌可危,外面是阴风怒号,前方是海浪席卷。


    她只能扶着灯塔里的柱子,尽可能地稳定声线,“查理,我是妮可,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仔细听好——”


    拍卖会已经结束了。


    花匠留下了最后的“遗言”。


    当然,他并没有真正死去,死去的只是魔盒里的昆西·弗拉德。


    在塞勒涅的领域里,所有的金色火焰最终都被流水的月光扑灭了,火焰中的金色枝条,也随之化作金光点点,消散于无形。从此以后,百合沙龙的老板昆西·弗拉德将不复存在,黑镜眷属花匠也宣告死亡,而槲寄生——


    金蝉脱壳。


    这是查理在听完妮可的讲述后,脑袋里第一个浮现出的词汇。


    花匠的遗言,是关于新世界计划的内容,正好解释了托托兰多的灾难现状。


    大地为何开裂?神灵为何悲泣?


    因为神灵的怨恨与愤怒,始终不曾消散,而整个托托兰多,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神灵的墓园。


    众神陨落之日,神灵死亡。


    那不是普通的死亡,不是屠神者一剑刺破神灵的心脏,礼貌地给对方留下一个全尸,而是极其惨烈的肢解,因为整个神界都崩毁了。


    那是一整个空间的崩塌,元素的乱流、法则的解构,比世界上任何一场魔法风暴还要可怕。它会摧毁一切,哪怕是高高在上的神灵。


    屠神者?


    再如何厉害,又怎么能够杀死全部的神灵和祂们的眷属呢?杀得过来吗?众神陨落的决定性因素,是世界树毁灭了,圣丁山也崩塌了。


    祂们的根基,被毁了。


    神灵死无全尸,祂们的躯壳,随着神界的崩毁而四分五裂。祂们的鲜血,也因此被抛洒出来,化作金色的雨,坠落大地。


    祂们的残骸、神界的残骸,如今在哪里?


    不就在托托兰多?


    其中最大、最完整的一块,就是大陆最南端的众神花园,它一整个掉落了下来,奇迹般地保持了原貌。


    神灵如何不恨呢?


    那恨意徘徊世间数百年,诅咒着与那场劫难有关的一切生灵。从阿奇柏德,到槲寄生,也污染着沾染到的所有东西,从乡间的农田,到森林深处的精灵母树。


    祂们恨着这个世界。


    这个本该由祂们主宰,却敢于背叛祂们的世界。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个生灵,于祂们而言,都是卑劣的叛徒。


    人类死亡,若有怨气,尚且能够成为怨灵,获得比普通亡灵更为强大的力量。更何况是神灵呢?


    这些怨气,始终存在于那些金色的血液里,始终存在于这片大地上,六百年都无法磨灭。


    黑镜之主的真身,其实就是在神界崩毁的那一刻,诸多神灵留下的一缕神魂、一丝怨念,甚至是一截断肢,千钧一发之际,被吸附进了神器黑镜之中。


    那不是单个的神灵,而是无数神灵的结合体。


    黑镜这件神器,本就有温养灵魂的功效。随着时间的流逝,黑镜中的“残骸们”逐渐形成了一个整体,就有了后来的黑镜之主。


    花匠说,第一位眷属,是稻草人。


    只是没有人见过这位稻草人,他很神秘,虽然听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但也许连声音都是假的。毫无疑问,稻草人是所有眷属中资历最深,也最重要的一位,只有他可以直接接受黑镜之主的神谕,与祂产生对话,下达命令。


    新世界计划,也由稻草人一手构建,并交由所有眷属共同完成。除了稻草人之外,其余的眷属分别是掘墓人、国王、先知、玩偶,以及死去的使徒。


    如今的计划已经进展到第二步。


    花匠私下里将之命名为“神的悲泣”。就像怨灵的尖叫,是一种著名的攻击手段,神的悲泣亦然。


    黑镜之主,与那些散落在大地上的金色血液,本就同出一源。


    当祂发出凄厉的悲鸣,世界这个巨大的墓园里,就响起了无数的回音。那些残留的怨气与愤怒,在彼此感应、彼此呼唤,直至大地开裂。


    这是属于神灵的复仇。


    “不过你们不用担心,这样强大又极端的手段,也只能使用一次。就像祂们留在世间最后的呐喊,喊完之后,就该消散了。”花匠如是说。


    对于他的这段话,妮可并不全信。她试探着问他新世界计划的下一步,他却又开始卖关子,不再回答。


    妮可毫不意外。


    这个狡猾的、卑鄙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家伙,明明只要踏入魔盒,就已经完成了自己想要的布局,明明他可以什么都不说,但还是主动地将新世界计划的部分内容说给她们听,目的只有一个——


    他要用人类这把剑,去削弱黑镜的力量。但他又不想让人类轻易地获胜,因为人类也想杀他。


    那么让人类与神灵互相牵制,打得两败俱伤,对他来说是最好的。


    这是个绝对不能以常理来揣度的存在。


    以至于当花匠说出自己最后想要告诉她们的信息时,妮可竟然有种诡异的果然如此的感觉。


    “我给先知也下了毒。”


    “……”


    “他从真实之境回来之后,只剩下一缕分魂了。我就给他提供了一具新的身体,既然是我提供的,我拿来试个毒,没什么问题吧?那可是塞尔文提的炼金产物,普通的毒,可不一定对他有用,值得好好研究。”


    花匠的声音,依旧那么轻快,他似乎真的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没有任何道德上的枷锁,永远地在自己的思想里立于不败之地。


    “我算好了时间,在我离开百合沙龙后,他应该会从沉眠中醒来。如果你们在百合沙龙找不到他,继续往东去,也许你们能有机会,找到使徒的秘密庄园。他有可能藏在里面。”


    “那么,再会了。”


    “不,也许我们再也不会相见。”


    “但请允许我最后说一句:欢迎来到新世界。”


    查理听完这全部的内容,心里想的与赏金Z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通讯时刻有可能中断,他没时间展现自己的幽默感,也没空表达愤怒。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让他想起了——灰烬之心。


    花匠说他在神灵陨落之战里,充其量只是个工具,那灰烬之心,不就是一件符合他所说条件的工具?


    那半截枯枝……原材料会是槲寄生吗?


    如果是的话,修补魔杖的材料,不就有了?


    这时,妮可的声音再度传来,“他说也许不会再见,但我觉得,我们一定还会再找到他的。就在不久的将来。”


    查理听出了她话里的笃定,问:“你有办法找到他?”


    妮可笑起来,“无论他怎么变,寻找新的宿主也好,化作一棵新的槲寄生长在树上也好,他的本源气息是不会变的。就像每个人的灵魂,独一无二。我想过他会逃跑,所以事先准备了另一件宝贝。”


    查理心念一动,预感到转机要来了,“什么?”


    妮可:“雾影秘匣。”


    一件虽然比不上神器,但在探迹寻踪这一方面,冠绝托托兰多的东西。它就在兰蒂斯大剧院的舞台上,被妮可伪装成魔盒展出。


    大盒子套着小盒子,完美的伪装。


    花匠也只会认为,那是妮可故意用来迷惑他视线的,因为他已经笃定,真正的魔盒已经被打开了,那桌子上的那个就必定是假的。


    不过花匠还是谨慎,在被邀请上台,即将触碰到匣子的刹那,收回了手。但那又如何呢,等到后面打起来的时候,妮可直接抄起匣子就往槲寄生身上砸。


    匣子吞没了一根金枝。


    匣子记住了他的气息。


    匣子,会找到他。


    为此,妮可想由衷地说一句:“感谢先祖的馈赠。”


    第373章 故土


    当天夜里,神灵的悲泣之声,渐渐平息。


    可大地的悲哭,远未停止。


    大海吞没了许多地方,一些沿海的城市,自此消失于托托兰多的地图上。


    翡翠之崖的彻底断裂,让东部与魔法森林之间,出现了一片新的汪洋。靠近南部的区域,长长的断裂带宛如一道丑陋的疤痕横亘在大地上,形成了新的天堑,叫人望而生畏。


    南部整体失联。


    温斯顿也没有消息传回。


    这无疑是个极其糟糕的消息。


    更糟糕的是,这场波及整个托托兰多的大灾变,把亡灵界与人间的空间屏障又给崩开了。在裂缝出现的刹那,无数的不死生物像是有所感应般,齐刷刷抬头,望向那仿佛永远静止的灰白色天空。


    亡灵界是没有风的,白骨山还在时,山顶升起的烽烟笔直向上,丝毫不会歪斜。可今天,有风从外面飘了进来。


    风带来了外面的气息。


    那是活人的气息,那是自由的气息!


    整个亡灵界开始躁动,连世界树的新芽都短暂地失去了吸引力。


    正在进攻的不死生物们忘却了攻击,守着新芽的索菲亚等人压力骤然一轻,心里却没有一个感到放松。


    一只骸骨巨鸟,呼啸着从空中飞过。


    它拍打着翅膀,带来腥臭的风,紧接着扶摇直上,朝着那空间裂缝便直冲而去。在万众瞩目之下,它撞上了还未完全张开的裂缝,将小半个身子都撞碎。


    碎骨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然而它依然在疯狂地往外挤,那是对于自由的渴望,那是对于彩色的世界、活人的世界的,出于本能的渴望。


    终于,一道嘹亮的鸣叫划破长空,它硬生生从那空间裂缝里挤出去了!


    “它出去了!它出去了!”


    “哦,自由的气息,新鲜的灵魂——”


    “让我出去!”


    “让我出去!”


    ……


    不死生物们属于亡灵界,他们生活在这里,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更适合他们生存。可这并不妨碍他们向往那个自由的彩色的世界。


    他们本来就是从那个世界来的,不是吗?


    所有的不死生物,无论低阶的还是高阶的,无论生前是人类还是其他的种族,都还保留着部分活着时的本能。


    这样的本能驱使着他们,让他们始终对那个世界保持向往,而成为不死生物后,被死亡气息笼罩的他们,又被杀戮与毁灭的欲望驱使着,成为了矛盾的结合体。


    对于人间,他们既向往,又充满了毁灭的欲望。


    恰如上一次大陆战争时期,亡灵界加入战场,所表现出来的一样。亡灵的大军,是最无解的入侵者,他们不会被任何大道理所撼动,除非你用绝对的实力,打败他们。


    魔鬼松的丛林里,响起了桀桀的笑声,不知是哪一个高阶的不死生物,在为这样的变化而感到狂喜。


    一只又一只不死生物,开始奔向那裂缝。会飞的,冲在了最前面,而那些不会飞的,成群结队地奔涌而起,竟在眨眼间堆叠成了一座小山,向着裂缝扑去。


    这样的场景,叫人看得头皮发麻。


    索菲亚当机立断地使用了时间暂停,但亡灵界那么大,她的力量能覆盖的区域有限。其余人纷纷跟上,出手阻拦。


    若真让这些不死生物就这样跑出去,那还得了?


    管家弗兰克看着这一幕,没有轻举妄动。


    彼时他正在妖精之家,图钉也从自由城邦回来了。查理等它恢复了力气,便让它回来观察亡灵界的动态,如有异常,再回去报信。


    弗兰克也从图钉的嘴里,知道了一些关于地面上的消息,而后深深地蹙起了眉。


    不对劲。


    亡灵的数量不对劲。


    按照图钉带回来的消息,灾难席卷了整个托托兰多,在这一日死去的人,一定不是个小数目。但出现在亡灵界的亡灵,却并没有那么多。


    恐怕有许多的亡灵,滞留在了人间。


    如今亡灵界和人间重新贯通,平衡被打破。不死生物会想尽办法去往人间,而滞留在人间的亡灵,恐怕也会越来越多。


    时间越久,这些徘徊在世间的亡灵,就越容易变成怨灵。最终失去理智,大开杀戒。


    “图钉。”


    “到!”


    小小的死神大人今天就是最强的兵,一喊一个到。


    弗兰克忍不住摸了摸它的脑袋,将情况告诉它,让它带给查理。而当图钉的身影消失,弗兰克的眉头又再次蹙起。


    这一次,他望向了北方。


    那是故土的方向。


    收到消息后的查理,也同样将目光投向了北方。


    他想起了温斯顿曾经跟他说过的,阿奇柏德之所以要在绝望冰川安家的原因之一——冰川下的火山。


    北方,冷冽的朔风里,狼嚎声已然连成了片。


    穿着厚厚皮袄的阿奇柏德的族人们,与其说是魔法师,不如说是冰川上的喋血猎户,一个两个都没个法师样。那厚厚的帽子一戴,更是连男女都分不清楚。


    不过这些都无碍于他们的强大。


    巨大的半透明罩子,东起绝望冰川的雾凇林,西至雪原猎场,将大半个绝望冰川都笼罩在内。比起自由城邦的防御结界来,也不遑多让。


    然而阿奇柏德的年轻人们,却没有留在这罩子里。


    族中超过八成的年轻人,已经随着首领出征,剩下来的,在罩子生成的那一刻,也都以最快的速度,骑着雪原狼赶往北地各处。


    这部分出去的人里,也包括了年幼的孩子。


    最终留守在绝望冰川的,以中年人和老人为主。不过幸运的是,阿奇柏德的老人,也还很年轻。


    区区几十、上百岁,虽然因为神灵诅咒的缘故,马上要活到头了,但对于普遍能活三百来年的传奇法师来说,还很年轻呐!


    正是打拼的年纪!


    “昂克大叔,你可曾想过还有亲自上阵的这一天?”


    “呵。”


    被叫做昂克大叔的人,脸庞与温斯顿有些相像,正是温斯顿那位一过四十就早早荣养了的父亲。


    做首领的儿子,当教官的母亲,还有在家荣养的父亲。


    哦,幸福的一家。


    昂克虽然早早退了下来,但他的实力并不弱。当然,他最厉害的是那张嘴,呼吸都堪比花匠的毒。


    他还做得一手好料理,炮制了族里一半的八卦,并在妻子的面前坚持认为自己比儿子帅气。就凭他那每天都修剪的胡茬,不长不短,性感迷人,处处透着成熟男人的魅力。


    小温利?


    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求偶都费劲。


    今天的昂克不能坐在温暖的壁炉前悠哉游哉地烤火了,他看到年轻人骑着雪原狼从身旁经过,听到对方的打趣,嘴也不毒了。


    臭小子,真当他休养了那么多年,骨头已经生锈了吗?


    一股强大的威压,从昂克的身上苏醒。


    他的心脏开始强劲地跳动着,那颗金色的心脏,无时无刻不在危及他性命的金色心脏,在此刻,让全身的血液都加速了流动。


    大地的震颤牵动着每个人的心。


    当所有的年轻人离开,留下的人按照既定的站位分布在结界内,高举魔杖,齐声吟唱,而后在某一个时刻,将魔杖用力刺入冰层。


    澎湃的魔力,化作金色的护盾,穿透地面,向下急坠。


    【黄金守护】每一个阿奇柏德都会的防御魔法,其用途已经被开发到了极致。而强大的阿奇柏德的魔法师们,到年迈时,虽然饱受神灵诅咒折磨,但毫无疑问,他们十个里有九个都是传奇法师。


    禁咒级别的【黄金守护】共同交织在一起的画面,在整个阿奇柏德的历史上都没有出现过,但现在有了。


    那一个又一个护盾,齐齐向着冰川下方的火山倒扣。恰似一片片花瓣,组成碗状的巨型魔法之花。


    “轰——”


    大地在轰鸣。


    苏醒的火山,喷发的岩浆,撞上了金色的壁垒。


    冰川之下,是极致的热在冲撞。而冰川之上,风雪漫天,冷冽如刀。


    站在结界正中心的老妇人,穿着雪白的狐裘,满头银发,几乎与天地同色。


    当她开始吟唱咒语,冰雪的魔法便开始上演。随之一起生效的还有无数的魔法卷轴,澎湃的魔力,在结界内激荡,让那半透明的结界,也迅速出现了冰冻的纹路。


    【大冰冻术】


    非常有阿奇柏德风格的,朴实无华的名字。


    老人浑浊的眼里,满是清明。


    她吟唱着古老的咒语,妄图冰冻住这世间的一切。她想,她是阿奇柏德,她可以做到。


    风变得静了。


    大地开始冻结。


    冰川下的水也停止了流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坚冰。


    另一边,折罗湾。


    空间的魔法乍现,凶猛的雪原狼载着年轻的阿奇柏德们,从虚空中跃出,引来无数惊呼。有些雪原狼的背上坐着两个人,年轻人的怀里还护着七八岁到十来岁不等的小小少年。


    不过,小小少年往往是最凶残的。


    哥哥姐姐们尚还在判断局势,他们的小眼睛已经锁定了出现在港湾里的海妖,高举魔杖,喊打喊杀。


    海妖开始登陆了。


    不在中部、不在东部,谁也没想到他们会最先选择北部的折罗湾。但阿奇柏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他们也正需要杀敌来平复心情。


    火山终于要喷发了。


    曾经推演过无数次的方案被实施,先不说那些长辈们,一个个身负黄金血脉,到底有多强大。光是几百年积攒下来的魔法卷轴,都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量,一起砸下去的威力并不比火山爆发小。方案实施的最差的后果,就是所有人跟火山同归于尽,让绝望冰川,彻底葬于绝望。


    年轻人都离开了,但他们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与此同时,北地的各座大城,都被扣开了城门。


    阿奇柏德骑着雪原狼长驱直入,以强硬的姿态、绝对的权威,将整个北地拉入共同阵营。


    这一夜,无人入眠。


    第374章 安息日


    北地的战争,是最冰冷与残酷的。


    这里终岁寒冷,喷涌的鲜血洒出来,不过片刻就会结冰。在这里,贵族的礼仪是谨记在打猎的时候,不要随意进入他人的领土,否则就算第二天你的头颅被挂在路边,也无人会为你喊冤。


    你的家族甚至还要付出赔款,否则,对方将有正当的理由,来掠夺你的一切。


    北地不比中部,可以耕种的土地是稀缺的,绝大多数土地只有最顽强的魔法植物能够扎根。贵族们往往会请魔法师为自己搭建魔法花房,那是从中部传过来的东西,那些坐拥沃土的贵族们,拿它来种花。


    北地的贵族们,则拿来种粮食,而且他们往往需要支付更高昂的费用——因为普通的魔法花房抵御不了极端严寒的气候,必须用更昂贵的材料、布置更高级的魔法阵。


    好在那些无法耕种的土地下面,通常都有着非常丰厚的矿产资源,所以这些北地的贵族们,都很富有。


    富有并不意味着大方。


    稀有的矿脉需要争夺,寻宝的宝石猎人、负责守卫领地的骑兵,都需要花重金供养。雪原上的魔兽也比魔法森林里的要凶残得多,生存的威胁时刻都存在于这片土地上,于是养出了彪悍的民风,能动手的绝不动嘴——


    当然,北地的大家认为这很淳朴。


    淳朴的他们,不信中部那些肥猪的道德与赞美诗,但可以被阿奇柏德的铁拳打服。哦对了,肥猪是他们对于中部那些坐拥着最好的粮仓,吃得满肚肥肠的贵族的爱称。


    那些死肥猪,运送粮食来帕托城交易时,竟然还妄想着一袋小麦就能换一颗红宝石。


    北地的人们相信,他们会被丢进冰川里,做成浮尸。


    至于是谁做的?


    不要多问。


    帕托城,北地的宝石、矿产交易中心,其城主是北地老牌贵族之一,萨克森。萨克森家族子嗣艰难,原本已经日薄西山,最后愣是靠联姻起死回生。


    盖因联姻的对象,是北方的无冕之王——阿奇柏德。


    其实阿奇柏德从不联姻,奈何首领的搭档、狼王维克多的夫人,是萨克森家世代培育的优秀猎犬。


    它们在一起时,维克多还没当上狼王,温斯顿也不是首领,一人一狼顶着风雪去求偶的事情,到现在还被阿奇柏德的年轻人们津津乐道。


    萨克森一开始也不看好这桩婚事,可谁能想到,温斯顿和维克多竟是绝望冰川上最强的潜力股呢?


    温斯顿成为首领的那一天,萨克森送上了一条魔法矿脉,作为猎犬的嫁妆。


    联姻自此被公开承认。


    北地的其他人很不服,觉得萨克森是人仗狗势。从来只听过人联姻的,哪有狗联姻的?


    萨克森家的继承人,那个狗主人,娇生惯养、连只兔子都不敢杀,平日里娇滴滴地掐着嗓子说话,妥妥的小白脸一个,丝毫没有北地贵族的风范,简直丢光了他们的脸。


    小萨克森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是老来得子,老萨克森年事已高,也就任他去了。


    当阿奇柏德的年轻人们赶往北地各处,强硬地敲开各城城门时,帕托城也是第一个开城迎客的。


    说起来,珠宝商人维克这个身份,当初也多亏了小萨克森打点。


    不过这一次,面对阿奇柏德的要求,小萨克森连连摆手,又做西子捧心状,“我不行的,各位,你们要钱,我可以双手奉上;你们要人,我也全力支持,但你们要我在这寒冷的隆冬随你们出行——哦,天呐,我的皮肤会被朔风吹皱,我用来鉴赏珠宝的手会开裂,我的身体、我的灵魂,都将凋零!”


    阿奇柏德看着眼前这位十根手指都带满了宝石戒指,脸上还擦着粉的大家族继承人,嘴角抽了抽,“首领说了,每家都必须出一个能做主的人。阁下不肯去,那我们就去邀请您的父亲,或是母亲?”


    对于北地有可能遇到的危机,温斯顿早已推演过无数次。


    他们可以凭实力震慑住北地的其他人,把他们打服,但也不能光靠武力。阿奇柏德之所以能绵延那么多年,闯出赫赫凶名,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们从不轻视任何人。一味地以武力镇压,焉知他们不会联合起来,将阿奇柏德推翻?


    温斯顿可不希望,他在外闯荡的时候,绝望冰川这个老巢被人端了。


    更何况这里还有海底火山,一旦喷发,阿奇柏德最强大的力量必定会倾注到火山上,在其他方面,就力不从心了。


    所以无论如何,北地不能乱。


    他们必须想另外的方法,把整个北地绑上阿奇柏德的大船。


    而且,凭什么他们在流血,那些贵族们还能坐在温暖的壁炉前,品尝着美味的佳肴,再做个美梦呢?


    谁都别想逃过去。


    于是未雨绸缪的温斯顿,在成为首领之后,就开始了布局。


    他找了个契机,主动敞开绝望冰川的大门,允许北地的年轻人,尤其是贵族后裔,去阿奇柏德学习魔法。


    阿奇柏德作为五大古老传承之一,原先是神秘的、是难以接近的,绝望冰川又极其凶险,所以他们与北地的其他势力,来往并不多。


    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他们也从不对外公开传授魔法,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谁不想去?


    于是这家的少爷、那家的小姐,许许多多的人都去了。去过的人,将他们在绝望冰川求学的三个月,视为人生中最艰难、最痛苦的三年。


    小萨克森也被父母送去了,但他吃不了苦,声称自己只是去探望珍珠的。珍珠就是那只猎犬的名字。


    可谁知道去了就走不了了,他像条死狗一样在阿奇柏德的领地里苟延残喘,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下一秒好像就会嘎嘣一下死去。


    现在想来,阿奇柏德在那个时候就在打他们的主意了,这群凶残的绑架犯,根本不会给人说“不”的权力。


    小萨克森欲哭无泪,“这次又是要去哪儿啊?”


    阿奇柏德直截了当,“海妖登陆了,去打海妖。”


    小萨克森:“……”


    亲爱的朋友,我还有命回来吗?


    不论他内心如何挣扎,小萨克森最终还是脱去了一身华服,换上作战的装束,带着他的私兵,跟着阿奇柏德闯入了风雪中。


    像小萨克森这样被阿奇柏德“绑架”了的人,还有很多。


    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在阿奇柏德将最强的力量留在绝望冰川,镇压火山时,整个北地的力量被最快速地凝聚起来,以阿奇柏德马首是瞻。


    赶往海边的路并不顺利。


    雪原狼在前方开道,狼背上的阿奇柏德,用魔法照亮了前行的路,但周围的能见度依旧很低。蓦地,最前方的雪原狼忽然发出咆哮。


    小萨克森的心顿时提起,定睛一看,是冰霜巨人!


    雪原狼行进的速度并未因此减缓,它咆哮着,魔法注入风雪,团成巨大的雪球,用力朝前砸去。


    其余的狼群自动分成两队,从侧方奔袭,于眨眼间完成合围。


    阿奇柏德高举魔杖,用魔法交织出金色的线。雪原狼随即开始交错跑动,金色的线如同这世间最锋利的刀,以最凌厉的姿态,将冰霜巨人切割。


    只是一个照面,五六米高的冰霜巨人,就化作碎块扑簌簌落下。而完成这一壮举的阿奇柏德,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虫子。


    其中一人忍不住挑眉,“巨人族都投靠神灵了?”


    另一人回答:“巨人这个族群,不都说有着神灵的血脉么?他们会倒向神灵,也不奇怪。”


    这个血脉,可不是像阿奇柏德这样的诅咒,而是实打实地流淌着神灵的血,由神灵和地上的生灵孕育出的后代。


    牧人是这样,巨人也是这样。


    该死的神灵,四处留情。


    阿奇柏德唾弃祂。


    “那还等什么?”年轻的阿奇柏德笑笑,“往前杀穿不就好了。从这里,穿过这片雪原,一路往前,直达海边!”


    “杀——!”


    小萨克森被那充满着原始野性的喊杀声,震得耳朵嗡嗡响。他不敢冲在前面,便往后躲,时不时投个火球。


    落在最后的阿奇柏德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


    这人也算是个奇人。


    骑在马上摇摇晃晃,好像时刻要掉下去,但又始终不掉。前几年在绝望冰川学魔法的时候也是,每天都在抱怨、每天都在哭泣,每天都躺在地上装死,然后被拖起来,被榨干最后一点魔力,再拖回去。


    胆小、柔弱,但总还有最后一口气。


    别人是真的挺不住了,昏迷了、骨折了,再练下去要吐血身亡了,偏偏他总是还剩最后一口气,还能被拖着爬起来。


    强是不强,但弱得相当有弹性。


    小萨克森不知道阿奇柏德心里在想什么,他只是战战兢兢地在为自己苟命。


    不多时,大地又传来震颤。


    他还以为是地震,后知后觉是有其他的人马赶到。双方汇合,直直地杀入冰霜巨人的领地,杀得天昏地暗的,小萨克森是拦也拦不住。


    当然,他并未开口,只是在心里拦了。


    因为他不敢。


    后续赶到的这支队伍里,除了阿奇柏德,还有跟他一样被绑架来的倒霉蛋。那是北地另一个大贵族家的私兵,为首的是萨克森在绝望冰川时的同学。


    这位同学跟小萨克森是两个极端,小萨克森极端怕死,这位同学极端好战。


    她是阿奇柏德的忠实拥趸。


    北地的人们因为萨克森靠狗联姻,常在背地里说萨克森是阿奇柏德的走狗。那么这位小姐背后的霍华德,就是鹰犬。


    值得一提的是,萨克森真的养狗,霍华德真的养鹰。


    猎犬与猎鹰,本就是这片土地上,人类最好的伙伴。


    小萨克森再次为自己的幽默感到欣慰,他想,下次再见到珍珠,他可以为它讲笑话,问问它能不能把它的其中一个孩子,送给它可怜的原主人养。


    他会好好对它的。


    “轰——!”突如其来的巨响,打断了萨克森的思绪。


    他愕然回头,只见远方的天空中,金光破开了风雪,照亮了夜幕。与此同时,澎湃的魔法波动,笼罩了整片天地。萨克森的心,也随着大地的震颤开始狂跳,他死死地盯着,那是……绝望冰川的方向!


    多么恐怖的气息。


    哪怕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令人心惊胆战。


    小萨克森手脚发麻,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


    霍华德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侧,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虚晃一招,看起来是在跟小萨克森说话,实际上冷不丁冲向小萨克森的背后。


    那里竟然藏着个人。


    有人偷袭!


    小萨克森吓出了一身冷汗,反而恢复了镇静,脸色也难看起来。


    他们一路行来,速度极快。要有什么阻拦,都顺手杀了,背后哪还有敌人?是趁他们在打冰霜巨人,悄悄摸过来的?


    霍华德的战力很强,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将偷袭者斩于剑下。


    小萨克森壮着胆子凑过去看,“冰川上的浮尸?”


    “不。”霍华德语气笃定,“是不死生物,亡灵界的腐尸。”


    小萨克森听她这么说,果然闻到了一股令人不安的腐臭气息。而冰川上的浮尸,是没那么臭的,这么低温的环境,除非浮尸变得巨大,然后爆开,否则不会有太大的气味。


    “亡灵界……入侵了?”小萨克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说什么。


    霍华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锐利的眸光看向了绝望冰川的方向,蓦地,又咧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脸上还带着没有擦干的血迹,“看来,强者果然最遭人恨。”


    火山喷发。


    海妖登陆。


    亡灵入侵。


    拥有阿奇柏德的北地,再次享受到了来自神灵的最高礼遇。


    在这一刻,无数目光都投向了绝望冰川的方向。


    海底火山是个隐秘,哪怕是生活在北地的人,绝大部分并不知晓。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都有同样的念头。


    那就是无论发生了什么,阿奇柏德都不能倒下。


    北地是一片从来都没有被神灵眷顾过的土地,在旧历时,神灵的目光便不曾落在这里。祂们只会把不受神灵宠爱的人发配到这里,不管脏的、臭的,都丢在这令人绝望的雪原和冰川上,自生自灭。


    年迈的老人,偶尔讲起年幼时听到的故事,说,这里曾被称为神弃之地。


    愤怒吗?


    不知道。亲眼见过金色的雨落下来的人们,早已在无情的岁月中逝去了。而今的人们,生长在神灵已经死亡的年代,他们多多少少也会有自己的信仰,但无论信仰什么,都更清楚——只有获得强大的实力,才能在这里生存。


    天上只会掉下金色的雨,而不会飘洒蜜糖。


    饱腹的食物需要亲手去获取,贫瘠的土地也不会自己长出麦苗。


    如果身为北地最强者的阿奇柏德都被覆灭,那他们这些实力不如阿奇柏德的弱者,有什么资格继续存活?


    他们只会成为下一个被掠夺、被吞噬的目标。


    绝望冰川,因此牵动着无数人的心。


    负责守家的阿奇柏德们,此刻还站着的,十不存一,有人死了,也有人受伤倒地。而这些受伤或死去的人,饮恨的原因却并非因为脚下的火山,而是诅咒。


    他们从神灵的血液里获得了强大的力量,但也因此付出了代价。


    昂克拄着魔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金色的心脏,加速流动的血液,被激发的属于神灵的力量,在快速地消耗着他的生命。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他的身体已经尽显老态。


    他抬头看,头顶的防御结界上已经遍布裂纹,仿佛下一刻便会破碎。


    但它始终没有破。


    就像阿奇柏德,永远不会倒下。


    永远不会!


    昂克双手握紧魔杖,双眼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张狂又决然的神光,他开始大声地吟唱着咒语,心脏随着起伏的音节,坚强而有力地跳动。


    渐渐地,有其他人的声音开始汇入。


    魔法师施法,可不一定要站着。


    坐着也可以。


    躺着也不是不行。


    最后一个魔法,他们选择了阿奇柏德最不擅长的自然魔法。


    不擅长,但不是不会,一个阿奇柏德一生中,精通一个自然魔法就够了。如果说火山是大地的创口,那么这个自然魔法,就是要将这个创口治愈,彻底抹除隐患。


    此时火山的喷发已经临近尾声,阿奇柏德的自然魔法,也蓄势待发。


    这个魔法叫做——安息日。


    很特别的名字,和阿奇柏德以往的取名风格完全不同,但却包含着一代又一代人传承下来的期许。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精纯的自然魔法,涌入地下。


    它瞬间抽取了周围区域所有游离的魔法元素,其威能远胜之前的大冰冻术,但是比起之前那毁天灭地的动静,这一次,它是温和的。


    温和地涌入。


    温和地坠落。


    温和地抚平着大地的创伤。


    在这灾变的一日,绝望冰川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安息日。


    第375章 矮人危机


    南部丛林,一场恶战正在上演,其中一方正是阿奇柏德。


    温斯顿原本是要赶去龙谷跟族人汇合的,龙族是异族中最强大的族群,只要他们没失控,那事情或许还不算太糟糕。可谁知道,他还没赶到目的地,灾变就来临了。


    南部的情况,比预想得要复杂。


    因为盗猎频发,人类与异族之间的气氛变得紧张,说是剑拔弩张也不为过。也就是阿奇柏德,还有始终驻守在西南部边境的苍穹骑士团,凭借过去数百年打交道建立下来的信任,还能往里闯一闯。


    可灾变一来,一切都变了。


    南部有什么?有广袤的丛林,连绵的群山,河谷、湖泊、悬崖等等,你所能想到的地貌,都能在这里找到。


    不同的异族,适应不同的生存环境。


    如果说,其他区域的灾变是大面积的开裂,断裂带能够直接将两片广袤大地分开,就像魔法森林和东部。


    那么南部,大地的开裂则呈蛛网式分布。看起来没那么严重,但波及的范围更广,受灾的族群更多。


    最重要的是,异族聚居的南部和魔法森林一样,是魔法元素极其充沛的所在。这样的灾变,导致整个南部的元素场变得非常不稳定。


    元素的乱流在对冲,汇聚在一起,就变成了魔法风暴。


    魔法风暴肆虐,造成了二次灾害。


    也中断了所有的魔法通讯。魔法信使根本飞不出去,只会在风暴中迷失方向,亦或是被撕成碎片。


    这导致南部成为孤岛,在极短的时间内陷入了混乱,而信奉丛林法则的异族本就比人类要简单粗暴得多,遇到危险,先坐下来聊一聊,彼此伸出援手,共度难关?


    天方夜谭。


    一个族群的领地被毁,他们只会理所当然地进行迁徙,去抢夺其他人的地盘。


    弱者会被无情地镇压。


    灾变来临后,温斯顿直接转道矮人王国。


    那里距离他所在的位置最近,而大地出现这样的震动,首当其冲的就是原本就位于地下的矮人王国!


    事情果然不出温斯顿所料,当他带着队伍赶到时,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半径达到好几公里,一眼望不到头的深坑。


    矮人王国,塌陷了。


    号称永不陷落的地下王国,挡住了大陆战争时各族的攻击,但终究没能抵挡得住,这场席卷整个托托兰多的大灾害。


    地基被毁了,堡垒再坚固,又有什么用呢?


    但即便如此,只是家园被毁,矮人尚能应付。他们本就是生活在地下的种族,普通的塌方压不垮他们,随便开凿一个洞窟,都能居住。


    可没了家园庇佑的矮人,在此刻的南部,就是最肥的一块肉。


    矮人有着冠绝整个托托兰多的锻造技术,靠着跟各族、尤其是人类交易,赚得盆满钵满,可以说,每一个矮人身上都藏着不少的宝贝。


    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温斯顿亲自赶赴南部的原因之一,就是矮人王国遭遇了袭击。部分矮人工匠被抓走,锻造之锤也出现在红帽子手中,用来攻打自由城邦。


    这证明,矮人早就被盯上了。


    温斯顿赶到时,战斗已然打响。


    红帽子从地下突袭,堕落精灵在远程放冷箭,狼人、巨魔等等,打眼一瞧就有好几支不同的异族在场。


    “呵,真热闹啊。”


    温斯顿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先丢一个禁咒吧。


    怕造成二次塌方,温斯顿直接盯着那群距离最远的堕落精灵扔。按照玛吉波的统计,堕落精灵存世的数量应该不超过五十,在先前几次的战斗中,已经折损了不少。再加上如今出现在这里的,大约就是全部了。


    都死吧。


    一个禁咒,高调地宣布了阿奇柏德的到来。


    矮人一边要在塌陷中自救,一边要抵御外敌,原本已经死伤无数,心生绝望。看到阿奇柏德到来,最坚强的铁匠都忍不住落下泪来。


    “你爷爷的!你爷爷的!你爷爷的!”


    达坦开着他的无敌小矿车,在泪眼朦胧中操着骂人的话,从地下冲出来。一路火花带闪电,撞飞两个红帽子,又擦过巨魔的头顶,再一个甩尾撞断了狼人的腰。


    可他哭得比敌人还惨,一边哭一边掏出一瓶酒来吨吨吨猛灌,看着像是要发酒疯了,明明是该往前开,结果单手操控着车子,冷不丁地开始倒车。


    “敢惹你们矮人老爷,去死吧!”


    “砰!”刚刚爬起来的红帽子,又给撞飞了,恰好落在阿奇柏德的近前。阿奇柏德眸光发亮,抬手就是魔法轰炸。


    一波带走!


    看到族人被杀害,从不远处的废墟里探出头来的其他的红帽子们,齐齐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


    “阿奇柏德!是阿奇柏德!”


    “背负着原罪的渎神者。”


    “杀死他们!”


    “杀死他们,神灵的怒火才会平息,才能洗清我们身上的罪孽!”


    “迎来新世界!”


    听着这熟悉的论调,温斯顿微微挑眉。


    他想起了在诺亚时,天启教派颁布的所谓神谕。说阿奇柏德身上流淌着神灵的血,想要建立地上神国,祈求神灵的庇佑,抵御末世,就得杀死阿奇柏德,将神灵的血,重新归还神灵。


    无数民众被王权、被神谕裹挟着,对着阿奇柏德下跪,祈求他们献出自己的鲜血。


    后来查理提起时,他说这叫“道德绑架”。


    温斯顿觉得这个词形容得非常精确。


    这一次,倒是更直白了些,直接开始喊打喊杀。


    温斯顿不用多想,就知道这些煽动的语句、洗脑的话术,应该来自西南深处兴起的那个秘教。


    此前,苍穹骑士团的侦察小队发现了秘教的存在,拼死传回消息,于是温斯顿决定亲自前往。但与此同时,秘教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必定也会有所准备。


    温斯顿早就做好了接招的准备,却没料到,老套的招数再次上演。


    虽然教廷的存在已经证明了这样的招数非常管用,但温斯顿依旧觉得有些无趣。他甚至没有愤怒,也不想辩驳。


    能够被这种话术洗脑的人,你再如何与他辩驳,也无济于事。


    若是心智足够坚定,打心眼里不相信这样的论调,却仍旧与他们为伍的人,更是该杀。


    所以何需再浪费口舌?


    六百年前的大陆战争,阿奇柏德之所以能够作为人类的代表,和异族签订和平条约,可不是因为他们很有道德。


    答案恰恰相反。


    温斯顿拔出杖中之剑,剑尖前指,“我看你们是忘了,教廷到底是如何覆灭的。当年的人类和异族,又是因为什么,才坐下来谈判的?”


    话音落下,散落四周的阿奇柏德们,一个个跃跃欲试,眼神里没有对危险的恐惧,只有对大战一场的渴望。


    混乱战场,一触即发。


    与此同时,西南边境,苍穹骑士团也与第一波从密林里冲出来的魔兽、异族,短兵相接。骑士大多是近战兵种,苍穹骑士团比起进攻来说,更擅长防御。


    那一面面盾牌组成的坚实壁垒,就是人类的第一道防线。


    中部与南部之间,虽然也出现了一条长长的天堑,可以暂时阻挡魔兽和异族的脚步,但西南的平原上,也还是有人类聚居的。


    灾变出现的那一刻,苍穹骑士团的团长就预感到了战争的来临。


    他非常清楚,异族的领地如果遭到波及,不得不进行转移,他们很有可能会选择向外侵略。也许是抢夺其他异族的尚且安全的领土,也许目标会是——人类。


    在此之前,人类与异族的矛盾就已经被盗猎者激化了,在仇恨的驱使下,会有异族选择对人类出手,也很正常。


    于是在温斯顿当机立断赶往矮人王国时,苍穹骑士团选择了回缩,在边境线上布防。


    事实证明,团长的预料没有出错,但他心里丝毫没有猜中的喜悦。因为灾变来得太突然了,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做准备。


    他们的人手恐怕不够。


    补给也不够。


    援兵,不知何时会来。


    “通知后方的人类,不要再有任何的留恋,轻装上路,即刻转移。”


    “魔法议会联络上了吗?传信不要停,什么时候联络上了,什么时候再来禀报我。”


    “传令下去,准备开启英灵殿。”


    骑士团的英灵殿,有一个特殊的作用。只要在英灵殿的一定范围内,战死的骑士,他的灵魂可以在英灵殿内复活,以亡灵骑士的身份,再次参战。


    小小的玛丽看着营地里来来去去的匆忙身影,握紧了手中的木剑。


    骑士团的大人们,并不会跟一个孩子分析局势,也没有时间停下来,跟她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忙碌的场景,让玛丽的记忆被触动,整个人一下子就被拉回了瓦舍里的雨夜。


    她感到心慌、感到恐惧,感到一股无力,再次扼住了她的喉咙。旷野的风吹过来,让她的眼睛有些酸涩,眨一眨,仿佛就要掉下眼泪。


    可下一秒,她深吸一口气,又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知道,她看得出来,一定有很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比上一次瓦舍里发生的事情,还要可怕。但这一次,一定会不一样的。


    玛丽握紧了剑,就这样在心里暗暗发誓。


    那双葡萄般又大又圆的眼睛里,火焰在燃烧。


    第376章 坚守与逃亡


    新历614年1月20日,神灵悲泣,大地同震,史称——灾变日。


    从这一日开始,时隔六百年再次重启的大陆战争,就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以一种横冲直撞的姿态,打碎了所有人和平的美梦。


    历史的车轮,开始滚滚向前。


    自由城邦,高塔,各方的消息像隆冬的雪花一样飞来。


    众议庭的圆形会议大厅里,连轴转的会议,没有片刻停歇。


    每个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怀里抱着羊皮卷,脚下步履匆匆。整个魔法会议,从总会到分会,都动起来了。紧张的气息包裹着每个人的心,催促着他们,快一点,再快一点。


    雪片一样的消息传到高塔,雪片一样的召集令,飞往各地。


    查理在东部下令发出的最高等级的召集令,是一个开端。幸亏有这个召集令在,灾变来临之前,东部核心区域的闲散魔法师们就已经行动了起来。


    灾变来临的那一刻,他们得以最快的速度,去执行命令。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魔法议会的情报网,与渡鸦旅店的情报网,正式开始对接。


    拍卖会结束后,昆西·弗拉德死亡,百合沙龙倒台。其余参加拍卖会的客人们,带着后怕被送出魔盒,连口气都还没喘匀,灾难就拍在了他们脸上。


    紧接着,魔法议会在分会废墟上处决罪犯的消息不胫而走,听说连王宫都差点被人端了。国王本人被堵在王座上,铁青着脸,却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那五个原先被绑架的人,也在被处决的罪人里。


    灾变、复仇、战争,一个又一个消息砸得众人心惊胆战,哪还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跟魔法议会、跟妮可作对?


    他们走得匆忙,许多人拍下了拍品,但还没来得及付钱。这下可好,顿时火烧屁股一般,又恭恭敬敬地把钱送回去。


    昆西·弗拉德留下的遗产,被查抄的百合沙龙,也作为拍卖会上未结清的货款,就这么留给了妮可。


    妮可为他们的识趣而感到欣慰,她可不会平白贪大家的钱。作为一个讲信用的商人,她收到了钱,就会把拍品完完整整地送到对方手上。


    至于百合沙龙……昆西·弗拉德都死了,他又没有后代,那她就勉为其难地继承一下。


    威慑有了,接下来就该怀柔了。


    妮可大手一挥,开始调动渡鸦旅店的人手与物资,配合魔法议会四处救灾。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在大肆收买人心,可这时候的东部,没人敢再堂而皇之地跟她唱反调,亦或是使绊子。


    倒是有部分机灵的贵族,开始效仿她的行动。


    这其中,也有高斯汀的手笔。


    高斯汀要继续在魔法议会坐稳自己的位置,他出身的家族,就不能在这场乱战中站错队。此时不出来表态,更待何时?


    维奈塔,另一位金吉士所在的地方,受灾情况较为严重。


    海港整个被淹了,劳拉·金吉士虽然第一时间组织所有人撤离,但商人们仍旧损失惨重。其中最让人扼腕的,便是他们的商船。


    越是富有的商人,他的商船就越大、越多。即便他们买得起魔法储物口袋,但鲜少有口袋能够装得下那么大的商船。


    聪明的人,在灾难来临的那一刻,便带着装满物资的魔法口袋,早早逃命了。但还有更多的人,舍不得那庞大的身家,想着尽可能地多带一点、再多带一点,谁知却被下一个浪头吞没。


    还未被海水淹没的高地上,随处可见扯着卫兵,声嘶力竭地喊着让他们去把自己的家产找回来的身影。


    “卑贱的下等人,保护我们本就是你们的职责!为什么不去?还不快给我去找!找不到就给我去抢!”


    “劳拉呢?劳拉·金吉士呢?!让她给我滚出来!”


    “她收了我们的巨额货款,承诺我们会有安全航道,结果现在连海港都被淹了!安全航道呢?!她是不是逃了?让她出来!”


    秩序开始崩盘,道德被海浪击穿。


    好在这时,黑甲骑士团到了。


    阿芙雷迅速控场,接管了海防。一切闹事者都被拿下,铁律镇压之下,局面得到了暂时的控制。


    劳拉·金吉士却仍不见踪影。


    魔法森林,被海洋吞没了将近三分之一。


    最深处的精灵族领地,原始之森,虽然仍未被波及,但魔兽的栖息之地再次遭到破坏,情况依旧糟糕。


    比起魔法森林来说,勇者峡谷它更像一个高端试炼场。它没有魔法森林那么大,也没有异族在此居住,却是许多声名赫赫的高阶魔法生物的地盘,勇者以挑战它们为荣。


    灾变日最开始的地震没有将勇者峡谷毁灭,但魔法风暴带来的二次创伤,让峡谷两侧的山脉坍塌,变成了相对平缓的高地。


    高阶魔兽们大多都逃了出来,与正在峡谷历练,或在附近的冒险者小镇休整的勇士们,发生了战斗。


    双方各有损伤。嘉兰的西线,自此也开始了动荡。


    勇者峡谷在哪里?


    它就在中部与西部之间,是除了死亡戈壁外的,第二道天险。


    两道天险均被抹除,意味着,羽衣王国入侵中部的军队,将长驱直入。


    “那些沿途的小公国,岂不就……”


    “嘉兰危险了,黑甲骑士团还被派到了维奈塔去,这可怎么挡?海妖必定会在维奈塔登陆,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


    惊呼声中,不少人看向了会议大厅正中央的位置,那里悬空浮现着一张巨大的托托兰多魔法地图。


    起伏的山峦,奔涌的河流,都一一展现。


    高斯汀亲自动手,轻轻挥舞魔杖,根据汇总来的消息,改变着山川的形状。


    自由城邦里的人们没有直面灾难的场景,只是听说哪里开裂了、哪里被海水淹了,虽然震惊,但没有实感。直到他们直观地看到地图上的变化,那种“托托兰多已经不是从前的托托兰多”的认知,这才跃然心上。


    今天已经是灾变的第五天,距离上一次自由城邦的大战,其实也才过去了一个月而已。


    一个月,世界惊天巨变。


    这时,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闯入会议大厅。来人顾不上喘匀了气,便大声地将最新的消息喊出来,“他们弃城逃了!”


    “谁?”


    “谁逃了?”


    所有人齐刷刷抬头,无数目光聚焦下,来人深吸一口气,终于缓了过来,理顺了思路,也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羽衣王国进攻路线上的那些小公国的贵族们,甚至还有……国王本人。”


    是逃了,不是带着他们的子民转移到安全地带了。


    在场诸人都不傻,在连番的消息冲击下,脑子早已形成了条件反射,能够最快地判断出真实的情况。


    生气吗?


    在大的灾难当前,谁不想先救自己?即便是他们魔法议会,如果不是遇到了之前的危机,如果不是里里外外、从上到下都被清洗过一边,如果不是上位的是查理、是最初的勇者,恐怕现在的会议大厅,早就吵成一片,连所谓的救灾与否都还在商议当中。


    谁会是吟游诗人口中赞颂的救世主?


    是你?还是我?


    可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吗?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在这里忙忙碌碌的,算什么?算他们很忙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看向了主位上的查理。


    这几天查理也一直在忙,不是在高塔,就是在这圆形的会议大厅里参与会议,一步都没有踏出过总部。


    魔法议会有太多的决定,需要他来做,即便他不断地在提拔身边的人,委以重任,但许多事情太重要了,不是其他人可以随意做决定的。


    诸如赫尔蒙特、阿奇柏德这样的强大势力,他们认可的也不是魔法议会,而是最初的勇者,查理·布莱兹。没有这个桥梁,许多行动将无法顺利展开。


    最重要的是,查理是六百年前大陆战争的亲历者,他的眼光、他的预判,非常人能及。而他始终如一的冷静与从容,也感染着所有人。


    好像只要有他在,事情就不会太糟糕。


    就像现在,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这是一早就预料到的,不是吗?你们每个人的心里,其实都有一个预判。有人在坚守,就一定会有人选择逃亡。”


    “接下来选择逃亡的人还会有更多,你们很快就会发现,临阵脱逃,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开始。怯懦、自私、贪婪、暴虐,数不清的背叛,将轮番上演,而正是因为人类有无数的弱点,神灵和祂的眷属,才会选择现在这样的进攻方式,来让人类自取灭亡,不是吗?”


    现在这样的进攻方式,是什么样的进攻方式?


    是有了天灾,就会有人祸。


    羽衣王国的国王是黑镜眷属之一,但他的手下呢?那千千万万的大军呢?秘教的那些信众呢?海妖呢?


    包括国王本人,不都是这片大陆的一份子吗?


    祂打造了一个舞台。


    激化了矛盾。


    舞台上的演员们,自然而然就开始自相残杀了。即便理智告诉他们,不应该这样,可那些七情六欲,依旧像傀儡的丝线一样操控着他们。


    人们称之为命运。


    为了生存,所以要掠夺。


    因为贪婪,所以要争抢。


    你杀我,然后我杀你。


    我高举复仇的长剑,你占据道德的高地。


    这样一想,一切好像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不少人的眼中露出茫然,心里空落落的,有些发冷,还有些愤怒。


    可那愤怒,又显得无力。


    这时,查理的声音又将他们的思绪拉回,“很少有人能真正跳脱于命运之外,很显然,弗洛伦斯做到了。那个时代,很多人都做到了。”


    “他们又用自己成功的事实,告诉后来的你们,你们也可以做到。”


    众人再次抬头,看向查理。


    他的脸上挂着微笑,眼睛里不再盛着忧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鼓励,“所以,不要回头看。既然已经走在了这条充满荆棘的路上,那就去救你们觉得值得救的人,去做你们认为应该做的事情。不要为那些注定与你背道而驰的人伤怀,也不要因为他人的罪过而质疑自己。如果你觉得彷徨,那就大胆地向前走,时间会给你答案。”


    平静又温和的话语,抚平了众人眉心的褶皱。


    心海,又开始激荡。


    “上一次大陆战争,持续了整整一个半世纪,与其说是一场战场,不如说,是一段漫长又黑暗的乱世。许许多多的人倒在了黎明之前,没能亲眼看到胜利的曙光。”


    “但这一次,战争的进度被加快,意味着我们或许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就能迎来胜利,创造新世界。”


    “一个属于我们,而非旧日神灵的,新世界。”


    查理的话语,在众人心里回响。


    无数的话语到了嘴边,跌宕起伏,想要诉说,却又被另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的打断。妹妹头的露纳,挥舞着手里特质的赫尔蒙特的信纸,脸上带着欣喜,大声宣布:


    “南部有消息了!”


    第377章 魔法传送网络


    南部的消息,来得相当曲折。


    魔法风暴的影响还在持续,身在密林中的阿奇柏德们仍在失联中。苍穹骑士团虽然一直在尝试联络外界,但他们要镇守西南边境,还要通知后方人类撤离,实在分身乏术。


    好在还有阿莱门。


    嘉兰帝国南部门户,赫赫有名的战争要塞阿莱之门,在灾变发生的第二天凌晨,便悄悄派出了人手,前往南部。


    这并非来自王都苏黎耶的指示,而是阿莱门的自发行为。


    占星师兰瑟,在灾变发生的前一刻,通过占星术,窥见了危机。地动山摇之际,他仍未放弃对危机的占卜,任凭眼睛里流出来的鲜血染红了蒙眼的布,也坚持到了最后,得到了来自星辰的指引。


    当天夜里,阿莱门灯火通明。


    阿莱之门如今的指挥官,已经换成了当年那位圣骑士阿莱的旧部的后人。占星师兰瑟也被提拔,成为了一名副官。


    再加上其他几个信得过的人,他们商量了整整一夜,最终决定——冒着违反帝国律法的风险,秘密派兵前往南部。


    南部,大凶。


    恐怕危及嘉兰。


    届时,阿莱之门作为南部门户,首当其冲,所以他们必须要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就算不能,至少也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好提前做准备。


    于是阿莱之门的骑兵队出发了,昼夜不停。


    阿莱门到南部的距离,其实和自由城邦到南部的距离差不多,但他们走的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自由城邦那条路,通往东南的位置,而从阿莱门过去,更靠近西南方。


    在这两条路线上的分会,恰好都在此前的大战中,遭到了鸟面人的袭击,元气大伤。传送阵更是毁得彻底,难以修复。


    现在想来,都是他们算好的。


    最终,阿莱之门的骑兵队率先传回了消息。


    他们毫不吝啬地使用了空间传送卷轴,再加上队伍里有占星师兰瑟,能够通过占星术不断地调整行进的路线,还找到了一条捷径,可以相对安全地通过那道横亘在中部与南部之间的,新的天堑。


    他们将那条捷径暂时命名为“丹宁顿走廊”。


    因为那个地方原先就叫“丹宁顿”。


    穿过丹宁顿走廊,再往前疾行,他们就在星辰的指引下,跟苍穹骑士团的侦察骑兵,接上了头。而这时,队伍里的另一个人,来自加西亚的贝儿小姐就发挥作用了。


    她有赫尔蒙特的信纸。


    加西亚、金吉士、赫尔蒙特,在此前的商业合作中,打下了良好的信任基础。


    消息兜兜转转,传给了身在自由城邦的露纳。笼罩在南部上方的迷雾,这才在众人面前,被驱散开来。


    苍穹骑士团一直在西南防守,所以他们其实也不知道,阿奇柏德究竟在南部深处遭遇了什么。但根据他们的描述,还有已知条件的存在,查理不难推测——灾变来临,异族大乱,内部的厮杀或许比外部还要激烈。


    还有德鲁伊的秘教,在暗暗发力。


    温斯顿一定陷入恶战了。


    “我们的人预计还有多久到?”查理看向高斯汀。


    “应该还在路上,但不会超过一天。”高斯汀对魔法议会的人有信心,这一轮派出去的可是精英,就算比阿莱门的人慢了一步,也不会慢多久。


    这只是先遣队,由传奇法师护航,目的有二。


    一是打探消息,尽快摸清楚南部的情况;二是寻找合适的地方,建立大型传送阵,为后续增援铺路。


    去现代社会接受过文化洗礼的查理非常清楚一件事,想要富,先修路。在战时也一样。


    所有的恐惧都来源于火力不足。


    托托兰多的火力来源于什么?就是强大的单体魔法师。查理不是学理工科的,造个燃烧、瓶玩玩还算得心应手,可没办法效仿其他的穿越同仁,开发出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来,那就只好——上魔法师。


    只要能够搭建足够多的传送阵,建立起遍布托托兰多的大型传送网络,那就是——魔法快递,使命必达。


    之前为什么不建?


    那当然是因为大型传送阵要用到的魔法材料,稀有、昂贵,其后续的维护也堪比烧钱。魔法议会就算再财大气粗,也难以做到全大陆覆盖。一些小分会,经费不足,更是难以负担其高昂的费用。


    不过现在不同了,这笔钱不再被视为日常开支,而是——军费。


    至于建造传送阵需要的魔法矿石,查理已经开启魔法议会的库房,让赶往南部的人带走了一部分,足以在那里建立起一个大型传送阵。


    接下来,只要在自由城邦和南部中间的区域,再建一个大的作为中转站,两地就能实现贯通。


    剩下的魔法矿石,已经不够用了。


    前任审判长作为叛徒,差点掏空了魔晶石库存,且已经悄悄运出自由城邦,到了那些神信者手上,无法再追回。其他的魔法矿石,也没有那么多的存货。


    不过,北方有帕托城。


    修建传送阵,是查理在温斯顿离开自由城邦之前,就和他谈好的。魔法议会出人出力,并负责后续维护,阿奇柏德补足矿石的缺口。


    只是当时他们都没有预料到变故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以至于计划刚开始,就差点搁浅。


    好在北方虽然遭遇了最多的打击,但并没有像南部一样失联。


    温斯顿不在,大卫负责查理与阿奇柏德的联络。经由温斯顿改良过后的魔法信使,传信的速度也快多了,能够在短时间内多次进行空间迁跃,抵达目的地。


    由此,查理得以在灾变的第三天,就获悉了北方的情况。


    亡灵入侵、海妖登陆、火山爆发,这桩桩件件都表明了神灵和祂的眷属们,对于阿奇柏德的忌惮。


    阿奇柏德在灾变中展现出来的实力,也完全当得起这份忌惮。


    火山彻底被夷平了,绝望冰川迎来了安息日。


    留守阿奇柏德的长辈们,折损超过三分之一,余下的人里,大部分也都受了重伤需要静养,看起来损失惨重,但那可是足以毁灭小半个托托兰多的海底火山啊!


    纯魔法硬刚,跟用肉身扛核弹有什么区别?


    消息传回自由城邦,在会议上公布时,现场的魔法师们一个个既惊喜又庆幸,庆幸这是盟友。冷静下来之后,又开始有点冷汗直流。


    以前自己没得罪阿奇柏德吧?


    有吗?应该没有吧?那位年轻的首领在的时候,自己顶多是怕他把会长拐跑,在暗地里吐槽了几句而已。


    机灵点的,已经开始为阿奇柏德歌颂赞美诗了。


    查理对此乐见其成,他敬佩无名的英雄,但付出与牺牲,就应该被正视,被铭记。对于此时的人类一方来说,他们也需要这样的传颂强大的赞歌。


    很快,大卫也带来了好消息。


    帕托城回信了,城主小萨克森目前正和阿奇柏德待在一处。魔法议会和阿奇柏德要求的矿石,他早已着手准备,但他们要的量太大,所以只能分批交付。


    如今的北地又是那样危机四伏的情况,他们抽不出更多的人手来运输,所以需要魔法议会派人中途接应。


    查理很快有了人选,那位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以及他的“群星”。


    命令是查理回到高塔后,秘密下达的。为了这批矿石在路上不会出事,负责执行此次任务的人、行进的路线,都需要严格保密。


    正好最近自由城邦的人员流动性很大,许许多多的人都被派出去执行任务了。让西尔维诺和他的同伴混在这些人里出发,相信他能很好地隐藏自己的行踪。


    西尔维诺听了,眸光都开始发亮了,“保证完成任务,你就等着瞧吧!”


    在自由城邦待了那么久,西尔维诺早就感觉自己的关节快要生锈了。哪怕每天都在忙碌,但被局限于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可不是他西尔维诺的作风。


    露纳得知西尔维诺走了,没有多问,他只是有亿点羡慕。


    真好啊,西尔维诺肯定是去执行什么重要的任务了吧?查理也好厉害啊,每天处理那么多事情,一颗心分了好多瓣在用,还丝毫不会乱。有时露纳都不明白他下某个指令的目的是什么,还没等他搞清楚,现实就有了验证——查理是对的。


    露纳只会把头一歪,“啊?”


    初出茅庐的少年骑士,因此受了不小的打击。


    他倒也不是完全不懂,只是脑子没往这方面想,往往需要拐个弯,才能想明白。有时拐不过来,别人点拨他一下,他就也懂了,可到底比不过人家一下子就能想明白的。


    大卫秉承着沉默是金的原则,从不多说话,但看着那颗银发的妹妹头耷拉得像朵蔫了的蘑菇,还是忍不住开口,“您为何要与查理少爷比呢?”


    露纳疑惑抬头,“嗯?”


    大卫:“他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之一,很少有人能比过他。”


    露纳沉默片刻,诡异地被安慰到了。


    不过他看着魔法议会的忙碌场景,还是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但查理那么忙,他又不好意思去打扰他,缠着他给自己分配任务。


    他就这么等啊等,一直等到了灾变的第十日。


    查理再次找来图钉,还有大卫和露纳,宣布了一个决定。


    他要亲自去一趟苏黎耶。


    第378章 久违的平凡


    苏黎耶有魔法议会的分会。


    此前,分会传来消息,多名大臣与贵族被杀,小国王强势掌权。虽然小国王还未对分会出手,但苏黎耶已然戒严,达到了草木皆兵的状态。


    查理当时的重心在于东部的拍卖会,所以派了刚好在嘉兰境内的维庸,先行前往。


    那一天,刚好也是灾变日。


    维庸严格执行查理的命令,没有因为灾变而停下脚步。十天过去,维庸早已带人赶到了苏黎耶,但他到的速度并不算快,因为——苏黎耶的传送阵被禁了。


    苏黎耶可是嘉兰的王都,而嘉兰是什么?是人类霸主。


    绵延了四百多年的强大帝国,虽然如今已经衰败了,但它曾经的辉煌,仍然镶嵌在这座城的每一块砖石里,不曾因岁月的变迁而褪色。


    国王下令要戒严,那就是真的戒严。


    城门全部严查,而可以绕过城门直接出入的城内大大小小的传送阵,包括传送卷轴,都因为遍布各个街区的空间静默装置,被人为地作废了。


    与此同时,一系列的禁令被颁布。


    巫师之眼、飞行魔咒,等一系列魔法,被禁止在苏黎耶使用。晚上八点之后,城内更是开始实行宵禁。


    好在分会和高塔的通讯还没有受到干扰。


    维庸赶到后,再次传信来,说王室与分会之间暂时还相安无事。但最近的苏黎耶,怪事频发。


    不少人说在夜晚看见了幽灵,还听见了隐约的哭声。


    苏黎耶的规模与自由城邦相等,它很大,但没有自由城邦那么四通八达的传送阵。绝大多数普通人,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活动范围可能都仅限于自己生活的那一方小小天地。


    再加上随处可见的巡逻队,让苏黎耶的人们,出行都变得更加谨慎,许多小道消息,也都从明面上的议论,转成了暗中的窃窃私语。


    越是隐秘的流言,在传播过程中,就越会被附加怪力乱神的因素,越传越邪乎。


    总之,宵禁后的苏黎耶,仿佛呈现出了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面貌。


    维庸的使命是来分会坐镇,谨防小国王对分会出手,并对分会上下进行秘密排查,确保分会的人没有变节。所以他到了之后,一直待在分会里,没有轻举妄动,能够传递给查理的有效信息并不多。


    至于宫廷乐师阿萨,他似乎一直待在王宫里,维庸无缘得见。


    查理送给阿萨的信件,也仿佛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如今查理把灾变之后的绝大部分事情都安排好了,终于能够抽身,便立刻决定,亲自去苏黎耶走一趟。


    那种想要见到阿萨的迫切的心情,一直萦绕在他的心里,未曾熄灭。


    不能再等了。


    他虽然也担心温斯顿,但南部已有增援。直觉告诉他,现在应该去苏黎耶。这样的直觉在以前的大陆战争里帮过他许多次,这一次,或许也一样。


    不过查理到底还是理智的,身为一会之长,在明知苏黎耶不对劲的前提下,还贸然跑过去,既是对自己的安全不负责,也是对整个魔法议会不负责。


    如果说,在这之前,分会和王室尚能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可一旦他在苏黎耶现身,王室必定不会无动于衷。


    因为他身份摆在那里。


    平衡势必会被打破。


    所以这次行动越少人知道越好,他的第一目标是见到阿萨,这位曾经的挚友、出现在众神陨落之日的关键人物、原水之畔的初民。


    找到他,也许就能解开许多的困惑。


    查理相信,如果自己都不能让他开口,那或许,这个世界上也没别人能做到了。所以他必须得走这一趟。


    在一切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之前。


    为了行动顺利,首先,图钉是必须的。它能赋予查理最强的机动性,再加上查理自己的魔法之门,行动的安全性得到大大提升。


    其次,他得营造出自己一直待在高塔,并未离开自由城邦的假象,用来迷惑敌人。


    虽然他没有参与过眷属集会,但想也知道,他们一定会有针对自己的暗杀行动。不是现在,就会是未来。


    在这件事上,高斯汀和蒂莫奇,会为他打掩护。


    露纳得知自己能跟着查理一块儿过去,欣喜过了头,路过高斯汀的时候,非常善良又大方地送了他一瓶自己刚刚回购的头发护理液。


    高斯汀:“……”


    沉默片刻,他转头看向蒂莫奇,幽幽发问:“刚才你笑了吧?”


    蒂莫奇一本正经地摇头,“哪有,是高斯汀阁下最近太累了,看花眼了吧?”


    高斯汀冷笑。


    该死的蒂莫奇,明明大家都很忙,为何蒂莫奇的头发还如此茂盛?他之前还在大战中被绑架过呢,那群该死的红帽子,怎么没把他头发拔了?


    下次众议庭再给隔壁下咒的时候,他一定要诅咒他的头发,像荒海的海滩,寸草不生。


    带上露纳也是查理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赫尔蒙特将露纳放在自己身边,可不是让他来充当人质和传话筒的。归根结底,也是想让这位小少爷跟着查理得到历练。而露纳的身上,还有一块预兆石板的碎片,再加上查理手中的松果和波波提碎片,如果到时候在苏黎耶遇到危险,那首先——


    他们可以炸了太阳宫。


    事不宜迟,查理带着露纳、大卫、图钉,还有骨头小本,出发了。临走前还带上了不少魔法卷轴,以及各类法器。


    只是这几个人还不够,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苏黎耶内虽然有维庸策应,但查理还需要其他的帮手——更了解苏黎耶、了解太阳宫,且有信任基础的帮手,譬如黑甲骑士团。


    所以此行他们会在玛吉波进行中转,查理要先见一见黑甲骑士团的萨洛蒙,进一步了解苏黎耶的情况。


    其次,是高等魔法学院那边。


    关于菲尔的调查,也该有个结果了。在见到阿萨之前,查理想尽可能地掌握更多的,关于过去的真相。


    自由城邦的会议结束后,乔治和凯瑟琳教授已经随着高等魔法学院的代表团,回到了玛吉波。


    查理和他们有过约定,当松塔三楼卧室的窗台上,恰好出现三颗散落的松果时,就是见面的信号。


    图钉:“准备好了吗?”


    本:“准备好了!”


    长长的镰刀挥舞,空间的裂缝再次被划开。


    这一次,图钉不再带着他们进入亡灵界,而是直接在人间进行传送。之前他们都走入了一个误区,死神的镰刀能够划开两界的空间屏障,让图钉自由穿梭,那直接在某一界内进行传送,不可以吗?


    这不是比穿梭于两界之内,更简单?


    图钉看着亡灵界如今的现状,那是又急又气,空有神器却无法号令绝大多数的不死生物,帮上大家的忙,因此差点像骨头小本一样陷入自闭。


    一听镰刀还能这么用,它愈发刻苦训练,短短几日,已小有所成。


    玛吉波,灰帽街,松塔。


    时隔大半年,查理又回到了这个地方。望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外面的街景,饶是查理,都不经感慨。


    世界已经巨变,可灰帽街,好像还是从前那个灰帽街。


    乔治来的时候,曾为他带来过灰帽街的消息。


    做鞋子的杰弗里、莉莉屋的黛西、橡树酒馆的米什莱,还有隔壁的麦肯太太,都好好地在这里生活着。他们没有远大的理想,生活也许稍显平凡,但再次见到这样的平凡时,查理的心却再次被触动了。


    就像……获得了某种久违的宁静。


    本惊喜地与自己的骨头重逢,带着图钉和露纳去摆松果了。查理却独自站在窗边,像一个窥视着平凡生活的过客,许久都没有动作。


    他的眼前还是只有那道小小的窗帘缝隙。


    一伸手就能拉开,但他没有。


    其实以他现如今对松塔的掌控,即便拉开了窗帘,只要他不想让外面的人看到里面的情形,就可以屏蔽。


    但他还是没有伸手。


    也许现在还不是时候。


    查理此刻非常能理解,为何弗洛伦斯那么喜欢隐姓埋名住在灰帽街了。


    在这里,她可以是脾气古怪但又美丽的女巫阿莉娅,过着普通又不普通的生活。养养猫,欺负欺负小孩,在壁炉前煮上一杯红茶,欣赏着这个由她和她的同伴们,共同构建的和平的世界。


    很美,不是吗?


    所以,现在还不是时候。


    查理相信自己终有一天还会再回到这里,到那时,他会再次打开松塔的大门,跟路过的人们打招呼。也许会去集市买些香料和野兔肉,也许和朋友们再去酒馆喝一杯,也许再和珠宝商人一起沐浴在春日的阳光里,走过长廊,看那光阴里的故事。


    在此之前,稍作忍耐。


    查理离开了窗边,转身上楼。


    大卫则尽职尽责地站在角落的墙边,像沉默的守卫,握着剑柄,为他们守着一楼。


    四楼书房,查理又把那满墙的书,粗略地扫了一遍,想看看是否有什么来自友人的隐藏提示,助力他一举消灭黑镜之主,称霸托托兰多。


    答案显而易见,没有。


    单从封面和标题来判断,又能看得出什么?如果弗洛伦斯真的还有什么是想告诉他的,也没必要藏得那么隐晦,生怕别人找到。况且,弗洛伦斯的记忆都由他继承了。


    他不禁失笑,开始自嘲——


    友人啊友人,你是否也在笑话我的贪心?


    这时,魔法的波动出现在松塔里。


    查理心念微动,便放下手里的书,回到客厅。


    萨洛蒙和乔治来了,用的定向传送卷轴。


    此刻的松塔全在查理的掌控之内,他不仅能屏蔽外界的窥视,也能禁止空间传送。不过,他特意为约定的客人,留了“门”。


    “萨洛蒙队长,好久不见。”查理向他点头致意,目光看向站在他身后的乔治,“乔治,你也是。”


    萨洛蒙还是那个萨洛蒙,严肃、正经,虽然是私下见面,但坚持向魔法议会的会长,行最高礼仪。


    乔治刚想跟查理打招呼呢,见状也立刻严肃起来,生怕队长发现他的不着调。


    “萨洛蒙队长,不用多礼。”查理没有太多时间在玛吉波停留,于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萨洛蒙听他问起苏黎耶的情况,也不含糊,直接拿出一份画在羊皮卷上的地图来,“里昂还在苏黎耶,他是阿芙雷团长留下的后手。你们可以联络他,有任何问题,他会为你们解答,也会配合你们的行动。地图上的标点,就是我们的秘密联络点。”


    查理大方接过,“多谢。”


    萨洛蒙摇头,“这也是为了帮助我们自己。还有一个人,不一定可信,但您可以留意一下,那就是小国王的老师,宫廷首席大法师,艾登。”


    艾登?


    查理略作思忖,表示自己知道了,紧接着又问:“玛吉波近日有收到来自苏黎耶的指示吗?”


    “暂时没有。玛吉波位于嘉兰腹地,又有那么多传奇法师和高等魔法学院坐镇,任何一方的混乱,都很难在短时间内波及到这里。所以请不用担心,黑甲骑士团,也必定会坚守到最后。”


    萨洛蒙回答得很肯定,看来玛吉波的情况确实还在他掌控之中。


    两人随即又交换了一些信息,全程高效,像两个势力在会晤,而不是熟人见面。


    直到最后,萨洛蒙要走了,那张冷肃的脸上,如鹰般的眼眸里,才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波动。他想起第一次在黑甲骑士团见到查理时,他还连魔法学徒都不是。那时他建议查理,去学一些基础的剑术,强身健体。


    “恭喜。”他不由得说出了那句从见面时,就压在心里的话。再次抬手放在胸前,眼里也多了一丝温和,还有敬意,“也请允许我,向最初的勇者,致意。”


    这就是骑士么?


    查理想起泽菲罗斯知道他的身份后,给他写的信里,也有同样的表达。


    “多谢。”查理点头回礼。


    乔治全程都没插上什么嘴,但在最后离开前,他从魔法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布包,放在了桌子上,挠挠头,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是一点小小的补给,希、希望你会喜欢。”


    查理看了一眼萨洛蒙,见他没有阻止,就收下了。


    等到两人再次用传送卷轴离开,大卫上前打开了布包。


    布包里,放着一双杰弗里鞋匠铺出品的鞋子,一瓶来自橡树酒馆的特色果酒,还有莉莉屋的蜂蜜面包。面包已经有些凉了,但香甜的气味,还是那么得令人欢喜。


    里面还夹着一张纸:


    【这是我从自由城邦回来之后,偷偷买下的,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不过面包是今天的,莉莉屋的蜂蜜面包很好吃,我们的巡逻队天天去光顾。


    大家虽然都不知道你回来了,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说,欢迎回来,查理。】


    查理放下纸条,又看向那包裹里的东西。


    也谢谢你,乔治。


    第379章 另外的请求


    凯瑟琳教授来得也很快。


    几乎是萨洛蒙和乔治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到了,随行的还有一位老人。这位老人给人的第一印象就非常深刻,发丝全白,但精神矍铄、体格健壮,连宽大的法袍都遮不住他满身的肌肉。


    像拳王,而不是魔法师。


    一拳能把花匠打成肉泥。


    “哇。”露纳发出了由衷赞叹。


    萨洛蒙来时,露纳还在炼金实验室,和图钉一起拼凑本的骨头架子。原本他想下楼的,但查理和萨洛蒙已经开始了谈话,贸然加入是不礼貌的行为,他便老老实实退了回去。这回他赶在客人来之前出现了,但看看对方,再看看自己,不禁对自己的骑士身份产生了一定的怀疑。


    不用介绍,查理就猜到了,这位一定就是图书馆的管理员,阿耶·布莱兹在校任教期间的朋友。


    也是真正见过菲尔的唯一还活着的人。


    他对于露纳的反应,很是受用,摆摆手说自己的姓氏早已遗忘在历史长河里,让大家叫他“老伯顿”就好。


    那厢凯瑟琳把她搜集到的关于菲尔的资料一一拿出来,老伯顿就一直盯着查理看。


    他的眼神里没有冒犯,反而透出一股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细腻来,带着一丝怀念、一抹怅然,仿佛在透过查理,看着另外的人。


    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化作对时间流淌的唏嘘,说:“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是啊,已经三百多年了。”查理说道。


    “你跟他长得有些相像,但你们的眼神不同。”只是眨眼间,老伯顿就收起了所有的伤怀,大剌剌地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说:“你们还有一点很不一样,你知道是什么吗?”


    查理不由好奇,“是什么?”


    老伯顿:“你至少知道要去跟赫尔蒙特学习剑术,强身健体,他天天都待在书堆里,几步路都不愿意走,学生逃个课,他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说起这话来,老伯顿的语气颇为恨铁不成钢。


    查理再次用敬佩的目光看了眼老伯顿那精壮的体格,大概知道老伯顿为什么能活那么久,又为什么对阿耶·布莱兹这么意难平了。


    阿耶·布莱兹最后是病逝的。


    查理想告诉老伯顿,自己在当纪白时,也是个夏天会打伞、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人。如果没有生存的威胁,谁愿意锻炼呢?


    但他明智地选择了岔开话题,“老伯顿先生还记得菲尔吗?”


    老伯顿:“需要我严谨地表达吗?”


    查理:“当然。”


    老伯顿:“只有一些模糊的并不足以勾勒出清晰轮廓的印象。这说明他在学校里时并不出彩,也有可能是他刻意低调,总之,不是什么值得记住的人,自然就没有刻意去记。不过,凯瑟琳给我看过那位昆西·弗拉德的画像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不是同一个人。更严谨地说,至少不是同一具身体。菲尔是个高个子,在我已经被岁月打磨出光晕的记忆里,他站在阿耶身边请教问题时,比阿耶高很多,需要低头跟他说话。阿耶的眼神还很清澈,在他面前,更像个学生。”


    身体不是同一个?那根据妮可那边提供的信息,就可以基本确定,槲寄生是在不断地更换宿主,而不是简单地换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了。


    凯瑟琳补充说明,“管理员保存了当年阿耶·布莱兹先生留下来的所有手稿,包括但不限于魔法笔记、授课记录,还有一些随笔。从这些手稿里,我筛选出了跟菲尔有关的部分,都在这里了。”


    查理拿起来看了一眼,随即从自己的魔法口袋里,也拿出了一份手稿,“我这里也有一点东西,想请二位看一看。”


    这份手稿,是他在圣培安时从卡文迪许那儿杀人越货来的。只不过原件在他离开圣培安之后,就随着真实之境的溃散而消失了,这是他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力,默写出来的。


    原件里,记载着教皇的秘密实验,以及圣子阿多尼斯的一些信息。


    教皇在大教堂的地下室里,打造了一个盛满了金色血液的受洗池。他不断地将人类、异族、魔兽,投入到受洗池里,让他们的身体吸收神灵血液的力量,配合秘法,试图打造出堪比神灵的躯壳。


    他的动机也很明朗——


    他原本是光明神的信徒,接受了光明神的力量,成为了人类中的强者。但他背地里又投靠了黑暗神,沾染了黑暗的力量。两种力量在他身体里对冲,以人类的身体强度无法承受,所以想要寻找破解之法。


    最终,他没能成功,受洗池里留下了满地骸骨,而他自己也变得疯疯癫癫。


    故事的脉络也由此清晰。


    卡文迪许一早就在教廷里埋了钉子,暗中监视着教廷的一举一动。圣培安覆灭当晚,卡文迪许与狮心暴君率先攻入圣培安,卡文迪许寻找到机会悄悄离队,来到地下室里,见到了他安插或收买的一名牧师,从牧师手里,拿到了这份手稿。


    回去之后,他开始效仿教皇,继续研究。


    紧接着,亚契成为了他的实验品。


    查理给老伯顿和凯瑟琳过目的部分,是记录着秘密实验的部分,有关于圣子阿多尼斯的那一段,则被他截留了下来。


    两人看过之后,神色都有些凝重。


    查理又丢下一个惊雷,“这份手稿,来自教廷,最后落在当时的卡文迪许大公的手上。而菲尔,也就是花匠,他说,他还有个名字,也叫做卡文迪许。”


    老伯顿微微蹙眉,但到底活了四百多年,见多了大风大浪,因此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蓦地,他又抬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有一回,菲尔提出要给阿耶治病。他对于魔药有些研究,阿耶似乎还夸过他。”


    查理心中一凛,连忙追问:“那他答应了吗?”


    “没有。”老伯顿猜到他在想什么,很肯定地回答他:“他可是墨菲斯的密友,连最擅长自然魔法的墨菲斯都治不了他,最终只能陪他到瓦舍里去养病,更何况是一个学生。阿耶说,如果治不好,只会给对方徒增心理负担,所以干脆拒绝了。有墨菲斯在,我想,也没有人能对阿耶下毒,还不被发现。”


    查理心中稍安。


    脑子里却又冒出另一个念头,如果墨菲斯没有早逝,那么,或许弗洛伦斯身上的毒,也不会奏效了。


    不,不要做这种假设,查理。


    过去的,已无法改变。


    查理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正色道:“我把这份手稿拿出来,除了将菲尔的信息告诉你们,希望能找到更多的线索外,我还有一个请求。”


    老伯顿大马金刀地坐着,“什么?”


    查理:“这个研究,我希望有人能继续做下去——但不是以这种残害无辜的方式。”


    老伯顿想起他待在图书馆里,都能三不五时地从学生嘴里听到的传言,马上就意会到了,“你是想,解决阿奇柏德的诅咒?”


    查理坦然承认:“没错。”


    凯瑟琳眸光一亮,“如果人类的身体,真的能承受神灵血液的力量,而不被反噬,那可算得上是能够改变托托兰多的研究了。”


    这也是查理会找上高等魔法学院的原因。


    高等魔法学院校风清正,学术氛围浓厚,这里聚集了无数的天才,拥有数百年的学术积累,也许会找到办法呢?查理自诩聪明,但他有自知之明,自己研究、自己想办法?那得等多久?


    他等得了,但温斯顿呢?


    求助他人是必须的。


    查理能想到可以完成这项研究的两大机构,一是魔法学院,二是真理会。可真理会即便被清理过,人心也太杂了,未必不会出现第二个四月蔷薇。最重要的是,魔法议会自己的人手也不够用。


    综合考量,高等魔法学院是最好的选择。而在查理的人生列表里,这件事,是一定要成功的。


    他拿到那本手册也有一段时间了,但上次见到凯瑟琳,他并没把它拿出来,就是因为他还在审视、在判断。


    觉醒了恶魔血脉的他,现在再看身边接触到的人,心里就像装了一块明镜。虽然不至于到将对方的灵魂看穿的地步,但他会有强烈的直觉。


    凯瑟琳是可信的。


    老伯顿也是。


    他亲眼见过,亲自验证。


    查理再次看向对面的两人,目光恳切,言之凿凿,“如果真的能破解这个难题,那么神灵,也将会被我们彻底拉下神坛。”


    不论凯瑟琳和老伯顿怎么想,至少露纳听得热血沸腾了,那一双小鹿眼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灼灼的目光叫人难以忽视。


    凯瑟琳当然想答应,但她没有这么大的权限,于是她看向老伯顿。


    老伯顿别看只是为图书管理员,但那是他自己想要当图书管理员,而不是只能担任这个职位。无数次坐在窗边,重新捧起书本的时候,他好像就能回到当年,和朋友们为了一个魔法课题争辩得面红耳赤的日子。


    那时候,他们都还那么年轻,都拥有无限光明的未来。


    “好,我答应你。”老伯顿的回答,掷地有声,“手稿我收下了,学院方面,由我去交涉。”


    人生有太多的不可挽回,遗憾、后悔。


    当年我帮不了阿耶,只能看着他因病早逝。但这一次,或许可以不一样。


    第380章 幽灵与英灵


    二月到了,托托兰多的春天却还很遥远。


    苏黎耶的街头,卖花的姑娘米娜已经失业很久了,不论是新鲜的花,还是用彩色毛线精心编织的花,前者失去了货源,后者又少有人买。


    米娜只好给自己找了份卖酒的工作。


    飘雪的天气,米娜还站在酒馆外临时搭起来的木棚子下边,手脚麻利地给客人打酒,不一会儿就冻得手脸通红,但她心里却没有抱怨。


    酒馆的老板姆利老爷是个善良的商人,他在酒水里放入了一些驱寒的药草还有些许香料,再将酒煮好了,散卖给客人们。


    因为宵禁的缘故,近日来所有酒馆都被迫提前关门。可寒冷的冬日,没有魔法抵御严寒的人们,需要的不正是足够的柴火还有酒水,来温暖身体吗?


    木柴的价格因此持续走高,酒客们也不得不一窝蜂地在白天就挤进酒馆里,醉生梦死。酒馆里接待不了那么多客人,那些囊中羞涩的人,自然就只好站在外面买了。


    但无论是米娜还是买酒的客人,都没什么抱怨,因为这里一碗只需要三铜币。虽然酒味有些淡,却是这条街上最低的价格。


    米娜每日的报酬,也刚好能为家里带去足够一天用量的柴,还能有结余,为家人也买下装满一个水囊的酒,塞在棉衣里带回去。


    今天的米娜也一样,抱着怀里暖呼呼的水囊,再背着柴回到家时,去外面当跑腿的弟弟也回来了。


    弟弟才十来岁,但很懂事地上前接过了姐姐背上的柴,搬到壁炉边去。米娜看到他脸上的皮肤都开裂了,想着明天买一盒擦脸的油回来,耳边就传来了父亲的咳嗽声。


    正在煮晚餐的母亲连忙起身给他倒了杯水,又转头问起姐弟俩今天的见闻,外面是否平安,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听着那絮絮叨叨的话,米娜没有觉得不耐烦,一五一十地回答着。只是父亲的咳嗽,母亲对于危险的担忧,又让她想起了前段时间渗进石板缝里的鲜血。


    米娜的父亲原先在城外的一个贵族庄园里工作,虽然不能经常归来,但收入可观。


    可别误会,他并没有做什么值得一提的工作,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采油工人。贵族的庄园附近有一片树林,里头种着一种特殊的“油树”。这油树是魔法植物的一种,非常坚固、难以砍伐,但只要用魔法矿石打磨出的特制的匕首,将表皮割破,就能够像采集树脂一样,采集到树油。


    树油不能食用,但可以用来点油灯、做鞋油等等,应用广泛。那种树,也因此被称为油树。


    米娜的父亲有一点微不足道的魔法天赋,虽然年过四十还未能成为一个魔法学徒,但刚好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可就在半个月前,那位贵族被国王的士兵杀了。他的家人、管家、私兵,都遭到了清剿,只有像她父亲这样恰好在外工作,与主家只签了雇佣合同的人,逃过一劫。


    父亲连夜冒雪赶回来,又在自己也会被抓走的担惊受怕中熬了好几个晚上,最终还是生病了。


    没过几天,原本在附近的教会里读书的弟弟,也因为停课回家了。


    教会自然是太阳的信徒们所开办的教会,因为康那里惟士就是王权与太阳之角。米娜一家也是虔诚的信众,每周一次的弥撒从不缺席,又交得起学费,所以弟弟才能去教会里读书。


    成为教会的一份子,也是被贵族赏识,得到提拔的一个捷进。


    可现在,一切都在发生改变。


    米娜对这样的改变感到一丝惶恐,但看着暖黄的烛光下,家人们的脸,她又无法将这抹惶恐诉诸于口。


    明天又是一个弥撒日。


    米娜对于去不去教堂,第一次产生了犹豫。她想,她对灿金的太阳的信仰或许不那么忠诚,她更迷恋的,或许是教堂里那架巨大的管风琴。


    她曾无数次幻想,自己坐在那管风琴前演奏它。


    这时,弟弟忽然开口,“我明天不去教堂了,伊万哥哥要带我们去给商会搬东西。”


    伊万是这一片的孩子王。


    父亲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


    一家之主的沉默,也让弟弟这个放在一个月前,足以召开家庭会议进行批判的行为,被轻轻地揭过。


    翌日,米娜出门前,弟弟已经走了。


    她有些疑惑,这小子今天怎么那么积极?难道外面的天气已经开始回春了吗?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探出头去,却被迎面吹来的冰凉刺骨的风,冻得一哆嗦。


    好吧。


    还是那么冷。


    米娜的脑子被风吹得快要冻住,也不愿多想了,赶紧回去招呼父亲母亲,去教堂的时间要到了。


    灿金的太阳可不会等人。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说是要和伊万哥哥去给商会搬东西赚钱的弟弟,此刻就在距离苏黎耶大教堂一条街外的地方。


    几个小萝卜头在此碰面,又三三两两地分散开来。像不起眼的小鱼游弋在苏黎耶这个巨大的深水潭里,掀不起任何的浪花,但又合理地存在。


    几个小时后,那名叫做伊万的半大少年,出现在某条偏僻的小巷子里,警惕地左右打量后,将一个包裹着碎石子的小布团,扔进了隔壁院墙。


    半大的孩子们钟爱这样的报复手段,做个鬼脸、扔块石子,在大人的咒骂声中拍拍屁股跑远,屡教不改。


    被人看见了,也不会觉得有丝毫奇怪。


    不多时,院墙的另一边,一只干净修长但长着茧子的手,捡起了那个布团。


    他把布团打开,抖掉石子,取出一张被叠成了小方块的纸。看到纸上写的内容,他的唇边泛出一丝冷笑,那熟悉的神情、熟悉的脸,正是黑甲骑士团的里昂。


    很快他又离开了这处废弃的屋舍,步履不停地穿过几条街,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大胡子佣兵,出现在佣兵工会下属的一个魔药商店里。


    商店的货架已经空了一小半,形形色色的佣兵在这里来来去去,抢购着各类炼金药剂,尤其是疗伤药剂。


    谁也没有注意到,刚才有个大胡子进了后院。


    他穿过堆放着各类杂物的院子,推开靠近角落里的小屋的门,绕过摆放着的绿植走进去,却见里面空无一人。


    瞬间的警觉让他停下了脚步。


    魔法波动?


    没有。


    背后?呼吸?脚步?


    也没有。


    里昂的大脑飞快地思索着,顿了两秒,冷静地往前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关门的声音。他霍然回头,只见已经关闭的门口,突兀地出现了一个身影——正是脱下了隐身衣的查理。


    “是你。”里昂有点惊讶。


    “没想到我会来吗?”查理微笑着反问。


    “是没想到你会亲自来。萨洛蒙队长传信给我的时候,我以为是魔法议会的人要跟我联络,维庸不是已经到了苏黎耶了吗?你现在可是魔法议会的会长了,怎么还要亲自来苏黎耶趟这个浑水?”里昂还是那个多智近妖的里昂。


    他不知道阿萨的特殊身份,自然想不到查理来这里的真正原因。


    在他看来,康那里惟士的种种行为,犹如火中取栗。查理既然坐上了魔法议会会长的位置,那坐镇自由城邦,推波助澜,等着嘉兰自取灭亡即可,何必以身犯险?


    这不是一个智者该有的行为。


    “我要见阿萨。”


    对待聪明人,要用聪明人的方法,弯弯绕绕的反而误事,所以查理开门见山。


    “阿萨。”里昂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名字,想起他之前几次见到阿萨的场景,蓦地,似乎领悟到了点什么。


    但他没有明说,也不多问,只是对查理伸出了手,眉宇间多了丝从前没有的沉稳,“忘了说了,好久不见,查理。”


    握手的瞬间,两人相视一笑。


    查理也不多废话,“你能让我见到他吗?”


    里昂:“黑甲骑士团已经全面撤出太阳宫了,我虽然仍能联络王宫里的人,但贸然让你进去,必定会导致你行踪败露——那个王宫里,已经到处都是我们那位国王陛下的眼线了。不过,教会邀请了宫廷乐师阿萨先生,在几天后去白鹭街演奏,我可以给你弄到邀请函。”


    查理:“我要五张。”


    里昂扯了扯嘴角,“两张。”


    你当那邀请函是我自己印的吗?


    查理:“四张。”


    里昂:“三张。”


    查理笑眯眯:“成交。”


    里昂失笑,不愧是能从玛吉波带走预兆石板的男人。他耸耸肩,也不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抬手邀请查理在屋中的小桌旁坐下,亲手为他倒茶。


    查理这才问起苏黎耶的现状来,“听说苏黎耶的晚上有幽灵出没,是怎么回事?”


    闻言,里昂的表情不由得严肃起来,“团长的信,你已经看过了对不对?黑甲骑士团的英灵殿出问题了。”


    幽灵?英灵?


    查理虽然在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联想,但他并不希望这是真的。可从里昂的反应来看,往往是怕什么来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


    “骑士团的英灵殿,自古以来就是英灵们的安眠之所。创立骑士团的先辈们,在死亡时,放弃进入亡灵界进行轮转,自愿留在殿内,成为骑士传承的一部分。用灵魂,点燃传承的火焰。在这之后,也会有新的英灵加入进去。这数百年积累下来,黑甲骑士团的英灵殿里供奉了数百位英灵,有些是在战争里牺牲的,有些是在和平年代自然死去的。我那天夜里看见了,出现在街上的幽灵,是我在英灵殿接受传承时,曾见过的一位英灵。”


    小国王下令宵禁,但里昂怎么可能乖乖遵守?


    把事情调查清楚,避免苏黎耶因为王室的行为而导致覆灭,祸及整个嘉兰,是他留下来的使命。他冒险出行,就在那黑夜的长街上,听见了哒哒的马蹄声。


    街上的灯光微弱。


    他听见声音回头,那逆着光而来的幽灵,分明是张熟悉的脸。


    查理捕捉到关键,立刻追问:“你们交手了吗?”


    “不。”里昂摇头,“他又诡异地消失了。”


    查理:“那若隐若现的哭声呢?”


    里昂:“我没能跟幽灵交上手,但确实有人在夜晚被残忍杀害了。受害者不只有贵族也有平民,看起来毫无规律可言,更像是随机杀人。这样的消息容易引起恐慌,所以理所当然地被封锁了,只留下了哭声的传言。”


    说道这里,里昂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异常凝重,“查理,我有种近乎变态的直觉——掌权不是那位国王陛下的最终目标,他要毁了嘉兰,毁了这个由康那里惟士一手创建的庞大帝国。”


    里昂的直觉,并非完全的臆测。


    从小国王近期的表现来看,他拥有完全超出实际年龄的心智和城府。在过去的几年里,更是用年幼和弱小来伪装自己,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最后顺利掌权。


    “按理说,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鉴于他是康那里惟士家族目前唯一的正统继承人,鉴于那些大臣和贵族们确实该死,团长即便认清了他的真面目,也绝不会轻易背主,在这个时候背弃嘉兰。黑甲骑士团,依旧是嘉兰最坚实的盾,会为嘉兰死战到最后一刻。”


    “可根据我得到的最新消息,国王陛下完全没有要阻挡羽衣王国进攻的意思。边境各个要塞送来的急报,都被他刻意压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查理,他放弃了自己身为国王的职责,放弃了自己的国民。而帝国的财富,却都集中到了他的手上。”


    “永生之环在阿莱门搜刮的巨额财富,以及劳拉·金吉士从维奈塔源源不断输送向苏黎耶的金币,都落入了他的口袋。”


    “七天后,教会在白鹭街举办的大型弥撒上,不止阿萨会在现场演奏,小国王也会出席。”


    “部分害怕被国王清剿、又或是打着正义旗号的贵族,还有一些对国王不满的民间人士,打算在当天策划一场暗杀活动。”


    查理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真是巧,让他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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